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那晚算是交代了后事,没过几天就一命呜呼,何书城为了他老娘的遗愿,也为了老何家的根,四处撒钱找人,结果这一找,又找了几十年,清先生还是寻不着半点儿音讯。
到1976年,何家还是一无所出,何书城自己也变成个70多岁的糟老头,头发胡子花白,文/革时期,因为家里的地主成分,地产被抄没,家产被扫荡一空,有几个兄弟还被枪毙了,自个也是天天套上纸帽子,拖着板枷锁,跪在台子上被批/斗,每天身上都是臭鸡蛋烂菜烂饭的馊味,有时还要举着牌子自己批/斗自己,反而郝家几个兄弟因为被赶出何家,逃过这一劫。
眼看着何家就彻底完蛋了,何书城也灰了心,慢慢就断了寻找清先生下落的念头,清先生若还活着,该有100多岁了,他再是个仙儿,也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谁知,这清先生,又回来了。
何书城正跪在村口台子上被批/斗,就看见一身灰色道袍的清先生向村子里走来,这么些年不见,何书城是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清先生的?
奇也怪也,他粗略算来,上次见他已是50年前,这50年过去,何书城老的牙都快掉光了,可这清先生,非但没有老成个百八十岁的模样,竟还跟50年前一模一样,身体干瘦、面槁枯黄,一缕雪白的山羊胡子,颇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模样儿,适才一看见他,还有些不信,眼睛瞪的流了泪。
缓了半天,才算是信了两眼所见,何书城连滚带爬就来到清先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当是见了活菩萨般,半天没吭声。
清先生没认出他来,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这,这……莫不是书城兄弟?”
道声兄弟却也不违和,清先生眼前比何书城看着还年幼几岁,何书城两片紫红的嘴唇,干裂的破了皮,抖得说不成话,“清……先生,你让我好找啊。”
后面的小年轻们,胳膊上绑着红袖章,就要上来抓他,被两个当兵的拦住了,“你们村长呢?快让他出来接人,咱们张县长来考察来了。”何书城这才看见,清先生身后还跟着个小道士,另一边站着个当官儿模样的老头,身后还有两个穿军装的。
“你是何书城?”当官的表情轻视,打量了他一下,没说别的话。
清先生拿着何书城的胳膊,就同张县长进了村,道:“我正是来寻你,这么多年不见,你怎的……落得这样的地步,唉……”几个红袖章见是个当官的不敢惹,也就散了。
张县长带着当兵的去跟村长谈话去了,剩下清先生和何书城在村长安排的一间小屋里说着话,书城一把鼻涕、一把老泪,把这几十年的遭遇说了个透,清先生就坐在一张木椅子上,半闭着眼听,听完又是一声叹气,“书城啊,你当真是执迷不悟……”
何书城不懂,道:“先……生,此话怎讲啊?”
清先生捏着一缕山羊胡子,两指揉了揉胡子尖儿,“你可曾听说过,术法这东西,三分术、七分药?”见何书城还是不懂,清先生又道:“实话跟你说了吧,当年咱俩随着孙大帅东陵盗宝时,我一身修为就耗了个干净,已经是经不起一丝的反噬,眼看着气数将尽,也再没有施术作法的本领了,何家断根,也不尽是诅咒,你可知当年我离开何家时,在你家后院的井里投了药,那药便是断子绝孙的药……”
听到此,何书城瞪着一双眼,十根手指掐进大腿上的肉里,心里边嘶嘶灌着寒气,也说不上是恨还是觉得不甘心。“要说不是诅咒的祸根,我断断不能信,清先生的本事,我当年可是亲眼见了的,不是术法,那当初我爹和清先生进了屋子后,去了哪里?怎么我爹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当年你的亲妹子,是怎么从坟里爬出来报仇的,我娘那也是亲眼见了的,再说你这次回来,怎么还跟50年前一个模样?要说不是你的道行,打死我,我也不能信。”
清先生抬手,轻轻一摆,道:“那不是还有三分的术呢,小小障眼法,不值一提……”清先生又道:“你也犯不着生那么大气,我当初也是钱迷心窍,跟着你到了何家,做了那等丧天良的好事,后来我没几日活命才想抽身而退,我当年气傲,就想着轻重给你个教训,当初也是给你留了一线出路,若你还有良知,幡然醒悟及时收手,跟郝氏生的几个兄弟好好相处,也不必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那解药,我走前可是亲手交到了郝氏的手上,如果你没有做的那么绝,她必然会把解药给你,只可惜你执迷不悟,因果轮回、善恶有道,你是自己害了自己、害了何家啊。”
愤怒泄了气,何书城悔不当初,涕泪横流,想这一辈子,啥也没落着,还得了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可不是他当初鬼迷心窍的结果么,“清先生,我……错了,你可还有办法,救救我何家?”
“若你真心悔改,我这里尚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何家留个种儿。只不过……”清先生捏着胡子尖儿又不往下说了。
何书城抹抹泪,道:“我何家要是真能有了后,你让我何书城做什么都成。”
清先生眯眼,眼睛里露着点光,“你看那张县长,可眼熟?”何书城想起张县长的脸来,细细一琢磨,还真是有了几分眼熟,但是苦思冥想,愣是没想起来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个人。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在湖北找上我,回程路过河南的时候,咱们两人在路上碰到的那个张副官么?”经清先生这一提醒,何书城一拍大腿,猛的想起来,“对,张副官,就是他,我说怎么想不起来这么个人。”
这张副官当初是孙殿英手底下的人,孙殿英不知从哪个大帅那里听来了鬼清子纵尸为妹子报仇的奇事,直道清先生是奇人,他早有盗墓的打算,想着自己帐中,正缺这么个懂阴阳风水术数的先生,便遣了张副官去寻,恰巧行到河南,碰上何书城带着清先生北上河北,就这么半路给截了个正着,张副官拿枪架着两人,连押带哄的就带着去了孙殿英麾下,又跟着去了定东陵,帮着寻墓门、掘了慈禧的墓。时隔多年以后,孙殿英被俘,张副官也带着家眷躲在了河南,凭着一张巧舌和机灵劲儿,还混了个县长当当。
“我本有两个小徒,大徒弟云游,不巧到了这张县长的地界,被他拉去做了除四旧、破迷信的典型,活活被打死了,我去领我那徒弟的尸体,他一眼认出了我,你还记得孙大帅赏咱们的那批宝贝么,被咱们藏在唐山的那批宝藏,这狗孙还惦记着呢,这才逼着我又来到了何家庄,书城啊,这回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了吧?”
何书城本就是个明白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十分也清楚了七八分,当年的宝藏分成两份,他和清先生一人一份,从定东陵挪出来就地藏在了唐山,如今的张副官贪了心,要抓着他二人把当初的宝藏挖出来,“清先生这些话,书城懂了,我都到了这把年纪,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放在眼里了,再说何家都到了这个地步,后辈没了人,无福消受,只要清先生能让何家不绝了后,那些个宝藏,谁爱要给谁。”
清先生见他真心悔改,抓着他的手扣在手里,点点头,“这包药照样下在井里,不消半年,就能解了井里的毒,你且收拾收拾,过个几天,就跟着去唐山吧。”
何书城当下是激动的跪在清先生跟前,重重磕了两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