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婉娘。
江芙诗唤来苏家的小厮往浴桶倒满热水, 又添了些安神的花瓣,氤氲水汽裹着清甜香气漫满净房,连日来的奔波劳顿,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温热的汤水涤荡而去。
沐浴完披着素色寝衣出来,几缕夹带着桃李芬芳的春风从窗隙透入,带来一丝凉意。
刚想把窗关上,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那人吐出的鼻息略带酒意,灼热地熨帖在她裸露的颈侧。
江芙诗扒拉了一下腰间的手, 想要转过头,却被身后那人更用力地禁锢在怀中, 低沉的声音带着丝丝沙哑,响在耳畔: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她娇嗔道:“怎喝这么多?”
男人在她后脑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毫不设防的慵懒:“与文璟多年未见, 心中畅快。”
这理由倒让人无法反驳。江芙诗微微一愣, 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湛霄流露出这般……近乎依赖的真实情态。
不待她细想, 他已将她转过来,低头便攫取了她的唇。微醺的酒意伴随着他炽热的气息, 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迅速蔓延开来。
他抱着她,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将她带向床榻,轻轻放下。随后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单膝支在床沿,俯身凝望着她。
江芙诗被他看得脸颊滚烫,羞涩地闭上眼,下意识扯过旁边的锦被蒙住眼睛。
过了片刻, 她又忍不住悄悄掀开一角,发现他仍旧用那种专注而滚烫的眼神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自从选择跟着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
她本以为会来得很快,可逃亡这一路,湛霄始终克制着分寸,从未真正逾矩。
她虽然未经人事,但也并非全然懵懂。
和亲之前,宫里专门指派了教养嬷嬷,给她看过那些讲解闺阁之事的图画与书籍,当时只觉得面红耳赤,此刻那些模糊的画面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紧张到抓紧了身下的被子,清晰感受到他压在身上的重量。
心脏瞬间加快,咚咚的跳动声又重又急,像要撞碎胸腔,强烈的声响让她忽地有些耳鸣。
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睫毛上似乎沾着细碎的光,他眼底的情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恍惚间,眼前似乎绽放开了一朵柔软又炽热的花,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这滚烫的温柔里,盛开的花朵成成叠叠,被底下的枝丫轻轻一戳,又缩了回去,转瞬即逝。
紧接眼前的花朵又换了视感,像是细密的春雨浇在花心,润得人浑身发软;又像是蜜蜂在边缘轻轻啃咬,带着酥麻的痒意,倒让人想起杜甫《曲江二首》的一句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月色如一层薄纱,从半掩的窗棂悄悄探入厢房,清辉漫过床沿,洒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温柔地裹住室内缱绻的气息,连空气中浮动的花香,都浸着几分清润的月白。
江芙诗最终没忍住蹬了一脚湛霄的肩膀。
他抬起头,眉眼湿润,喉结滚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殿下……”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醉话还是什么,江芙诗心头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拇指蹭了蹭他的眉心。
一夜缱绻,倦意沉沉。
两人呼吸交缠,伴着窗外浅浅的月光,沉沉坠入梦乡。
翌日。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江芙诗朦胧睁眼,触手所及只剩一片微凉,身侧早已没了人影,她顿了顿,一时也没着急起来,以为湛霄是早早起身去与苏文璟商议要事。
回想昨夜,她脸颊绯红,羞涩捂脸,虽然对湛霄的举止感到有些奇怪,有点糊涂,但她明白,他最终仍是克制地守住了底线,并未真正碰她。
不过,她没想太多,照常起床,洗漱完毕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提笔写下为婉娘调理的药方。正斟酌着一味药材的用量,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是婉娘身边的贴身侍女,前来唤她前去一叙。
正好,江芙诗收了笔墨,便随那侍女去了婉娘的院子。
婉娘已让人把熏香、妆奁、脂粉等都一一寻了出来,摆在桌上。
“殿下,这些就是妾身平日常用的。”
江芙诗立刻握住她的手,诚恳道:“姐姐快别如此自称,如今芙诗已是亡命之人,一介布衣,何来殿下之说?若姐姐不弃,日后便以名字相称,可好?”
婉娘眼底泛起感动的柔光,含笑点头:“那……便听妹妹的。”
江芙诗凝神屏息,将东西逐一拿起,仔细嗅闻查验,终于在一件看似普通的螺子黛上,发现了端倪:“若我没猜错,此物被人投放了‘寒凝散’,长期微量接触,会导致宫寒血瘀,难以受孕。”
婉娘脸色霎时苍白:“这……这是在城西‘锦绣阁’购买的,那家掌柜还是苏家的远亲,难道……”
江芙诗轻轻按住她微颤的手,低声道:
“姐姐先别声张。我建议你只当不知此事,日常妆扮照旧,但暗中记下接触过此物的人员。从长计议,方能揪出幕后之人。”
婉娘会意,强压下心中惊惧,郑重颔首。
又说了几句贴心话,瞧着时辰不早,婉娘邀请江芙诗一起用午膳,一来叙叙家常,二来也想请她帮忙查看饭食是否也被做了手脚。
席间苏文璟回来了,却没见到湛霄人影。江芙诗问了问,苏文璟只含糊道:“湛兄有些私事要处理,这几日恐不便回来。” 江芙诗心中疑惑,却在席上不便多问,只得默默将不安咽了下去。
闲谈间,苏文璟道来一些朝堂消息:晟朝已以‘和亲公主罹难’之名发兵穹勒,趁其国丧无主之际连战连捷,如今大局已定。
这个结果在江芙诗的预料之中。
父皇本就野心勃勃,和亲不过是他挑起战事的幌子。如今他得偿所愿,而自己这个 “罹难” 的公主,终究只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她未再多言,只垂眸静静用完了那顿饭。
日子悄然流逝。
婉娘时不时邀请江芙诗一同品茶、赏花、调理药膳,二人越发熟识,但湛霄依旧不见踪影,连一封书信都未曾传来,倒是那下药之人,被苏文璟顺着线索查了出来——竟是他的堂弟苏文琅及其妻子柳氏。
苏文璟若无子嗣,按照族规,身为二房长子的苏文琅便是最顺位的继承人,届时便能名正言顺接管苏家遍布南北的商路与产业。
柳氏通过收买‘锦绣阁’的账房先生,将掺了药的螺子黛特意送到苏府,又暗中勾结了婉娘身边小厨房的管事嬷嬷,在其日常的滋补汤饮中,长期微量加入‘寒凝散’,双管齐下,只盼婉娘身子垮掉,再无生育可能。
此事在苏家内部悄无声息地了结,苏文琅一房被迅速架空,派往偏远之地打理无关紧要的产业,再难翻身。
江芙诗便开始根据婉娘的身体情况,给她制定专属的调理方案,针灸、开药方、调药膳,一步步为她驱散体内余毒。
又是这般过了几日,湛霄依旧杳无音信,她终是忍不住心头的焦灼与不安。
这日在婉娘的院中赏新开的牡丹,苏文璟恰巧从外间回来,见状,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问道:“苏公子,这都快十日了,湛霄为何迟迟不归?是否出了什么事?”
见苏文璟面露难色,眼神闪烁,迟迟不肯开口,江芙诗心下一沉,越发笃定他有事隐瞒,连日来的担忧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由一红,声音已带了哽咽:“他……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良久——
只听苏文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素色信封:“殿下,湛兄临走前再三交代,务必等他离开满十五日后再将此物交给您……但见殿下如此忧心,苏某实在不忍。”
江芙诗赶紧接了去,才发现里头是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足以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另附一份他亲笔写就的信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勿念。
江芙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发颤,眼眶瞬间红透。婉娘担忧地扶住她的胳膊,声音轻柔:“别多想,湛公子定是有苦衷,不会丢下你的。”
她却摇了摇头,深深闭眼:“不……他应当是不会回来了。”
她太了解他了。以湛霄的性格,定是知道自己寒毒已深、时日无多,不愿成为她的拖累,才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此刻,怕是已经孤身踏上了复仇的道路,那血海深仇在他心中积郁多年,早已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一旁的苏文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片刻后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江芙诗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苏公子,请您如实相告,您可知湛霄究竟去了何处?”
“殿下恕罪,苏某确实不知。湛兄临走前,只再三嘱咐我好生照顾殿下。若殿下愿意,可将苏园当作安身立命之所。”苏文璟言辞恳切。
江芙诗缓缓摇头:“不、我要去寻他。”
“这……”苏文璟急忙劝阻:“殿下三思!如今外面风声鹤唳,朝廷与各方势力都在搜寻您的踪影,此时出行无异于自投罗网!”
婉娘也劝道:“妹妹,相公说得是。不如暂且安心住下,我们从长计议。”
“姐姐,”江芙诗说:“若今日不告而别、生死未卜之人是苏公子,姐姐会心安理得地在这园中等候吗?”
婉娘顿时语塞,看向苏文璟时,他的目光也在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芙诗转身,向苏文璟郑重一礼:“苏公子,这些时日的收留之恩,芙诗铭记于心。但我去意已决,另有一事相求——请问江湖之上,何处可以最快打探到消息?”
苏文璟沉吟片刻,深知已无法阻拦:“要说这世间事,没有比‘风媒’更灵通的。殿下或可前往一试。”
风媒?
江芙诗从未听过此等组织,心中满是疑虑,却也知晓这是寻到湛霄的唯一线索。探清具体位置后 ,她当即辞别苏文璟与婉娘,换上一身素色布衣,乘车赶往城西。
这是一家不太显眼的茶馆,江芙诗在门前下了马车,由小二引入一间静室。
她依着苏文璟告知的江湖规矩,在桌上以三枚铜钱排出一个三角阵型。不多时,一名儒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面带谦和笑容将她请入内间。
刚踏入内室——
那人忽地转身,向她躬身作揖:“玉荷殿下。”
江芙诗大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袖中暗藏的银针:“你……如何认得我?”
那人淡然一笑,神色从容:“在下文渊,忝为风媒徽府主事。实不相瞒,我们一直在等殿下上门。”
“什么?”
在江芙诗的惊讶中,文渊缓缓抬手,对门外吩咐一声,一名小厮很快端着茶盘走入,奉上两杯清茶。
茶香清冽,萦绕鼻尖。
“此乃今年的新采毛峰,清甜解乏,殿下请用。” 文渊抬手做了个 “请” 的手势,自己也落座于对面椅上。
“殿下不必惊慌戒备,风媒虽为江湖组织,却向来只认消息不认人。既然我们探知天下事,自然也知晓殿下与寒刃的来往。”
“寒刃为殿下大杀四方,这份情谊,江湖皆知。”
听闻此言,江芙诗百感交集,“你既已知晓我会上门,定也知我所求何事。说出你的条件。”
文渊从椅子上起身,朝江芙诗重重一揖:“请殿下随在下来。”
穿过一道雕花暗门,内里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卧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掀开床边悬挂的素色纱帘,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容貌年轻,俊朗,但毫无生气。
“这位是?”江芙诗紧皱眉头,脚步在门前停下。
文渊神色凝重,沉声道:“榻上乃是我们风媒的首领,水凌羽,首领常年行走江湖,难免树敌,多年前遭人暗害身中奇毒,至今昏迷不醒。我等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得知殿下医毒双绝,才冒昧设此局引殿下前来,恳请殿下施以援手。”
他再次深深一揖:“只要殿下愿出手相救,无论成败,风媒上下感念大恩,必将寒刃行踪尽数告知,绝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