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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尔·勒迈特/译者:金祎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1:15

17:45

现在只剩等待了。卡米尔给布伊松的最后通牒时间是晚上八点,但这只是口头说的,是虚拟的。布伊松已经给出了指令,也打了几通电话。他动用自己的网络,收赃人、转卖商、假证件制造商和曾经与阿福奈尔来往的人,他要用他所有的信誉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他可能两小时就有结果,也可能要两天的时间,而卡米尔只能在所需的时间内等待回音,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多大的嘲弄啊:终场锣鼓敲响或不敲,是由布伊松来执行的。

卡米尔的生活现在指望于杀死他妻子的凶手的办事效率了。

安妮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没有开灯,穿过树林的半明半暗的光漫进了房间。仅有的亮光都是闪烁的:警报器的亮光,手机的亮光,一闪一闪地点着秒数。安妮一动不动,循环地重复着她将要说的话。她感到可能会失去精力,但她必须成功,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如果死是属于她的,在这一个瞬间,她会退让。

她不想死,但她能够接受。

但必须成功,这是最后一级台阶了。

费尔南只要活着就会打牌,这是他的一个癖好。他怕我,就故意输,觉得这样能讨好我,真傻。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担心了。一个小时之内,他就要让员工回来,要指导晚间营业的准备工作。厨师已经到了,一句“你好老板”,就能让他充满骄傲,为了这样一句话,他把命都卖了,还觉得自己赚了。

而我的思绪在别的地方。

我看着时间流逝,一整天都可能一直这样,还有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我希望范霍文能展现自己的办事效率。他的能力属于那种好坏不定的类型,我把希望寄托在上面了,让我失望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根据我的估算,最后期限是明天正午。

如果我明天正午之前还没有尝到胜利果实,我觉得这件事就黄了。

在任何意义上都是这样。

18:00

杜莱斯缇儿路。威尔蒂格·施文戴尔公司的总部。门厅被分成两个部分,右边有通向办公区域的电梯,左边是售票中心。在这种老建筑里,这个门厅显得无比庞大。为了添置用具并使接待处不给人冷漠的感觉,天花板高度被降低,厅里也到处摆上了绿色植物槽、大扶手椅、陈列架、旅行参考目录以及矮桌子。

卡米尔停在入口处。他仔细地想象着安妮坐在扶手椅上,看一眼手表,等待着下班的时间。

她出现的时候总是一副忙碌的样子,永远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晚一点点,带着一些小的动作,抱歉,我尽我所能了,而嘴边的微笑给人想这样说的念头:没事,没关系的。

计划甚至比想象的还要狡猾。当电梯角突然出现一个急匆匆的快递员,帽子夹在胳膊下面时,卡米尔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往前走。另一个出口通向勒萨尔路。没什么比这样更方便的了。如果安妮来迟了,她可以从这里进入大厦,然后再和他一起走上杜莱斯缇儿路。

那时候在人行道上,卡米尔很开心,所有人都很满意。

他走出林荫大道,在玫瑰园露天咖啡馆坐下,就在拉菲特市郊路的拐角。与其让时间白白流逝,不如干点事情。当人感觉正在跌落的时候,无所作为会让人送命。

卡米尔看了看手机,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抿着咖啡,眼睛从杯子上露出来,看着匆忙的路人穿过街道,互相打招呼,互相微笑,或者,已经很焦虑的那些人则冲向地铁站。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年轻男子的侧脸,把它与活在记忆中的某些侧脸联系起来;或者落在这个男人的肚子上,那肚子鼓鼓的,不加掩饰;或者那矮胖而微微驼背的女孩的身形,还很年轻呢,手臂上悬着一个手提包,不涉及欲望,不涉及愉悦,而是因为一个女孩应该有一个包。如果留心过久的话,生活会把卡米尔刺得遍体鳞伤。

突然,她出现在布鲁街的街角,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驻足在离人行道四十厘米的地方,穿着藏青色的外套,那张脸庞出奇地像霍尔拜因的画作《家族群像》里的人,只是没有斜视。就是由于脑海中的这一对照,卡米尔会对她记得很清楚。她过马路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通往露天咖啡座的大玻璃门,走出咖啡店,然后在红灯旁等她。她表现出了小小的停顿,眼神表达出了好奇和一种隐约的不安。卡米尔的外形经常造成这种效果,况且他还盯着她。不过她还是往前走了,就这么从他身边经过,就好像她已经把这人忘记了。

“不好意思……”

她转过身并俯视着他。根据卡米尔的估计,她有一米七一。

“我很抱歉,”他说,“您应该不认识我……”

她好像想说认识,但没有开口。她的微笑比起目光来说没有那么忧伤,但也有着同样亲切而痛苦的音调。

“您是……莎华女士?”

“不是,”她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您应该搞错了……”

但她留在原地,明白对话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我们在这里碰到过一两次。”卡米尔重新开口说。

他指着十字路口。如果顺着思路走,他将会进行冗长的解释,取而代之,他拿出手机按了一下。那个女人凑过来,好奇他在干什么,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之前没发现收到了一条来自路易的短信。短信很有节制:“指纹:ISP。”

ISP,也就是警方系统里搜不到。安妮的指纹没有被录入。此路不通。

在卡米尔面前是一条走廊,两边的门一扇一扇相继关闭,一个半小时之后,最后一扇门,最重要的那一扇,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关闭的那一扇,也将轰然关上,那就是他职业生涯的门。

卡米尔将在经历一段漫长而羞辱的程序之后被警察局扫地出门。现在由他来决定他是否要这样。他告诉自己他没有选择,同时清楚地知道,选或者不选,都是一种选择。在旋涡之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旋涡令人害怕。

他重新抬起头,那个女人一直在那儿,好奇而关切。

“对不起……”

卡米尔又低头操作手机,关闭一个界面,打开另一个,弄错了,重来,点进联系人目录,然后终于把显示着安妮头像的手机展示给女人看了。

“您是和她一起工作?”

这实际上已经不是个问句,但女人的脸色亮了起来。

“不是,但我认得她……”

她很高兴能为人服务,误会也消除了。她在这个街区工作超过了十四年,她以这样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方式认得了无数人。

“有一天在路上,我们打了个小招呼。从那以后,我们再碰见的话都会互相问好,不过我们从没在一起说过话。”

“一个难缠的女人。”安妮这样说过。

18:35

安妮决定不再等了。不管发生什么,随便吧,等得太久了。而这栋房子现在已经让她害怕了,就好像当夜幕降临时森林会把她吞噬。

在卡米尔家,她又重拾她以前的那类驱邪的行为。比如说今晚,为了不招来厄运(好像对她来说还有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似的),她不开灯。要辨明方向,她打开楼梯平台的小夜灯就够了,开关就在楼梯下面。它照亮了被子弹打得支离破碎的台阶,卡米尔曾在那儿驻足良久。

他什么时候回来并当面唾骂我呢?安妮自问道。

她不想再等了。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这是不理智的。但对她来说难以忍受的正是等待目标的达成。马上离开。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嘟嘟湿在甩脸色,它会好的。它只要明白卡米尔现在没脾气去照顾它的脾气,它就会乖乖跑开。曾经,卡米尔幻想过有一个暴脾气的当家女人,一个让人头疼的女人,她每天把家务打点得直到家具底部都照顾到,并为他煮味同嚼蜡的马铃薯吃。作为代替,他养了这只叫作嘟嘟湿的猫,但这几乎也是一样的。他很喜欢它。他会抚摸它的脊背,为它打开一个罐头,并把它放在窗台,让它观察着运河上的活动,运河就在建筑物的下方。

他接着走进浴室,小心地摆弄着垃圾袋,以免灰尘散到房间里,然后他把捆着的档案夹拿到客厅的矮桌子上。

嘟嘟湿在窗台上盯着他看,像是在说“你不该这样做”。

“有别的办法吗?”卡米尔回答。

他打开档案夹,然后直接拿出装有照片的大信封。

第一张是一张很大的、有点过曝的彩色照片,图像是一个被开膛的身体的残骸,断掉的肋骨穿过一个又红又蓝的囊状的东西,可能是一个胃囊和一个被切下的女人的乳房,上面带着无数的咬痕;第二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的头,从身上割下来,而且脸部被钉在了墙上……

卡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是因为这些图像比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那么多的变态杀人的图像看上去更难以忍受,而是,这些图像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他的。这对他来说是最亲近的,也是他永远要保持距离的。他看了一眼运河,爱抚着嘟嘟湿的背。

他好几年没有打开过这个档案夹了。

故事开始于一具被分尸的女人的尸体,是在库尔布瓦的一个居室里发现的。而故事是以伊琳娜的死结束的。卡米尔回到桌子旁。

他必须翻到档案夹的最后,快速找到他想要的,并迅速把它合上,而这一次,不再把它关在房间的阁楼里……他突然意识到,在蒙福尔,他连着几个月睡在这个档案夹旁而没有想过它,甚至昨晚也没想过。那时安妮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他整晚都握着她的手,试着让她平静下来,而她则一直辗转反侧。

卡米尔浏览着一沓相片,随机停下。这张展示了一具尸体,也是一个女人的。实际上,是半截下半身尸体。左边大腿有一部分的肉被挖去,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疤,已经变黑,一条从腰部直到阴部的很深的伤口。从它们的姿势猜测,两条腿在膝盖的位置被弄断了。在脚趾上,警方凭借墨水印取到了一个指纹。

这是布伊松的头几起杀人案。

所有的凶杀,在最后都通向了对伊琳娜的杀害,但当然,在卡米尔看到这些犯罪现场的时候,他完全猜不到会是这样。

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卡米尔记得很清楚,玛丽斯·佩兰,二十三岁。布伊松用锤子砸死了她。卡米尔略过了这一张。

然后是那个娇小的外国女人,被勒死的。当时警方花了一段时间查明她的身份。他们发现她的男人叫布朗歇或者布朗夏尔,名字记不清了,但卡米尔则一如既往,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脸:白色的头发零星散布,带有眼屎的眼睛让人看了总想给他递上纸巾,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嘴唇,粉色的脖子渗着汗珠。那个女孩子浑身布满了淤泥,尸体是被挖泥机粗暴地倒在河岸上的。她之前就被丢在了这里面。布朗歇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同情,而因为有十来个人正在桥上看着这一幕——布伊松一秒也没有错过这场演出——他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了女孩裸露的尸体。卡米尔情不自禁地翻阅着照片,从外套下面露出来的那个女孩白皙的手,他画过二十次。

快停下,他对自己说,干正事。

他抓起一大摞文件,但偶然是一定会发生的,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偶然:他看到了格蕾丝·霍布森的照片。那个案件距今已经好多年了,但他还是记得原文,基本上连一个标点也不差:“她的尸体有一部分被叶子覆盖。她的头和她的脖子呈现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好像在试图听什么。在她的左太阳穴那儿他看见一颗痣,她曾认为这颗痣会坏了她的运气。”来自苏格兰的威廉·麦尔文尼的小说节选。这个女孩子被强奸了,而且是从后面。她被发现的时候所有衣物都还在,除了一件。

够了,卡米尔不想再继续看了。他两手拿着档案夹,把它完全倒转过来,然后从后往前翻。

他不想碰巧看见伊琳娜的照片。他无法直视那些照片,永远也不能。她死后几分钟,他看见了自己妻子的尸体,只瞥见一刹那,就连晕过去的时间都几乎不够。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这一张照片留了下来。在档案夹里还有各种各样别的档案,有来自司法鉴定部门的,有来自法医部门的,他从没有看过,一张都没有。

他找的不是这些。

在他漫长的杀手生涯中,布伊松从不需要任何帮手。他工作有条理得可怕。但为了杀掉伊琳娜,为了使他的杀手之路在一个足够瞩目的休止符上达到完美——杀掉范霍文警官的妻子——他需要掌握很准确、很可信的信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从卡米尔自己身上得到了这些信息。他是从与卡米尔有直接联系的身边人,从他团队里一个成员那儿得来的。

卡米尔回到现实,看一眼手表,拨出电话:“你还在办公室吗?”

“我吗?是的……”

路易敢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很罕见,简直是在指责了。他的不安表达为一个轻笑。卡米尔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赶到总督传唤他的地方,然而从他说的第一个字开始,路易就明白他离这场会议很远。非常远。

“我真不想麻烦你,路易。”

“您需要什么呢?”

“马勒瓦勒的档案。”

“马勒瓦勒……让-克劳德?”

“你还认识别的叫这个的吗?”

摆在卡米尔前面的是一张照片,从伊琳娜的死亡相关文件中取出来的。

让-克劳德·马勒瓦勒,一个高大的小伙子,块头很大但也很敏捷,曾经是柔道运动员。

“我希望你把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转给我。发到我的私人信箱。”卡米尔补充道。

照片是他被逮捕的时候拍的,上面是一张充满肉欲的脸。他该有三十五岁了,或者还要老一点点。卡米尔永远搞不清别人的年龄。

“我能知道他在其中有什么关系吗?”路易问道。

因为给布伊松提供了情报,所以在伊琳娜死后,他被逐出了警察局。他当时不知道布伊松是个杀手,这不是一次主观上的共同犯罪,陪审团的审判考虑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伊琳娜死了。卡米尔想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布伊松和他,但他从不杀人。直到今天。

马勒瓦勒是这起案子的核心,卡米尔知道。他重新组织了从一月的四人抢劫到莫尼尔长廊事件这整段故事,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些和安妮有什么关系。

“你把这些材料收集起来要很久吗?”

“不会,都是容易到手的。我需要半个小时。”

“好吧……我还要你保持可以联系上的状态,路易。”

“当然。”

“也再看看值班表,你可能需要人手。”

“我吗?”

“还有谁呢,路易?”

卡米尔以这种方式告诉路易他出局了,这对路易是一个打击,没有人能明白为什么。

在这段时间内,很难想象五楼会议室里面发生了什么。勒冈躺在扶手椅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同时克制自己看表的冲动;在他的右边,副局长米夏尔被夸张的一大摞的文件遮住了脸,她在光速浏览这些文件,在上面签字、画下划线、画上划线、写注释,整个态度都在说明她是多么富有执行力的一个女人,一秒也不浪费,完美的掌控者……他妈的!

“我得挂了,路易。”

剩下的时间,卡米尔就在长沙发上把嘟嘟湿放在膝盖上等着。

档案夹又合上了。

他仅仅是用手机对着让-克劳德·马勒瓦勒的图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就把所有文件散乱地塞回档案夹里,扣上了橡皮带。他甚至把它摆在了入口,或者不如说是出口。

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蒙福尔,卡米尔和安妮都坐在半明半暗之中,等待。

因为显然,她没有叫出租车,她拨出后立即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会离开。光线还是来自小夜灯,安妮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地看一下,确认还有多少电,或者有没有人打电话来而她没有听到,又或者看看显示网络强度的信号条。

什么也没发生。

勒冈交叉起了腿,并用右脚在空中轻轻敲点着。他想起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个像是表现不耐烦的动作其实只是手淫的一个替代品。这个弗洛伊德多蠢啊,勒冈自语道,算起来他已经在二十年的婚姻中睡了十一年的客厅沙发了。他斜着瞄了一眼正在飞速翻阅邮件复印件的副局长米夏尔。被夹在米夏尔和弗洛伊德中间,勒冈对这一点剩下的时间是没什么指望了。

他为卡米尔感到难过。他甚至不知道跟谁谈谈这件事。如果对谁也谈不了,这二十年来的六次婚姻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会打电话给卡米尔问他是不是只是迟到了,也没有人会再帮助他。别为他浪费时间了。

19:00

“把它关掉,妈的!”

费尔南道着歉,快步走向开关,嘴里嘟囔着道歉的话,而后很高兴终于被准许回到餐厅的前厅里,那里的招待活动能让他平静。

我一个人待在我们之前打牌的最里面的小厅里。我更喜欢处于黑暗之中,这有助于我思考。

反而是等待,无助地等待,让我筋疲力尽。我需要行动,游手好闲让我暴躁。以前就是这样,在我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年龄大了,却什么也没有改变,人就是该在年轻的时候去死。

一声提示音把卡米尔从沉思中拉出来。电脑屏幕闪烁,提示着路易的邮件来了。

是马勒瓦勒的档案。

卡米尔戴上眼镜,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打开来。

让-克劳德·马勒瓦勒最初的服役记录是很耀眼的。从警校毕业时名列前茅,使人坚信他会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学员,在几年以后,这也为他带来了进入范霍文警官领导的刑事重案组的名额。

光辉岁月,加上大案要案,确实让人青睐。

卡米尔回忆起的事情不在档案里。马勒瓦勒工作很勤奋,他很有执行力,点子很多,是个活力四射的警察。他是直觉型的,他的白天都很忙,而夜晚也是躁动的。他经常出门,慢慢开始喝得多了一点。他疯狂地爱着女人,其实也不是女人,他爱的是诱惑。卡米尔常常想,警务就像政务,是一种性病。马勒瓦勒在那个时期被诱惑了,也在一直诱惑别人。这是焦虑的信号,而卡米尔对此无能为力。这不是他的擅长领域,另外,这也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所涉及的范围。马勒瓦勒围着女孩们转,如果女证人没到三十岁的话,甚至围着她们转。他早上上班时带着的一定是一个一夜没合眼的脑袋。他有些放荡的生活让卡米尔担忧。路易借给了他永远也收不回来的钱。然后流言就开始散播开来。马勒瓦勒打击毒贩勤得超过了必要程度,而且他并没有每次都把所有收缴来的东西交到物证处去。一个妓女抱怨自己被洗劫了,没有人理会她,但卡米尔听见了。他去找马勒瓦勒谈话,把他拉到一边,还请他吃晚饭。但已经太迟了。马勒瓦勒尽可以对自己庄严起誓,但他已经坐上了通往免职的快速列车。那些寻欢,那些夜晚,那些威士忌,那些女孩,那些夜店,那些与毒品的频繁接触。

有些警察是慢慢滑坡的,某种规律性让他的环境渐渐变成习惯,而且他也为此有所准备。而马勒瓦勒,他是急转直下的,电光石火之间就完了。

他因与七次杀人的布伊松同谋而被逮捕,这件事简直是个丑闻,高层终于还是把它压下去了。布伊松的事迹独占了报纸的整个版面,所过之处一切都黯淡了,就像大火烧在热带雨林里一般。马勒瓦勒的被捕在这火焰背后几乎渐渐淡去了。

伊琳娜死后卡米尔就住院了,他严重抑郁,用几个月的时间来进行临床治疗。他通常看着窗外,默默地画画,拒绝所有访客,大家甚至觉得永远都不会再在警队看到他了。

马勒瓦勒接受审判,他的刑期被判决前的羁押时间所抵消,所以就出来了。卡米尔并没有马上得知这一消息,没有人想跟他提起。当他获悉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好像已经过去了太久,甚至马勒瓦勒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他已经觉得事不关己了。

释放回到平民生活后,马勒瓦勒消失了。但后来又隐隐开始出现在视线之中。卡米尔不时在路易组织的材料里看见他的名字。

对马勒瓦勒来说,警察生涯结束的同时标志着混混生涯的开始,对此他展示了无可辩驳的天赋,这可能也是他之前是个那么厉害的警察的原因。

卡米尔飞速地翻阅文件,思路也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这几份是马勒瓦勒重新出现后的头几次案情记录,小小的不法行为,小小的案子,他被调查了,但没什么严重的指控。不过很明显,他已经做了选择,有了在警察局的辉煌经历,他是不会满足于随便在一家安保公司打卡上下班,去看管超市,或者去开防弹货车的。三次,他接受询查然后又被释放。然后就是去年夏天,十八个月以前的事。

那是在一次指控之后对他发起的询查。

纳唐·莫莱斯提尔。

进入正题了,卡米尔叹了口气。莫莱斯提尔,弗莱斯提尔,编造起来差不太远。老伎俩了:要撒谎撒得漂亮,就尽可能离真相近一点。需要知道的是安妮是不是跟她弟弟一样的姓。安妮·莫莱斯提尔?有可能。为什么不呢?

离真相尽可能地相近:安妮的弟弟,纳唐,确实是一个有前途的、早熟的、被大材小用的科研人员,但他好像也相当焦虑。

纳唐首次被逮捕是因为持有可卡因。三十三克,已经不能说“没多少”了。他给自己辩护,非常恐慌,提到了让-克劳德·马勒瓦勒,说是他提供的,或者是他带着他去见了供货商。纳唐的证词不断周旋,动摇,他又推翻了之前说的话。在等待判决的时候,他出去了,不过很快就回来了,因为遭到严重的殴打而住院。预料之中的是,他拒绝提出控告……显然马勒瓦勒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从他迅猛的手段,已经能看出将来他对暴力抢劫的兴趣。

卡米尔手上没有掌握详细的资料,但他也能猜到主要的情节。阵营已经分立好了。马勒瓦勒和纳唐·莫莱斯提尔之间有交易。究竟是什么债让纳唐和马勒瓦勒联系在一起?最后会是纳唐欠他很多钱吗?马勒瓦勒又会向这个年轻人勒索什么?

在这个昔日的警察的犯罪轨道上,还有别的名字出现。有些是极具危险性的名字。比如说吉多·瓜尼埃里。卡米尔听过他的名声,就像所有人一样,这是一个债务方面的专家:他用低价把欠条买下然后再去把钱收到自己的账户里。他去年被警方质询了,是关于一个尸体离奇地在一个建筑工地被发现的家伙。法医很肯定那男人是被活埋的,花了好些天才死掉,对他所受折磨的描述是完全难以想象的。瓜尼埃里就是那种知道为了使人害怕该做什么的人。马勒瓦勒逼纳唐把欠条卖给瓜尼埃里这样的人了?有可能。

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对卡米尔来说,最主要的不是纳唐,纳唐他不认识,他也没见过。

最主要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通向安妮。

无论她的弟弟欠了马勒瓦勒什么,还债的是安妮。

是她像一位母亲一般雪中送炭。“我完全就是他妈妈”,她这样说过。

无论何时,她总会接济他。

就像有时会发生的情况,需要什么,偏偏就来了。

“布尔乔亚先生?”

号码被隐藏了。卡米尔任由铃声响了几下,直到嘟嘟湿抬起了头他才接。一个女人的声音,四十岁,普普通通。

“不是,”卡米尔平静地回答,“您应该打错了……”

但他没有要挂断的样子。

“啊?”

她很惊讶,差点要问他是否确定。她在读一张纸:“我这上面写着:埃里克·布尔乔亚先生,加尼的艾斯古蒂埃路十五号。”

“那么,您是打错了。”

“好吧,”那女人不情愿地说着,“不好意思……”

他听见对面嘟囔了些什么但没听清……她生气地挂断了。

到关键了。布伊松已经把忙帮上了,卡米尔现在想让他死就可以让他被弄死了。

这一刻,这个信息通向了一个全新的走廊,但只有一扇门。阿福奈尔变换了身份,他如今是布尔乔亚先生了。对于一个退休的人来说,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了。

在每一个决定的背后都会产生另一个决定。卡米尔看着手机的屏幕。

他可以赶到会议室:这是阿福奈尔的地址,如果他在家的话,我们明早就能把他关起来,我会向你们解释一切。于是勒冈会长长地舒一口气,但也不会太用力,他不想这在米夏尔副局长前显得像一个胜利,他只是看着卡米尔,用头向他做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示意,干得漂亮,你真是吓到我了,然后他接上话头,装出被激怒的样子:“这不能解释一切,卡米尔,抱歉!”

但他一点也没有说抱歉的样子,也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这样想。米夏尔副局长感觉受到了欺骗,如果能把范霍文警官抓进去她会很开心,她花钱买了票,但这场好戏却被人偷走了。轮到她说话了。她的音调沉稳而有条理,像说格言的音调。她喜欢听真相,她选择这一行不是为了面上好看,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正直的女人。“无论您的解释是什么,范霍文警官,您要知道我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对什么都不会……”

卡米尔把手举到空中,没问题。他开始辩解。

一连串的麻烦事。

是的,他和在莫尼尔长廊被伤害的那个人有私人关系,一切都是从这里来的。马上就会有雨点般的问题:“您怎么认识她的?她和这次抢劫有什么关系?您为什么不……”

接下来的事情是可以猜到的,毫无惊喜。现在重要的是谋划妥当,然后去阿福奈尔——布尔乔亚——在郊区的藏身处找他,以持械抢劫、杀人和殴打的罪名把他铐起来,而不要把整个晚上的时间都用来细谈范霍文警官的情况,这个之后再说。分局长同意了,我们要务实一点,这是她用的词,“务实”。“在这期间,范霍文,您待在这里。”

他什么也参与不了,只是纯粹的观众。作为演员,他已经经受了考验,让人难以忍受的考验。他们回来的时候会做出决定,清算过失,暂时离职,人事调动……这一切都可以轻松预料,显得这件事都不像是一次大事件了。

这就是他能做的。卡米尔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事情不该以这种方式结束。

决定已经做好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做好的。

这个决定关乎安妮,关乎这段故事,关乎他的一生。一切都在这个决定里面,没有人能改变什么了。

他曾以为他会被情况搞得左右为难,但他没有。

我们的未来,就由我们自己来铺路吧。

19:45

在法国,几乎有多少居民就有多少条艾斯古蒂埃路。这是些笔直的小路,两边是相同的用磨石或刷过灰浆的混凝土做成的小楼,相同的花园,相同的散开的栅栏,在相同的商店里买的相同的天棚。第15号房子也不例外。磨石、天棚、铸铁栅栏和花园,都有。

卡米尔把车来回开了两三遍,朝两个方向开,变换着速度。他最后一次经过的时候,二楼的灯忽然熄灭了。没必要再继续了。

他在路的另一端停车。转角有一家小超市,是这荒凉的几平方公里内唯一的商店。在门沿上,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阿拉伯人,像从爱德华·霍普的画里逃出来的一样,咬着一根牙签。

卡米尔把引擎熄火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他关上车门。杂货店店主朝他举起右手,你好,卡米尔也朝他示意,然后慢慢地沿着艾斯古蒂埃路往上走。他走过一座座一成不变的小楼,时不时的变化,是一只不敢相信会看见生人的狗在大声叫着,或者一只在矮墙上蜷成一团的猫用目光逼视着。路灯把高低不平的人行道染成黄色,垃圾桶被移出来了,其他那些无家可归的猫开始为这猎物打成一团。

15号到了。栅栏把台阶和房子隔开,中间有十几米远。右边是一扇关着的车库大门。

楼上的另一盏灯在他最后一次经过以后也熄灭了。现在只有两扇窗户亮着,两扇都在一楼。卡米尔按了门铃。如果不是因为是在这个钟点的缘故,按门铃的可能是一个期待房主热情招待的销售代表。门开了,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逆光下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年轻:“有什么事吗?”

就好像她不知道,就好像窗子亮了又暗的跃动还没有宣告他已经被人锁定,被人看得一览无余。他本可以在一个审问室里面对这个女人说:你不会撒谎,你跑不了的。她转向待在屋里的某个人,消失了一小会儿,回来时远远地对卡米尔说:“我来了。”

她下了台阶。她是个年轻人,然而身体显得沉重,因为她的腹部像老年女性一样下垂,脸有点肿。她打开了小门。“一个最低级的妓女,仅仅十九岁,和她上过床的人已经相当于一个小城镇的人口数量了。她应该是喜欢这一行的,不然绝对是做不到如此兢兢业业的……”布伊松这样说过。卡米尔看不出她的年龄,但在她身上有种东西很美:是她的恐惧。可以看得出来,从她走路的方式,低下眼睛瞥向一边的样子,并不是服从,而都是设计好的,因为这是一种勇敢的、怀疑的,甚至是有侵略性的恐惧,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的样子,这很让人印象深刻,因为这是那种能在你背上插一把刀而不会有一丝犹豫的女人。

她离开了,一言不发,一个眼神也没有,她的身形已经透露出她所有的敌意和决心。卡米尔穿过极小的庭院,登上台阶,推开门进去,门自己又微微合上了。一条简易的过道和墙上的空衣帽架。在右边的客厅里,几米远的地方,坐在沙发里、背靠着窗户的,是一个瘦得可怕的男人,他眼眶深陷,带着狂热。尽管在室内,他还是戴着一个羊毛无檐帽,这突出了他脑袋完美的球形。他的脸部线条是凹下去的,卡米尔马上注意到他与阿尔芒的相似。

在两个经验老到的男人之间,很多事情是不用说出口的,明说的话就是一种侮辱。阿福奈尔知道范霍文是谁,一个这样身形的警察,所有人都认识。他也知道如果对方是来逮捕他的,将会采取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行动。所以,是为了别的事。更复杂的事。那他就等待,观察。

在卡米尔身后,年轻的女人心烦意乱地玩着手指,这是等待时的习惯。“她应该是喜欢这一行的,不然绝对是做不到如此兢兢业业的……”

卡米尔在过道里静止不动,他处在一个难办的位置,一边是坐在那儿、面对着他的阿福奈尔,而一边,那个女人在他身后。沉重而挑衅的沉默已经清楚地表示出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但对他们来说,这沉默也同样意味着这个没什么仪表的矮个儿警察将会带来混乱。而在他们所过的生活中,混乱就是用来表达死亡的另一个名词。

“我们需要谈谈……”阿福奈尔终于用低沉的嗓音开口了。

这句话是他对卡米尔说的,对女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卡米尔走了几步,眼睛没有移开他,靠近,在距离两米的地方停下。在阿福奈尔家,并没有什么他留下的野性的痕迹。另外一个常见的景象是,除开有几分钟他们会投身于最暴力的活动,那些抢劫犯、小偷和强盗看上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杀手,就是你和我的样子。但这里当然还有别的东西:疾病,匍匐的死亡;还有这寂静,这种压迫感,都在传达着危险。

卡米尔又往客厅里面走了一步,一盏落地灯立在房间的角落,散开的微蓝色光束把客厅照亮了一些。这光线告诉客人室内的装饰缺乏品位,这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吃惊:一个大大的显示器,一个盖着羊毛罩子的长沙发,每个人都有的小玩意,以及盖在圆桌上的一张印花油布。大盗往往有着和中产阶级一样的品位。

女人离开了房间,卡米尔没有听见她走了。他这一秒在想象着她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支步枪。阿福奈尔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等着看事情会以什么方式发展。卡米尔第一次想到去怀疑对方是否身上有武器,这个念头之前没有浮现过。这点无关紧要,他想,但他动作还是很缓慢,毕竟,谁知道呢。

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亮起屏幕,打开马勒瓦勒的照片,往前一步把手机递给阿福奈尔,对方只是嘴角一皱,伴着喉咙的一点声音,他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指着长沙发。卡米尔更想要一把椅子,他拉来一把,把帽子放在桌子上,两个男人现在面对面,好像都等着为对方服务似的。

“有人告诉你我会来……”

“多多少少……”

符合逻辑。被迫向布伊松提供阿福奈尔的新名字和地址的那个家伙需要保护自己。这对形势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要我概括一下吗?”卡米尔提议。

他这时候听见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显得很远,随之而来的就是在他上方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闷闷的声音。卡米尔思考这新出现的因素是会把情况变得更复杂还是更简单。他指了指天花板。

“几岁了?”

“六个月。”

“男孩?”

“女孩。”

别的人可能还会问问给孩子起的名字,但现在的情况不是为这种交谈准备的。

“所以,一月的时候,你的女人怀孕六个月了。”

“七个月。”

卡米尔指着他的帽子。

“而越狱总是复杂的。顺便,提一下我能问问你在哪儿化疗的吗?”

阿福奈尔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比利时,但我已经不做了。”

“太贵了?”

“不是,太晚了。”

“那就是太贵了。”

阿福奈尔勉强算是笑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嘴唇上的一点阴影。

“一月份已经这样了,”卡米尔重新开口,“你没有太多时间来给你的小家庭找庇护所了。然后你组织了大抢劫,一天四个目标,一大笔钱。你原来的同伙都不太能抽身来帮你——可能也因为你对要坑他们一场也心存顾虑——总之,你招募了哈维克那个塞尔维亚人和马勒瓦勒,一个曾经的警察。说到这一点,我不知道他在持械抢劫中干了什么活儿。”

阿福奈尔不紧不慢。

“你们把他赶走的时候,他也有点在寻找自己方向的意思,”他终于说话了,“他在可卡因这一行里干得很不错。”

“嗯,以我的理解……”

“但持枪抢劫是他更喜欢的,从他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卡米尔理解了,试图想象马勒瓦勒扮作抢劫犯的样子,他想不出来。他想象力不算丰富。还因为马勒瓦勒和路易都是在他的团队里认识的,很难在这个框架外想象他们。就像那些永远也不会有孩子的男人一样,卡米尔是那种父亲式提议的专家。他的身材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于是他虚构了几个儿子,准确来说是两个:一边是完美的儿子路易,好学生,无可挑剔的孩子,会一直赡养你;而马勒瓦勒,是暴力的、阴暗的,背叛他的那一个,让他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他是全身上下连名字都带着威胁的那一个。

阿福奈尔等待着后续。在他们上面,女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她应该是在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一月份,”卡米尔继续说,“除了死了一个人,一切都照计划进行。(等待像阿福奈尔这样的男人的些许反应是天真的。)你计划欺骗所有人,并带着钱逃跑。所有的钱。(卡米尔再次用食指指向天花板)这很正常,有了责任意识以后,就会想把家人保护起来。实际上,这些抢劫的成果是一种遗赠,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一直都搞不懂,这些东西是要上税的吗?”

阿福奈尔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什么也不能让他偏离他的轨道。对着这个来把他从自己家里撵走的人,这个坏消息的携带者,这个末日的宣告人,他不会施与一丝微笑,也不会透露一丁点的知心话,或是某种默契。

“道德层面上来说,”卡米尔接着说,“你的状况是无可指摘的。你做了所有好父亲会做的事,你只是试图让你的孩子衣食无忧。但你的同伙,不知道怎么的,对此很生气,但也是白发脾气,因为你在此前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他们总会试着逮住你,你已经预见到了,你买了一个假身份,切断了和你过去生活的一切联系。我很惊讶你不会更愿意住在国外。”

阿福奈尔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之后会需要卡米尔,他感觉到了。被迫要做一点让步,最小限度的让步。

“是为了她……”他挤出一句。

卡米尔不知道他指的是妈妈还是孩子。另外,这都是一回事。

街上的路灯突然熄灭了,可能是时间到了或者是电路故障。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层。阿福奈尔的身影在逆光中显现出来,像是一个空空的大型骨架,而且是危险的、幽灵般的样子。在他们上面,小宝宝又轻声地哭了起来,急促而又沉闷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哭声随即停了。卡米尔希望故事最后就停在这里。在这半明半暗之中,在这沉寂之中。接下来还有什么等着他?他想到了安妮。那来吧。

阿福奈尔双腿交叉又排开,缓慢得好像他不想吓到卡米尔,除非说他是因为疼才这样。有可能。都来吧。

“哈维克……”卡米克开口了,(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与房间里的气氛同步了,变得低沉,轻缓。)“哈维克,我私底下不认识他,但我估计他也不会就这样白白被骗,一个子儿也没捞着,更别说这段经历还让他背上了杀人的指控。对,我知道这是他的错,不冷静什么的,但无论如何,他挣的那一份被你拿走了。你知道哈维克成什么样了吗?”

卡米尔相信自己看见了在阿福奈尔身上有一下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死了。他的女朋友或者是女朋友的替代品,头上挨了一枪。而哈维克,他死之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十根手指被切下,一根接着一根。用猎刀干的。干这事的家伙完全是个野人。在我看来,哈维克是塞尔维亚人,但终究法国该是个给人避难的地方,不是吗?你觉得这样对旅游业有好处吗,把外国人切成一块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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