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玉鹤安出了屋子, 正是仲夏时节,晌午的阳光洒了满院子。
最左有一棵桂花树,树冠如盖, 上面绑了秋千架。
角落开辟了一小块地,随意地撒上了花种,花种不一, 长得也是乱七八糟, 唯一可取之处,便是开的花倒是五彩斑斓,争奇斗艳,漂亮得紧。
一看就是她的杰作, 若是婢女打理必定是干净又整齐的, 只有她种的才这样散乱。
玉鹤安偏过头, 脸轻轻擦过她的发顶,吓得她连忙后退,一时又觉得太刻意了些, 他们都成婚了, 肯定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且幼时他们也是很亲近的, 她怎么忽而在意了。
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拉着她不准她远离。
玉鹤安解释:“这花是今年开春时你种的, 已经花开过几轮。”
她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穿过小院子, 她还从花丛里捞了一朵黄色的小花。
“能看出来是我种的, 阿兄,我们成婚多久了?”
“一年九个月。”
“这么久了?”那她岂不是十七岁就嫁给玉鹤安了, “这里是汴京哪里呀, 离侯府远吗?今日我可以回侯府一趟吗?”
毕竟侯府才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玉鹤安脚步一顿:“这里是惠州, 我调任惠州刺史,我们一起过来的。”
惠州?那岂不是离汴京十万八千里。
原本她以为她对玉鹤安只有过度的依赖,她们只是关系亲密的兄妹。
原来在关系变质后,短短一年,她就爱惨了玉鹤安,居然肯陪他来惠州。
宋老夫人曾多次提过岚芳院太小家子气,要给她换个大点的宅院,她是懒散的性子,连搬院子都不肯,居然来了千里之外的地方。
出神片刻,玉鹤安已牵着她,穿过九曲回廊,红漆廊柱,鎏金廊下都挂着八角宫灯,宫灯绘样是千姿百态的玉昙花,下方坠着琉璃风铃。
风过叮铃作响。
她再瞧玉鹤安,背比分别时更宽广了些,走在她前一步的身影还是那么可靠,视线错过肩膀上的绣纹,瞧见外院的场景。
江听风一袭玄衣背手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衣袍翻飞,发梢也被扬起,腰间挎着弯刀,模样也长了好几岁。
沉稳的表情没维持一会儿,便崩塌了,面上闪过慌乱,甚至还有几分茫然,颇有几分老鼠见到猫的味道。
江听风抱拳行礼:“玉大人,叨扰多日,今日末将需得北上,回北边戍边。”
玉鹤安作揖:“此次还多谢将军大义。”
她站在一旁,瞧着他们客套又疏远,又想不明白,玉鹤安会有什么事,需要麻烦江听风。
“我此生将在边关,恐难再来惠州。”江听风和玉鹤安寒暄完,突然转了过来,定定地盯着她,薄唇抿了又抿,几十息才说出一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可以吗?”
玉鹤安拧了拧眉头,唇角抿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表情。
他想直接替玉昙拒绝,奈何她情况特殊,拒绝倒显得他拘束着她的一切。
这一切还得玉昙自己拿主意。
“看你。”
左右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以后也不能再见到了。
“阿兄,我去了啊。”她捏了捏玉鹤安的指节,让他松开些,他握得太紧,体温又高,在炎热的夏季,掌心已经有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她和江听风二人并行,只走了十几米,走到了回廊亭台处,她便不走了,坐在木椅上。
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玉鹤安视线扫了过来,又状似无意地转了过去。
玉昙歪着脑袋,困惑道:“江郎君,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江听风一愣,玉昙的态度是难得的亲近,以往玉昙不是躲着他,就是见面当作陌生人。
江听风站在廊亭下,紧张地拨弄风铃。
今日察觉到玉昙态度的松动,他才厚颜无耻,他只是想站一会儿,吹一会儿风,享受这片刻的平静。
若是这里再有一条小溪就好了,微风吹过来,就很像渔阳的日子。
那时玉昙站在溪边喂鱼,他就躺在树干上,假装睡觉,实际玉昙转过身时,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可惜了……
真是可惜了,注定只能错过。
若是没有误会,他至少能体面地送行。
两个一站一坐,只有风撞到宫灯上,风铃发出的叮铃声。
玉昙捏了捏指尖,打破了沉默。
“江郎君,我这几天忘记了这四年间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紧要的事要问我,我可能记不得了,你也可以先告诉我,过几日我想起来了,再写信告诉你。”
“忘记了?”江听风眉头隆起,关切的视线笼罩着她,“是不是生病了,有没有找大夫来瞧过?”
面对年少玩伴的关切,这几年分隔的距离感一下子冲散了。
她笑了笑:“你想问我什么事?”
“忘记了这几年的事。”江听风咀嚼着这几句话,苦笑了几声,难怪今日玉昙对他是这个态度。
“没事,过几日就想起来了,我昨晚吃坏东西了,大夫说过几日就好了,没什么大事。”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她这个大人了,还总是干些傻事。
江听风一转头,就瞧见女郎,圆溜溜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嘴角轻轻上扬,唇角的小红痣还是那么夺目耀眼。一切都和渔阳时没什么两样,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玉鹤安对她很好,或者换一更令他心碎的说法,她和玉鹤安在一起很幸福。
若真要挑出什么刺来,江听风环顾了一圈。
“没有什么事,只是瞧刺史府没有湖,想问问你,玉鹤安怎么连锦鲤都没有给你养,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喂鱼吗?”
想到她在渔阳喂死鱼的糗事,在这个童年玩伴面前,她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喂鱼的真正原因,现今她和玉鹤安已成婚了,也没什么不好诉诸口了。
“我不喜欢喂鱼,只是阿兄一般没空时,让我喂鱼等他。
当时我们吵架了,我想他接我回汴京。”
江听风一僵,原来是这个意思,玉昙从始至终都不是去溪边见他,她是在等玉鹤安接她。
现在不用等,自然不需要喂鱼了。
此去一别,日后不知何时再见,江听风总是问些奇怪的话,她主动关心起玩伴,江听风以往总是寡言,真正十分上心的便是父母死亡的真相,还是父母究竟在哪?
玉昙关切道:“你找到你爹娘了吗?”
江听风一顿,语调低了几分,“找到了,我已经将他们安葬好了,选了一块风水宝地,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可以时常去见他们。”
江听风背脊弯了些,肩膀下垮,像林间的松树,沾满了冬日的雪霜,快要被压垮的样子。
需要一个好心人,踹两脚,将他枝干上的重压抖干净。
她出言安慰:“人死不能复生,你过好些,他们在天上也会开心的,你现在当将军了,很厉害了,他们看到很为你自豪的。”
江听风一愣,原来如果不误会,玉昙对他是这样的。
再后悔也没用了,他也不能再说些,玉昙恢复记忆后,让她不舒服的话。
他得到了玉昙的宽慰,只不过是十五岁玉昙给的。
江听风笑了笑,脸上的沉郁散了,“多谢你,我得走了,玉小娘子。”
江听风叫错了,她都成婚了,转念一想,也许是照顾她失忆了,才依着之前的叫法唤她。
她快步回到玉鹤安身边,江听风已经挥手道别。
“一路顺风啊。”
玉鹤安站在玉昙身后,瞧着她挥手冲着江听风告别,修长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揽着她靠近些。
语调颇为不满:“怎么说这么久?”
“有吗?”就说了两句话吧。
“嗯,很久了。”久到他都有些不舒服了,甚至现在玉昙的视线还在江听风的身上,“说什么了?”
她回想了一圈,也没想起什么有用的消息。
“没说什么。”
*
失忆终于在第五日深夜结束了。
她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可脑袋昏昏沉沉,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是空的,都凉了。
她费劲耷拉开眼皮,纱幔外只点着一盏孤灯,窗外还是无边夜色。
玉鹤安去哪里了?
她起身穿鞋穿过小厅,书房还燃着一盏灯火。
玉鹤安还在处理公务?
自从来到惠州,玉鹤安便少有这么忙的时候,最近又出了什么事吗?这么忙还在挑灯夜战。
她推开书房门,蹑手蹑脚走了进去,书案后面没人。
玉鹤安睡在软榻上,榻对他太短了,长腿伸展不开,只能曲着。
这人怎么放着好好的床不睡,跑来睡榻。
昨晚也没吵架呀。
昨晚她还吃了一种新鲜的野菜,刚吃还觉得鲜美,吃后总觉得飘忽,就早早歇下了。
玉鹤安睡在外侧,她放轻手脚爬了上去,现在时辰稍早,窝在一个舒服的位置,打算再睡一会儿。
她一靠近,玉鹤安就靠了过来,双手环在她的腰间,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
“怎么半夜跑出来?”
“阿兄,你怎么睡在外面?我半夜醒了没找见你。”见玉鹤安醒了,她随意地动弹手脚,叠在一起,亲密又黏糊。
“恢复记忆了?”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失忆?我没有失忆啊。”玉昙满头雾水,玉鹤安这是睡糊涂了吧。
“杳杳,今日是十几?”
“十一呀,昨日父亲才迁好坟。”
玉鹤安长叹口气,看来是想起了之前的,将这几日失忆的事又忘了。
“今天十六了,你吃野菜中毒了,失忆了五天,记忆退回了十五岁,江听风已经北上戍边了。”
江听风走就走呗,反正她又不想见他。
难怪玉鹤安才会睡在书房的软榻上。
原来是闹了一个大笑话。
“你没告诉娘亲吧,别让她担心。”自从收到江听风的信,玉鹤安启程去接谢凌的尸骨后,赵青梧眼泪就没停过,好像要把前半生的委屈都哭出来。
“没有,赵姨带着娘亲去散心了。”玉鹤安摸了摸她的鬓发,“秋词来了信,说明年再来惠州,祭拜父亲。”
秋词的孩子还没到一岁,何必来惠州,来回折腾麻烦。
原来她失忆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杳杳,你有事瞒着我。”
玉昙对江听风的转变,那一年她已经回到汴京,不可能和江听风再有纠葛。
还有那些令她害怕的梦魇。
玉昙早早就知道他们非兄妹的关系。
“你说过,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告诉我。”
玉鹤安擒住她的唇,温柔的含着,□□着唇瓣,放开,想等一个答案。
玉昙撞进那双浅色的眸子,满眼都只有她,那些被她厌恶逃避的命运,被泡在温柔里,让她生出了能够提及的勇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挑了一些玉鹤安能听明白的,开始讲起:
“阿兄,我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提前得知了一些七零八碎的线索。
我知晓自己非侯府娘子,身份败露后会被赶出侯府,陷入和其他人的纠葛中,会落得凄凉惨死的下场。
我很害怕,我不想死。
梦魇压在我身上,让我整晚都难眠。
最初总来风旭院,是因为挨着你睡觉没有噩梦,我能好好睡一会儿。
后来你帮我解决了季御商,我就想着若你真是我兄长就好了,你肯定会帮我的。
我就总想着亲近你,想让你帮帮我,拉我一把。”
难怪玉昙一见赵青梧就相信她,是因为知晓自己的命运,以为会被所有人抛弃,将她视作新的港湾。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玉昙才如此避讳那三人,亏他当时还想着撮合她和楚明琅,若是玉昙不提前知晓,她嫁过去了又非侯府娘子的身份,一定会过得很艰难的。
原来玉昙之前那么难过。
他的整个心被命运的大手揪起,攥得他疼得快很办法呼吸。
“难怪啊……”似叹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兄。”剧情压制,压根不能说出口,就算她脱离了剧情,现在也不可能说出,她们是话本中人物。
环在她腰间的手不住地收紧。
“杳杳,你要记得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只要唤我,我都会走近你,都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