清先生回到何家庄后,一刻也没闲着,见谁跟谁打听这些年何家的变故,何太爷去了哪里,郝氏怎么死的,问的个一清二楚,追到根上,又拉着刘福海问了个底朝天,当天晚上就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包括刘福海,还有当年的马老太爷在内,好几个人都亲眼见了这件怪事,听说刚来村子里的道士要在洋庙作法,很多人都凑热闹赶了去,也不管他迷信不迷信,反正是一个姓张的县长带来的人,谁也不敢动,出了事也碍不上自己啥。
文/革闹了没多久,洋和尚就跑没了影儿,剩下洋庙被砸的砸、摔的摔,门板也不知道被谁抬走搭了牲口棚,败落的像个破烂堆,院子里一棵水缸粗的梧桐树上,也钉上几个大铁钉,拉着一条白底标幅,上面用血红的墨印着几个大字“把革/命大批判的战鼓擂的更响”。
清先生身边的小徒弟从洋庙里搬了一条黑漆漆的小长桌,摆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桌子上摆着个碎了边的破碗,舀上半碗树底下的黄土,插了几根线香,清先生就站在桌子前,对着一碗香,掐着两根手指头扣着诀,嘴上翕翕合合念着咒,几个村民躲在洋庙外面偷笑。
没有几分钟,道士念完咒,就喊了刘福海他们进去,开始挖土,越挖越深,眼看着足有一人多深,几个村民还在纳闷,几十年了,何太爷早就化成一把骨头,埋都埋了,还刨出来作甚,难不成还挪个坟?
“小心点儿,别伤了人。”清先生指着越挖越深的坑说道。
刘福海还在想,一把骨头,能伤到哪儿去,最多不过一锹下去,骨头断成两截,正想着,他就发现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因为何太爷的胳膊露了出来,活生生的,新鲜的很,根本不像是死了几十年的人,几个人扔下铁锹,开始徒手刨,不一会儿,就把何太爷拔萝卜般整个挖了出来。
何太爷冰凉冰凉的,躺在树底下,浑身上下苍白,还沾着湿土,身上的绸缎衣裳埋了几十年都烂了,一撕就能撕成一片片,但何太爷的身子,还是像50年前一样,不止一点没烂、一点不僵,还很软和,十根手指的指甲还长成了勾子,里面都是泥土,几个人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好奇的,但都张大了嘴,愣着不敢说话,也可能是由于过分的惊讶、害怕和好奇,一时忘了说话。
清先生不急不慌,过去扶起何太爷,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紧跟着,何太爷就睁开了眼,一双直愣愣的、满是眼白的眼。
这一睁眼不要紧,几个人正紧张的大气不敢出,看见何太爷突然一睁眼,吓得撒丫子就跑出了洋庙,比被野狗追的兔子撒的还快。
后面的事,刘福海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听讲的人说,也是真真儿的错不了,因为这事儿就是张县长本人跟村长说的。
张县长和手底下两个兵被村长安排在村大队的宿舍里,他派了其中一个跟着清先生,另一个叫做小李的,跟着自己随身保护,俩人睡在一个炕上。
天亮前,张县长醒得早,摸黑趿上鞋,出了门起夜,十几步外的墙根上,一泡尿就浇了上去。
他眯着眼听着脚下沥沥拉拉的声音,耳后就听见簌簌的脚步声,等他回过头的时候,啥也没看见,一来听的不真切,二来也没在意,所以并没怎么往心里去,左不过是个耗子啊猫啊什么物件,对一个大男人,不值得大惊小怪,尿完提上裤子,就往屋里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眼前像有一团野兽样的什么东西,黑暗中浑身冒着幽幽的绿光,唧扭唧扭的在蠕动,像一大团鬼火一样,张县长也吓得一哆嗦,慌慌张张的拉着了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依稀还能辨认出点衣服料子的汉子,把小李从炕上拉下来掐在怀里,抱着他的头啃的正欢。
这人背对着他,就看见因为啃食,脑袋埋在小李的脖子里不停的晃,嘴里发出野猪吃东西“哼哼吭吭”的声音,小李的脸他倒看的清楚,惊恐万状,比见了鬼还恐怖十倍,下巴上全是血,已经是发不出声音,瞪大了眼,向他用力张着一只手求救。
张县长被这一幕吓坏了,感觉脚底轻飘飘的,脑袋一懵,抬脚就缓缓退了两步,刚好碰倒脚边一个脸盆子,哐当响了一声,那怪物闻声一回头,一双恐怖的眼白,只有眼白,像被蒙上了一层窗户纸,嘴里还嚼着碎肉,一脸的血正在往下滴答,张县长这下吓得着了慌,什么也不敢想,只想着往院子外跑,那怪物也冲着他就死命追。
张县长不管不顾,看见路就跑,看见门就砸,大清早的,家家户户还没起床,外边黑灯瞎火的一片,也没个人应他,身后的绿毛怪物又紧追不舍,吓得他拼了命的跑,他怕啊,不敢不跑啊,一停下来,身后的怪物一口下去就能咬断脖子,这可太吓人了,边跑还边想,瞅着是个人咧,怎么见人就咬,这是发了疯还是得了疯狗病,可恨他起夜没带把枪,否则就能给他立地解决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反正最后两条腿也感觉不到存在了,嗓子眼里也直冒火,这时就听见一声鸡鸣,天色渐渐有了一丝亮光,这一声鸡鸣过后,张县长反而听不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了,他边跑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怪物立在原地,全身猝的燃起一簇白光,升起一团白烟,越燃越旺,没一会儿烧的就剩个黑黢黢的人架子。
张县长终于停下来瘫在地上,不知道跑了多久,反正两腿已经没有感觉,头脑里意识全无,就那么看着那怪物被烧化了,闻着一股肉被烤糊的味儿,想吐又吐不出来,早吓得魂儿都没了。
缓了半日,心想这何家庄可是不能久待的地儿,太吓人了,赶紧催着清先生和何书城,收拾东西赶赴唐山,自己则让村长帮着把被咬死的小李草草埋了了事,后事只能等以后再做打算。
张县长这边处理着尸体,清先生就把他的小徒弟叫到跟前,房门闭了半日,临行前,跟他道了几句嘱托,“小春子,你师兄的仇没报了,为师此去,恐怕凶多吉少,你看那姓张的,也是一脸的阳寿尽了,可惜为师失了算,再饶他多活几日,为师不去不行,你就不必再跟着我了,何苦白搭条性命,从今以后你就留在何家庄吧,我把你托付给那个放羊的,虽然命贱,却是个好人,好歹有个照应,咱们师徒缘分未尽的话,还有机会再见哪。”
小春子听的直点头,跪在地上抹泪,大概也明白他师父此去,大多有去无回。
如此这般,张县长、清先生一行人第二天就启程出发,踏上了去往唐山的路途,徒弟小春子就成了刘福海的养子,也跟着他姓刘。
没过两天,小春子就听何书城的一个兄弟说,几个人去到唐山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大地震,几个人全都被砸死在废墟中,应了他师父那句“凶多吉少”的言,只有清先生,没有找到尸体,却是踪影全无,不知是砸了个碎烂还是逃脱一劫,可在那以后,小春子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