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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皮耶尔·勒迈特/译者:金祎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1:15

妈的,这张脸!

我真是费了不少劲啊。

她侧着脑袋睡着,流着口水,眼皮像是羊皮水壶一般肿着,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引诱的女人。我只想到一个说法,“整个脑袋都变方了”。简直太准确、太形象生动了。她的脸简直成了一大块,像个鞋盒,可能是因为绷带的关系,但仅看皮肤的颜色就已经令人震慑。像是羊皮卷,又像牛皮纸,整个都肿了起来。一时半会儿她可能出不了院。

先待在门口不动,最重要的是,把枪拿出来摆好。

我也是有备而来的。

尽管大门对着走廊大开,她还是继续睡着。这样不受到欢迎,看来的确得移动一下了。通常情况下,那些重伤病人都有点像野兽,他们对事物有一种敏锐的感知力。她会醒过来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这是一种生物的自我保全本能。她的目光会落在这杆枪上,他们已经很熟了,她和这杆枪简直是老朋友了。

一旦她看到我们,这杆莫斯伯格和我,就会立刻被吓到。这是必然的。她会开始激动,在她的枕头上直挺挺地僵在那边,脑袋左右晃动。

她会开始扯开嗓门大叫。

正常情况下,鉴于她的下颌严重受伤,她应该没有办法很好地发音讲话。她能发出的全部叫喊,可能也不过就是“呜呼”,也可能是“嗯嗯”,总之就是这样的一些声音。但因为说不清楚,可能她会喊得更响,声嘶力竭地喊,总能招来一些什么工作人员。如果真是这样,在事情变严重之前,做手势让她闭嘴,“嘘”,食指放在双唇前,“嘘”。她会拼了命地叫得更大声。嘘,这里是医院,妈的!

“先生?”

走廊上,就在我身后。

远远地,有个声音传来。

我不转身,保持直立,挺直腰板。

“您找谁?”

这里平时没有人管事,但一旦你带着一把猎枪出现,你的身后就会突然出现一位热心的工作人员。

我抬头看看房间号,像是发现自己犯了个错一样,护士已经靠近了我。我没有转身,而是结结巴巴地说:

“我搞错了……”

一切的关键在于,保持冷静。不论是你要搞一次抢劫,还是你要友好拜访下一位急诊室的病人,关键都是保持冷静。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张紧急疏散地图。必须找到楼梯,然后上一层楼,接着,就在左边。最好加快速度,因为如果现在就要转身,我就不得不抽出莫斯伯格,扣动扳机,帮助公立医院清理一位护士。说得好像公立医院人员饱和一样。所以要赶紧走。但首先,上膛。谁都说不清楚下一秒会怎样。

然而如果要上膛,必须把两只手都放在身前。这会造成一个特别的响声,这样的武器太重金属了,在医院走廊里,它的回声会让人非常不安。

“电梯在那边……”

就在武器发出声响的时候,那个声音也响起了,随即是令人焦虑的寂静。声音年轻,清脆,但有点困惑,像是飘在空中却突然被抓住了一般。

“先生!”

现在猎枪已经准备好投入使用,只要找准时机,掌握方法就好。重点是,背对着她。在雨衣的遮掩下,猎枪带来的僵硬让人以为是木腿。我走了三步,雨衣几乎要敞开了。有那么一瞬间,莫斯伯格的枪托有一点露在外面,时间非常短暂,就像一道阳光一下闪过玻璃碎片。几乎什么都没有,让人难以形容。当我们看过电影里的武器,我们很难相信刚才瞥见的就是武器。然而她还是看见了什么,她犹豫着这是不是武器,不,不可能,但毕竟,不管怎么说……

护士还没醒悟过来……

这位先生转了身,他低着头,说他搞错了。他裹紧雨衣,走向了楼梯……他没有下楼,而是上了楼。啊,不,他不是逃跑,不然他应该下楼。可是他浑身僵硬……好奇怪。不确定。这是什么?起初,它看起来像是一杆猎枪。这里?在医院?不可能。她不敢相信。她向走廊跑去……

“先生……先生?”

20:10

该离开了。作为一个带着任务的警察,卡米尔不能表现得像个普通的恋人。难道在安妮床边留宿一晚吗?他白天已经做了太多的傻事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振动了:分局长米夏尔。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转向接待员,挥挥手表示再见。她眨眨眼作为回应,伸出食指,她请他再过来一下。卡米尔想要不要假装没理解,但他还是回去了,这主要是因为他太累了,没有力气抵抗。在违警罚单之后,她还想要什么?

“好了,你走了?你们警察局里睡得也不早啊……”

她应该是话里有话,因为她笑得露出一嘴的歪牙。卡米尔没时间听这些。他深深吐了口气,挤出一丝微笑,他也需要睡一会儿。他又走了三步:

“有一个电话,我觉得您会想知道……”

“什么时候?”

“刚刚……大概七点的时候。”还不等卡米尔问问题,“她的弟弟。”

纳唐。卡米尔从来没见过他,只在安妮的电话里听过几次他的声音,这是一个狂热的声音,急切,年轻,他们相差超过十五岁。安妮对他非常照顾,她也相当以此为荣。他是个研究员,研究的领域非常深奥,光电技术,纳米科技,差不多这些,这些东西卡米尔连个皮毛都不懂。

“作为弟弟,这人听上去不是特别友好。听到他的声音,我为自己是独生女感到庆幸。”

卡米尔的脑子里闪过的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安妮住院了?

他立刻清醒了过来,赶紧向那扇小门冲去,推开,跑到接待处的另一边,这个问题不需要接待员回答。

“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奥菲利亚转动着她的大眼睛。)而且非常直接!弗莱斯提尔……好吧,听上去像弗莱斯提尔,你们是怎么拼写的?两个F?(她语气非常蛮横,令人不悦。)确切来说,她怎么了?医生,他们怎么说?(她模仿着他的粗鲁。)怎么会这样,你们不知道?(声音非常夸张,简直不堪入耳)……”

“有没有口音?”

接待员摇摇头说没有。卡米尔环顾四周。他会想到答案的。他知道,现在只需要等待神经系统的连接,只是几秒钟的问题……

“声音很年轻吗?”

她皱皱眉。

“不算那么年轻……我觉得,可能四十几岁吧。对我来说,他……”

卡米尔不再听下去了。他飞奔起来,一路上横冲直撞。

到了楼梯,他狠狠推开楼梯间的门,门在他身后吱吱呀呀地晃。他开始爬楼,用他的短腿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在爬。

20:15

“听到脚步声,男人上了楼。”护士说。她二十二岁,头发几乎剃光了,下唇打了个唇环,神色挑衅,但内心她并不是这样。她很脆弱、普通,她几乎太听话、太善良了,尽管看上去有点让人难以置信。“接着,就听到门吱吱呀呀的声音,我站在那里琢磨着,犹豫着,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走廊,楼上,或者他又下了楼,或者他穿过神经外科病房,然后就在那里蹲点……

“我该怎么办呢?首先,我得确认,不能随随便便就拉响警报,我想说,既然我还不是很确定……”她回到护士办公室,“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有人带着猎枪来医院呢。那这会是什么呢?是假肢吗?有些来访者带着长得像手臂一般的菖兰来探病,这是菖兰的季节吗?他说他搞错房间了。”

她有点自我怀疑。在学校,她选修过受虐妇女的护理课,她知道有时候有些丈夫会极度好斗,完全有可能把他们的妻子逼到医院还紧追不放。她踱了几步,对着224房间看了一眼。这个病人除了哭什么都不干,一直这样,每次进她房间,她都是在哭,她不住地用手指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唇廓,她说话都要用手背掩着嘴巴。她虽然站都站不稳,但还是两次被发现站在浴室镜子前。

“总是这样,”她说着离开了(因为这让她很焦虑),“这个男人,他到底能在他的雨衣下面藏什么呢?在那雨衣半敞开的一瞬间又像是扫帚柄……像是不锈钢材质或者金属材质的。还有什么东西能那么像一把猎枪呢?”她想到了拐杖。

她还在那儿沉思,走廊的另一端,警察出现了,那个小个子警察,他从下午就一直在那里——一米五都不到的个子,有点秃头,脸挺漂亮,但太严肃,从来不笑——他像个傻子一样狂奔,差点撞上她。他拼命推开房间门,匆匆忙忙,感觉他要立马跳到床上,他喊着:

“安妮,安妮……”

该让人如何理解这样的状况呢?他是警察,但是看到他这个样子,可能他是她丈夫吧。

那个病人受到了惊吓。她转动着脑袋,面对着一堆的问题,她举起手,示意“别叫唤了”。那个警察重复道:

“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我必须让他安静一点。病人又重新垂下手臂,看着我。“还好……”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警察问道,“有人进来吗?你看到他了吗?”

他声音很沉重,非常焦虑。他转身看着我。

“有人进来吗?”

说有似乎也不完全符合事实,说不……

“有人搞错了楼层,一位先生,他开了门……”

他没等听完回答,又转向病人,死死地盯着她。她摇摇头,看样子像是脑子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她什么人都没看见。现在,她又躺回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她又开始哭泣。显然,小警察问了太多问题,吓到了她。他太亢奋了,像个跳蚤。我打断了他。

“先生,您这是在医院!”

他示意说他知道了,但看得出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另外,探访时间结束了。”

他起身:

“他是从哪里走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说:

“您刚刚说的那人,搞错楼层的那个,他从哪里走的?”

我一边给病人测脉搏一边回答说:

“楼梯,那里……”

可以说我现在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关心的只是我的病人,嫉妒的丈夫可不是我要管的事情。

不等我说完他就像只兔子一般跑了。我听到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门口加快了步伐,我听到他在爬楼,不知道是上楼还是下楼。

猎枪这个事儿,是我在做梦吗?

粗糙的混凝土楼梯发出的回响让人感觉置身教堂。卡米尔抓住楼梯栏杆,飞跑了几个台阶后停了下来。

不,如果是他,他也会上楼。

返回去。这不是标准的台阶,它们至少每个要比正常台阶高个半米,走十个台阶你就累得够呛,二十个你就精疲力竭了。尤其是对卡米尔的短腿来说。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楼上,犹豫了一下。“如果是我,会不会再上去一层?会?不会?”他集中精力,“不,我会从这里出去,从楼梯口。”在走廊上,卡米尔撞上一个医生,医生立刻大喊:

“这是干什么呢!”

乍看起来,看不出他的年龄。熨烫过的衬衫(虽然还是看得出一些褶皱),一头白发。他停了下来,两个拳头揣在兜里,看起来是被这个极度亢奋的家伙吓到了……

“您遇到了什么人吗?”卡米尔大喊。

医生吸了口气,摆出一副尊贵的样子,准备离开。

“一个男人,妈的!”卡米尔吼道,“您看到过什么男人吗?”

“没有……呃……”

卡米尔不想继续盘问了。他转身打开门,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门给卸了一样,回到楼梯,然后是走廊,先往右,再往左,气喘吁吁,哪里都没有人。他又回头跑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像是在对他说(可能是疲惫)他走错路了。一旦你这么暗示自己,就会放慢步伐。另外,他也不可能再加速了:卡米尔已经跑出了走廊,是一个直角,他面前是一堵墙,上面有一个配电柜,两米高的门上有个标志写着“生命危险”。感谢提醒。

伟大的艺术,关键在于捷足先登,然后全身而退。

这是最难的,因为它需要力量、凝聚力、警惕性、清醒,总之很少能汇聚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对于抢劫来说,也差不多,因为总是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最有可能变成一团熊熊烈火。很多劫匪起初总是怀着和平的决心,可一旦遇上抵抗,如果性子比较暴躁,就会忍不住用12号口径枪杆扫射群众,让那些本来只应该稍稍流一些血的人血流成河。

但是前路已经畅通无阻了。除了一个医生杵在楼梯那儿,让人好奇他在那儿干什么。我避开了,没有人看到我。

我从一楼快速离开。人在这里,再急也没用,医院可不是让人练习跑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走得太快,人们就会盯上你,但我已经出来了,在任何人有机会做出行动之前。何况,对什么做出行动呢?

停车场就在右边。冷空气让我感觉舒服。我的雨衣下面直直地藏着一杆莫斯伯格,我不想现在就把那些急诊室的病人吓坏,他们的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所以到目前为止,这里的氛围还是相当宁静的。

相反,楼上应该就炸开锅了。那个小矮子应该已经感觉到了氛围异常,像个土拨鼠一样脸朝天,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小护士,她应该不是很确定。一杆猎枪……还有呢?

同事会跟她说,开什么玩笑,一杆猎枪?你确定那不是一个炮筒吗?

继续开玩笑,你值班时是喝了什么酒?抽了什么烟?

另一个说,你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

这一切,远比我需要的时间多,我只要穿过停车场,找到我的车,上车,安安静静地发动,从汽车道离开医院,三分钟后我就在街上了。我向右转,等着红灯。

在这个地方,有扇窗户可以射击。

没有的话,那就是下一个路口。

只要你下定决心好好寻找……

卡米尔觉得很受挫,但他还是加快了步伐。

他选择了电梯,这一次他想省点气力。终于一个人了,他用拳头敲击着隔板。他满足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挤进接待大厅,他更加确信了自己对当时现场情况的分析。等候大厅人满为患,病人、工作人员、救护车进进出出,右手边的走廊通往安全出口,另一条左手边的走廊通向停车场。

除此以外应该还有六七个出口可以逃离大楼而不被发现。

问谁?找什么证词?谁的证词?等到把人手配齐,三分之二的病人已经换了一遍了。

他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他还是上了楼,来到护士办公室门口。那个嘴唇肥厚的女人佛罗伦丝,正凑近了在看一本登记簿。她同事看到一个人?不,她不清楚,她头也不抬地回答。但在卡米尔的坚持下,她说:“我们手头的工作太多了。”

“何况,她应该就在附近吧……”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离开了。他在走廊里走了上百步,一有房间门打开他就探头张望,巴不得把女厕所都检查一遍,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但所幸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女孩出现了。

她有点被惹恼的样子,用手扶着她的光头。卡米尔在脑海中描绘她的样子,他总是这样,这个光头造型让她的脸显得脆弱至极,旁人可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但事实上并不是,她其实相当坚强。她的第一个回答就证实了这一点。她一边回答一边踱着步子,卡米尔不得不跟着她跑来跑去:

“那位先生搞错了房间,他还为此道了歉。”

“您记得他的声音吗?”

“记不太清,我只听到他在道歉……”

但为了获得必需的信息来救他所爱的女人,就这样在医院走廊上跟着一个姑娘跑来跑去,卡米尔觉得自己快爆发了。他抓住姑娘的手臂,她不得不停了下来,往下看,和卡米尔四目相对,一下被他眼中的坚定震慑了,尤其当他用一种冷静、深沉,却透着某种暴风雨般激烈的声音对她说:

“我希望您集中精力……”

卡米尔看了一眼她的胸牌:“辛西娅小姐。”她父母一定看多了电视连续剧。

“请您集中精力,辛西娅。因为我真的太需要知道……”

她开口:“那个男人在开着的门前转过身,低着头,说可能是他搞错了,但他穿着一件雨披,走路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但也看不出雨披下到底藏了什么……然后他走了楼梯。如果他要逃跑,他应该往楼下走,但他上了楼。这是证据吗?”

卡米尔吸了口气,说:“是的,当然,这就是证据。”

21:30

“她会到的……”

保安部的负责人不喜欢这样。首先,现在已经很晚了,他得重新换衣服。另外,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球赛。这是个退役宪兵,神色高傲,肚子很大,连脖子都快没了,性情暴躁,吃牛肉长大的。想查看摄像机的工作必须有许可证,需要法官签字,正式签字。

“电话里,您跟我说过您是有这个签字的……”

“不,”卡米尔确定地说,“我跟您说的是,我会有的。”

“我可不是这样理解的。”

真够倔的。照平常,卡米尔会和他协商,但这一次,他既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时间折回去办这个签字。

“您理解的是什么?”他问道。

“好吧,我以为您有嘱……”

“没有,”卡米尔打断他,“我不跟您谈什么嘱托信,我在跟您说一个家伙进了你们的医院,还带着一杆猎枪。您在想什么?他潜入了二楼,想杀死你们的一位病人,您听不懂吗?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什么人,他可能还会对着人群开枪,您不理解吗?而且,如果他回来拿机枪扫射,您将是第一个被牵涉进去的!”

不管怎么说,急诊室入口处都是摄像机,不太可能有什么男人,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的话。他也不至于愚蠢到从门口潜入,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

另外,在他可能在医院的时间,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卡米尔又确认了一下。保安部负责人双脚来回踱步,喘着粗气,以表示他的不耐烦。卡米尔凑近屏幕,救护车来来往往,还有医疗急救车;一些病人进进出出,受伤的,没有受伤的,走着,或者跑着。没有什么特殊的可以给卡米尔帮助。

他起身离开,又折回,按了按钮,弹出光碟,然后离开。

“您当我是傻瓜吗?”负责人声嘶力竭地吼道,“还有违警通知书?”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之后再说吧。

他已经回到了停车场。“如果是我的话,”他环顾四周自言自语,“我就从边上安全出口走。”他不得不戴上他的眼镜凑近那扇门仔细观察。没有撬锁的痕迹。

“如果您要在外面吸烟,谁来替您值班?”

这个问题不得不问。卡米尔回到接待处,他走到大厅尽头,碰巧,就在左边,他发现一条直通安全出口的走廊。

奥菲利亚一笑,露出一排黄牙。

“我们现在请产假都没有人来替班,他们更不会找人来替我们这些想要‘癌症休息’的班!”

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来过?

他回到车里,收到一条消息。

“我是米夏尔(掷地有声的口吻)!不论什么时候,给我回个电话告诉我您的进展。还有,无论如何,明天一大早您第一时间交报告,别忘了。”

卡米尔觉得特别孤独。孤立无援。

23:00

医院的夜不同于一般,即便是安静中都悬着几丝诡秘。在这儿,急诊室的走廊里有来来往往的担架,有忽远忽近的呼喊,还有尖叫声、急匆匆的脚步声和铃声。

安妮终于睡着了,但她睡得很浅,梦里都是枪声、血迹。她感觉她的手下还是莫尼尔长廊的水泥地,还有那雨点似的玻璃碴极度真实地砸在她身上,两侧的玻璃窗纷纷砸落下来,她身后是一阵阵爆炸声。她喘着粗气,带着唇环的小护士犹豫着要不要喊醒她。其实她根本用不着叫她,因为当“电影”结束时,安妮总会突然惊醒,僵直着身子尖叫。在她眼前,男人拉下自己遮脸的风帽,接着是他的大枪托,准备砸向她的颧骨。

在她的睡梦中,安妮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摸着那些针结,她的嘴唇,她的牙齿,牙龈。断裂的牙齿,就像残垣断壁一般。

他想杀了她。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要杀了她。

[1]  乔托·迪·邦多纳(Giotto di Bondone,约1267年—1337年1月8日),意大利画家与建筑师,被认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开创者,被誉为“欧洲绘画之父”“西方绘画之父”。

第二天

6:00

卡米尔一夜没睡。嘟嘟湿总对他的情绪有着敏锐的嗅觉。

昨晚,卡米尔不得不去办公室做完他白天没时间做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衣服都没换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嘟嘟湿来到他身边倚着他睡,一晚上都没动。他都忘了给它喂食,它也不抱怨,它知道他太累了。它只是打着呼。卡米尔熟悉它呼噜声里最轻微的差别。

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夜,他彻夜未眠,紧张焦虑,充满了悲伤,是为了伊琳娜。也是和嘟嘟湿一起。他又回想起他们曾经一同度过的日子,那些锥心的画面。那时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伊琳娜的死更令他痛苦的了。什么都没有。

卡米尔问自己,今天最令他痛苦的是什么?是他对安妮的担心、安妮的脸、她的痛苦?或者只是他对她这一连串的思念?这几个星期以来,一天一天,这种情感在悄无声息地堆砌着。这样从一个女人想到另一个女人似乎总带着一点俗气,他感觉自己俗不可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人生重新来过,但他的人生似乎正在不由分说地重演着,几乎由不得他控制。然而,重要的,或者说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是伊琳娜的脸。这令人心碎。它不受任何东西的侵扰,不论是时间,还是际遇。毕竟……说到际遇,因为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际遇。

安妮,他接受她是因为她说她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她也有自己的往事,她不想要一个长远的计划。只不过,即便没有长远的计划,她如今也已经盘踞在他的生命中了。只是在爱与被爱的两端之间,卡米尔不确定自己在安妮心里所占的位置。

他们是在春天相遇的。三月初,在伊琳娜离开他四年之后,他走出抑郁的第二个年头,没有完全恢复,但好歹开始正常生活起来。他过起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也没有那种独居男人的欲望。一个他这样身高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女人的,无所谓,他也不需要。

相遇,总是要带着几分天意的。

安妮天生没什么脾气,这辈子只有那一次在一家餐厅跟人吵架(她一脸温柔地把手放在胸口发誓)。就是那一晚,在费尔南餐厅,卡米尔也在隔了安妮两桌的餐桌吃完晚饭,吵架就升级成了打架。

他们撕扯着、辱骂着,碗碟碎了一地,菜都打翻了,一摞摞摆好的餐具都摔到了地上。客人们站了起来,要回自己的大衣。已经有人打电话叫了警察。老板费尔南大吼着在清点他天价的餐具损失费。安妮,她突然停止了叫喊。看着一地狼藉,她开始疯狂地大笑起来。

她和卡米尔目光交会。

卡米尔一瞬间闭上眼睛,深呼吸,跳起身来,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他做起自我介绍:范霍文警官,刑事重案组。

他像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安妮停止大笑,有点焦虑地看着他。

“啊,您来得正巧!”老板大叫着。

然后他就开始怀疑了。

“呃……重案组?”

卡米尔点点头,他太累了。他抓住老板的胳膊,带着他走了几步。

两分钟后,他离开了餐厅,安妮在他身边。她已经不知道此刻该是怎样的心情,应该大笑,该觉得松口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有点担心。她现在自由了,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她不知道用这自由来做什么。卡米尔理解,在这种时候,和所有女人一样,她应该关心她刚刚所签的欠单还有她的偿还方式。

“您对他说了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

“我说您已经被捕了。”

他撒了个谎。事实上,他威胁老板说他每个星期都会派警察来突击检查,直到客人厌烦走人他们倒闭关门。典型的滥用职权,他觉得羞愧,但那个老板只要吓唬吓唬就行了。

而安妮——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谎话,但她觉得他很可爱。

在街角,他们遇上了警车,正驶向费尔南餐厅。她露出了她最迷人的微笑,那个滑头也笑了,两颊带着酒窝,绿色的眼眸下嵌着细纹……所以在卡米尔的脑袋里,欠债的问题便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到了地铁站,他干脆利落地问:

“您坐地铁吗?”

安妮想了想。

“我还是坐出租车吧。”

卡米尔觉得这很完美。不论安妮选地铁还是出租车,他都会选择另一种。一个小小的手势,再见,他就很满足了。他看上去慢慢悠悠地下了楼梯,事实上,他已经尽力快走了。然后他隐没在人群中。

第二天,他们就睡在一起了。

傍晚的时候,卡米尔离开警察局,安妮就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他假装没看到她,走路到地铁,他一转身,安妮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他这一举动把她逗乐了,就像只老鼠被逮个正着。

他们去吃了饭。正如所有故事开始的夜晚。要不是他们之间那层因为还债问题而铺下的暧昧的底色,为整个故事营造了一种刺激又悲凉的气氛,那么这一晚还真有点让人失望。至于别的,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和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相遇,还有什么呢,他们只是试图弱化他们的失败,但也不要粉饰过多;聊起他们的伤痛,但又不要暴露过多,尽可能少说。卡米尔讲了重点,言简意赅,关于莫德,他的母亲……

“我好像……”安妮说。

在卡米尔带着询问的目光下:

“……见过她的一些画作。(她犹豫了一下。)蒙特利尔?”

卡米尔很惊讶她居然知道他母亲的画作。

安妮说了一些她在里昂的日子,她破碎的婚姻,说她抛弃了一切,只要看看她就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卡米尔还想知道更多。什么男人?什么丈夫?怎样的故事?男人对于女人的隐私总是有着永不干涸的好奇心。

卡米尔问她是不是想抽老板一个耳光,还是他可以直接去结账。安妮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的笑,的确可以颠覆一切。

卡米尔,他已经几百年没有碰过女人了,有点不知所措。安妮坐到他身上,后面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没有一句话,悲伤中透着一丝欢愉。是爱情吧,谁知道呢。

他们没有再见。但还是会偶尔碰到,有点藕断丝连的感觉。安妮是管理监控员,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拜访旅行社,查账,确保他们合法运营,总之是卡米尔不懂的事情。她每星期在巴黎不超过两天。这些离开、缺席和复归让他们的见面有了一种随性的魅力,不可预见,总得碰运气。这时候,他们已经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究竟算什么了,他们顺其自然地约会,共进晚餐,同枕共眠,一切都进展顺利。

卡米尔试图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意识到这段关系在他生命中的位置的。没有答案。

正是安妮的出现让伊琳娜的死显得遥远,那惨白的一页。他问自己,是不是重新学会了过没有伊琳娜的生活。遗忘是终将会来临的。但是遗忘,不代表痊愈。

今天,发生在安妮身上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像晴天霹雳。他不是觉得自己需要对这件事负责,他什么都不能阻止,但这件事的了结却取决于他,取决于他的意志、他的决心、他的能力,这让人觉得肩上担子分外沉重。

嘟嘟湿完全睡熟了过去,不再发出咕噜声。卡米尔起身,猫咪滑到一边,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声。他走到写字台边,桌上躺着一本“伊琳娜手册”。之前有好多本这样的小册子,现在只剩下这一本了,最后一本,其他的册子在一个愤怒绝望的夜晚被他全扔了。小册子里贴满了她的照片,伊琳娜坐在桌子边,微笑着举起酒杯;伊琳娜睡着了;伊琳娜在沉思;伊琳娜在这里,伊琳娜在那里。他把它放回原处。没有她的四年,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四年,最痛苦的四年,然而他也忍不住地把这四年看作最重要的四年,最动荡的四年。他并没有远离他的过去,而是这个过去使得自己变得(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细微了?变得平常了?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至少他不想再不断强化这过去了。安妮和伊琳娜完全不同,就像两个不同的星系,隔着几光年之远,但汇向了同一个点。区分她们的,是安妮在这里,而伊琳娜已经离开。

卡米尔记得安妮也差点要离开,但她还是回来了。那是在八月,已经很晚了,她站在窗前,裸着身子,陷入沉思,交叉着双臂,她说:“结束了,卡米尔。”头也不回。然后她默默地穿衣服。在小说里,这只要一分钟。但现实中,一个赤裸的女人要穿好衣服,需要的时间长得让人难以想象。卡米尔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被暴风雨突袭的人,只能逆来顺受。

然后她离开了。

卡米尔无动于衷。他理解。她的离开没有让他崩溃,但他内心深处有一种疲惫,和一种深邃的痛楚。

他因为她的离开觉得遗憾,可是他能理解,因为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的身高,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最后他累了,他躺倒在沙发上,可能已经是午夜了。

他永远不知道那一刻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安妮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了,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不知为何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安妮就坐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背对着他,双臂环抱着膝盖。

几秒之后,她站了起来,绕过他,进了房间,和衣躺在床上,紧靠着墙。

她在哭泣,卡米尔想起伊琳娜曾经也会这样。

6:45

这栋房子从外边看不出什么破败,但进入内部就知道为什么它被弃用了。那排铝质信箱看起来就要抵不过破败而废弃了。最后一个信箱上贴着标签,写着:安妮·弗莱斯提尔,六楼,字迹是安妮手写的,龙飞凤舞,在标签的尾部,字母e和r为了不超出空间而挤在一起,已经难以辨认。

卡米尔走出小型电梯。

还不到七点。他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对面的门。

邻居立马就开了门,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访一样,她一手握着门把。罗曼女士是这间屋子的房东,她一下就认出了卡米尔。这是他身高的优势,没有人会忘记他。他说了早就准备好的谎话。

“安妮有急事要离开……(他挤出一丝友好的微笑,像是安妮理智又耐心的男友正在寻求一种理解。)太紧急了,所以就忘了好些东西。”

他说“所以”的时候非常有男人味,以至于那位邻居对他增添了不少好感。罗曼女士独居,她快退休了,有一张圆脸,看上去像是一个早衰的孩子。她偶尔喝点酒,胯部有点小毛病。就卡米尔所看到的一点来说,她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她的房间里每一处细节都井然有序。

她刻意地眨眨眼,转过身去,把钥匙给卡米尔:“至少,没什么要紧的事吧?”“没有,没有,没有……(他笑得露出两排牙)没什么大事。(他指指钥匙)我保管它直到她回来……”

听不出这是一个信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要求,她邻居犹豫了一下,卡米尔利用这时间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感谢。

进入房间,厨房干净得令人震惊。在小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姑娘们大多都有洁癖。”卡米尔自言自语。这个房间一室两用,其中的一半用来作为卧房。沙发床展开变成了双人床,中间有个大窟窿,凹下去一大块,他们整晚都在上面滚来滚去,然后一个叠着一个睡着。没有什么不便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口袋书,完全不知道是讲什么的。还一些小摆件,卡米尔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一切,瞬间被镀上了一丝悲伤。

“我太穷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安妮这样回答他,一脸不高兴。

卡米尔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被她抢在前面说道:

“这是离婚的代价。”

当她说这些严肃的事情时,安妮总是直直地看着对方,几乎有点挑衅,像是准备好接受任何挑战。

“我离开里昂的时候,什么都没拿,我都是在这里买的,家具,所有东西,都是二手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要,现在也什么都不想要。以后,或许会改变吧,但现在我接受不了。”

这个地方也只是暂时的,安妮这么说。这个公寓,是暂时的,他们的关系,也是暂时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得以好好在一起。她也说:

“离婚后花最多时间的,就是清理房间。”

永远和整洁二字有关。

急诊室的蓝色衣服看上去像女士内衣,卡米尔决定给她带几件衣服过去。他觉得这对她的气色应该会有好处。他甚至想象,如果一切顺利,她还能在走廊里散散步,甚至下到一楼的报刊亭看看。

他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而现在,他就在房间里,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啊,不,那件紫罗兰色的厚运动衫。终于,相关的东西开始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运动鞋,她跑步穿的那双应该是这双吧?都快磨坏了,鞋底还有沙子。接下来有点困难,还要拿什么?

卡米尔打开小壁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里面也没有太多东西。“得拿一条牛仔裤,”他告诉自己,“哪条呢?”他随手抓了一条。T恤衫、羊毛套衫……一切都变得复杂。他放弃了,他把他找到的东西都塞进一个运动包,还有一些内衣,他没怎么筛选。

还有一些证件。

卡米尔走到五斗橱边。一面镜子挂在墙壁上,上面有大片的污渍,应该是房子兴建时就有了。安妮在镜子的角上贴了一张照片,是纳唐,她弟弟。他看上去只是一个二十五岁、身材普通的小伙子,腼腆地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卡米尔知道他一些事情,在这张照片上,他觉得他的脸有点飘忽,像是满脑子想着别的事情。他是个科学家。看上去他自理能力不强,甚至还举债度日,安妮时不时会接济他一些。可以说安妮就像他妈妈一样。“我完全就是他妈妈。”她说。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他钱,她笑着说,像是在谈论一个趣闻一般,但还是感觉得出来她的忧心。住所、上学、娱乐,可以说都是安妮给的资金,没有人知道安妮到底是以此为荣还是因此为难。照片上,纳唐站在一个广场上,可能是在意大利,那里阳光很好,人们穿着衬衫。

卡米尔打开五斗橱。右边的抽屉是空的,左边的抽屉里有几个被打开的信封,一两张买衣服、餐厅用餐的发票,更多的是些广告单,盖着她旅行社的邮戳,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没有医保卡,也没有互助保险卡。这些应该在她手提包里。橱柜底下,放的是她的运动用品。他往回翻看,想从付账单、银行流水、水电费、电话费上看出些蛛丝马迹。然而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个小雕塑上,一个游泳小人儿,是一块暗色木头雕刻成的年轻女子,肚子朝下,头发盘成一个三角发髻,屁股挺翘,是卡米尔在卢浮宫买了送给她的。安妮和他去看了所有达·芬奇的作品,卡米尔给她一一解释。关于绘画,他的知识储备永远不会枯竭,简直是这方面的百科全书。在纪念品小商店里,他们遇到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复制品小雕塑,原雕塑是从十八世纪的埃及完好出土的,小人儿臀部带着一个迷人的弧线。

“我跟你保证,安妮,你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笑了,像在说“信你才有鬼!但我还是很开心你这么说”。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但卡米尔,他很确定自己说的是事实。他向她靠过去,坚持说千真万确。

“我跟你发誓。”

在她有任何反应之前,卡米尔已经买下了这个小人。晚上,他进行了详细对比,像个收藏家似的,安妮一开始笑得很开心,接着她开始呻吟,然后,可想而知。然后,她哭了。她常常会在欢愉之后陷入哭泣。卡米尔想,这可能是为了自我洁净。

现在,这个小人贴着墙,像是受了罚一样,它和安妮摆放在书架上的DVD隔了一段距离。卡米尔的目光画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他是个卓越不凡的素描画家,这也多亏了他的观察力,而且他善于当机立断。

房子都看过一遍了。

回到右边的抽屉,它已经完全被翻倒一空。卡米尔走近入口处的门,靠在门锁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一定是他们,他们一定是在安妮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她的地址和她寓所的钥匙,劫匪在离开莫尼尔长廊时就把它们统统掳走了。

是去医院的那个男人吗?还是他们有几个人分配任务?

这场狩猎的分配可以说是荒谬的。安妮身陷的绝境似乎远远超过了当时的状况。“有什么东西逃过了我们的眼睛,”卡米尔重复说着,“有什么东西我们没有看到,没有理解。”

有了他们所找到的个人信息,他们或许知道了她的一切。去哪儿找她,她的几个停车处,里昂、巴黎,她工作的办公室,她从哪里来,她可以去哪里避难,他们什么都知道。

跟踪她,找到她,变成了一个躲猫猫的游戏。

杀了她也是易如反掌。

安妮只要出门一步,她就死定了。

他不能跟分局长女士谈及这次拜访,除非他承认他和安妮的亲密关系,并且承认他从最开始就在撒谎。昨天只不过是有些疑问,今天,也只是有些怀疑。在组织面前,这是站不住脚的。他们可以把科学实验室的技术员叫来,但那些家伙就算来了,他们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无论如何,卡米尔进房间时没有逮捕令,没有搜查令,什么都没有,除了得到钥匙的方法:因为她让他去找社保证件,她的邻居可以做证他常来,而且很久了……

他撒的谎越来越多,就越来越危险。但这还不是最让卡米尔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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