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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尔·勒迈特/译者:金祎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1:15

一点都不爽。

那个高个子男人,一脸顽固,小心翼翼地穿过星形广场,一路驶过大军团大道,紧紧捏着方向盘。他紧皱着眉头,想表现出他的情绪,也可能是出于一种文化传统。

情绪最激动的是那个小弟弟。他生性好斗,脸色黝黑,神情凶狠,性情多疑。他话很多,总是竖着食指耀武扬威,让人生厌。作为西班牙人,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不难猜:他们叫我们来是干一场迅猛又漂亮的抢劫的,结果我们却开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枪战。他摊开宽大厚实的双手:如果我没拦住你呢?一个胖天使就要飘浮在车里了。与其说是问问题,不如说他早已有了答案,他更像是在问:如果那女人死了,要怎么办?所以他怒不可遏了:我们是去抢劫的,不是去杀人的。

“实在是烦人。幸好我是个冷静的人,要是我也激动起来,事情不知道要恶化成什么样子了。”

没完没了的唠叨,让人疲倦。男人也骂累了,想着还不如省点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突发事件。

事情没有完全按照预计的进展,但大体上目标还是得到了实现,这才是最重要的。两个大袋子躺在地上。“足够衣食无忧了。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要是一切顺利,我还要更进一步,搞到更多袋子。”土耳其人也斜眼看着那些袋子,和他的兄弟说话,他们看起来达成了一致,司机也频频点头。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着,要求着各自应得的分赃份额。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做梦。时不时地,那个脾气暴躁的小个子男人便停下来跟我说话。我只听懂两三个字:“生面团”“分赃”。让人忍不住要问他们是哪里学的法语,他们在法国才二十四小时……土耳其人可能天生有语言天赋,天知道。无所谓了。现在,只需要表现得一脸迷惑,稍稍弓个背,对老大带着抱歉的微笑点点头,反正已经到了巴黎北郊几十公里,没什么问题了。

郊区景色在车窗外飞过。他还有什么可咆哮的,这个奥斯曼人,令人难以置信。因为他的咆哮,当车子开到车库前时,车里的气氛简直是凝滞的,像是要末日审判一般。小个子男人问了一个问题,不依不饶地问了好几次。为了表达自己的攻击性,他蜷曲食指,在另一个握紧的拳头上敲击。这个姿势可能在伊兹密尔有一个明显的含义,但在巴黎北郊圣旺,还是让人有些不解。但还是大致可以猜到一点主要意思,它带着一种不服和威胁,逼着人点头表示同意。但这的确可以说不是在撒谎,因为大家很快就会达成一致的。

这时候,司机已经从车里下来,他努力开了几次锁,但就是打不开车库的铁卷帘。他试图从各个方向扭转钥匙,震惊地转向车子,看起来一脸疑惑。他又试了一次,车子发出了雷鸣般的轰隆声,随着马达转动,他汗如雨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太可能被人发现,但我不想停留太久。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意外,又一个意外,众多意外之一。这一次,小个子男人已经快中风了。一切都和预想的不同,他感觉自己被骗了,被出卖了,“该死的法国人”。必须表现出一种惊愕的表情。这该死的门就是不开,他不能理解,本不该有问题的,甚至在昨天他们还一起试验过。我冷静地走出车子,惊讶又尴尬。

莫斯伯格500是一种七发猎枪。除了像土狼和印加人一般号叫,他们更该好好清点一下自己的装备。他们很快会明白:如果你不擅长钳工,那么你最好擅长算术,因为一旦我走出车门,只要往前够到铁卷帘,轻轻推开司机,就可以占得他的位置——嘴上说着“让我试试”——当我转过来,我就站在理想位置了。枪里只有一颗子弹,可以把司机一枪就弹在混凝土墙上。对那个小个子男人来说,只用轻轻转动枪杆,子弹穿过挡风玻璃打爆他的脑袋,才是种真正的解脱。迅猛一击,挡风玻璃爆炸了,两侧的玻璃上沾满了血,什么都看不清了,必须凑近了才能查看结果:脑袋被炸飞了,什么都不剩下,只有脖子,和脖子下面的身体在那儿晃动着,像只被砍了脑袋的鸡,它们还是在那里惯性地奔跑着。土耳其人,也差不多是这样。

莫斯伯格的确会发出一点噪声,但之后,多么安静!

现在不能再拖了。把两个袋子放在边上,摸出正确的钥匙,打开车库,把大个子拖进车库,把车子和那个已经身首异处的小个子一起弄进车库——我要从另一个的尸体上跨过去,但不重要,反正他也不可能记仇,把门关上,搞定。

只需要拾起袋子,走到巷子尽头,跳上那辆租来的车。事实上,一切远远没有结束。再仔细想一想,一切几乎只是开始。必须有个了断。拿出手机,拨通引爆炸药装置的号码,爆炸声在这里都能听到。我离得还是相对比较远的,但借来的小车在气流的作用下颤抖了几下。四十米开外。这炸弹真厉害!对于那些土耳其人来说,这可以直接送他们去见“真主安拉”。他们将可以随意摆弄那些处女,那些蠢货。一串黑烟从屋顶升腾起来。这里几乎都被围了起来,征购来重建一座城。总之,我刚刚帮了这个社区一把。这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同时是强盗,又那么有服务大众的精神呢?消防员三十秒内就会赶来。不要浪费时间。

把两个装满珠宝的袋子存放在火车北站的一个寄存箱里,会有人来取货的。钥匙放在马镇塔大道的一个信箱里。

总之,权衡一下事态,似乎杀人犯们总是会回到案发现场。

要尊重这样的传统。

11:45

阿尔芒的葬礼开始前两个小时,有人打电话问卡米尔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人。他的电话号码,是她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拨打的。这通电话让卡米尔背脊发凉,人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得知亲朋好友的死讯的。

但是安妮没有死。“她被袭击了,刚刚被送进医院。”从工作人员的声音听来,卡米尔立马就懂了,安妮的状况很糟糕。

事实上,安妮的状况是极其糟糕。她太虚弱了,都无法接受调查。负责问询的警察说,他们会再打电话来,一旦情况允许,他们会过来做笔录。卡米尔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和负责这一楼层的护士商讨了一下。这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嘴唇丰满,右眼一跳一跳的。他最终获得了进入房间做笔录的权利,但不能待太久。

他推开门,在门口停了几秒。看见这样的安妮,他几乎崩溃。

他一眼就看见安妮的整个脑袋被缠上了绷带,像是被卡车碾压了一般。右半边脸已经完全被肿起的淤青占领,以至于根本看不见她的双眼,它们像是深深陷进了她的脑袋。左半边脸上有一条长十几厘米的伤口,伤口的边缘血色混着脓黄色,布满着缝补的线头。她的嘴唇全都开裂、肿胀、眼皮发青、浮肿。鼻骨断裂,体积变大了两倍。下齿龈已经碰到了上嘴唇,安妮微张着嘴,口水流个不停。她看上去就像一位老妪。被褥上是她缠满绷带的双臂,左臂一直缠到手指,十指外面还包裹着夹板。右手缠的绷带稍微少一些,包着一道更深的缝合好的伤口。

当她看到卡米尔出现在门口,她试图向他伸出手去,眼眶中泪水开始打转,一瞬间好像又没了力气,她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依然双眸无神,模糊蒙眬,甚至丢失了原本漂亮的浅绿色。

她歪斜着脑袋,用沙哑的嗓音试图说话。她的舌头肿胀得发沉,非常痛苦,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根本说不清楚话,上下唇无法合拢。

“我痛……”

卡米尔打断了她。安妮试图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床单上试图安抚她,他甚至不敢触碰她。安妮一下子变得很紧张、焦躁,他想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打电话吗?安妮的眼神看起来非常焦躁,她一定是急迫地想表达什么。

“……碎……金……”

事情接二连三猝不及防,她仍然处于惊讶状态,就像事情刚刚发生一般。

卡米尔凑近她,仔细地听她说话,做出听懂了的样子,试图挤出一丝微笑。安妮像是嘴里含着热豆腐一般,口齿含糊。他只能抓到几个不成形的音节,但他集中精力,几分钟后,他开始能猜到一些词,推断出一些意思……从精神上,他试图理解着她。那么快就适应一切,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有时候,这让人沮丧。

“抓住”,他理解到:“被打”“狠狠地”。

安妮的眉毛稍稍抬起,眼睛因为恐惧瞪得浑圆,好像打她的男人又出现在了眼前,重新举起枪托狠狠揍她。卡米尔伸出手,搭在安妮肩膀上,安妮立马夸张地惊跳起来,发出一声尖叫。

“卡米尔……”她说。

她左右摇着头,声音几乎不可辨认。她碎了三颗门牙,这使她说话发出嘘嘘声,当她张开嘴,安妮瞬间像是老了三十岁,活像是《悲惨世界》中受尽折磨的芳汀。她磨着护士给她一面镜子,但没有人敢给她。

此外,尽管很难,她还是试图在说话时遮住她的嘴。用她的手背。但通常都是以失败告终,现在她的嘴就像个巨大的窟窿,凹陷在浮肿发青的嘴唇中间。

“……要做手术?”

这是卡米尔觉得自己听到的问题。安妮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好像这些眼泪是独立于安妮而自己存在的,它们就这样冒出来,流下来,并没有什么逻辑。安妮的脸,除了静默的呆滞,毫无其他表述。

“我们还不知道……你冷静一点,”卡米尔低声说,“没事的……”

但是安妮的精神已经飘到了别处。她把头扭到了一边,像是觉得羞于见人,所以她讲的话就更听不清了。卡米尔觉得自己听到的是“不要这样”,她不希望有人看见这个样子的她。她完全扭过了头去。卡米尔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但是安妮没有任何反应,保持着一种拒绝的姿态,只是她的背影勾勒出她无声的啜泣。

“你希望我待着吗?”他问道。

没有回答。他待在那里,不知所措。过了很久,安妮摇摇头,不知道她是对什么说不,或许是对整个这一切,对现在所发生的,对已经发生的,对这猝不及防降临到生命的荒诞,对这种让受害者忍不住要去赋予一种意义的不公正。现在还无法和她对话,为时过早。他们不在一个频率。于是他们沉默。

她可能睡着了,不得而知。她慢慢转过身,平躺下来,双眼紧闭,然后一动不动。

就是这样。

卡米尔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不安地听着她的呼吸声,试图与他记忆中她往日熟睡时的呼吸声做对比。他想起那些看着她入睡的时光。最初,他甚至会半夜爬起来看她,画她那游泳健将般的侧脸。因为在白天,他无法准确勾勒出她脸庞的精妙。他就这样画了不少她的速写,不眠不休地试图解读她的嘴唇,她的眼睑,解读这种纯净。或者速写她在洗澡被突袭时的剪影。正是在他无数次的失败中,他明白了安妮的重要性:如果说不论是谁,他都能在几分钟后像照相一般准确描绘出对方的特点,那么安妮身上,则有一种顽强的、不可捕捉的特质,每次都能逃过他犀利的眼光、他丰富的经验和他细致入微的观察。而现在,这个女人躺在那里,浑身浮肿,缠满绷带,像个木乃伊,不再有那种魔力,她只剩一副躯壳,一个丑陋的身体,毫无美感。

这就是几分钟之后让卡米尔火冒三丈的原因。

有时候她突然醒过来,发出轻轻的叫声,环顾四周,卡米尔在她身上看到了阿尔芒死前几星期里脸上的神情: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表情,以前从没出现过,这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僵死,一种自我意识的丧失。太不公平了。

他还没有从他之前的悲痛中走出来,护士就过来提醒他探访时间已经到了。她十分小心,只要卡米尔在房间里,她就不会离开房间。她的胸章上写着“佛罗伦丝”。她双手背在身后,结合了一种强硬又恭敬的态度,脸上带着表示理解的微笑,但因为胶原蛋白和玻尿酸而显得虚伪做作。卡米尔本想一直待到安妮可以和他讲话,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无计可施,只能等待。该离开了,安妮需要休息。卡米尔走了出去。

要知道,他不得不等待二十四小时。

然而二十四小时,对于卡米尔这样的男人来说已经足以毁灭世界。

走出医院时,他还是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除了人们在电话和医院里给他的一些解释。

事实上,除了一些大体情况,没有人知道别的信息,没有办法顺藤摸瓜。卡米尔眼前浮现的,只有安妮不成人形的模样,这对于一个受过情感创伤、心灵已经千疮百孔的男人来说太过刺激,这个场面激起了他本能的愤怒。

一走出急诊室,他就沸腾了。

他什么都想知道,立刻知道,他必须第一个知道……

不得不说的是,卡米尔完全不是一个复仇者。

他像所有人一样,不是没有仇恨,但就举一个例子,布依松,那个四年前杀死他第一任妻子的男人,他一直活着,而卡米尔也从没想过在他坐牢的时候买凶杀死他,尽管他在警察局有那么多关系,对他来说可谓轻而易举。

今天,关于安妮(她不是他第二任妻子,但他不知道用什么词去定义),关于她,也不是这样,不是一种复仇情绪。

就好像他自己的生命被这件事情威胁到了。

他需要采取行动,因为他无法想象这件事对他们的关系带来的后果。他们的关系,可以说是伊琳娜死去之后唯一为他的生命重新赋予意义的事情。

如果你觉得这些话太过夸张,那是因为你没有害死过你所爱的人。我保证,这会带来质的改变。

他烦躁地走下医院的台阶,眼前又浮现了安妮的脸,眼圈发黄,满脸淤青、浮肿。

他看到了她死去的样子。

他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有人想杀死她。

就是这样一种重复,让他湿了眼眶。在伊琳娜死后……这两种情况并没有什么相似。伊琳娜是因为个人原因被人盯上暗杀的,而安妮只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遇上了那群浑蛋,但在这种时刻,卡米尔没法理清情绪。

他只是不能什么行动都没有,就这样坐以待毙。

什么行动的尝试都没有。

然而在早晨的电话之后,他还是本能地做出了初步的行动,尽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安妮在八区的一起武装袭击中受伤并遭遇了性骚扰。”警察局的女警员在电话中这样说道。卡米尔喜欢这个词:“性骚扰”。在警察局,大家对此喜闻乐见。大家还喜欢“可疑分子”和“明文规定”,但是“蹂躏”则受欢迎得多。简简单单两个音节,就涵盖了人群中的推推搡搡到香烟店的一路尾随,谈话者都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什么意思,被人蹂躏?”

女警员也不知道更多了,她拿来一份报告读了一遍,让人不禁想问问她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武装袭击,有人开了枪。弗莱斯提尔小姐没有被子弹击中,但她被蹂躏了。她被送到了急诊室。”

有人开枪?对着安妮?在一次武装袭击中?事情是这样断断续续被表述的,理解起来并不那么容易,也很难想象。安妮和“武装袭击”听起来像是两个距离十万八千里的概念……

女警员解释说安妮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也没有包,他们只在她的手机里找到她的名字和地址。

“我们已经打过她家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听。”

然后他们就转向了最常拨打的电话,于是看到了卡米尔的号码,在联系人的顶端。

她问了卡米尔的全名,用作笔录。她发音“烦啊烦”,卡米尔纠正她,是“范霍文”。短暂的沉默之后,她请他拼读一下。

卡米尔这时候突然顿住了,一种本能反应。

因为范霍文,这本就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在警察圈子里就更罕见了。更何况,卡米尔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警官: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短小身材,也是因为他的个人经历,因为他的名声,因为他去世的妻子伊琳娜,因为他曾经的丰功伟绩,因为这一切。对于不少人来说,他就像是那种“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在几次重要露面中,那些摄影师喜欢抓捕他猎鹰般犀利的眼神和他闪闪发光的脑袋。但范霍文,警官,电视,这一切辅助信息并没有任何帮助,女警员居然还请他拼写他的名字。

愠怒过后回想起来,这种无知对卡米尔来说可能是这一天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您是说樊尔文?”女警员又执着地问了一遍。

卡米尔回答:“是的,就是这样。樊尔文。”

然后他把樊尔文拼写了一遍。

14:00

人性就是这样,一起事故,众人围观。只要有一个警车旋闪灯,或者有一点血痕,就一定有人围观。而这一次,围观的人格外多。可想而知,毕竟是巴黎市中心的一场抢劫,加上枪击。况且在市中心的集市,人本来就多。

理论上来说,道路封闭了,但这不影响行人从人行道上通行。命令是只让这一片的居民通行,但没有用,所有人都借口自己是居民,因为大家都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警车、卡车、技术员、摩托车,全都聚集在香榭丽舍大街。人群从两端会聚过来,两个小时时间,从协和广场到星形广场,从马勒泽步大街到东京宫,全部都封闭了。想想自己能够造成这么大的场面,也是让人心潮澎湃。

对着一个从头到脚流着血的女人开了几枪后,携着价值五万多欧元的珠宝坐着越野车绝尘而去,显然,再次回到现场难免会让你“追忆似水年华”般的思绪万千。当然,也不是太令人不适。当事情有所进展时,人总是身心轻盈的。乔治-弗朗德林街上的一家小酒馆,就在莫尼尔长廊的出口。绝好的位置。那边也有骚动!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不休。很简单,大家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知道。

我很谨慎,远离出口,我待在酒馆最深处人最多的地方,隐没在人群里,静静听着。

真是一群蠢蛋。

14:15

秋日的天空就像是为了迎合这个墓地而上了色。人山人海。这就是在职公务员的优势,总是有一队一队的代表团来参加葬礼,很快就挤满了人。

远远地,卡米尔看到阿尔芒的亲属们: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他的兄弟姐妹。他们穿着简洁,毕恭毕敬,肃穆中流露出悲伤。他不知道在现实中如何打比方,但整个氛围让他想到一个十七世纪基督教贵格派家庭。

四天前,阿尔芒的死让卡米尔痛苦万分,但同时也让他解脱。几个星期又几个星期以来,卡米尔每天去看他,照顾他,陪他说话,即便他可能什么都听不到或者理解不了。卡米尔只是远远地向阿尔芒的妻子点头示意。这样一场漫长的折磨之后,所有要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对阿尔芒的妻子和孩子,卡米尔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他甚至可以不用出席,他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予阿尔芒了。

很多东西把阿尔芒和卡米尔两人相连。他们是一同入的职,这种年轻时期的牵连,在两人的青春都差不多耗尽时,显得越发可贵。

还有,阿尔芒是个抠门到病态的家伙,这点不可否认。在这方面,没有人能想象他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向花钱,甚至更彻底地说,他向钱,发出了誓死的抵抗。卡米尔忍不住要把阿尔芒的死视作资本主义的胜利。倒不是说是这种吝啬把他们牵连起来,而是他们俩身上都有种极其微妙的东西,似乎有一种义务要和比他们强大的东西对抗。这可以说是一种残疾人之间的同情感。

他所有的痛苦都证实了,卡米尔是阿尔芒最好的朋友。

自己对于别人来说处于怎样的位置,这是种极为强烈的联系。

如今,他以前团队的四个成员里,卡米尔是这片墓地中唯一一个活着的,这让他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路易·玛利亚尼,他的助理,还没有到。不用担心,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他会准时到的。在他的文化中,错过一个葬礼,就好像在餐桌上打嗝一样,不可想象。

阿尔芒,他是因为食管癌而去世的,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剩下一个马勒瓦勒,卡米尔已经多年没有再见到他。被派来警察局之前,他是一个出色的新兵。路易和他是好兄弟,尽管阶层有所不同,但他们差不多同岁,性格互补。追溯到那次劫难:杀死卡米尔妻子伊琳娜的凶手,也是马勒瓦勒审问的。他倒不是特意想去做,但他还是做了。在当时,卡米尔可能会亲手杀死那个凶手,眼看就是一场天大的悲剧。但在伊琳娜死后,卡米尔的勇气被彻底击碎了,绝望吞噬了他,再然后,这就毫无意义了。

所有人中,他最思念阿尔芒。和他一起,范霍文警官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这次下葬,开启了这段一度摧毁他生活的故事的第三篇章。没有比这更脆弱的了。

路易赶到的时候,阿尔芒的家人已经开始进入火葬场。一身珍珠白的雨果博斯礼服,时髦优雅。“你好,路易。”路易没有回答“您好,老大”,因为卡米尔禁止他这么叫他,他说他们不是在演电视剧。

卡米尔经常问自己的问题,对他的助手来说更为合适: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警察局干?他出生在一个比“相当富裕”还富裕一点的家庭,此外,他非常聪明,一路念的都是顶尖的贵族学校。但不知为何,他就这么进了警察局,拿着和小学教师一样的微薄收入。说到底,路易还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最近好吗?”

卡米尔点头示意——还不错。但显然,这并不是真的。他的很大一部分自己还留在医院的病房里,陪伴着半麻醉的安妮,等待着各种X光、扫描仪的检测。

路易看了看他老大,点点头,发出一声“嗯”。这是个极其细腻的男人,在他身上,“嗯”相当于他在捋刘海,右手一下,左手一下,对他来说是一种完整的肢体语言。这个“嗯”清楚地表达了: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一定有别的什么事。

而且这件事居然比阿尔芒的死还让他心烦,一定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们被卷入了一件抢劫案,是今天早上发生的,在八区……”

路易怀疑这是不是刚刚那个问题真正的答案。

“抢劫案?”

卡米尔点头又摇头,是的,又不完全是。

“一个女人……”

“死了?”

是,也不是,毕竟安妮还活着。卡米尔看着前方,像是眼前有一层雾气,眉头紧锁。

“没有……好吧,总之还没死……”

路易相当惊讶。他的部门一般不负责这类事件的,抢劫案不是范霍文警官的专长。与此同时,路易又像在对自己说,为什么不呢。他和卡米尔共事很久了,他能感觉出事态不妙。他表达惊讶的方式,是低头看他的鞋子(擦得发亮的克罗凯特-琼斯英国老牌手工皮鞋)和一个几乎不会被发现的微妙的低声干咳。这可以说是他能表达的最大情绪了。

卡米尔指指墓地,殡仪馆的入口。

“这一切结束之后,我希望你能调查一下。悄悄地……你知道,现在事情还没有交给我们……”卡米尔终于把目光转向他的助手,“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你懂吗?”

在人群里,他的视线搜寻着勒冈,并且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他不可能会看不见勒冈,他是个彪形大汉。

“好了,我们过去吧。”

以前勒冈做警察局分局长的时候,卡米尔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得到他想要的,而现在则麻烦多了。

在总检察官勒冈身边一摇一晃地走着的是现在的分局长米夏尔女士,让人不得不说的是,她简直是只呆头鹅。

14:20

小酒馆经历了它存在至今最为重大的时刻之一。这样的抢劫案,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了,关于这一点,谁都不会有异议,即便什么过程都没看到的人也表示赞同。收集证词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人们看到一个女孩,也有人说两个女孩,或者一个女人;有人说带着武器,有人说没有,她赤手空拳地在那里尖叫。这不是珠宝店的女老板吗?不,是她女儿!啊,是吗?从没听说她有女儿,你确定吗?一个劫匪留在车里,什么型号的车子?答案几乎涵盖了所有在法国能买到的外国汽车的品牌。

我默默啜饮着我的咖啡,这是我疯狂而漫长的一天里第一次停下来休息一下。

酒馆老板,长着一张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脸,说估计被抢的数额在五百万欧元左右,不能更少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估算的这个数字,但他似乎很确定。我真想给他递上一把上了膛的莫斯伯格枪,然后把他直接扔到街区最大的珠宝店门口,当他用枪指着营业员,然后回到他的小酒馆,他可以数数他的收获,如果他能得到他所以为的三分之一,他就可以退休了。这个蠢货,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得到更多。

还有他们登上的车!哪辆?那辆!她简直是拦下了一头狂奔的水牛!他们是用炮筒袭击她了还是怎么样?大家从车说到武器,什么口径的枪都说过了,这让人不禁想对空放一枪,好让人们闭嘴。或者直接对着人群来一枪。

老板感到自己的重要性,果断地说:

“22号长来复枪。”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对自己的专业性无比自信。

我想象他像个土耳其人一般被12号口径猎枪打爆脑袋,让我精神重新振奋起来。22号长来复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顾客做证,谁都不懂那是什么。有这样一些证人,警察们可以好好自娱自乐了。

14:45

“但是……为什么您要管这个案子?”警察局分局长说着转过身来。

她好像绕着自己转了老大一圈:她有一个浑圆硕大的臀部,完全和身体不成比例。分局长米夏尔,四五十岁的样子,长着一张不可信的脸,一头黑发,皮肤白皙,两颗兔子般的大门牙,鼻梁上架着一副三角框眼镜,表明她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说话掷地有声。她看上去有一副好脾气(事实上,这是个难搞的女人),聪明绝顶(破坏力更是智力的十倍),但最重要的,也是最壮观的,是她那肥硕浑圆的屁股。那让人目眩的体积不禁让人想问她是怎么承受得了的。有意思的是,米夏尔警官(这个名字让人轻易就联想到那些下流卑鄙的玩笑)有一张相当柔和的脸,一反大家对她的了解:她毋庸置疑的能力,极为敏锐的决策力,赫赫的战功。她是那种比手下员工都要勤奋操劳十倍的长官,并且乐意把自己看成领头羊。卡米尔去参加她的就职仪式时,他就清醒地意识到,除了家里的讨厌鬼嘟嘟湿(这是他养的一只小母猫,性情有点歇斯底里,他很宠溺它),如今又在办公室多了一个讨人厌的女人。

所以她问:“为什么您要管这个案子?”

在有些女人面前,人们很难保持冷静。警官米夏尔靠近卡米尔,非常近。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她皮质扶手椅般的庞大体格和范霍文的短小身材形成鲜明对比,夸张得像在演美式喜剧,但这种荒诞对这个女人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堵住了通往火葬场的道路。他们是最后入场的。卡米尔这时候正拼命往里挪动。因为就在他提出他的请求时,总检察官勒冈就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是卡米尔的密友,前分局长(抢椅子的游戏,一个升为副局长,另一个变成了分局长)。然而,大家都知道,卡米尔和勒冈比朋友更亲密,卡米尔是勒冈所有婚礼的证婚人,这是个相当重要的职责,勒冈刚刚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结了第六次婚。

分局长米夏尔,刚刚被提名,她还需要“谨慎行事”(她喜欢这些陈词滥调,并且善于稍加创新),她要分析利弊,再开始她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当她上司的朋友对她有所请求,当然,她得想一想。尤其,现在他们是最后入场的了。她必须好好想想这个请求,但众所周知,米夏尔有着活跃的思维,她总爱炫耀自己可以迅速做出决定。葬礼主持人从他们一进房间就注意到了他们。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穿着一身十字军战服般的制服,一头金发已经有些褪色,身材看上去像是个足球运动员。入殓师已经不像他们以前的模样了。

这个问题——为什么范霍文想处理这个案子?——这是卡米尔唯一花时间准备了的问题,因为事实上这是唯一的问题。

抢劫大约是上午十点开始的,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在莫尼尔长廊的现场,技术人员结束了调查,同事们结束了第一轮的证词取证,但这个案子还没有分配下去。

“因为我有个耳目,”卡米尔说,“已经安插好了……”

“您早就听说了这个案子?”

她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卡米尔立刻想起那些肖像画里怒目圆瞪的日本武士。她想说的是:“您这是说完了没有呢?”她最喜欢这类表达。

“当然没有,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卡米尔几乎要叫起来了。(他很有说服力,在这幕小短剧里,让人真的会相信他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我不知道,”他继续说道,“但我的线人,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他有点焦虑不安,可能是因为燃烧的炭火。(范霍文相当确定这个米夏尔喜欢这样的场面。)这时候他很配合……如果她不好好利用就太遗憾了。

只要一个眼神,这场对话就能从技术性变成战术性。卡米尔看看殡仪馆尽头的总检察官勒冈,他庞大的身影正巧给这段谈话打上了一层阴影。沉默。分局长微笑了一下,表示她明白了:没有问题。

为了形式,卡米尔加了一句:

“这不仅仅是一场抢劫,还有严重的杀人意图和……”

分局长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看他,然后慢慢地点点头,好像在这场谈话之外,除了勒冈笨重的身影,她还发现了一丝微光,难以名状,像是她想努力搞明白什么似的。或者好像她已经搞懂了什么,或者她快要明白什么了。卡米尔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敏感,一有什么麻烦事,她的“地震检测仪”就叫个不停。

于是他先发制人,用他最叫人信服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

“我会跟您解释的。我的人和另一个队伍里的人有联系,这已经是在去年的事情,和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联系,但是我们有……”

米夏尔分局长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在说,她自己已经有足够多的问题了;也像是在说,她理解了;或是在说,她还新上任不久,不想牵扯进她的老板和下属之间。

“好的,警官,我会跟佩莱拉法官说的。”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这正是他心里希望的。

要不是她那么快缴械投降,卡米尔完全不知道如何把这话编下去。

15:15

路易很快就离开了。卡米尔因为职务关系脱不了身,不得不待到最后。仪式很长,非常长,因为要给每个人机会展现他们的演讲能力。卡米尔一抓着机会,便悄悄溜走了。

他回到自己车里的时候,正巧收到一条消息。是路易。他拨了好几通电话,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情报:

“莫斯伯格500,一场抢劫案,我们只找到一起相关案件。去年一月十七日,情况和今天的案子极为相似,让人不得不怀疑。那件案子也搞得很大……您要打给我吗?”

卡米尔拨通了电话。

“一月,”路易解释说,“那个案子比今天的还严重。四倍的损失!一人死亡。作案团伙的老大很有名:文森特·阿福奈尔。从那之后谁都没有他的消息。现在,他算是隆重登场,重出江湖了。”

15:20

小酒馆里突然一阵骚动。

谈话被一阵警报声打断,大家都往露台涌去,望向街上,警车的旋闪灯像是提高了一个声调。老板非常果断地说:“这是内政部长。”大家想知道他的名字,无果,这要是一个电视主持人,那就容易多了。评论又纷纷涌起。有人认为这场骚动是一场死灰复燃,可能是因为有尸体之类的东西被发现了,老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相当满意。客人们的纷纷议论,是对他博学的致敬。

“内政部长,我告诉你们了。”

他默默地擦了擦眼镜,脸上挂着微笑,看都不看露台的方向,为了表现他对自己的判断有多确定。

人们迫切地等待着,凝神屏息,就像在等待环法运动员通过一个站牌一样。

15:30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上填满了吸水性棉花,周围还有一圈粗大的血管,像一条粗壮的手臂,在不断敲击着她。

安妮睁开眼睛。房间。医院。

她试图挪动自己的双腿,但她身子僵硬挺直,像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因为风湿病而行动不便。这实在是太疼了,但当她先抬起一个膝盖,然后又抬起另一个,屈起的双腿给了她一瞬间的舒缓。她慢慢移动她的脑袋,试图重新找到一点知觉。她的脑袋有一吨重,她的手指还裹着绷带,看上去像螃蟹的钳子那么大,那么脏。图像有点搅在一块儿了,商业长廊里厕所的门,一块带血的布,一连几次的爆炸,救护车的鸣笛声,让人眩晕。还有放射科医生的脸,还有在他身后某处一个女护士的声音:“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情绪一下子占据了她,她忍住眼泪,深呼吸,自我克制,不能在这时候崩溃,不能自暴自弃。

所以她要站起来,她要活下去。

她一把推开床单,先是一条腿落地,然后另一条。一阵眩晕。她在床边停了一下,保持平衡。然后,她双脚用力,慢慢起身,不得不重新坐下。她现在真正感受到那种疼痛了,浑身上下,确切来说,背部、肩膀、锁骨,她像是整个人都被碾碎一般。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又试图重新站起来。终于,她双脚站立在地,虽然也不完全是,因为她必须扶着床头柜。

她对面是卫生间。像攀岩一样,她一步步扶着东西前行,从床架,到床头柜,再到门把手,盥洗盆,现在站在镜子面前的,天哪,这是她吗?

一阵哽咽,这一次,她再也克制不住了。发青的颧骨,满身淤青,碎裂的牙齿……左脸颊上有一道伤口,是因为左颧骨爆裂,这一大条密密麻麻的针脚……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安妮扶住盥洗盆,好让自己不跌倒。

“您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安妮转过身,一阵眩晕向她袭来。护士伸手抓住她,两人一起倒地。护士重站起身,默默回头看向走廊。

“佛罗伦丝,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15:40

卡米尔焦躁地大步走着,路易在他一侧,就跟在他老大身后几厘米的地方。他和范霍文之间保持的这一点距离,是一种权衡了尊敬与亲密之后的结果,也只有路易能把这种关系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

卡米尔再急迫、再焦虑也没用,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看向弗朗德兰街两侧的房子。奥斯曼式的建筑,因为烟熏有点发黑。这个街区有很多这样的房子。他的眼睛被半空中成排的阳台所吸引,阳台的外面是两根有着男人雕塑的柱子,男人的缠腰布向外隆起好大一块。男像柱之间排列着女像柱,女人像过度慷慨的胸部直望着天际。正是这些遥望天空的胸脯,这些女像柱,用她们温柔多情又假正经的眼神目睹着这场浩劫。卡米尔一边快速走着,一边叹羡地点着头。

“勒内·帕朗,我认为。”他说。

两人都不作声。卡米尔闭着眼睛等路易反驳。

“更像是夏萨维埃,不是吗?”

总是这样。路易比他小二十岁,但却比他懂得多上两万倍。最可恶的是,他从来不会搞错。好吧,很少搞错。卡米尔一次次想难倒他,但并没有什么用,这家伙就是部百科全书。

“穆艾,”他说。“可能是。”

就快到莫尼尔长廊的时候,卡米尔正巧看到了那辆被12号口径猎枪打爆的车子,牵引车正在把它拖上托盘。

他早晚会知道,就在这辆车的另一侧,安妮被猎枪逮了个正着。

做统帅的总是小个子。我们这个年头,不管是警署还是政界,头衔总是和身高成反比。这个警察,每个人都认识他,当然啦,长着这副不足一米五的个子……只要见过他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但至于他的名字,在咖啡馆里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大家只记得他的名字有点异域风情,但是什么语呢?德语?丹麦语?还是佛兰德语?有人说是俄语,另一个说:“是的,范霍文,就是这个名字!”大家哄笑,“这就是我所说的。”有人说对了,心满意足。

大家看到他出现在过道入口处。他没有出示他的证件,但一米五以下的人是有豁免权的。在露台的玻璃后面,大家都不敢呼吸,但一阵骚动刚过又跟着另一阵,这真是个大日子:一个姑娘刚刚进入酒吧,皮肤黝黑。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她,大家转过身来。这是隔壁的女理发师。她点了四杯咖啡,理发店咖啡机坏了。

她什么都知道,她含蓄地微笑着,等待着她的咖啡。大家问她各种问题。她说她赶着要回去,但她脸红了,这说明了一切。

谜底总会揭开的。

15:50

路易和同事们一一握手。卡米尔想看录影带,立刻就要看。路易感到震惊,他知道卡米尔向来不在乎什么繁文缛节,但这样一种缺乏方式方法的行为,在卡米尔这样有层次和经验的人身上出现,还是不由得让他感到惊讶。路易用左手拢了拢他的刘海,还是跟着他老大到了作为临时指挥部的书店后间。卡米尔心不在焉地和书店老板握了握手。她把自己搞得像棵圣诞树,还抽着一根插进象牙烟嘴的烟——这个世纪以来已经很少会看到这种烟嘴了。卡米尔没有停下。同事们已经调出了两台摄像机的所有录影带。

他一坐到电脑屏幕前,就转向他的助手。

“不错,”他说,“我要好好看一下这些带子。你可以休息一下。”

他指指旁边的房间,或者说,他指指门。他坐在电脑屏幕前,看看周围人,丝毫没有迟疑。这架势就像是想一个人独自待着看一部色情电影。

路易表现得就像是觉得这一切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一副大内总管的样子。

“我们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大家,“我们还是在那边坐一会儿吧。”

最吸引卡米尔的那卷录影带,是放置在珠宝店上方的那个摄像机拍摄的。

二十分钟后,当路易对这卷录影带进行审核,对照第一轮的证词,给出初步假设时,卡米尔正站在中央过道上差不多当时开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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