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昙醒来后, 盯着帐子半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人才算清醒过来。
脸转向一侧, 双眼忽而瞪大,瞳孔一震。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祖母的房间。
她昨晚睡懵了吗?这是睡到哪来了?
她撑起身子起身, 软被往下滑了滑, 露出十祥锦寝衣,领口敞开,莹白将小衣顶得鼓鼓的。
这么大?
她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自幼带着弱症,从小总生病。
身量纤细, 胸脯也不丰腴。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酷似兰心, 又和兰心有些不同的女子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铜盆走了,轻车熟路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
“娘子, 起身了, 今日郎君回来了。”
像惯常照顾她的样子。
兰心快步到拔步床前, 小银钩将纱幔钩住,外间的天光透了进来。
她总算分辨出有何差别了, 是兰心, 准确地说是长大了几岁的兰心。
不过她立马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阿兄回来了?
外出游学两年终于回来了?
这几年她好想他, 她心情雀跃, 想化作飞鸟立刻飞到他身边去。
转念一想,玉鹤安外出两年, 连一封信都没有, 一点都不惦念她, 她才不要过早出去接他,她要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最后慢悠悠过去,站在最后头,告诉他这几年,她过得很好,长成了一个体面端庄的娘子。
玉昙坐起身,抿了抿唇,问出心底的困惑,
“你是兰心的姐姐吗?兰心去哪了?我这是到哪里来了?”
兰心心头一跳,几乎是扑在拔步床前,凑近些才瞧清玉昙眼中的迷蒙,带着奇异的天真。
不像成婚两年的娘子,倒有些像未出阁时懵懂的模样。
“娘子,我就是兰心啊,你别吓我啊。”
玉昙拧了拧眉,嘟囔着:“是兰心啊,你怎么瞧着年岁长了不少呀?”
兰心摸了摸脸颊,难道是昨夜睡晚了,“娘子,我都二十一了,应当就长这个样子呀。”
二十一?
兰心不是只比她大两岁,不应该是十七吗?那她现在到底多少岁。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美人满脸慌乱地瞪着她。
脸颊丰腴又红润,双目含水,多了几分春情。
真的不是十五岁的她,而是十九岁的她。
怎么睡了一觉她长了四岁。
“阿兄,游学了六年才回来?”她苦着脸,好像不对,这里不是她惯住的地方,“我是换院子了?还是父亲升官了?”
兰心站在她身后替她挽发,没接话。
“总不能我已经嫁人了吧,搬出府了?”
兰心正打算挽妇人发髻的手一顿,实诚地点了点头。
玉昙如遭雷劈,她怎么睡一觉就嫁人了,她现在和离还来得及吗?
兰心继续挽发髻被她拦住了,她执意改成惯常的空心发鬟。
兰心往发鬟上插金玉排梳,她才恢复自己熟悉的模样。
“郎君回来了,娘子。”慧心急忙跑了进来,模样比记忆里也长上了几岁。
所以方才兰心口中的郎君是她的夫君,而非她以为的阿兄。
她顿时不想见了。
她怯怯地道:“兰心,我到底嫁给谁了?”
兰心支支吾吾地吐出“玉鹤安”三个字,玉昙的脸上红了又白,狐疑地再瞧了兰心好几眼。
“怎么可能?哪有妹妹嫁给阿兄的。”
一定是她没睡醒,她肯定是还在做梦。
幼时倒是常说嫁给玉鹤安这种胡话,没想到竟然做了这种荒唐梦。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想将自己掐醒,没想到这一下,没能将自己掐醒,倒是疼得她直冒眼泪,几颗热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娘子。”见玉昙模样实在反常,慧心只得去请玉鹤安先进来。
玉昙趴在梳妆台前,将头埋在胳膊下面,怎么都没理清这关系。
只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抬头便瞧见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急切地奔向她,几步来到她跟前,在她面前蹲下。
眉头皱着,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关切,白袍散开盖住了她的鞋面。
“杳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玉鹤安比之前更高大沉稳了,面上的关切不作假,和之前的阿兄没什么两样。
她终于绷不住了,诉说自己的委屈。
“阿兄,我明明只是睡了一觉,怎么大家都老了四岁?她们都说我嫁给你了,我怎么会嫁给你呐……你明明在出府游学啊……”越往后越不成句子,只是断断续续地抽噎着,泪水砸到梳妆台上。
“别哭了,你说你只有十五岁?”玉鹤安捧着她的脸,指腹将脸颊上的泪擦拭干净,“那你记得你昨日做了什么事吗?”
“昨日?”玉昙似陷入沉思,眉头轻轻拧着,唇瓣嘟起,“我记得我昨天去了祖母那儿,回来就早早歇下了,一觉睡醒就现在了……
我明明睡在岚芳院,这里是哪啊。”
玉鹤安长叹口气,看来是真的全忘了。
前段日子谢凌的尸骨找到了,江听风护送谢凌的骨灰来了惠州,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谢凌的身后事,昨日谢凌才入土为安。
玉昙和赵青梧在坟前烧了半个时辰的纸钱,两人的泪水快把坟前的土地砸出小坑来。
难道是伤心过度失忆了?
大夫很快就到了,大大的药箱放在地上,她先往里缩了缩。
“我没病。”
“夫人,只是问诊。”
大夫站在她面前,捻着胡须,瞧了瞧她的脸上,又看了看舌苔,号脉问诊。
“问题不大,夫人只是误食用了毒野菜,中毒引起的短暂失忆,过几日毒过去了,自然就好了,记忆就恢复了。”
“多久毒才会解开?于身体可有碍?”
“最多不过五日,玉大人,无须担心,也无须用药,这几日就是得多看顾着点夫人,惠州常有人误食,过几日便好了。”
听到大夫说不用喝药,她才算放心下来。
慧心将大夫送了出去。
兰心仔细回忆:“昨日小厨房是上了些新鲜的小菜,竟然将有毒的野菜混了进去,让娘子中毒了。”
一番折腾,她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原来不是她一觉睡到了四年后,而是她丢失了这四年的记忆。
玉昙无助地坐在小圆凳上,像个上课规矩的学生。
玉鹤安坐到她旁边:“用过早膳了吗?”
“阿兄,我饿了。”她摇了摇头,腹中早就空空,“阿兄,她们说我们成婚了,我们这是搬出侯府了吗?”
“不是饿了吗?先用早膳,等会儿再跟你解释。”玉鹤安招来长明,嘱咐别将此事告诉赵青梧,长明应声退下。
过了好一会儿,渡过惊怯后,玉昙觉得一切都新奇。
虽然知道自己是丢失了记忆,但好像一下子瞧见了大家长大的模样。
小厅里摆了张小圆桌,她坐在凳子上,再仔细将屋子环顾了一遍。
突然明白了,她醒来后为何会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间屋子分明是结合岚芳院和风旭院的陈设,内间拔步床纱幔是她喜欢的杏色,外侧又添了梳妆台,最里侧的衣柜比岚芳院的大上几倍。
外面便是小厅,再往外便是耳房,往里是一间大书房,走廊上的宫灯都换成了侯府特制的款式,下方坠着风铃,微风拂过,便叮铃作响。
她悄悄瞧了瞧书房,她的话本占了好几排书架,花花绿绿和沉闷的古籍完全不搭边,又混在了一起。
白瓷圆头蛇和小绵羊挨得很紧,占据了书架的最上层,是他们俩的生肖。
黏糊极了。
不像玉鹤安买的,倒像是她会买的东西。
书案旁还放了一个刺绣的架子,平日玉鹤安看书时,她就在一旁绣东西,只是隔得太远,她瞧不清绣的是什么。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一切是真的。
早饭用过一碗软烂的鸡丝粥,她差不多饱了,瞧着玉鹤安又给她添了两个蒸饺,她只得又捏着筷子吃了,肚子当真是一点缝隙都没有了,连忙放了筷子。
她起身去瞧书房,坐在绣架前,绣得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绣在一件水红小袄上,约莫是两三岁小女郎的衣衫。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还好,扁扁的,里面只有刚吃下去的早膳。
“是给秋词孩子的,这几日记不得了,就不要绣了。”
绣架前,还放了个小马扎,玉鹤安在她面前坐下,马扎太矮,他的腿微微曲着,膝盖快和她抵在一块儿。
玉昙总算忍不住了,歪着脑袋凑近了些,“阿兄,秋词是谁?我记不得了?”
一定是她很亲近的人,不然为何她会给她的孩子绣衣衫。
“我妹妹。”
她下意识反驳:“我才是。”
“你是我夫人。”
玉鹤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热气直直往她脸上冲,脸颊开始变烫。
“这几日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摸了摸绣了一半的小老虎,这几年她的绣工长进了不少,若是她现在接着绣,肯定是不行了。
又问了玉鹤安一些问题,她总算理明白了些。
原来自小她便和赵秋词抱错了,她和玉鹤安并非血亲,难怪能在一起。
“秋、秋词回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吗?祖母和父亲同意吗?”她涨红着一张脸,小心追问。
她们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兄妹,在一起传出去名声肯定不好。
世家高门没人会愿意出现这种事,这无异于是污点。
“当然同意了,你都在玉家养了这么多年了,左右一合计,不能便宜了别人,干脆留下当媳妇。”
察觉到玉鹤安语调中的调笑,她低下头,无措地拨弄着丝线,“哪、哪能这样子,我、我也不能同意啊。”
“总算问到你自己了。”玉鹤安将绣架的丝线收好,拨弄到一旁,像是惯常帮她挽线的样子,“你若不愿意,我还能抢了你的亲,再按着你和我拜堂吗?”
这个倒是,她若是不愿意,怎么可能会成亲。
只是她现今实在没办法适应她的新身份,她们怎么就从兄妹,变成了夫妻。
长明躬身道:“郎君,江将军前来辞别,在外院等着。”
此番多谢江听风找回谢凌遗骸,就此一别,此生都难有交集。
“杳杳,我先出去一会儿。”
白袍的袖摆从玉昙的面前一晃而过,银线编织的暗纹涌动,似一片温和的浮光,她抓住了那一片袖子。
“阿兄,是渔阳的江听风吗?”
“是他。”
玉鹤安的视线落了下来,浅色的眸子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定定地瞧了她几十息。
“阿兄,你和他不对付吗?”
“没有。”
“阿兄,我想一起去,我在渔阳时就认识他了,没想到他真的成了将军。”
玉鹤安顺着袖子,握住了那只手,就算在丧失记忆的情况下,玉昙也没有挣扎,回握住了她的手。
之前玉昙对待江听风的态度是避而不见,就算江听风找回谢凌遗骸,她也只是托他去言谢,避免和江听风见面。
只有十五岁记忆的玉昙是不排斥见江听风的,瞧玉昙的样子,倒是将江听风当作一个玩伴。
十五岁后发生了什么,玉昙有了转变。
他记得他们再见后,玉昙对他本能的亲近,见到他一直很困倦,还有提过夜晚无尽的梦魇,那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渐渐浮上水面。
“好,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