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烦,范霍文。”
卡米尔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他不能让对方打破沉默,他什么也得不到,只能进行一段独白。但他需要的是一段对白。
“你说得对,”卡米尔说,“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旅游业是一码事,抢劫是另一码事。那么说说马勒瓦勒。他和哈维克不一样,他用猎刀把手切下来之前,我就跟他挺熟的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杀了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杀了他现在就不会被他紧紧跟着了。因为他不仅仅变成了一个大恶棍,一个嗜血的人,我的马勒瓦勒,他还有点狡猾。他也不喜欢被骗,他找你找得很勤……”
阿福奈尔缓缓地点头表达他的同意。他有线人,他应该远远地跟进着马勒瓦勒的搜寻步骤。
“但因为你改变了身份,因为你与所有人的关系都断得干干净净,还因为你跟那些尊敬你或者害怕你的人仍保留的默契,马勒瓦勒就算竭尽所能,但没有你的支持、你的人脉、你的声望,他只能承认事实,他是找不到你的。”
阿福奈尔皱起了眉。
“他有一个很好的主意。”
阿福奈尔等着他要说的这个急转直下的情节。
“他把这项工作交给警察来做。(卡米尔把手摊开)他派去做调查的,正是鄙人。而他的选择是对的,因为我是一个挺有能力的警察,只要有动力,我不用二十四小时就能找到像你这样的家伙。而为了激起一个男人的动力,有什么是比一个女人更好的呢?尤其是一个挨打的女人。想象一下,对于像我这么敏感的人,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效了。几个月前,他把这个女人放到我的手掌心,当场我就被迷住了。”
阿福奈尔点点头。说卡米尔身处罗网、即将面临轮到他搏斗的时刻也是白说,阿福奈尔喜欢刺激。可能,在那半明半暗之中,他在轻轻微笑呢。
“为了让我去做这个调查,马勒瓦勒组织了一次抢劫,很难不让人想起你的做事方式,是借你的手干的,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珠宝店,枪管锯短的莫斯伯格,暴力手段。对我们来说,毫无疑问,在莫尼尔长廊发生的持枪抢劫,是阿福奈尔在背后操纵的。我也被卷入其中。你想怎么样呢,我生命中的女人在去取送给我的珠宝时,被殴打几乎至死,这肯定会让我火冒三丈,让我气得往里冲了。我尽一切可能要得到这个案子的调查权,因为我很聪明,而且我也拿到了。为了证实我的直觉,在指认的时候,作为唯一的证人的那个女人——她自然只从马勒瓦勒给她展示过的照片上见过你——把你肯定地指认出来了。你和哈维克。她甚至声称听见了塞尔维亚语的词汇,你想想!对我们来说,莫尼尔长廊的抢劫,肯定是你,毫无疑问,板上钉钉,一点都不需要犹豫。”
阿福奈尔缓缓地表示赞许,一副发现了对方的布局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就像是面对马勒瓦勒他有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我是为马勒瓦勒在寻找你,”卡米尔总结道,“我现在是他私人的调查人员。他对证人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于是我加快了节奏。他威胁要杀掉她,于是我把步伐加快。总的来说,他做了一个好的选择。我很高效。为了找到你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使我……”
“什么代价?”阿福奈尔打断他。
卡米尔抬起头,怎么说呢?他在这一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布伊松、伊琳娜、马勒瓦勒,然后他放弃了。
“我嘛,”他几乎是对自己重新开口说道,“我没有和谁有账要算的……”
“这永远都不会是真的。”
“你说得对。因为马勒瓦勒跟我还有旧账要算。因为给布伊松这个背着七宗杀人案的人提供情报,他犯了很严重的职业过失,然后就是逮捕,羞辱,放逐,报纸头条,预审和诉讼,结局是入狱。不算很长时间,但对于一个警察来说,你能想象他在监禁期间所面对的气氛吗?于是,这一次,他心想自己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把他承受的全部奉还给我。一石二鸟。他一边让我找到你,一边让我被扫地出门。”
“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愿意。”
“只是部分原因……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再说我也不在乎。”
“这次你错了。因为既然现在我找到了你,马勒瓦勒就要来了,而他不仅仅是来拿回他的那一份的,相信我,他要的是全部。”
“我什么也没有了。”
卡米尔似乎在权衡利弊。
“嗯,”他终于开口了,“你可以试试这样说,什么也没有就什么也不会失去。我想哈维克已经试过了,他也说:我已经全部花光了,我应该还有一点硬币,不太多……(卡米尔微笑起来)我们要严肃点。这笔钱,你存着它是当你不在的时候用来保护你的家人的,所以肯定还在你手上。现在的问题不是马勒瓦勒能否会找到你的小金库,而是他会用多长时间找到它,以及他将利用什么样的手段实现这一目标。”
阿福奈尔把头转向窗户,让人疑惑他是不是在期待马勒瓦勒手里拿着一把猎刀突然出现。他一直沉默。
“在我决定了的时候,他会来找你的。只要我把你的地址交给他的同伙,十分钟后马勒瓦勒就会上路,一小时后他就会用莫斯伯格把你家的门炸开。”
阿福奈尔轻轻地侧了侧头。
“我已经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卡米尔说,“你想当场把他干掉。我不想羞辱你,但在我看来你不像处在一个很有活力的状态。他比你小二十岁,训练有素,而且还很狡猾,你已经低估了他一次,那次你错了。有运气的话,你也是有可能打中他的,这个自然,但这是你最后的希望了。如果你需要一点建议的话,别打偏了,因为他马上会重整旗鼓收拾你。而在他把子弹打进年轻的母亲的两眼之间以后,当他开始肢解你的小家伙,在那上面,她的小手指,小手掌,小脚丫,如果你打偏了,你会很后悔的,毫无疑问……”
“别说蠢话了,范霍文,像他那样的家伙,我遇到过有二十个了!”
“那是过去了,阿福奈尔,而你的未来在你身后。就算你尝试把你的女孩们和你的金库一起藏起来——先假设我给你这样做的时间——也没有用。马勒瓦勒已经找到你了。找你很困难的,而她们,要找到她们,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沉默)你唯一的希望,”卡米尔总结道,“是我。”
“你滚吧。”
卡米尔表示赞许,慢慢地。他伸手去取他的帽子。他整张脸都在表达着矛盾,模仿着同意的动作但表情完全是相反的样子,好吧,我做了我能做的。他不情愿地站起来。阿福奈尔没有挤出一丝动作。
“行,”卡米尔说,“我不打搅你的天伦之乐了。好好享受吧。”
他向过道走去。
他对自己策略的效果毫不怀疑,这会花上该花的一点时间,走到门前的时间,走下台阶的时间,走过花园的时间,可能得花上一直走到栅栏的时间,没关系,阿福奈尔会把他叫回去的。街上的灯又亮起来了,那些路灯相互间隔得远远的,往人行道和花园的尽头投下昏黄的灯光。
卡米尔停在门口,看着安静的街道,然后他转身,用头指一指楼梯上面。
“她叫什么名字,那小家伙?”
“艾娃。”
卡米尔表示赞赏,好名字。
“不错的开头,”他离开的时候冒出一句,“如果能持续下去的话。”
他出门了。
“范霍文!”
卡米尔闭上眼。
他原路返回。
21:00
安妮留下了,不知是出于勇敢还是懦弱,她只是一直在那儿等待着。但时间在流逝,而疲惫让她胸闷。她感觉自己经过了一场考验,从另一端到了这里:她不再是什么东西的主人,只是一个空壳。她受不了了。
也许是安妮的幽灵在二十分钟前收拾好了她的东西。没有什么要带的:夹克衫,钱,手机,那张有地图的纸和电话号码的纸。她走向玻璃门,转了个身。
带着亚洲口音的出租车司机从蒙福尔打电话来说他找不到这条该死的路,他要崩溃了。没办法,她只有打开房间的灯好对着地图为他指路。“您说在隆之路之后是怎么走?”“嗯,右转。”但她都不知道对方是朝哪个方向行驶的。她要去接他。“您到教堂去,别动,然后等我,行吗?”他同意了,他显然更喜欢这个解决方式,甚至他接着说他很抱歉,导航系统……安妮挂断了,回去坐下。
就几分钟,她这样对他保证。如果五分钟内电话响了……如果没响……
在黑暗中,她用疲累的食指拂过脸上的伤疤,拂过牙床,无意中还碰到了一个速写本。在这里,可以做同一个动作一百次,也不会碰上同一件东西。
就几分钟。司机打电话过来了。他不耐烦了,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该等还是该走。
“等等我,”她说,“我就来。”
他说计价器在走。
“给我几分钟。十分钟……”
十分钟。然后,无论卡米尔打不打电话来,她都要走了。这一切就这样化为泡影了吗?
而之后呢,会发生什么呢?
她的手机在这一瞬间响了。
是卡米尔。
等待真是痛苦。我铺展开一张榻榻米,点了一杯波摩水手威士忌和一份冷牛肉,但我已经知道我是不会合眼的了。
隔板的另一边,我听见餐厅前厅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费尔南在帮我把收银机装满,这本该让我满意,但这个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等的。我真是费尽心思……
然而时间越久,我的机会就越少。主要的风险是阿福奈尔可能已经跟他的婊子一起逃到巴哈马去了。所有人都说他病了,他可能更喜欢在沙滩上被太阳烤熟,谁知道呢。带着我的钱!他可能正拿着我们这些雇来的人的薪水用来恢复健康,这真是要把我累死了。
如果正相反,他选择藏在法国境内的话,一知道他在哪里,在条子们组织起来以前我就会马上找到他,我会把他拖到地下室里,用焊枪来跟他交谈。
现在,我小口地喝着酒,试图保持平静。我想到了这个被我抓着头发的女孩,想到了被我牵着走的范霍文,想到了会被我折磨的阿福奈尔……
保持冷静。
卡米尔回到车上以后,坐在方向盘前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是因为事态变得清晰了吗?因为终点终于出现在眼前了?他感到自己冷得像一条蛇,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得以呈现出一个堪称符合艺术衡量标准的结局。他只有一个疑虑:他足够坚强吗?
那个来自阿拉伯的杂货店店主在商店门口看着他,对他笑着,嘴里还在咬着牙签。卡米尔尝试在脑海中回放关于他和安妮这段关系的影片,但什么也没想起来,影片就中止了。也许,是将要到来的考验让他无法专注其上。
不是因为他不会撒谎,完全不是,只是在结局就要到来前,人都会犹豫。
安妮需要摆脱马勒瓦勒。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受雇在卡米尔进行调查活动时监视他。
她被雇来向马勒瓦勒提供阿福奈尔藏身处的信息。
只有卡米尔能帮她得到解脱。但这个举动就意味着他将亲手把他们的故事画上句号。就如同他已经亲手了结的其他许多事情。在这最后的迟疑中,卡米尔感到精疲力竭。
来吧,他对自己说。给鼻子通了通气以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安妮的电话。她很快就接了:“卡米尔?”
沉默,然后话来了。
“阿福奈尔被盯住了,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搞定。结束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上去像是在表达他已经把局势完全控制在手里了。
“你确定吗?”她问道。
“当然。(他听见她身边的响声,像是呼吸。)你在哪儿?”
“在露台上。”
“我跟你说过不要走出房子!”
安妮似乎没有弄明白。她的声音在颤抖,吐字也加快了。
“你们逮住他了?”
“没有,安妮,事情不是这样办的。我们只是把他定了位。我想马上告诉你这个消息,因为你曾经这样要求我,你很坚持。我不能在电话上说太久。最重要的是,你要……”
“他在哪儿,卡米尔?什么地方?”
卡米尔犹豫了,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们发现他躲在一个藏身处……”
安妮的周围森林发出窸窣的响声。树顶上的风起来了,照耀着平台的光摇晃了一会儿。她没有动。她本该用尽全身精力逼问卡米尔,说类似这样的话:我想知道他在哪儿。这是她原来准备说的话。或者:我害怕!你明白的!让声音变尖,让他担心,坚持口风:是哪个藏身处?他在哪儿?如果这还不够,采用简单纯粹的攻击性语调:你找到他了……首先你怎么敢肯定?你什么也没对我说!或者可能用一种温和的要挟:这让我更担心了,卡米尔,我需要知道情况,你明白吗?或者回忆事实:他打了我,卡米尔,这个男人想杀我,我有权知道!如此这般。
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默。她不出声了。
在这一瞬间,她完全像是回到了三天前那个时候,站在街上,浑身是血,双手扒拉在一辆停着的车上,抢劫犯的车来了,那个男人抬起枪指着她,她又看见了枪口,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感到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准备好面对死亡,无力再汇聚起一丝丝的力气。现在,是一样的。她沉默了。
卡米尔会再一次帮她解脱。
“他的定位在东郊,”他说,“在加尼,艾斯古蒂埃路十五号。这一带很安静,都是独栋小楼。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在那里的,我刚刚得到消息。他现在叫埃里克·布尔乔亚,我知道的就这些。”
最后的沉默。
卡米尔心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又继续开口问了问题。
“接下来准备怎么行动呢?”她问。
“他很危险,安妮,你也知道。我们会先研究这一带,首先要确认他确实在那里,然后试图搞清楚他和谁在一起,可能不止一个人。不能把巴黎郊区变成攻坚的战场。我们会派一个特种兵分队过来,然后等待时机。我们知道在哪儿找他,同时我们也有办法让他无法造成伤害。(他逼自己微笑。)好点了吗?”
“好了。”她说。
“现在我得挂了。那我们一会儿见?”
沉默。
“一会儿见。”
21:45
其实我也不敢相信,但是结果已经在那儿了:阿福奈尔被盯住了!
所以之前找不到他也不奇怪了,因为他现在成了布尔乔亚先生。如果在这个家伙辉煌的时候认识他,看见他现在乔装在这样一个名字后面,是件挺悲伤的事。
但范霍文对此很肯定。那么我也很肯定。
关于他生病的传闻言之凿凿,我只希望他不要把钱全用在检查和药物上了,希望他至少能留下足以补偿我的努力的数目,不然的话,在我为他预留的表演面前,所谓的癌细胞转移会显得像小苏打一样无害。逻辑上来说,他应该会想把钱存起来,留在手头以备不时之需。
不费多少工夫我就已经跳进了车里,飞驰过了环城大道,接上一小段高速公路,进入郊区。我在这儿了。
一幢独栋小楼……要想象文森特·阿福奈尔待在这样一个地方是很困难的。这个藏匿点确实诡秘,但我禁不住想,要情愿把藏匿点限制在这个遍布独栋建筑的郊区,肯定在这儿得有一个他的心上人,不可能会是别的情况了。可能就是那个人们所听说的小妞。这是老年人的激情,一种让你接受自己变成邻居眼里的布尔乔亚先生的那种感情。
这类观察会让你思索生活的意义:文森特·阿福奈尔大半辈子都在杀害自己的同类,而陷入爱河以后的他摇身一变,竟然柔软得如同面糊了。
我的优势,是这个女孩的存在,这是最好的杠杆,总是会带来有用的帮助。你打断她的手,就能拿到一笔钱;你挖掉她的眼睛,就能拿到全家的钱,收益直线上升。一个女孩,差不多就是一个自愿的器官捐赠者,每一个器官都值等重的黄金。
当然,没有什么比小孩更值钱了。当你想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孩子就是一个完美的武器。这种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先转个弯,再开进这个街区,离艾斯古蒂埃路还挺远。今晚,警察们要在很久以后才会靠近。
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完全肯定的,因为警察要展开一场大突击。包围这片区域没有什么难的,只要封锁所有的道路就行,但要围困小楼,情况就会复杂很多。首先要确保阿福奈尔在家——这是最低要求——而且是独自一人。这不容易,因为这里丝毫没有给小分队停驻的空地,而且在这个街区,因为几乎没有行车,一辆巡逻的车辆马上就会被认出来。必须派一两个便衣来监视房子,而这项工作半天内是完不成的,这是肯定的。
此时,国家宪兵干预小组的人员肯定在纸上谈兵,根据航拍图和区位图画着行动路线。他们实际上不着急,他们至少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可能发生点什么,然后就是监视,监视,监视……可能花上一天,两天,或是三天。到那个时候,他们的猎物早已不再是个威胁了,因为我已经私下解决了这件事。
我的车停在离艾斯古蒂埃路两百米的地方。我背着背包穿过篱笆,用棍子给凑上来假装街头霸王的野狗们来上两三下,就这样穿过了栅栏和篱笆后,我坐在了一个花园里的一棵冷杉树下。房子的主人在一楼看电视。朝另一边看去,三十米远的地方,越过分隔两座小楼的栅栏,我获得了15号房子后方一个很好的视野。
只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在楼上,光线微蓝,忽明忽暗的,说明是一台电视机的光线。整栋房子的其余部分都是黑的。这只有三种可能:要么阿福奈尔在楼上看电视,要么他出门了,要么他在睡觉,而那个女孩守在法国电视一台前。
如果他出门了,我保证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欢迎会。
如果他睡着了,我就去扮演会说话的闹钟的角色。
如果是他守在电视前面,他就不用看广告了,因为有我来给他解解闷。
我用双筒望远镜观察了一段时间,接下来,我会靠近、潜入,尽可能出其不意。我已经提前感受到乐趣了。
这个花园是一个很适合冥想的地方。我总结了一下形势。当我意识到一切都完美进行,几乎比我期望的还要好时,我不得不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因为从本性来说,我是很急躁的。刚到这儿的时候,差一点我就当空开枪了,接着我就会去攻占房子,像一个被诅咒的人那样大喊大叫。但我能在这儿,是大量的工作、思考和精力的共同作用结果。我离那一大笔钱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得控制自己。半小时以后,鉴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小心地收拾好我的东西,围着房子转悠。没有报警系统。阿福奈尔不愿把他的宁静小屋改造成堡垒,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很精明,这个布尔乔亚先生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了一体。
我回到我的地方重新坐下,裹紧大衣,继续用望远镜观察。
终于,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二楼的电视熄灭了,中间的窗子亮了一分钟。这扇窗户比其他的要窄,是卫生间的窗。这简直是最好的布局了。如果从这唯一的动静来判断,里面不止一个人,但人也不多。我决定起身然后开始行动。
房子是一座有三十年历史的独栋小楼,厨房在一楼后方。打开厨房的玻璃门可以进入房内,从一个面朝花园的台阶上去就可以了。我悄悄地登上台阶,锁很旧,一个开瓶器都能把它打开。
从这里开始,一切未知。
我把我的旅行包放在门边,带上配有消声器的华瑟手枪,另外,还有一把猎刀跟它一起放在腰间的手枪皮套里的。
这里环绕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夜晚总是有点令人不安的。先要让我的心律平稳下来,不然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很长时间没有动,窥伺着。
万籁俱寂。
走到瓷砖上,因为有些砖块听上去是空心的,我行进得非常缓慢。到了,出了厨房后,是一个楼梯平台。在我的右边是把两个楼层连起来的楼梯,在我面前是正门。左边是一片开阔地带,可能是客厅或者饭厅,为了通风,双开门是开着的。
所有人都在楼上。出于谨慎,我在靠近楼梯的时候贴着墙走,双手握着华瑟枪,枪口对着地面……
我惊呆了,吓得被钉在了地上:当我穿过楼梯平台想登上阶梯的时候,在我的左边,那个厅室的另一端,在除了外面路灯的微光下近乎完全的黑暗中,阿福奈尔就在那里,面对着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这个景象让我惊愕。
我看见他那已经贴到眉毛的无檐帽,他突出的眼球……
坐在扶手椅上的阿福奈尔,我敢说,就像是“妈妈”巴克 [2] 坐在她的摇椅上一样。
他拿着莫斯伯格霰弹枪指着我。
我一出现,他就开枪了。
枪响一下就响彻整个房间,在这样的震动下,无论是谁都会晕过去。但我很迅捷。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扑在楼梯平台上。我没有快得能完全躲过他的子弹,房子的正门被打烂了,但好在我只是腿上受了一枪。
阿福奈尔等着我。我被打中了,而我还没死,跪在地上,腿肚中枪。
事情一件一件飞速出现,我的脑袋没有时间处理信息。另外,理性思维没有条件反射来得快,那是一种来自脊髓的反应。因为我做的完全就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人所做的:出乎意料,被打中,受伤,然后开始行动。
我转身,来不及估计后果了,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门洞边,伏在地上,我从阿福奈尔的脸上看出,他所预料的完全不是我就这样在他刚刚打中我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的情况。
我跪着,面朝他,手臂紧绷。
手上是华瑟枪。
我的第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喉咙,第二颗钉进了他的额头,他甚至没有时间再次扣动扳机,接着的五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他全身抽动,好像他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的五下咳嗽。
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腿受伤了。虽然阿福奈尔死了,但我所有的努力正在指向一个巨大的失败——这时我的脑子给我传递了一个新的信息:你跪在过道上,你的手枪没有子弹了,而你的脖子后面有把枪顶着。
我马上僵住了,慢慢地把华瑟枪放在地上。
脖子上的枪是由一只很稳的手持着的。枪口带来小小的压迫感。信息很明确,我把华瑟枪远远地拨开,它滑了差不多两米以后停下了。
我被骗得体无完肤。我把两臂张开以示我不会反抗,慢慢地转过身,低着头,避免一切剧烈的动作。
要弄清是谁在后面等着杀我是不用花太多时间去猜的。当我看见鞋子的时候,猜测马上就得到了确认:鞋子码数很小,侏儒穿的鞋子。我的脑子疯狂地转着,想找到一条脱身之法。大脑此时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他怎么来到你面前的?
但我不能在对自己失败的分析上耽搁,因为在得到解答之前,我的头就会吃上一枪。另外,枪管已经移到了我的脑袋上,对准我的额头,正停在与阿福奈尔挨第二颗子弹相同的地方。我抬起了头。
“晚上好,马勒瓦勒。”范霍文对我说道。
他穿着外套,头上戴着帽子,一只手插在兜里,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不祥的信号是,他的另一只手,也就是持枪的那只,套上了手套。我开始恐慌了。就算我动作再快,如果他开枪,我也死了。尤其是还有一条瘸腿。我猜我流了不少血,没法准确知道,但它很疼,我不知道如果我要让这条腿行动起来的时候它会有什么反应。
而范霍文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出于谨慎,他后退了一步,手臂仍然僵着,保持完美的直线。他不害怕,很果决,棱角分明的脸庞表现着一种清醒而适度的平静。
我跪着,他站着,我们的眼睛不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但也差不多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的机会。他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如果我能争取到几厘米,几分钟……
“我发现你想得总是这么快,我的大块头。”
“我的大块头”——他总是这样,这个范霍文,总是保护着儿女般的父亲的形象,不过鉴于他的身材,这真是荒谬。而我对他很了解,我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美好岁月。
“好吧,脑子快……”他重新开口说道,“过去一直如此。但是今晚,你的脑子似乎迟钝了点。(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是来找一个装满钱的箱子的,你会很满意,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箱子。一个小时前,阿福奈尔的女人把钱带走了。而就是我本人帮她叫的出租车。你知道我的,我总是一个对女人很殷勤的人,无论她们是带着箱子还是在餐厅里争吵,我都随时准备帮忙。”
他不会犯错,他的手枪上了膛,而且这不仅仅是个用来自卫的武器……
“是的,”他好像跟着我的思路似的接着说,“这把枪是阿福奈尔的。在二楼有一个军火库,你都想象不出来是他建议我选的这一把。我嘛,在这种状况下这一把那一把都可以……”
他还是一直盯着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在我为他工作的时候,我就常常注意到这个,他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
“你在问自己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尤其是在思考要以什么方法脱身。因为你猜到我已经愤怒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静止让我相信想脱身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被刺激,”范霍文接着说,“尤其是被刺激到,对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来说这是最坏的。愤怒能对付得过去,把它中和掉,最后总能平静。但自尊,自尊带来的伤害是恐怖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无可失去,一无所有的男人来说。比如一个像我一样的家伙。一次对自尊的伤害会让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什么也没有说,咽了咽口水。
“你,”他说,“你想跑。我感觉到了。(他微笑。)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逃跑或欺骗,这是我们的天性。我们很接近,不是吗?我们俩非常像。我觉得,也是因为这个,才让这段故事成为可能。”
他说着长篇大论,但始终注意着形势。
我绷紧了肌肉。
他把放在兜里的左手抽出来。
眼睛一动不动,我在估计我的路线。
他两手握着枪,直直地对着我的目光。我要出其不意:他料想我会进攻或者躲开,而实际上我会后退。
“嘀嘀嘀……”
他的一只手放开了枪,移到耳朵上。
“听!”
我在听。是警笛声,来得很快。范霍文没有笑,没有在回味他的胜利,他很忧伤。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情况中,我会同情他的。
我一直知道我爱着这个男人。
“逮捕的罪名是杀人,”他说(他的声音很低,要很专注才能听见),“持枪抢劫,一月的同谋杀人……对于哈维克的案子,是折磨和杀人,对他的同伴,是谋杀。你他妈的要在牢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这让我不好过,你明白吗?”
他是真诚的。
警笛声很快汇集到这座房子周围,至少有五辆警车,可能还要更多。旋闪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了房子内部,像是集市的霓虹灯。在厅室的那边,阿福奈尔陷在扶手椅里,了无生气的脸孔上交相辉映着红蓝光。
仓促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大门似乎被撞得飞裂。我转过头。
是路易,我的伙计路易先进来了。他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像一个初领圣餐的人。
“嗨,路易……”
我想做出一副超脱的神情和玩世不恭的样子,继续表演我的短剧,但是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路易,想起所有的过往和所有被糟蹋的东西,这让我心碎。
“嗨,让-克劳德……”路易边靠近边说着。
我的视线回到范霍文身上。他不在那儿了。
22:30
独栋小楼都亮了起来,花园里也是。所有的房主都在门前台阶上,有些互相打个招呼,有些人走到了篱笆边上,其他更大胆一些的甚至一直走到了路中间,但还是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过来站在了边上,为了制止别人冒失地靠近。
范霍文警官帽子压得低低的,手插在外套兜里,背朝着案发现场,看着被照亮得仿佛圣诞夜的笔直街道。
“请原谅,路易。(他说得很慢,像一个被疲惫击垮的人。)我把你放在一边,就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但完全不是这样,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随口问问。
“当然。”路易说。
他想争辩,但范霍文已经移开了目光。他们之间永远是那样,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了,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他们俩都感觉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个想象让路易有了少有的莽撞。
“这个女人……”他开口道。
像这样的四个字,对路易来说已经非同小可了。卡米尔马上回应:“啊,不是的,路易,千万别这样想!(卡米尔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激动,就好像他即将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一样。)当你说‘这个女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要成为一段爱情故事的受害者了。”
他再次望向街道,望了好长时间。
“不是爱情让我行动,是形势。”
小楼边的街道窸窣响起来,是发动机的嘈杂声,能听见人声、命令声,气氛一点也不紧张,很安静,甚至是有利于专心学习的那种安静。
“伊琳娜死后,”卡米尔接着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实际上,我心里的灰还没有完全灭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在恰当的时机,马勒瓦勒往上头吹了吹气,这就是全部了。实际上,你说的‘这个女人’……她在其中算不了什么。”
“还是有的,”路易坚持道,“欺骗,背叛……”
“噢,路易,话是这么说……当我理解了整段故事,我本可以停止一切,谎言在那时就可以终结了,所以就没有背叛了。”
路易的沉默像是在说:所以呢?
“实际上……”
卡米尔转向路易,他好像在这个年轻小伙子的脸上寻找自己想说的话。
“我不想停止,我要一路走到底,为了了结。我想……这就是忠诚。(他好像自己也对这一用词很惊讶。他笑了。)而这个女人……我从不相信她的动机是不好的。如果我相信这回事,我马上就会把她抓起来。当我得知情况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但我能接受损失,我还是能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但不行。我一直认为要忍受她所忍受的……这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恶劣的理由。(他摇了摇头,一副醒过来的样子,他笑了。)而我是对的。她为了弟弟牺牲了自己。是,我知道,‘牺牲’是个可笑的词……今天已经不用这样的词了,那是老古董了,但总归……看看阿福奈尔,他不是个天使,但他为他的女孩们牺牲了。安妮,她是为了她的弟弟……这样的事情还是存在的。”
“您呢?”
“我也是。”
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了。
“除了要身处险境之外,我发现有一个能让你牺牲一点重要东西的人也是很不错的。(他笑了。)在这个自私的年代,这很奢侈,你不觉得吗?”
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好了,这还不是全部,我还没过完这一天呢。我还有一封辞职信要写。我好多天都没睡……”
然而,他没有动。
“喂,路易!”
路易转过身去。一个技术人员在十几米之外阿福奈尔小楼前的人行道上叫他。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去吧,路易,别磨蹭了。
“我等会儿再回来。”路易说。
但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卡米尔已经走了。
1:30
在看到房子里的灯是亮着的时候,卡米尔感觉到心跳一阵急剧加速。
他马上停了车,熄掉引擎。他坐在方向盘前,自问要怎么做。安妮就在那里。
他不想再去经受失望和考验了,他需要的是能一个人静静。
他叹了口气,拿起外套,拿上帽子和大档案夹,然后走上了回家的路。他一边自问他们会怎么相见,他要说什么,他怎么对她说出口。他想象对方还在同一个地方,坐在地上,在厨房水槽的旁边。
平台的门微微开着。
客厅里,弥漫的光线来自小夜灯,在楼梯下面,弱得看不清安妮在哪儿。卡米尔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握住落地玻璃窗的把手,把门打开。他笑了。
他是一个人。没有必要发问,但总归:“安妮,你在吗?”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走到炉子旁边,这永远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放捆柴火,然后打开抽风机。
他脱下外套,顺便打开了电热水壶,但又马上关掉了。他径直走到酒柜,犹豫着是要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选个白兰地吧。
只剩一点点了。
他转身走出门,把放在地上的东西拿了,重新关上玻璃门。
他沉浸其中,抿着酒。他爱这栋房子。在房子的上面,玻璃屋顶被阴暗而飘动着的树叶盖着。在这里感觉不到风,只是能看见它。
奇妙的是,这一刻——虽然他已有着大人的年岁——他想念他的母亲,非常想。如果放任自己的话,他会哭出来。
但他克制了。一个人哭,一点意义都没有。
于是他放下杯子,跪下来,打开装有照片、报告、汇报和剪报的档案夹,在里面应该有伊琳娜最后的照片。
他没有找,没有看,只是有条理地、一把一把地把这些东西都撒进炉子张开的大嘴里,炉子发出安宁的鼾声,飞速运转。
库尔布瓦,2011年12月
[1] 卡拉瓦乔(Caravaggio), 16世纪意大利画家。
[2] “妈妈”巴克(Ma Barker), 20世纪初美国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巴克帮”首领,团伙成员均为自己的儿子。
致谢
《必须牺牲卡米尔》是“范霍文三部曲”的最后一部。
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帕斯卡琳娜;感谢杰拉尔·奥贝尔给我的建议;感谢我的朋友萨姆,他总是随时为我提供帮助。还有皮埃尔·西庇阿,感谢他的警醒和善意;感谢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和它的工作人员。
当然,对于那些我在这本书中或多或少有所借鉴的作家,我也要(按字母顺序)表示感谢:马歇尔·埃梅、托马斯·伯恩哈德、尼古拉·布瓦洛、海因里希·伯尔、威廉·福克納、谢尔比·富特、威廉·盖迪斯、约翰·勒卡雷、儒勒·米什莱、安东尼奥·穆诺兹·莫利纳、马塞尔·普鲁斯特、让-保罗·萨特以及托马斯·伍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