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玉鹤安快步穿过湖边长廊, 往禾祥院去,长明跟在身后,竟然从背影瞧出了几分急切。
急切,他何曾见过郎君急过。
“郎君, 也不必如此着急。”常嬷嬷跟在后面追。
玉鹤安越靠近假山, 脚步越缓越沉, 视线死死锁在假山上。
顺着玉鹤安的视线望去, 瞧见玉昙和楚明琅交叠握着的手,玉昙面上还带着些无措, 许是小娘子的娇羞。
玉鹤安的脚尖一转, 往禾祥院去了。
长明都以为玉鹤安是奔玉昙去的,没想到真是去禾祥院。
“娘子日后去了岭南,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玉鹤安回头, 春日正午的阳光明媚极了,树木抽出了新芽儿, 未遮住光秃秃的枝干, 在微风里晃荡。
他这个位置再也瞧不清假山上的动静。
他看见玉昙和楚明琅站在一起时, 万般念头只剩下,站在玉昙身边之人,应当是他。
他被这澎湃的占有欲驱使着,急匆匆地走到这儿,才想起分明是他推玉昙离开的。
他想让玉昙过得简单幸福, 而不是一辈子活在流言里, 被言语中伤。
他应是玉昙的兄长, 护着她,而不是其他的身份。
“岭南风光好,天气也暖和, 楚郎君待娘子也极好,日后娘子嫁去了岭南,定会生活得很好。”
玉鹤安幽幽地叹了口气:“岭南太远了些……”
“郎君说得是,若是娘子留在汴京,成婚后回娘家探亲也方便,楚郎君会愿意留在汴京吗?”长明应和着,抬头一瞧玉鹤安已经消失了踪迹。
常嬷嬷才跟上来,双手扶膝喘气,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郎君人呐。”
长明摇了摇头,“大概是到禾祥院去了……”
*
岚芳院应当往右边走,禾祥院和风旭院往左,她站在路口迟疑了一会儿,抬腿往左走。
她的账本好在风旭院,她打定主意,去取账本。
只是这一路走得磨蹭,半刻钟功夫也没走出假山。
若是走得慢些,玉鹤安回来了,她还能蹭一觉,想到这她走得更慢了。
耳畔响起了剧情音。
【季御商受邀来了侯府作画,没想到却瞧见了令他妒火中烧的一幕,玉昙和温润郎君于假山上,十指相扣。
藕粉色身影出现的瞬间,他将娇俏的身子抵在假山上,怒吼道:“玉昙,你到底喜欢谁?”】
季御商明明已死,相关剧情却还在继续,假山附近离得最近的只剩下楚明琅,该不会落在他的头上吧。
“哎哟——”她想得出神,没注意撞上了肩头。
她猛地往后仰,腰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环抱住了,阻止了她跌落,天旋地转,她一下被抵在假山上。
高大的身影越贴越近,她慌忙双手撑在来人的胸膛,掌下肌肉绷紧,握在她腰间的手更用力了些。
她抬头才看清来人,发出一声惊呼,“阿、阿兄。”
她撑在玉鹤安胸口的手松了。
这也太巧了。
几乎季御商的剧情都扭曲到了玉鹤安身上,奇怪的是之前明明是碰到季御商、楚明琅才会触发剧情,为何现在碰到玉鹤安也会触发,还是触发和季御商的部分。
她抿了抿唇,她没想明白。
玉鹤安俊朗的面上似染冰霜,他们之间离得太近,呼吸交融在一块。
玉昙就势坐在假山石头上,往后一扬,姿态放松了些。
玉鹤安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出一句话,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松,掌心的灼热似乎透过了薄薄的春衫,灼烧着她的腰侧肌肤。
她甚至感觉那块地方开始变红变烫,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挪开了些。
现今再看这些姿态,玉鹤安分明只是防止她掉下去,哪有半分强迫。
“怎么在假山上待这么久?”玉鹤安低下头,她们离得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一起。
太亲昵了,这些动作放在幼时一点都不过,可现在……她连忙往后退了退。
脖颈被大手扶住了,掌心的温度灼热着她的肌肤,她动弹不得,脸上生出几分躁意。
“再往后撞石头上了。”
如同上学堂走神,被夫子突然提起询问课业,她努力回想:“明琅在讲苗疆的事。”
具体什么事她没听清,大概知晓讲的是这个。
“有趣吗?”
阳光透过枝丫,落了一地的光斑,在玉鹤安鼻头落下一块,她甚至看清了鼻尖的绒毛,她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坐在石头上,双腿远离地面,襦裙上滑露出绣鞋,她轻轻晃了晃,“还行吧。
反正她又没听清,她只是想求助苗疆治赵青梧。现下赵青梧病好了,她自然没了兴趣。
环在腰间的手收紧一分:“你喜欢楚明琅吗?和他相处开心吗?”
“还行吧。”
剧情落在季御商上像情敌之间的质问,落在玉鹤安身上,倒是像兄长的关切,是否满意侯府为她挑选的夫婿。
她别开脸,不肯违心说出喜欢二字。
玉鹤安后退了半步,放在她脖颈、腰间的手松了,她却觉着玉鹤安的神色更冷了,周遭的快结冰了。
她撑着石头跳下,刚好踩在玉鹤安影子的脑袋上。
“阿兄,你去过祖母那儿了?”
玉鹤安低声道:“去过了。”
她蹦到玉鹤安身侧,笑嘻嘻道:“瞧上哪家娘子了,春日宴上我先瞧瞧,未来的嫂嫂。”
玉鹤安视线落在她身上,浅色的双眸像是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进的海,“我拒了。”
“啊?”玉昙不解眨巴眨巴双眼,“怎么拒了?”
玉鹤安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了,“先立业。”
这倒和她所知的一样。
这样也好,玉鹤安这剩下的这几个月,就还是她一人的阿兄。
心底一点点甜泛滥开。
手被抓了过去,玉鹤安捏着她的指尖,食指处被划破了,伤口处干涸留下血痂,弄开那层划破的皮肉,里面还残留有几根柳条的残渣。
难怪方才楚明琅按着止血,越按越痛。
玉鹤安眉头拧了拧:“不疼了?这么久怎么不说?”
其实她本不娇气,就是被他们惯坏的,倒刺的疼,冬日的苦寒她都能忍。
只是没人愿意从温泉里迈入寒潭。
“不疼。”血迹在指尖的伤处干涸成了,乌黑的血痂。
“不用忍,也不用委曲求全。”
玉鹤安握着她的指尖,将尖刺挑了出来,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珍宝。
指尖的刺挑完了,她想收回手,却被玉鹤安握在手心,干燥温热,她被烫了一下,连忙收回手。
玉鹤安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若是对你不好,要告诉我。”
只是借由楚明琅挡一下婚事,他对她好或者不好,她压根不在乎,只要乖乖待在她三米开外就行。
“阿兄,春日宴教我骑马吧。”
她想学学骑马,日后走商,或是逃难,也能跑快些。
“嗯?怎么突然想学?”玉鹤安低头瞧她。
“我想学学,等到你参加完比赛后,再教我就可以。”见玉鹤安犹豫,她坚持,“阿兄,你五年前就说教我的。”
“那样会很晚了。”
这便是应下了,她眼眸发亮。
“不晚,我要先找齐小娘子玩,我好久没见她了,这样正好,时间正好。”
玉鹤安揉了揉她的头顶:“不会让你等太久。”
*
翌日,清晨。
她梦魇后,醒来极早,天光刚撕开黑夜的一道口子。
守夜的灯盏还没熄,在朦胧的天光中,不甚明亮,只有温和的光辉。
兰心还在熟睡,睡着也捏一方白帕子,防止她在睡梦中咬断舌头。
她早就不会因为梦魇咬伤自己了。
她芨着绣鞋,轻手轻脚走到柜子前,想找一套适合骑马的衣衫。
“娘子在找什么?”
她一动作,兰心就醒了,轻推开窗,清晰的草木气息吹了进来。
“一会儿赴宴会,穿的衣衫。”
她的衣裙是兰心在打理,在一柜子姹紫嫣红里竟然没找到件利落的衣裙。
“娘子,春日宴的衣裙早就备好了,在这里,穿上这个,娘子必定是春日宴上最漂亮的女郎。”
一套簇新的襦裙,最新的款式,名贵的蜀锦,裙裾和腰间还有珍珠链,华丽又漂亮,是她常穿的款式,应当是春季的新衣。
玉昙笑道:“不穿这个,我今日要学骑马,我要换一身利落的。”
“娘子怎么突然要学骑射了?”兰心赶紧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套焦月窄袖襦裙,这是几年前做的了,款式虽旧,好在还是新衣。
“早就想学了,就这套。”她欢快地换了衣裙,挽着素净的发髻。
*
春日宴,天子出游于凤山,而后设宴王公。
世家子弟于与凤山后山,参加骑射狩猎比赛。
以往长公主常年称病,近来听说是得了天大的喜事,将在春日宴上宣布。
玉昙的车驾遥遥跟在春游队伍后,掀开车帘,玉鹤安绯色圆领窄袖狩猎服,长发用同色的发带束成高马尾,发带垂下,两端绣着孤鹤,单手握缰绳。
太阳从他身后缓慢升起,朝晖落满肩头,金黄和绯色为玉鹤安平添艳色,冲淡了那股子冷淡。
玉昙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明明她选的颜色极其适合玉鹤安。
她挥了挥手:“阿兄。”
玉鹤安转身,嘴角扬了扬,单手勒住缰绳,“杳杳。”
“鹤安兄,杳杳。”一声温和男声,楚明琅冲着他们挥手,打马前来。
【季御商想趁着这次机会,将她和玉昙的关系在世家面前,当时候侯府想不承认也没办法。
才刚和玉昙说上两句话,便有人掺和,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斜睨了楚明琅一眼。
季御商一夹马腹凑近些,额头快和玉昙贴在一块:“别忘了,我们约好的。”】
玉昙掀开车帘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盯着玉鹤安。
他真的能触发季御商的剧情,好几次了。
难道是因为之前玉鹤安莫名卷入过剧情吗?
玉昙低声道:“楚郎君。”
玉鹤安颔首:“明琅。”
“鹤安兄,我们得快些去前面了。”
玉鹤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阿兄,快去吧,你别忘了我们约好的。”
玉鹤安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把调皮的发丝拨弄开。
面色一如往昔冷淡,周遭的气氛却暧昧又潮湿。
“阿兄。”她将玉鹤安的手拨弄开。
“嗯,等我。”玉鹤安一夹马腹,和楚明琅一前一后地走了。
她摸了摸玉鹤安碰过的地方,发热发烫。
她和玉鹤安都被这剧情弄得有些不正常了,她将车帘拨弄得更开些,微风拂过脸颊,散掉燥热。
马车停在山腰一块开阔的空地,玉昙下了车驾,长靴踏在松软的地面。
四周皆是翠绿,生机勃勃之景,不远处还开了不少迎春花。
她瞧见了齐府的车驾,往前走去,接连遇到三四个相熟的娘子,见到她均是冷漠地别过脸去。
她稍微走远些,背后便有几声压低的交谈声。
她拧了拧眉头,有点莫名其妙。
等到了齐府车驾前,马夫守在一旁,弓着身子。
“玉小娘子,真是不巧,我家娘子方才被郡主叫走了。”
“不妨事,等她回来后,我们再聚也可。”
玉昙往玉府的车驾处走,走到何处,世家娘子的议论声便会停下,她的脚步一挪远,议论声便又起。
她再迟钝都知晓了,恐怕世家娘子口中议论的是她。
兰心担忧道:“娘子。”
“无妨。”反正每年她都是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玉昙背脊挺直,一步一步走回车驾,再往里走了走,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再往外便插着宴会的旗子,黄底黑字外围一圈红边。
“玉小娘子,你不好奇这群世家娘子在议论什么?”
玉昙一抬头,便见一名身着天水碧襦裙的女郎,款式的布料算不上上层,但衣裙浆洗得干净,又焚了熏香。
只是这张脸不是她愿意见的,李絮。
作者有话说:谢谢 米猫 晏&涣 小黄叽 的营养液[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