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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浪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1:09

离开屋子,我跟田静继续向里走,发现这条不到二十米的走廊里就有五六间类似的屋子。我们本想都进去看看,但周庸这时来了信息:“徐哥,该撤了!‘金链子’这边拖不住了,我现在正跟着他,他在往你们那边走。”

我和田静原路返回,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里忽然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蓝色的夹克。“蓝夹克”一看见我和田静就拿起了对讲机叫人。他们的反应很快,我和田静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他们连问都没问,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一只手护住头,另一只手把田静护在怀里,身上疼,每一处都疼——这次可能真要栽了!

好在被打死之前,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怎么回事?”这群人终于停了手。

我弯腰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抬起头看这个说话的人——一个挺年轻的男人,留着平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中学老师。我抽着凉气刚想和他打个招呼,搭句话,这个男人忽然说话了:“静静姐?”

还在我怀里的田静一愣,抬起头:“许其华?”

“谁让你动她的!我整死你!”看见田静的脸,这个叫许其华的男人忽然暴怒,一把抓住“蓝夹克”的衣领,发疯似的抽“蓝夹克”的耳光,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打了一会儿,许其华把满脸是血的“蓝夹克”推到田静面前,跟她说:“姐,都谁打你了?你告诉我。”

田静看着许其华,说:“我没受什么伤,但我朋友现在得去医院,你看能不能……”

许其华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看你跟我还客气,我帮你叫个车吧。”

田静说:“不用,我们开车来的。”

回到酒店时,周庸还没睡。我们敲门吓了他一跳,看见我脸上有伤,浑身都是脚印,这家伙的眼圈竟然红了。我看他一眼:“别煽情啊,你要哭了大家都很尴尬。”

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徐哥,我是关心你,你还笑我,太不是人了。”

和周庸扯了几句后,我拿出田静给我的U盘,插到了酒店的电脑上。里面是一段监控视频,只有十五秒,是一个女人开房的画面。女人是我失踪了很久的女友。

田静站在我的背后:“一个线人给我的,是他在酒店高管的电脑里复制出的加密文件,这是其中一个,还有别人的。”

我喘了口粗气,跟田静说:“先把眼前的事儿解决了吧,那个许其华是谁?”

多年前,田静还是记者的时候,杂志社让她做一期留守儿童的专题文章。她去了西北的许多山村做采访,许其华是让她印象最深的一个孩子。许其华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不喜欢亲近田静,总是躲在远处。他爸爸长年在外地打工,而他妈妈不仅不管他,还跟村里的几个闲汉发生不正当关系,所以许其华对女性有着特别的厌恶。

田静很同情他,就资助了他上高中的学费,直到他考上了大学并拿了全额奖学金。有段时间,他们相互通信。许其华非常聪明,但反社会倾向很严重。田静想找人给他做心理辅导,但他总是拒绝,后来竟然连信都不给田静回了。田静去学校找过他一次,发现他已经辍学了,从此音信全无。

我问田静接下来怎么办,田静说许其华刚才联系了她,约她明天上午在远见大厦见面。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有点事情想问他。”田静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见面时,许其华还是穿着之前那套衣服。看见我,许其华转头问田静:“不是说不要带别人吗?”

田静:“他就想问你个问题。”

我拿女友的照片给他看:“你们和那家快捷酒店应该有点关联吧,我想问问你见没见过这个姑娘。”

他拿起照片随便看了看:“对不起,完全没印象,你还有别的事吗?”我看着许其华身后坐着的、怎么都不像是来喝甜品的两桌人,强压下了动手的念头。这时田静按住了我的手:“你先走吧,我和他聊聊。”

我问田静没问题吗?田静说没事儿,这可是市中心,这么多人,出不了事儿。出了门我给周庸打电话:“怎么样了?”

周庸把这件事告诉了鞠优,鞠优当场报到局里,着手处理此事。在鞠优的带领下,那个地下室已经被封了,房子是租的,房东毫不知情。在警察到达之前,他们已经转移了一部分人,但还是有小部分人没来得及转移。几十个人该抓的抓,该遣返的遣返,一群大肚子女人直接送去了医院。

周庸说了一下情况,问我:“你那边怎么样了,从许其华那儿问出点什么没有?”

我告诉他什么也没问出来,还让他转告鞠优该行动就行动吧。周庸说好。和周庸通完话,我给田静打了一个电话,没打通,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时周庸又来电话了:“徐哥,我表姐说许其华没抓到。”

我问看见田静了吗?

周庸说不知道,他再问问。

我说:“不用问了,应该出事了,你快来找我吧。”

在地下室里,警察搜到了许多女人的资料。我翻了好几遍,都没有我女友的信息。许其华和我的女友一样,也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田静。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从田静的邮箱发来的一封邮件,上面是一个网址,还有一个账号和密码。我输入网址,结果跳出来一个登录信息。我用和网址一起发来的账号和密码登录,出现了一个全英文购买主页,上面标价十万美元。我往下拉,是一个被捆绑的女性图片,虽然被蒙住了眼,但我还是看出这是田静。

这时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法国的电话。我接了起来,许其华在那边说:“我这边显示,你已经上线了。”

我问他想要什么。许其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这不明摆着吗?让你花钱把静姐赎回去。这次组织损失挺大的,我自己也损失了点钱,要你十万美元,不多吧?”

我问是交钱就可以吗,他说是。我说钱马上就打过去,但请他别做出伤害田静的事。许其华让我放心,他肯定不会那么做。

我的账户里还剩三万多美元,又让周庸找他朋友凑了凑,凑齐了十万美元,我在网上购买了田静。

一天之后,我接到了田静的电话:“我回来了,新闻素材已经整理好了,卖给了S新闻网,欠你和周庸的钱等哪天汇率划算,我就去换了美元还你们。”

我说:“这都不着急,但这个案子我们还继续查下去吗?”

田静沉默了一下:“查,我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我说:“得嘞,静姐,有您这一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这顿打我说什么不能白挨。”

挂了电话,我忽然很高兴,当了这么久的夜行者,我女友的事情终于有了点头绪。我捂着被人踢紫了的腰,给周庸打了电话,约他晚上去喝酒。

25

夜行前传:消失的红灯区女孩

我入行时,老金是我的领路人,但已经快退隐了,一起调查的时间很短。不像我带周庸这样,天天带着。所以我写了很多故事,一直都是和周庸调查,没写过和老金一起的事——没几次,得珍惜着写。

因为要出书,这次写一个我最后一次当“学徒”的事——没过两年,老金就金盆洗手,研究他太爷的笔记了。

那年1月末,老金接受了一个委托,是件挺别致的案子。

委托方是万城钻石酒店,万城最大的酒店之一,他们通过一个情报掮客联系上的老金,希望调查“小姐”失踪的案件,出了很高的价格。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丢了好几个姑娘——完全消失,联系不上,去住处找没有,连当月赚的钱都没领。

对方给钱多,老金又在准备金盆洗手,想多攒点钱,就接了下来。他让我跟着一起去。

2月2日上午,我和老金拿着委托人买的机票,飞到万城机场。我和老金出了T3,在2号停车场,找到了钻石酒店的司机。

他站在停车场门口,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金醉”,身后站了两个年轻姑娘,手里捧着玫瑰花。看见我俩,冲过来递上鲜花,鞠了一躬:“欢迎两位帅哥去钻石酒店参观。”我说怎么弄得跟领导视察似的,老金让我别乱说。

酒店派了辆车,我和老金坐中间,献花的俩姑娘坐第三排。车刚出机场,俩姑娘就串到第二排,跪在我和老金面前。

老金问:“小姑娘,干吗啊这是?”

姑娘说,到万城这一个多小时,由她俩提供服务。

我俩推开姑娘,说不用。她让我们别担心:“车玻璃贴膜了,从外面看不见。”老金威胁说再不起来,我们现在就回燕市。

到了钻石酒店,酒店老板王耀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俩,给办了入住手续。

到房间放下行李,他介绍了下情况。

这四个月里,失踪了九个姑娘,都是忽然就联系不上,派人去家里找,发现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

老金听完,问王耀辉是否用了保险手段——为了防止手下姑娘逃跑或被挖走,每个老板都会有些手段。比如没收身份证和银行卡、威胁姑娘家里、每月分成月底才结。

王耀辉说没有,这几个丢失姑娘的身份证都在酒店,还没结钱,租住地方的东西都没搬走。

我问这几个姑娘漂亮吗,王耀辉说:“还行,你需要特殊服务?”

老金说不是这意思,他想问失踪的姑娘都是头牌吗?如果是,被其他“娱乐场所”挖走的可能性就大。

王耀辉说不是,但他也怀疑是竞争对手挖走了这些姑娘:“还有传言,有人专杀失足妇女。”

我俩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找到王耀辉,让他派人带着我俩,去那几个失踪姑娘的住处。最好派之前负责这事的人,他会比较了解情况。

之前负责的人叫皮仔,他带我们去了一个城中村——据他说,在酒店工作的姑娘分两种,赚钱多的就住在酒店附近的高档小区,赚钱少的住在城中村的自建公寓。失踪的九个姑娘都属于赚钱比较少的。

到几个姑娘租住的房子前,我还想着是否需要开锁什么的,结果每个公寓老板都不敢得罪皮仔,全乖乖打开了门。我俩在这些房间里看了一圈,所有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

搜完一圈,皮仔问我俩有线索吗?我说不像是有准备地走,手机、充电器都在。

老金拍了皮仔一下,说有件事问他,这些姑娘的房间里到底有没有现金。

皮仔问什么意思。

老金的想法是这样,钻石酒店有小费制度,提成也发现金。在这儿工作的姑娘家里应该有点现金。如果自己拿走了,那被其他“娱乐场所”挖去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如果有现金,说明她们没被挖,但因为某些原因再也没回来过。

老金让皮仔说实话:“这儿就咱仨,你说实话。要是不说,我就去问你老板。”

皮仔想了想,说这几个姑娘家有现金,都被他拿走了。

老金点点头,人应该不是被竞争对手挖走的,那这些姑娘们的失踪问题就大了。

我问皮仔,附近有没有卖灯管的电子城,他说有个电子市场,我说那咱去一趟吧。

在电子市场,我们买了两个黑光灯,一大块遮光布,又分别去了那九个失踪的姑娘家里,拿遮光布盖住窗户,用黑光灯照了一圈。

黑光灯能照出些眼睛看不见的痕迹,比如精液、指纹还有血迹。

在其中三个姑娘的房间里,除了精液,我们还照出了暗黑色的血迹——绝不是经血之类的,在地板上被照出来的血迹得有一平方米。

老金说肯定是死人了,然后他对房间里鞠了一躬,拽我出去了。

我们回到酒店,想把这件事跟王耀辉说一下,让他报警,结果发现大厅有很多人在退房。

刚见到王耀辉,没等说事,他就告诉我俩出事了——今天凌晨,有人往酒店门口扔了一只黑塑料袋,服务员没在意,扔垃圾箱里了。

中午有个收垃圾的打开塑料袋,发现里面是个人头,现在已经传开了——来这边儿玩的很多都是南方的商人,听说酒店死了人,都在退房。

他点了根烟:“这肯定是竞争对手干的,影响我生意!要能尽快查出来,我给你俩加钱!”

老金问王耀辉,警方查出点什么没。他说有,警方查出了人头是谁的——他们拿照片来这儿调查了,监控也调走了。

说完他拿出照片给我俩看,照片上是一个瘦黄、眼窝深陷的男人:“这是死者,现在只有头,身体没找到,警方把我的员工调查了一遍,但没人见过他。”

老金掏出烟斗,点着抽了两口,说警方挺厉害——在人口流动这么大的万城,只有一个人头,还能快速确定死者。

接着他又问王耀辉,被警方调查的所有人里,包不包括酒店的“姑娘们”?

王耀辉说不包括:“我疯了,怎么可能让警方见到她们。”

老金点点头:“那问问吧,姑娘们最有可能记得住客人。”

王耀辉考虑了一下,找个人带我们去见姑娘。

他的一个小弟带我俩坐电梯到了七楼。在走廊的尽头是技师房。服务员推开门,对里面喊了一声“这是老板朋友,问什么就说什么”,然后把我俩让了进去。

我和老金进了技师房——这是间三四百平方米的房间,像按摩大厅一样,摆满了躺椅,每张躺椅都属于一个浓妆艳抹、穿着短裙的姑娘。

我这一生,即使在海边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双雪白的大腿,简直就是一大奇观。转过头,我握了握老金的手,说:“感谢带我一起来,又长见识了。”

老金明白我啥意思,说同喜——后来周庸听我俩讲起这段时,总是很羡慕,问什么时候还能再赶上这种事,我说现在政府管得很严,以后够呛能有了。

我发现姑娘们都有点木,问老金感觉到没有,他说肯定木啊——她们每天就两件事,上钟、在这屋待着,谁整天这么待着都木。

从几百双大腿里缓过神,老金让姑娘们相互传照片,问是否见过这人。

姑娘们传看一圈,有几个说见过,我俩仔细问过,发现一件事——所有失踪的姑娘,都接待过这个人。好几个和她们一起被挑选的姑娘,都能证实这一点。

这人和失踪的姑娘们有某种联系,很可能被同一人杀了。

我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还没失踪的,姑娘说:“丽姐,前段时间在街上看见她了。”

“之前丽姐接待这人时,跟我们吐槽说,这人约下班见面,想到时打个折。”

另一个姑娘说:“就是,想占丽姐便宜,真是瞎了。丽姐去超市买瓶水都讲价。”

老金问丽姐在哪儿,她们说走了,因为在房间陪客人吸毒被开除了。

我们让相熟的姑娘联系“丽姐”,发现手机已经停机了——这姑娘给我们看了“丽姐”的朋友圈,几个月没更新了,封面是她抱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那是她女儿,一年前在老家出车祸死了。

这个“丽姐”身上,很可能有重要线索。

老金告诉王耀辉,让人去别的“娱乐场所”打探下,看丽姐是否在那儿上班。如果找不到,就联系下万城所有卖毒品的——丽姐陪客人吸毒,很可能有毒瘾,需要买毒。

第二天早上,我和老金楼下吃早餐,遇见三个燕市口音的人,坐我俩对桌。他们桌上摆了个包,我扫了一眼,发现有点不对——正面的纽扣上有反光的东西。

我踢了老金一脚,说:“看你身后那姑娘,包上是不是装了个针孔摄像?”

老金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告诉我出去再说。

出了餐厅,老金说有个人他认识,是燕市某家媒体的记者。

我问这帮人是来干吗的,老金说:“不知道,那人是我小学同学,别让他看见了,以为我来这边玩。”

王耀辉的人调查时,我和老金也没闲着——在万城,除了高端的酒店外,还有“娱乐场所”。

在街上,每晚都有骑摩托转来转去的人,看见男人就凑上来问:“先生玩不玩,很便宜的。”

这群骑着摩托的是楼凤的掮客——没达到大娱乐场所招人标准,或有其他原因,又想赚点快钱的姑娘,很多自己租房当楼凤。这群机车党给她们拉一个客,就有三十块钱拿。

老金猜测,丽姐被开除后,可能自己干楼凤——我俩天天坐摩托,往返于各个楼凤之间找她。因为不嫖,楼凤每次都要损失三十块钱给掮客,搞得我俩特愧疚,每次都塞三十块钱给这些姑娘。

2月8日下午,我们忽然有了丽姐的消息,有人在南城的城中村里见过丽姐。

还没等我俩去看看,钻石酒店忽然出事了——更确切地说,是整个万城都出事了。

2014年2月9日上午,燕市电视台对万城进行了报道。

当天下午,万城出动大批警力,对全市所有娱乐场所进行检查,钻石酒店首当其冲——我和老金在技师房见到的那些姑娘,基本都被警方带走了。

王耀辉也被捕了,警方责令酒店关门整顿,我和老金被清了出来,拎着行李站在酒店门口,我问爆料给电视台的,是不是他那个小学同学。

老金说:“可能吧,是个好事。”

我说:“是好事,但雇你调查的钱结清了吗?”

老金说:“没,就付了预付款。”

万城的酒店几乎全灭,我俩挨个给各家酒店打电话,终于找到了间房。

又住了三天,钻石酒店没重开的意思,老金找人打听了下,说王耀辉事很大,出不来了——老金的尾款彻底黄了,我们决定回燕市。

第二天退房时,有俩客人聊天,说昨晚出了件事。大雁路的一家红木家具厂门口,被人扔了两对断手断脚。

我想起钻石酒店门口的人头,转头看老金——他正在办续住。我说:“你可想好了,现在干活儿没钱。”

他说:“都快退休了,不差这点钱了。我想知道姑娘都去哪儿了。”

白天警察在那儿,人多眼杂,我俩租了一台车,晚上开车去了事发地,红木家具厂。

万城轻工、纺织、家具行业非常发达——用导航地图在万城搜家具厂,一次能搜到两千多家。

本来以为“红木家具厂”也是其中普通的一家,但把车停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我发现不对劲。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多钟了,但家具厂不断有人来,车一辆辆往里进。半小时内进去了二十六台车。

老金点上根烟,说他第一次看见二十四小时的家具厂,我说我也是。

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开车试试能不能进,打舵穿过马路,到了红木家具厂大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大门开了。开进去后,门后站着一个保安,告诉我一直往里开,遇见建筑往左走。

按他说的,我开车绕过两个小厂房,忽然出现一栋挺大的三层楼,楼前有一个大停车场,估计得停了一百来台车。

我把车停下,和老金走向了那个三层楼。楼里是中式的装修,门口站着两排姑娘,都穿着高开衩的旗袍,见我俩进来,一起鞠躬,说欢迎哥哥回家。

老金:“徐浪,你什么时候在这儿买的房子?”

我说:“我刚想说就让你抢先了。”

进了门,有服务员引我俩坐到大厅,拿上来一个项目表,又端上来一个果盘,说现在房间都满了,让我俩稍等会儿,看看服务。

我接过一看项目名,简直是为老金量身定做的。金城汤池、金石按摩、金镶玉艳、金凤玉露、金洞寻钻、金醉纸迷、金猫探险、金龙出海、金枪消魂。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项目,但感觉都挺刺激。

我问老金,一会儿有空房间怎么办,他进去还是我进去?

他说要不就学新闻里,借口身体不适,离开该场所。

我说咱都不愿牺牲,干脆直接找他老板聊吧,老金说成。

叫来服务员,跟他说找老板。

服务员听说和门口的抛尸案有关,去找了值班经理。值班经理打了一个电话,带我俩去了二层尽头的房间的办公室。

“家具厂”老板坐在办公桌后,身边站了四个小弟,问我们知道什么。

老金问他知道王耀辉吗?

他说知道,刚进去。

老金解释了一下,自己是王耀辉雇来的,正在查这个案子。“家具厂”老板联系了一个王耀辉的小弟,确认这件事后,问我俩想干吗。

老金说我们正在找丽姐,她可能和门口的抛尸案有关——老板拿着丽姐照片,让所有领班认了一圈,确定没在这儿工作,也没人见过后,我和老金离开了这里。

开车出了门,我说这挂羊头卖狗肉太牛了,隐藏得这么深,全万城都被扫了,它还开得这么好。

老金说是,算做到极致了,可以自产自销,自己做的床直接让客人就用了。

我说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家具厂用过的家具,会不会当成新的卖出去,那买床的人也太背了。

回到酒店,我和老金总结了一下。

迄今为止,总共扔出了一个人头,还有四肢。分别扔在钻石酒店和红木家具厂。

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特点是,都是比较大、比较高端的会所。如果他们生意受影响的话,获利的应该是另外的高端会所。

但“家具厂”老板说,现在除了他家,其他“娱乐场所”全关了——为什么还往他家扔尸块儿?

老金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还有像红木家具厂一样,隐蔽性强、没关门的地方,它想把所有竞争对手都除掉。

我说:“咱们找找看吧,去街上找那些机车党,他们可能知道,而且给钱什么都说。”

第二天,我俩四处打听,还哪儿能“娱乐”。

但万城街头就连机车党都被打击没了,街上的人群少了一半,平时排着队的饭店现在全是空桌。我俩只能开车满大街瞎转——深夜一点多,大排档都收了摊,街边忽然多出很多穿着清凉的姑娘,像忽然到了女儿国。

我说:“不对啊,姑娘们不是都走了吗?”

那几天,搜索平台做了个万城人口流向图,说有大量的人离开万城,去往全国各地。我本以为那是失足妇女返乡路线,但看见满大街的姑娘,忽然发现不对。

老金看我经验太少,说:“那其实是嫖客的返乡路线,真的失足妇女工作地点被查了,都得在附近等消息,确定复工无望后才会离开。”

这群姑娘确实是等消息的失足妇女,白天躲家里,晚上转转街,看是否能赚点钱。

我俩开着车,到处打听可能抛尸的竞争对手——每见到一个姑娘就问,你姐妹多吗,工作的地方大吗。跟俩变态一样。

沿街问了会儿,一个刚才聊过的姑娘冲过来,身后跟着六七个青年——她指向我俩,说:“就是他们!”

那几个青年手里拿着棍子冲向我俩,我拧钥匙挂挡就走,但四面又冲出十多台摩托,把我们的车围在了中间。

我摇上车窗,锁好车问老金,要是他们等会儿砸车,是否开车撞人冲出去。老金正考虑呢,几个骑着摩托的青年冲上来,在车前后轮扔了两个破胎器。

我说:“得,甭想了,这回想防卫过当都没机会了,报警吧。”

把车窗摇下一点缝,我说:“朋友们,没得罪你们啊,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最好快点走。”

他们没管,几个人掏出锤子,没几下砸碎了车玻璃,老金叹了口气,说看来租车押金拿不回来了。

玻璃碎后,有人伸手进来打开车门,我和老金被拽出去,一群人把我俩围在中间。

因为听我说报警了,他们把我俩手绑上,按到两台摩托车上,离开了这个地方。

二十多分钟后,车队开到一个城中村,我和老金被使劲拽下摩托,推倒在地。

老金刚要开口说话,有人上来就给了他一嘴巴。

我说:“你有病啊,打人干吗——”然后我也挨了一耳光。

当时我俩手被绑着,对面站了群骂骂咧咧的人,特像被恐怖分子俘虏的士兵。

老金问他们是谁,绑我俩干吗,但没得到回应。

这时有两个姑娘跳出来,说:“就是他们,刚才问了一大堆奇怪的事,特别不正常。”

姑娘指证完,又有几个骑摩托的青年上来说拉过我和老金,去了好多楼凤那儿,是踩点,绝对有问题。

这时好多人冲上来踢我俩,骂我们杀人犯,说我们在装傻。

他们在我和老金身上摸索,把东西都掏出来,用我俩的指纹打开了iPhone 5s,翻看里面的信息和照片。

老金好言相劝,说手机你们要就拿去:“那个烟斗是小叶紫檀的,我盘十来年了,能不能还给我?”

然后他又挨了两脚。

抢走我手机的小伙看了两张照片,说:“怎么全是吃的?”又翻了几下,他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啊,他手机里有丽姐的照片,这肯定是他下一个目标!”

有人问他丽姐是谁,他说是他邻居:“挺瘦的,没事整几口那个。”

我见他认识丽姐,问他这是不是南城的城中村,他又给了我一拳,说我没安好心。

挨了几顿揍后,我俩终于搞清了什么事——近几个月,住南城城中村的楼凤和站街女经常在接客后失踪,怎么也联系不上。和钻石酒店一样。

和她们关系很近的机车党们自发帮忙找时,发现了一具尸体——裸体,身边扔着把锥子,脸上被划花了。

因为职业原因,他们也不敢暴露,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报警,私下通知所有姑娘,有专杀失足妇女的变态,让所有人都注意点。

今天,我和老金看似变态的打听方式撞在了枪口上。再加上有人证明,我俩寻找丽姐时曾到各个楼凤处踩点,嫌疑就更瓷实了。

老金松了口气,让他们冷静点,说我俩手机里有最近的行程和消费记录——才来万城半个月,而且是被钻石酒店请来的,打听一下就能证实。

他们看了手机里的消费记录和行程记录,我俩确实第一次来万城,那些女孩失踪时,我们在燕市——反倒是我俩来后,就再没女孩遇害。

解绑后,老金一直在检查烟斗,我和丽姐的邻居商量带我们去丽姐家。可能因为打了我觉得愧疚,他答应下来。

他把我们带到城中村里,一个二层楼——这个城中村里都是对外出租的自建房,长得基本一样。丽姐住在一楼南侧的房间,我们听见里面有声音,但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

邻居小伙担心丽姐出事——在他的监视下,我拿铁丝打开了房门。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微甜的味道,老金也闻到了:“冰毒。”

屋里开着灯,很乱,桌子上有泡面盒,旁边是矿泉水瓶自制的溜冰壶。丽姐双眼通红,躺在床上不停地说话,明显在毒品的幻觉里。

邻居担心她有事,过去检查,这时老金拍了拍我,指了下墙角。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个带血的锯。紧挨着的是个冰柜,老金走过去,打开冰柜看了一眼,掏出电话就报了警。

我跟过去看了一眼,马上就合上了——里面是一具尸体,没有头颅和四肢。

丽姐恢复正常时,警察还没来,我们绑上了她的手脚——她的邻居已经跑到外面吐得不行了。

她没挣扎,说抽屉里还有冰毒,问能不能在警察来之前让她再吸一点。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吸毒?”

她特别痛苦地求我们,说就想最后吸一次。

老金奇怪,说:“你刚吸完,应该没什么毒瘾吧,为什么还要接着吸,你现在是杀人了你不知道吗?”

丽姐不回答,就一直跪在床上给我俩磕头,求我俩让她吸一点。

老金说:“这样吧,你回答几个问题,我俩考虑考虑。”

她说行。

老金问她,冰箱里的人是她杀的吗,为什么要把尸块抛到酒店外。

她说因为吸毒。她没钱,需要多挣钱买毒品,但万城的生意大部分都被那些大酒店垄断了,客人不愿来城中村这种破地方,不来这里,她就赚不到“溜冰”的钱。她抛尸到那两个地方,就是为了影响客人的选择。

我问为什么杀人:“就为了抛尸?”

她说不是,死的那人是个毒贩,他俩一起“溜冰”,那个毒贩子可能吸大了,忽然开始打她。丽姐因为吸毒太多,有抗药性,先醒了过来。

她发现对方红着眼在掐自己脖子时,忽然想到这个毒贩带了很多冰毒。把他杀了,短时间就不用买了。

这解释了我们的一个疑惑,在人口流动这么大的城市,警方怎么在只有一个人头的情况下,快速确定死者的?可能因为贩毒,早被警方盯上了。

最后,老金问丽姐是怎么染上毒瘾的,她说是2012年——她寄养在老家的女儿出车祸死了,她非常绝望,出去散心,到云南的时候,吃了一种叫“见手青”的蘑菇,中毒产生了幻觉。

“见手青”是种牛肝菌,很多云南人有吃它中毒的经历,会产生很强的幻觉,一般是看见无数的小人。但丽姐的幻觉不一样——她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被抢救过来后,她又吃了几次“见手青”,但都没用,最多只让她食物中毒住院。然后她想到一个办法,新型的毒品,也可以致幻,于是她开始大量吸食冰毒,希望在幻觉里能偶尔看见自己的女儿。

在吸了一段时间后,丽姐发现自己有了抗药性,越来越难产生幻觉,只有加大剂量和提高频率才能致幻。为了能持续致幻,丽姐有时一天花几千元吸毒。

老金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点冰毒,放在冰壶里点燃,递到了丽姐的旁边。

丽姐深吸了几口,眼睛逐渐开始充血,说:“你们是好人,冰柜旁的架子上有个本子,是我从那毒贩兜里掏出来的,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们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本子,正要看时,警方到了,我随手把本子揣进口袋里,就忘了这事。一直到做完笔录从警察局出来,我忽然想起这个本子。

我俩回到了漏风的车里,打开照明灯,一起沉默地抽了根烟。

然后我掏出那个毒贩的本子。

上面写着:

2013年10月17日,雁湖街,19岁,一个……

2013年11月6日,柏华小区,23岁、26岁,两个……

2013年12月22日,红杏村,27岁,一个……

2014年1月25日,长河村,26岁,一个。

这些日期对应上的是那些失踪的姑娘。

我忽然想起,我在架子上拿起这个笔记本时,旁边还有把锥子。

后记:

爱我,你怕了吗?

你好,我是徐浪,《夜行实录》的作者。

2016年4月,我开始了这个系列故事的写作,并发布在网上——很快,这些故事引起了讨论,赞赏和质疑都有。

许多人觉得,夜行者的故事很好看,但有些黑暗和压抑,令人不适。对此,我的应对方法是:继续写,让你习惯这种压抑。

这不是崩溃疗法。我这么做是因为:人类对恐惧、黑暗的反应是最真实和强烈的,这是天生的。而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面。

我为什么要写夜行者的故事呢?

小时候,大人总讲一些可怕的故事(对小孩而言),大意是:你不听话,故事里的妖怪或坏人就会把你抓走。小孩听了故事,就记住了警告。被故事吸引是人的一种本能,吸引关注、感染情绪、留下印象。人喜欢听故事,喜欢转述故事,喜欢参与到故事中。

中国古人面对未知的世界,给自己讲了个故事:盘古开天地,女娲捏泥人。犹太人则说:“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小孩子总问父母,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答案往往是,从小树林、垃圾场、海边等等地方捡来的。同理,当你跟别人讲一个道理,常常这样开头:“我有一个朋友……”

瓦尔特·本雅明对故事下过一个定义:故事是来自远方的亲身经历。他的话里包含了故事的两个特点:

1.故事不是你亲身体验和经常遇到的。

2.故事听起来是真实的。

在“真实”的故事中,体验未曾有过的经历,这就是故事之于人的魅力。我从小喜欢听故事和讲故事,尤其是都市传说类型的。

十几年前,我上初中时,学校里忽然开始流传“割肾”的故事。我和朋友趁着课间和放学热烈地讨论了很久。晚上去姥姥家聚餐,听见姨父警告刚参加工作的表哥:生活检点些,不要向太漂亮的女孩儿搭讪,当心被割肾。再过一段时间,小区里一对中年夫妇的儿子失踪了,大爷大妈都传言失踪的小伙子是被人割了肾。

这些谈论、传播“割肾”的人,没人能证实是否真有割肾、如何割肾、技术上是否可行。但故事就这么流传起来,成为饭后谈资的同时,也不断警醒着人们。一定有原本喜欢在夜里游荡的青年,听了这个故事后,选择每晚回家看电视、远离漂亮姑娘,觉得这样更安全。

这就是都市传说,一种有意思的民俗文化,与城市生活相互依存。

在“魔宙”公众号后台的统计里,年轻的女性读者超过了一半,这让我有点惊讶。最开始,我和很多朋友抱有同样的疑惑:我写的故事会不会吓跑女孩儿?

实际上,黑暗与恐惧没有赶走她们,反而让她们留了下来。她们的留言,基本都是表达对现实的积极态度和警惕意识,而非恐慌、排斥,这让我十分高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觉得自己有讲好故事的能力,不想浪费。用故事传达经验和交流想法,是我拓宽人生体验和理解人性的一种方式。“夜行者”是我为自己设定的身份。这个身份,满足了我对离奇故事的热衷和调查癖——我把自己对故事和冒险的热爱,都倾注在了这个身份里。在我的认知里,夜行者既是中国都市里的蝙蝠侠和印第安纳·琼斯,也是福尔摩斯和大侦探波罗。

我的调查和写作,都是为了创作都市传说类的故事。都市传说与现实的贴近,让本雅明定义的“故事”,变成“来自不远处的亲身经历”。

《夜行实录》是虚构的故事,有人问我,你的故事为什么写得那么可怕?

大人的故事之所以能吸引和警告小孩,是因为讲得有模有样——“这事就发生在××路”“某某家的小孩因为不听话就被抓走了”。这正是都市传说的讲述特点,也是千百年来口头文学的基本属性。

真实和幻想,处于故事创作的两个极点。不同的作家有不同见解。

《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看不上真实,他说,小说是虚构。在这位用想象力和结构技巧讲故事的大师看来,人类的骗术永远比不上自然,要是有人说他的小说是真人真事,他会觉得这是侮辱艺术,也是侮辱真实。我喜欢纳博科夫,觉得他的小说好看,但我也喜欢“编得跟真的似的”的故事。

在我看来,非虚构和伪记录的方法更贴近普通读者的内心。即便是纳博科夫的虚构,也总会和现实有所关联——他的自传性文集《说吧,记忆》便是这样一种手法,在真实记忆与幻想之间搭建隐秘的桥梁。

真实,是一种美,而营造真实的写作方法,是一种审美取向。同样,对黑暗和光明的不同关注,也是一种审美取向,它更能唤起情感,感染力更强。所以,我在写作中,尝试学习这种讲故事的技能。“像真的一样”并不是现实世界的真实,而是故事呈现的真实,或叫叙述逻辑的真实。

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我在写作中尝试了不同方法,用更基于现实世界的素材来营造真实。这使我的写作游走在边界,就像用刀尖挠痒,但不划破皮肤。

这种写法,有两个目的:

第一,引起正视和警示,对人性的恶与生存环境的劣进行展现。读完后的黑暗体验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

第二,分享危险的快感,都市传说暗含的心理危险让人觉得刺激,相信这是一种普遍的心理体验。

《夜行实录》的故事是虚构的,但不安的情绪却真实存在。都市传说和口头传播的“逼真”故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对世界潜在的不安始终存在。

生物学有个观点认为,寻求新鲜刺激和爱好挑战新环境的动物,适应能力较强,其基因传递下去的概率会更大。这是一种生物本能。虽然我们的智力发达到令生物本能退化、隐藏,但在这点上,应该和动物相同。有人爱极限运动,有人爱恐怖片,有人爱丛林探险……正因为都市中的人无法探险,探险节目和真人秀往往很受欢迎。

写夜行者故事的时候,我也会想:我是在营造恐怖和危险吗?这样对吗?每次思考完,我都更坚定地继续写。可能是因为我拥有某种偏好危险体验的基因,和恐怖片爱好者一样。

我生活在一个比较安全的环境中——截至目前,还没人在我面前割肾。绝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都有种确定感,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

在安全的环境里体验危险的想象,会更确信当下的安全,更警惕潜在的危险。从科学上讲,这是肾上腺素和杏仁体分泌激素直接的平衡,也就是刺激引发的快感。

我认为,要直面生存的真相,而不是袋鼠式地生存。

生存最大的真相是死亡,如何应对这一事实,会决定一个人如何生存。

世上的危险和不安因素,不会因我的视而不见而消失。世上的罪恶,不会因为我的不关心而减少。我怕死亡突然来袭,所以选择面对真相,并调适我的焦虑,这让我珍惜拥有的一切。

因此,我在犹豫了一段时间后,决定把《夜行实录》一直写下去,并不断学习如何在掌握边界的前提下,感染读者。

以前看过村上春树评价斯蒂芬·金小说的文章,大意说,小说最重要的不是让人觉得恐怖,而在于能让读者的不安达到某种适当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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