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雪覆盖了整个村庄,扫雪的人在村口发现了两具已经被冻僵的尸体,一具是小哑巴的,死时手上还握着一个大石头,而另外一具是刘进,后脑勺正好被小哑巴手里那个石头击中,流了一地的血。村里人都说是因为刘进悄悄把牛杀了,小哑巴发现给牛报仇,两人打架打死了。
陈宝在年内娶了方芳,不久之后陈金也娶了媳妇,一家人,男人负责宰牲,女人则负责清理内脏。袁赛花后来不知怎的,喜欢上各种动物的舌头,她的活给儿媳干了,自己则把那些牛、猪、羊的舌头连根剪了,清理好了就给一家人下饭。
陈宝是个有想法的,借着村里的政策,在家里弄了个屠宰场,父亲弟弟一起帮忙,成为村里最先富起来的一家人。后来陈宝就在县城里找了个地方重新开了一个屠宰场,自己当起了老板,便将村里那个屠宰场给扔了,因此和陈金还吵了一架。
陈宝当上老板之后,平时不怎么去自家屠宰场。只有运来牲畜的时候才会去看看,他喜欢看着那些牲畜被挤在车中可怜的模样,也喜欢看他们死前那种焦躁不安的样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握着生杀大权的国王。
陈金见哥哥赚了大钱,也不甘落后,和妻子刘碧在菜市场旁边找了个摊位,专门给别人杀鸡杀鸭,蜕下的毛也是能卖给别人赚钱。
陈家的两孩子都在城里买了房,两老人却还住在乡下,陈早仍旧像以前一样给人宰牲自己留着些卖,但是村里的人渐渐的都不养猪牛羊了,平时又有人开车来卖肉卖菜,根本不怕没肉吃,很多年轻人都去大城市里找工作,老一辈的老人死的死,村里也没剩多少人。他最后只能靠着一把锄头和几亩地养活自己和妻子。两老人的身体也渐渐大不如前,钱花了不少,但是根本看不好,和家里两个孩子说起时,就你推我,我推你,陈早最后索性不说了,老两口的病就一直那样拖着,既没有拖垮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这天晚上,陈早和袁赛花躺在床上,他有些睡不着,耳边一直有磨刀的声音,时而又是牛叫的声音,时而是滴水的声音。
“你怎么了?一晚上翻来覆去?”袁赛花不耐烦问身边的丈夫。
“你听到屠宰棚里有什么声音没有?”
袁赛花睁开眼,仔细听了听,“好像有牛的叫声?”
“我下楼去后面看看。”陈早说。
袁赛花拉住了陈早,“明天再说吧,这么晚了,而且现在村里都没人养这个了,这声音听着邪门,而且我们家的牛棚,上次杀过一头猪之后,到现在都两三个月了。”
陈早安慰拍拍妻子的手背,“没事,干我们这行的煞气都重,一般小鬼都不敢靠近。”
半夜三更,村里的人都睡了,就剩几盏路灯,照着水泥地面,照得村庄仿佛在一个黑白交错的画中。陈早先是开了大门往外看看有没有人影,关上大门开灯往后面的棚子里去。
棚子里早年换了白炽灯,一开照得到处明晃晃的。屠宰棚里一览无余,一个放牲口的架子,架子下面一个木盆用来接血。陈早环视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样,他转身关了灯,感觉黑暗中背后阴风阵阵,脑中灵光一现,他发现哪里不对了,他宰牲时用的刀,不用的时候是挂在墙上,今天却在磨刀石旁边,那个接血的木盆,平时也是靠在墙角,而刚刚那个盆是放在了架子下面,而这些东西都是按照他屠宰时的习惯放的。他想开灯再确认一遍,正好此时背后传来了阵阵磨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刀背摩擦石头声音尤为清晰,一下一下撞击着陈早的耳膜。
陈早的背后和额头都渗出了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流进了衣领里。陈早迅速伸手开了灯转头。头上的白炽灯似乎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棚里忽明忽暗,陈早看见磨刀石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皮衣,那人抬头看向他。
陈早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的自己,他想再次确认那人脸的时候,棚里完全暗了下来。陈在在黑暗中抖了几下,木然地睁着眼睛,他有些分辨不出自己刚刚所在的方位,门是在后面还是前面,脑袋也是空白的一片,最初的恐惧过后,他反而有些怔怔然。
陈早早年很喜欢那件黑色皮衣,只要天气适合,他就会穿着那件皮衣。后来年纪渐渐大了,皮衣不够稳重,便把皮衣收到了箱底,也许只是幻觉。毕竟年纪大了,加之常年的病痛已经将他的神智折磨得时而清醒,时而犯傻。
陈早想转身跑回楼上,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着。他刚一迈步,便摔在地上。他想喊人救自己,却发现自己竟发出了“哞哞”的牛叫。一个人影拿着屠刀慢慢飘向他,可是那磨刀声却没有停下,就像一个催命的声音一般。
人影渐渐地“飘”近,在陈早面前停了下来。陈早睁大眼睛看着,嘴里发出了“哞哞”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知道是怕还是求救,背后早已冷汗涔涔,也许死本身不可怕,但是等待死亡的过程真的能摧毁一个人的心志。
陈早感觉自己被扔到那个平时用来杀牲口的架子上。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脖子,这个动作他不陌生,平时他在找那些牲畜的动脉的时候也是那样。陈早挣扎着,但四肢好像被什么按住一般根本无法动弹。忽然感觉脖子一凉,他瞪着黑沉沉的棚顶,听见自己的血顺着架子上的一根一根横木流进木盆里的声音。从“哗啦啦”变成“滴答滴答”。
袁赛花发现丈夫死后,便一直没有讲过话,直到那个高高瘦瘦少年拿了一件皮衣递给她。她很心虚抢过皮衣,步履蹒跚回自己的卧室。她有些老年痴呆,对有些事情的记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下面敲锣打鼓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她好奇问丈夫:“下面怎么这么吵?”
袁赛花转头见丈夫穿着那件皮衣躺在床的里闭着眼睛根本不理会自己。她不满推了一把丈夫。见他没有反应,叹口气,老了睡着了跟死了一样,这样想着她脱了鞋躺进床里。
袁赛花躺下之后,什么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转头看向床的里侧,哪里还有丈夫的身影,她又转头看向刚放皮衣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袁赛花松了口气。自己的老年痴呆是越来越严重了,刚刚这样想着,她眼角的余光看向床里侧,那里分明躺着一个人。抖抖索索装作不知情地翻身想起来下床,身后那东西已经抱住了她身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冷。
袁赛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她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当年曾经杀过人,如今害怕什么?她回头,瞳孔急剧缩小,因为那个抱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她手里拿着一把平时给那些牲口剪舌头常用的剪刀。那人见袁赛花转头,张开嘴笑了起来,嘴里却没有舌头,有冷风铺着她的面颊,却没有声音。
饶是袁赛花想着自己是行将就木的人,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怕,此刻也被吓到了。她张开嘴刚要喊出声,人手伸进了她的嘴巴,抓住了她的舌根,她只觉得舌头一痛,嘴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袁赛花张着嘴无声哀嚎着,痛得手指都蜷缩了起来,她想翻滚,发现自己只能定定躺着,全身痉挛,痛不欲生。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飘在她的上方,将一条鲜红的舌头一点一点放进自己嘴里。袁赛花惊恐看着这一幕,嘴里汩汩留着血,到死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死得这么痛苦。
陈宝在监狱里,总是看见方芳站在他的床前,刚开始是遍体鳞伤的模样,那些淤青的地方他都记得,因为都是自己打的。原本陈宝以为这个噩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可是过了几天,方芳青肿着脸咧开嘴笑,笑得极为渗人,笑得嘴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一股浓重的农药味笼罩着他,他在梦中试图挣扎地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开始不敢睡觉,天一黑便坐在角落里等天亮,但是每每都会撑不下去睡着。
这次,陈宝被一阵凄厉的笑声,又好象是尖叫惊醒,然后他听见那声音从墙外慢慢由远而近渗进了墙内。陈宝抖着手把被子盖到头上,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而那声音渐渐来到了他的床前,陈宝屛着呼吸良久,直到外面没了动静,刚想松口气,一阵“舛舛”的笑声在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陈宝吓得丢开被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很奇怪,这里住的不止自己一人,却没有人醒过来指责他,环顾四周,床上睡的是狱友,而是他死去的一家人。他看向自己床位,那里躺着妻子方芳正歪着头睁着眼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陈宝向后退了几步,恐惧地哭出了声音,只见妻子将手伸进自己的肚子,将内脏一一掏出来。
陈宝转身拼命摇着门,声音颤抖叫着:“救命,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救命。”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床位,那里内脏淌了一地,他虚脱瘫在地上,裤子里凉飕飕的。感觉身体一轻,那些恐惧的情绪便渐渐远离了自己。
第二天,人们发现陈宝死在了床上,身下有一滩水渍,初步断定是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