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诗在床前椅子坐下, 不多时,小厮马不停蹄地送来诊垫与丝线。她将丝线一端系于指间,另一端由侍女小心地系在榻上之人的腕上, 凝神细察。
良久、良久。
文渊忍不住抹了把前额:“殿下……”
收回手,江芙诗看了他一眼:“此毒虽已侵入心脉,但尚有一线生机。救他可以,不过需答应我三个要求。”
“一、我如今处境想必你也清楚,各方势力都在寻我。在我行事期间,风媒需确保我的安全。”
“二、待你们首领醒来, 我要立刻知道湛霄的确切行踪。”
“三、为我探听‘九星花’的下落。”
“这三个条件,你可能应下?”
文渊毫不犹豫, 郑重拱手:“殿下所请,合情合理。文渊代风媒,应下了。”
“好。”江芙诗站起身, 神色凛然:“我现在需去药坊配齐药材。明日巳时, 会再来为他施针。”
待出了门,上了马车, 她才狠狠卸下一口气,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
那榻上之人, 并没有中毒。
他的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只是略有凝滞不畅之感,不是中毒之象,应当是被人以特殊手法封住了周身大穴,强行陷入的假死沉睡之态。
但如今,她有求于风媒,风媒也有求于她,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既然那人没中毒, 她就给她下毒,且据她判断,那人经脉宽广异常、内力深不可测,怕是早已登峰造极的武林高手。
万一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口头交易,风媒事后不作数,她还可以利用这一点,以毒为质,牵制住这位风媒首领,让他们不敢轻易背弃承诺。
在药坊精挑细选一圈后,江芙诗带着一大堆药材返回苏园。
先是给婉娘配好接下来小半个月的温养汤药,接着,她紧闭房门,取出新购的药材与自带的铜锅等,潜心研制那份特殊的毒药。
这是一种可以让人武功尽失的毒,不仅如此,每次试图发功,甚至还会引发经脉如遭蚁噬般的剧痛,且内力运行越是猛烈,反噬之苦便越是钻心刺骨。
她将做好的毒粉,仔细融入特制的安神香中,药粉与香料气味相合,色泽如一。
到了翌日,她准时来到茶馆。
与她猜想的不错,她所带来的所有物品,皆在进入内室前被拦下,由风媒专精此道之人,逐一检查,文渊在一旁赔笑道:“例行公事,绝非怀疑殿下,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江芙诗懒得搭理他。
来到昨日的厢房,榻上男子依然静静躺着,与昨日别无二致。她从经过检查的药箱中取出银针等物品,在文渊的注视下,屏息凝神,精准落针。
连施三针后——
原本沉寂如水的脉象,竟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指尖亦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文渊见状呼吸一窒,既惊且忧,又不知这是不是正常情况,但见自家首领似乎有醒来的迹象,只得按捺住焦急,紧紧盯着。
江芙诗抬眸瞥了他一眼,凝重开口:“文主事,首领经脉闭塞已久,此刻气机初动,需保持室内绝对安静。烦请你带众人在外等候,切勿打扰,否则前功尽弃。”
文渊沉默片刻,想到药材、银针都已反复检验过,并无异样,想必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江芙诗随即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篆,点燃了一炉淡青色的熏香。
这香虽然会令人武功尽失,却不会当场毒发,而是会缓慢渗入经脉,待三日后彻底扎根,除非有她的解药,否则终身无法逆转。
再有两次施针,这人估计能醒来,所以她必须提前布好后手,万一到时候,风媒翻脸不认账、不肯交出湛霄的行踪,她就以解药为筹码,牵制住这位首领,哪怕鱼死网破,也不能让风媒得了便宜又毁约。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江芙诗照常施针点香,清晰看见榻上之人的眼皮动了动,她转身出门把文渊喊了进来。
“这!”文渊一见这动静,立即瞪大了双眼,扑在床前,声泪俱下:“首领,首领,您终于醒了!”
水凌羽睁眼的那一瞬,目光恍惚,宛如重重水雾浸在眼前,只听得人声在耳边环绕,却看不见人,渐渐的,眼前景象如同褪去的潮水般清晰起来,入目是老了许多的文渊,还有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他并不认识。
他想说话,可由于昏睡太久,喉咙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单个不明所以的音节。
“别动。”江芙诗说:“你现在经脉虚弱,气血不畅,还不是动弹、说话的时候,先静养片刻。”
文渊连连点头,忙喊外头的侍女端来温凉的蜜水,由他将水凌羽扶起,用小勺舀着,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如此反复喂了小半碗蜜水,又让水凌羽躺平歇息,江芙诗则继续施针巩固气机。
到了晚上,水凌羽总算能连贯地低声说话了。
他并未先关注自身,第一件事便问:“我昏睡这些年月,阁中诸事可还平稳?”
文渊一一作答,事无巨细,待问到今日那女子身份时,文渊也将前因后果,包括与她的三个约定,尽数禀明。
“她所求,不过是心上人的行踪,属下已代风媒应下,以此为交换,请得她出手救治首领。”
水凌羽听罢,眸色深沉,未置可否,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昏迷多年,意识混沌,许多前事已然模糊,但他潜意识的警觉仍在,感觉体内内力空荡,经脉滞涩,与昏迷前的状态迥异,这感觉实在蹊跷,不由阖目凝神细察片刻,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回到苏园的江芙诗,连夜在房中研制后续的牵制药物。她想了想,不能再拖下去,湛霄离开已有小半月,多耽搁一日就多一分风险。明天,她就要找风媒要个准话,若他们敢含糊其辞,就别怪她不客气。
有这想法的,何止她一人。
第二天她照常来到茶馆,准备为水凌羽进行再一次施针,正背对着床铺整理手中之物,一把尖锐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上了她的后腰。
冰冷的触感令她身形一僵,一丝寒意自脊背刹那间划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她直言道:“杀了我,你体内的毒便再无解药,武功尽失,从此与废人无异。”
水凌羽强撑着自己刚复原的孱弱身体,手中匕首又进了一寸,甚至划破了江芙诗的腰带,“为何我会武功尽失?我昏迷之前,明明记得并非如此。”
江芙诗并未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淡淡开口。
“首领昏睡多年,经脉本就脆弱不堪,能醒来已是万幸。强行运功导致内力溃散,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你若不信,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一旁的文渊见他们如此剑拔弩张,急得额头冒汗,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首领!殿下!万事好商量。”
江芙诗转过身,刚好对上水凌羽收了匕首,她冷声:“废话少说。我的承诺已经实现,寒刃的行踪,我现在就要知道。”
“是、首领能醒来,多亏殿下妙手回春。”文渊向江芙诗拱手,又从怀里拿出信笺,“这密报之中,详细记载了寒刃这段时间的行程,请殿下过目。”
江芙诗忙不迭拆开,一目十行,当看到大阙国三个字的时候,她瞳仁猛缩。
大阙国与大晟国素无邦交,边境封锁极严,关卡重重,想靠自己入境几乎不可能,她皱起眉头。
“文主事,你们风媒答应我,要确保我的安全,此诺还作数?”
“自然作数。”
“好,护我前去大阙国。”
文渊一愣,看了眼面色依旧苍白、倚在床边的水凌羽,为难道:“殿下,我们首他伤势未愈,元气大伤,还需要您……”
江芙诗微微蹙眉:“那就一起上路,路上慢慢将养。要不现在杀了我,大家一拍两散。”
“你!”水凌羽气得一阵急咳,捂着胸口,指着江芙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直觉,自己武功尽失是她在捣鬼,奈何却没证据。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真是她所为,此刻撕破脸,自己今生,便真要沦为废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咬牙应下:“……好!就依你,文渊,去准备!”
当夜。
苏园春意盎然,晚风拂过庭前花草,带来丝丝暖意与芬芳。
江芙诗却眉色忧愁,坐在床边,看着湛霄留给她的银票,以及只有短短两字的绝笔信。
也许自逃亡那日起,他便是这么打算的吧……
他定是觉得自己寒毒已深,时日无多,才将她安顿在苏家,只待他离去后,留下这些银票,盼她能得一份安稳,余生随心所欲,不愿再拖累她分毫。
如此想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可是他一走,这天地间仿佛就只剩自己一人了。她是深宫弃子,今生不管走到哪,都似无根浮萍,背着逃犯之名。若有他在身侧,纵是刀山火海也甘之如饴;可他一走,自己便真成了茫茫人海中的孤舟,不知归处,亦无来路。
这念头如藤蔓缠绕心间,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心如刀割。
分别时,苏家人亲自将她送出门。
苏文璟十分担忧。临别前,湛兄再三嘱托,定要护殿下周全,若殿下此去有半分差池,他日再相见,有何颜面面对挚友?他忍不住劝诫:“殿下……大阙国路途遥远,凶险未知,您千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不若再从长计议……”
江芙诗摇了摇头:“苏公子,芙诗心意已定。湛霄一日不归,我心一日难安。此行非去不可。”
语罢,她又转向婉娘:“姐姐安心静养,勿要挂念,后续汤药,芙诗已备足了分量,只需按时服用,保准不久便有好消息。”
婉娘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千般不舍与叮嘱,终化作一声叹息。
眼见江芙诗出门,苏文璟喊住了她:“殿下……此去凶险,请务必让苏某略尽绵力。安排两名身手好的家丁跟着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此番远行,确实需得人手,江芙诗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风媒做事极为周全,不过两日,便弄来全套文书凭信,伪装成一支持有大阙显贵特许令牌的“药材商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徽府地界,前往大阙。
所幸出了徽府,便是南境缓冲之地,虽鱼龙混杂,但凭借这层特殊身份,关卡盘查顺利许多,再往南走,便能抵达边境,寻机进入大阙国境。
路上。
江芙诗独坐在宽敞的马车内,闭目养神,尽量减少与外界的接触。除了必要的沟通,她与风媒众人,几乎毫无交流。除了每日给水凌羽针灸外,再无其他交集。
水凌羽倒也配合,施针时极为顺从,面上不露半分异色,仿佛全然接受了内力尽失的现实。
只是把脉时,江芙诗越发觉得他经脉中那股凝滞之感正在缓慢松动,隐隐有缓和之势,许是平日里,水凌羽并未死心,仍在暗中尝试调动,恢复自己的内力。
于是乎,她干脆在扎针时,暗中加重了抑制内息的几处关键穴位,又使了点其他手段,让水凌羽整日昏昏沉沉,难以集中精力运功冲穴。
心想,等找到湛霄,事情告一段落,她再解开这些限制也不迟。
这日,她照常端药进来,水凌羽并未像往常一样接过,而是抬眸,缓声开口:“殿下这药,安神效果未免太好。好到……让我连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江芙诗恍若未闻。
水凌羽接着说:“传言,大阙国昭华郡主府,机关重重,寒刃单刀独闯,怕是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江芙诗端着药碗的手紧了一下,眼神冷了下去,迎上水凌羽挑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道:“水首领,你最好盼着我夫君平安无事,他若死了,我就立刻自尽随他而去。届时,你就安心做个武功尽失的废人吧。”
水凌羽说的不错。
昭华郡主府的确遍布致命机关,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这些都是云天磊为求自保,倾尽所能布下的。
天知晓,他这些年,过得多么如履薄冰。
自当年被寒刃追杀,那人单枪匹马,几乎杀光了他所有徒弟徒众,几经辗转,他才得以入赘大阙国的昭华郡主,寻求庇护,在此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