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被江听风跟踪过, 她对这种藏在暗处的窥视,总是很敏锐很反感。
玉昙拧着眉,四处张望了一圈,熙熙攘攘的街道, 繁华且热闹, 环顾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左右在家里也没事。”她将收拾好的衣服递给贺晟。
“你等等我呀, 就一会儿。”贺晟欢天喜地地接下, 连忙往里面跑,差点撞到客人。
她好奇地往里间望了一眼, 贺晟欢快地往后厨跑。
贺晟凭着相熟的关系, 半刻钟后就拎出一份暖和的桂花糕。
此时人多,玉昙必定不会在此用膳的,明明是一个极其耀眼的女郎, 却总是不自觉地躲避着人群。
“你回去的路上吃,刚出炉很甜。”贺晟将糕点往她身旁一递, 她笑着接下。
一阵微风吹过, 她竟觉得背脊发凉, 那股恶心的窥视,让她如芒在背,她道完谢便想离开。
奈何一阵微风竟然将这乌云刮得越来越低,原来明亮的天昏暗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提着糕点想往外走,这个地方待着让她心里发毛, 她本能不喜欢这个地方。
“别急呀, 快下雨了, 等会儿再回吧。”贺晟话音刚落,大颗大颗雨滴从天空砸了下来。
她乘了马车而来,实在没有理由在这耽搁。
“咔嚓——”天地间一道白光闪过, 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夏日的大雨总是伴着打雷和闪电,雨点溅在地上激起水花,她缩回了脚。
这家酒楼的生意着实不错,贺晟才空闲了一刻钟,就有小二招呼他有客人结账。
她不是在外人面前露怯的性子,冲着贺晟笑了笑:“去吧,等会儿雨停了我就走了,就不特意来向你道别了。”
说话间竟有马车在雨中疾行,踏雨而来,停在对面的酒楼前,仆人撑开油纸伞,替她遮挡风雨,身着大红色襦裙的女郎快步躲在廊下那一刻,油纸伞收了,她才看清那张脸。
之前在跑马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长乐郡主,方才和玉鹤安进去的郎君,应当就是五皇子楚云策。
长乐郡主抬头,隔着雨幕和她四目交接,眼珠子转了一圈,似乎想起来她是谁。
现在身份已大相不同了,她不再是侯府娘子,她冲着长乐郡主笑了笑,长乐郡主点了点头,从奴仆手中接过油纸伞竟然朝着她这边来了。
虽不明白缘由,她起身福了福礼:“郡主。”
“你怎么在这里?”长乐收了伞挤进了廊下。
目光落在她油纸包上,肚子不合时宜“咕噜”了一声,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了,糕点勾得长乐肚子的馋虫直叫,她也不再避讳,“这是什么好香?”
玉昙笑了笑,将糕点递给长乐:“新出锅的糕点,郡主若是不嫌弃……”
长乐接过糕点,几下就拆了油纸包,嘴里叼了一块暖和的糕点,囫囵两口一块糕点就下了肚子。
沾水的眉梢扬了扬,笑意漫了出来。长乐紧挨着她坐着,直到将油纸包的糕点吃完,指了指对面的酒楼。
“玉鹤安在对面,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走我们一块儿过去。”
玉昙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阿兄的,等雨停了我就走了。”
长乐奇怪道:“啊?你不是找玉鹤安?那你找谁?”
她小声道:“我来给我夫君送衣服。”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长乐面上掩不住的失落,又少一个玩伴的失落。
“郡主,殿下在催您了。”长乐的贴身婢女冲着酒楼的方向,二楼的窗户开了,楚云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示意长乐快些上去。
不过几十息,二楼的窗户便关了,再瞧不见屋子里半分光景。
“我得走了。”长乐撑着油纸伞,快步冲进了雨幕。
半刻钟后,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兰心握着油纸伞来接她上马车,一路晃晃荡荡往回赶。
坐了一天的马车,格外的疲乏,她泡了澡早早地上了床。
兰心站在香炉前,“娘子,今日还熏那香吗?”
她摇了摇头,“算了,熏香也没用。”那些奇怪的梦境依旧会来。
“娘子,安神汤也不喝了吧,总喝对身子不好。”兰心将端着的白瓷碗往里收了收,被她拦住了。
“没事。”喝了能睡久一点,睡觉是解决困乏最好的办法,她不想为难自己,只想过得好一点。
“娘子,晚上奴婢留下守夜吧。”兰心替她放下纱幔,抱着被子。
“不用。”每晚那羞人的梦境,她光想着都面上发红,兰心不知道她和玉鹤安的纠缠,若是她没忍住睡梦中唤出声,她该怎么解释,“下去睡吧。”
许是白日见到的玉鹤安太冷淡,梦里的玉鹤安变得格外热烈,猛烈到她睡醒双腿酸软。
她脸埋在掌心,颓唐地想着。
完了,当真是完了。
好在而后旖旎的梦境变得温情,不再难以启齿。
日子又往后溜走了一个月,近来只是梦到有人搂着她睡觉,背抵在温热的胸膛,双手环在她腰间,紧紧抱着她。
这种感觉太真实,以至于她醒来时,都有几分恍惚。
她明明都答应了宋老夫人,和玉鹤安只做兄妹,侯府还是她的娘家,这明明是她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深夜里她却陷在一个个旖旎又温情的梦境中,和兄长做着梦中夫妻。
好似白日里她不敢开口讨的东西,梦境里她都加倍要回来。
赵青梧给她寄的信到了,提到她和赵钦认识了,宅院也购买,布置好了,她若想去,随时都可以。
赵青梧甚至盘下了一间甜水铺,生意尚可。
她捏着信纸,虚空的内心都瞬间被填满,过段时间她就能开启新的生活,随着时光推移,她对兄长的肖想会慢慢挤出她的世界。
只是谢凌的案子,玉鹤安之前提过呈状纸上大理寺之事,一直没有后续,除了上次偶然碰见,他们又一个月未见过,这事自然不能去问玉鹤安。
她收拾出门,打算去大理寺碰碰运气。
一打开院子门,就瞧见了满脸急色的刘嬷嬷,在门前踱步转圈圈。
“刘嬷嬷。”
“娘子。”刘嬷嬷知道自己此事难办,着急地搓着手,半晌终于挤出几个字来,“老夫人,想请你回去住几日。”
自从出了侯府后,回去两次皆是不开心,第一次被逼着嫁人,第二次回门……
玉昙拒绝道:“嬷嬷,我已嫁人成家了,没道理回侯府住的,恐怕会落人闲话。”
“娘、娘子。”刘嬷嬷忙赔笑,上次老夫人病了这个借口已用过了,可这次老夫人是真病了,倒一直瞒着,她这是真看不下去了。
“刘嬷嬷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出去,就不招待了。”
刘嬷嬷赶紧上前几步,拦在她面前,“娘子,老夫人真病了,自从娘子回门后,老夫人就病了,侯爷一直拦着不准让奴婢们来找你,莫要再搅乱你的生活了。”
她扣着袖口,指腹压在绣线的纹路上,凸起膈着她的指腹并不舒服。
“最近不知发生什么事了,侯爷忙得三天五天不回侯府,郎君也是,每日来禾祥院待不了多久就走了。府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刘嬷嬷说着说着,就掏出帕子擦眼角的泪来。
瞧刘嬷嬷的样子,宋老夫人应当病得厉害,她长叹口气,内心不胶着是假。
“你等我一会儿。”她慌忙回屋子里,将状子放在梳妆台的妆匣里。
她还未进禾祥院,就被药味冲到了,小厅里站了几个郎中,正在研讨方案。
她进去时,宋老夫人埋在锦被里,面颊凹陷,颧骨凸出,原本红润的唇惨白,她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这一刻,她倒宁愿是宋老夫人只是小病,像上次一样,只是骗骗她。
她守着宋老夫人床头,不知过了多久。就像小时候她生病时,宋老夫人守着她一样。
几名大夫商讨了半晌,又拟定了张方子,刘嬷嬷拿不准,只得递给玉昙。
久病成医。
她皱着眉盯着药材剂量,“大夫,我祖母快八旬了,药的剂量会不会太重了。”
为首的大夫道:“娘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先用猛药将这关熬过去,再慢慢将养,老夫人身体底子不错,扛得住。”
她瞧了瞧瘦了不少的宋老夫人,又瞧了瞧这张单方,一直踌躇,不舍得老人冒险。
“杳杳。”
宋老夫人昏迷转醒,浑浊的眼珠对着她,一声轻唤,她连忙蹲下身去,俯耳在宋老夫人身侧。
“我、对不起你。”
她身子僵了僵,手扣着袖子没说话,心头百感交集,酸涩冲进眼睛里。
“我、我对不起你。”
“祖母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回握住那只瘦弱的手。
宋老夫人清醒了没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等到伺候完宋老夫人喝完药,已是夜色沉沉,她躬身在床前,猛地起身,脚底一软,还好被人扶了一把,托着她站了一会儿。
宽大的手掌紧贴着她的腰侧,热意透过薄薄的衣料透了进来,修长的指节卡在骨头处,十分契合,就好像每天夜里一般,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尽力镇定,别让玉鹤安发现她的异样,他总不能透过她这张皮看穿她的心,知道她每晚上都梦他吧。
她深吸几口气,身后之人已离开了,她侧过身,只瞧见玉鹤安跟着刘嬷嬷到了大夫处,她只匆匆瞧了一眼,就连忙收回视线。
玉鹤安身穿浅绯色宽身对襟大袖官服,领口袖口绣有黑边,腰系革带,似乎刚回来。
这么短时间,玉鹤安就升官了?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外派?
这么大的喜事,她居然不知道。
果然她的选择是对的,这样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虽然她不是最聪明,但她知道哪条路最好走最不费劲。
她的欣喜还没过几十息,她突然发现离开侯府,若非玉鹤安主动寻她,她将不知道关于他的半分消息。
玉鹤安已和大夫们商讨完方案,大夫们退了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整个屋子变得压抑起来,她并拢双腿,规矩坐在小圆凳上,背脊挺直,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绯色的身影停在她身侧,站了几十息,才开口,“去榻上睡会儿,我在这守着。”
“不了。”既然玉鹤安来了,她也没打算再为难自己,但她可不敢在这睡,她万一做梦怎么办,“我回去睡,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玉昙,和我待在一块儿,都难以忍受吗?”语调可怜极了,像被逼近绝境里。
她错愕地抬头,玉鹤安脸颊瘦了,更显得下颌线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刃。
狭长的眼下有藏不住的青黑,灯火照进了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一闪一闪。
有人在黑夜里不顾烛火灼肤,也要手捧着烛火,但只能看着烛火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一手血淋淋。
她有点难受。
很难受。
作者有话说:谢谢 米猫 西哈椰则 铁血bg战士 的营养液。[抱抱][抱抱][抱抱]
玉鹤安:名字就是欲壑难填的意思,只要开了那条口子,冲破束缚后就会,不折手段得到,追妻就是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阴的,表面还得装可怜。
担当得有的。
玉昙的名字很早就解释过了,温养一个春日只开一个时辰的玉昙花,就是她原本线的命运,太惨了,所以补了小字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