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惠州的第二年, 初夏。
赵秋词和沈无咎去年年末成婚,昨日汴京来了信,信中提到赵秋词怀孕了, 想请赵青梧和玉昙回汴京瞧一瞧。
赵青梧欢喜不得了,捏着信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翌日,一大早赵青梧就出发去山上庙里, 烧香求平安符。
午膳后, 玉昙就乘车去了惠州最好的衣料铺子,打算选一批喜气又柔软的料子,用来做虎头帽和软底鞋。
她刚进赵钦的衣料铺子,外头轰隆几声, 竟然下起了大雨。
大滴大滴雨滴从屋檐上落下, 连成线, 砸在地上激起水花,刚起的暑气,一下子被大雨冲刷了下去。
“杳杳, 这是老天下雨, 帮我留你呀。”赵钦摇着扇子笑盈盈地从里面出来, 扇子和赵青梧的扇子同一风格,只是更招摇些。
夏日的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 她倒是不发愁怎么回去, 她只是想起, 惠州城郊以南,有大片荷塘, 现在正是摘莲蓬的好时候, 玉昙听贺大娘提过, 尤其是雨后,莲蓬被雨打湿后,更容易被采摘。
“赵姨,我来选些料子。”
赵钦和赵青梧名字一字之差,又因同在惠州为异乡客,对着月色磕了头,结为姐妹。
赵青梧领着她往二楼走,一前一后踩在木梯上,“上个月换季的成衣,不是已经送上府了吗?怎么不喜欢?”
赵钦包揽了惠州的成衣、布料生意,因着赵青梧的情谊,每次一到换季,市面上时兴的成衣款式都往赵府先送一份。
“要些柔软的料子,做虎头帽。”
赵钦一下子停住了,视线从她的脸,往她的肚子上挪,说着就要上手扶她的腰,生怕她摔了,吓得玉昙连忙往前走了几步。
“汴京来了消息,秋词怀孕了。”
“哦……吓我一大跳。”赵钦狂扇了几下风,长长地呼出口气。
玉昙见赵钦没再误会,布料台上选着料子,选中了一匹石榴红的云锦,和一匹宝蓝色的绸缎。
筹划着一会儿再去首饰铺,打一把金锁,赵青梧回汴京时,一起带去。
赵钦转悠了一圈,又来到她身边,指挥伙计将刚运来的料,一并搬出来,让她再选几匹。
“怎么不见你有?是不是玉鹤安中看不中用啊。”
“赵姨。”热气直往她脸上冲。
中不中用,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大概是先天体寒体弱,且她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不提了,不提了,时候到了自然就到了。”赵钦摸了摸鬓发,视线远远地望在窗外,“左右还年轻,只要不像我这样,被人骗了小半辈子就行。”
赵钦和越郞爱恨纠葛,还是赵青梧跟她提起。
赵钦出身极其普通的农家,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未离开家时,便捣鼓绢花在街上售卖。
年少便想着走南闯北,想自己跑出一条路来。
听闻苗疆药材治病有奇效,便打起去苗疆倒卖药材的主意。
她跌倒在进入苗疆前的沼泽里,奋力求生时,是一个年过不惑的男人扔下了绳索救了她。
这份救命之恩明码标价,就是让她嫁给他,后来她才知道男人是苗疆的首领。
瞧见她临死前奋力求生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觉得她能管得住他那年仅八岁,无法无天的小儿子。
男人对她还算不错,提供她优渥的生活。
她在苗疆生活了八年,男人死在了父子夺权的内乱里,她看着他被他的大儿子杀死,倒在血泊里。
她拉着越郞躲在暗处,手死死捂着越郞的嘴巴,让他不要发出声,却没发现当时越郞的眼神,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丝毫不在乎自己父亲的死亡,只有小娘完全归属于自己的兴奋。
她带着越郞出逃,一路出奇的顺利,逃到了江州,总算躲过了追杀。
可是却不知为何,她和她的继子中了情蛊。
开始她还是有意识,只当一切都只是为了解蛊。
而后她的记忆变得奇怪。
一点点扭曲成,她跌在苗疆沼泽时,是越郞救了她,她们一起在苗疆生活了八年后,越郞为她放弃一切,陪她各处经商。
一骗就是十余年。
“赵姨,都过去了。”玉昙拍了拍赵钦的背脊。
搬来惠州头一年,越郞曾经来过,被家仆打得丢了半条命,仍然不死心地往赵府爬,血糊了长街一地。
好像哪怕是化成鬼都要飘在赵钦的头上。
玉鹤安下值回来,走到越郞跟前蹲下身,不知道对越郞说了些什么,越郞再也爬不动了,被人拖着离开时,眼神越来越暗,好像从那一刻就死了,再也没出现在惠州。
玉昙挑好料子,外头的雨已经停了,路面积起了小水洼,车轮碾过时激起小水花,不过半刻钟,就到了州衙。
玉鹤安坐在书案后正在和主簿、参军议事。
长明站在门外,瞧见她来,压低声量:“娘子,要不要唤郎君出来?”
她探出脑袋瞧了瞧,看样子还得一两个时辰,若是等玉鹤安,今日可能就摘不到莲蓬了,她馋新鲜的莲子好久了。
最近的荷花池,只需半个时辰。
估计等她回来,玉鹤安刚好下值,她们正好一块儿回家。
“不用,若是阿兄问起,就说我去城郊摘莲蓬了,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就带着兰心出了州衙,上了马车。
赶到莲塘时,刚巧有世家女郎采莲而归,小船停在岸边,怀抱着莲蓬莲花跳上岸。
“小赵娘子,你也来采莲蓬呀。”女郎十六七的年岁,脸颊在日头下晒得泛红,她在世家宴席上见过,是张主簿的女儿。
来到惠州,认祖归宗后,她便随赵青梧姓赵,名杳杳,生意场上为区分她和赵钦,称她为小赵娘子,后来就传开了,均唤她小赵娘子。
“张娘子。”她和兰心上了小船,水位吃得深了些,兰心和张娘子的婢女赶紧下去,船才往上浮。
船上只剩下她和张娘子二人,小船驶向荷花深处。
“我带你去,那边的莲蓬多。”
张娘子倒是热心,告诉她嫩绿色的莲蓬,莲子更鲜美,连着茎采了大半船舱,一晃神都来到湖中央。
她矮着身子去摘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又摘了几朵花骨朵,放在船舱里。
对面的张娘子摇着船桨,鼻头脸颊都出了热汗。“真羡慕小赵娘子,活得潇洒肆意。”
她没想过潇洒肆意这两个字会用在她身上。
反正现在的日子,她很自在,天下之大,有了她的容身之所,这里长成最坚强的堡垒,她能勇敢无畏地面对任何事。
“我爹跟我说了一门亲事……”张娘子抬眼看她,眼中隐隐有些希冀。
她想归结于年少者,对年长者的倾诉,需要她这个年长两岁的姐姐,给出点方向来。
“是不喜欢?还是你有喜欢的人,门第差距太大,父母不喜?”
张娘子摇了摇头,父母之命,她抗拒不了,远嫁其他州府,一个刚丧妻的鳏夫。
她不想嫁去。
小赵娘子去够船舱里的另一只船桨,学着她的样子划船,返航的速度比来时快上许多,察觉到她的愁绪对她一笑,唇下那颗小红痣红艳得夺目。
她没见过比小赵娘子更美的人,美艳的外表下是一颗纯净的心,让人忍不住想接近一点儿,再近一点,若是能和她成为朋友更好了。
对家人难以开口的话,一下子说了出来,“我不想嫁去。”
“若是实在不想嫁去,应当先和父母商量,好好说,慢慢磨应当不难的。”
“嗯,我回去会说的。”
船只掉转往岸边驶去,穿过碧绿的荷叶,她瞧见了长廊上,玉鹤安长身玉立,微风扬起他的袍角。
一瞬间视线就黏在她身上,直白又缠绵。
她举着一枝荷花冲着玉鹤安挥手,刚想唤“阿兄”,又止住了,在外人面前唤“夫君”,她更唤不出口,半句话哽在喉咙里。
船只很快靠了岸,她抱着荷花莲蓬往上一跳,被玉鹤安扶了一把稳稳落地。
“你怎么来了?看我采的荷花和莲蓬。”荷花和莲蓬被她抱在怀里,脸颊红扑扑的,比荷花艳多了。
玉鹤安接过她手里的莲蓬荷花,埋怨道:“你走了没多久,我就弄完了,你也不等我一会儿。”
“我以为要等很久,就先过来了,还遇到了张娘子。”
张娘子下船福了福礼,将她落在船舱里的一朵荷花递给她,“小赵娘子,我先回去了。”
“怎么在湖中心待这么久?”玉鹤安将最后一朵荷花也接了过去。
“张娘子家里在逼她嫁人,她很苦恼,所以多耽搁了一会儿。”
她慢悠悠地走在前头,想起当初为了躲避,找贺晟假成婚的事。
那段时间连绵的春.梦,想到这儿,她脸上一热,这是她的秘密,她从来没跟玉鹤安提过,日后也没打算告诉他。
玉鹤安快步走到玉昙身侧,最后那朵荷花不稳掉在地上,被狠狠地踩碎了。
“你脸红什么?”
玉昙抹了把脸,她自然不会告诉玉鹤安缘由,“我刚去选了料子,娘子要给秋词的未出生的孩儿做虎头帽,到时候回汴京一并带去。”
“你也很久没回汴京了,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话虽这么说,玉鹤安的唇角抿直,视线落在远方不看她。
“阿兄,我回去可能几个月都不能回来了。”
“自然,你想祖母,还是你的朋友,多玩些日子也是正常的。”话说得十分漂亮大方。
玉昙笑盈盈地应下,一并回府。
直到临了出发前一夜,收拾行李时,玉鹤安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瞧模样像哪只箱子装得下他。
她坐在玉鹤安身边,挨得很近,头搁在肩头,“阿兄,你为我才来的惠州,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好可怜啊……”
玉鹤安现在是惠州刺史,没调令压根不可能陪她回汴京。
玉鹤安握着她的手,十指交叠。
“你也知道呀,汴京都待了十几年了,有什么好玩的,早些回来。”
“再快也得半个月。”水路来回都得八日。
握着她的手收紧,“院子里的昙花都快开了,你不是想看吗?”
西边院子花圃,玉鹤安为她种下了一院子的白昙,已经打上了花苞,这几日就得开了。
她心头一软,仰着头,亲了亲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没忍住笑出声。
她早就和赵青梧说好了。
她留在惠州,赵青梧前去汴京照顾赵秋词。
“阿兄,下次,我和你一块儿回去。”
“你、耍、我。”
天旋地转,她被玉鹤安按进床帐。
开始她十分硬气:“你骗我的次数多了去了……我偶尔骗骗你怎么了?”
纱幔轻晃,烛火重重,人影交叠。
水分和求饶声。
“我错了……阿兄。”
“不来了,我下次真不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