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人把她送走了?”他的声音太轻,格蕾丝不得不要求他重复一遍。
“你已形成太深的成见,失去了客观性。“那不该由你决定!”
“不是我送她走的。”
“什么意思?”
“去问你的上司,总管,去问你在总部的小集团。”
“不是我的小集团。”他说。小集团,派系,哪个更糟糕?这是无法修正的记录。即使送进去,也会被拒之门外。他不知道此刻总部正发生什么样的血战。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凝望着面目可憎的沼泽,隐约听到格蕾丝在问他是否还好,然后听见自己回答:“给我一点时间。”
他还好吗?在一长列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感觉不好的事当中,这一项排在最顶端。他感觉就像某种联系被过早切断;感觉本来还有更多可说。他克制住走回室内给母亲打电话的冲动,因为她无疑已经知道,就算这看起来很像是洛瑞对他的惩罚,她也只会重复并补充格蕾丝的话:“你已经在太短时间里跟她走得太近。从审问变成在她房间里聊天,又变成嚼着野草陪她作户外参观——才短短四天。接下来会怎样,约翰?生日派对?康加舞?给她住希尔顿私人套房?也许你心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把她的档案给她’,嗯?”
然后他会撒谎说不是那样,这不公平,而她又会提起外公杰克那句带有侮辱性的老话,只有“窝囊废和娘们儿”才要求公平。总管会声称,她干扰了他发挥能力,阻碍他工作,而她会反驳说,接下来的所有面谈“不妨”都做一下笔录。然后他会无力地说,这不是关键,他需要支持,然后他的声音将逐渐低落,因为说到支持,他底气不足。她不会帮他,然后他将陷入困境。他们从不提起瑞秋·麦卡锡,但这件事一直都存在。
“那么,我们来谈一谈职责的划分。”格蕾丝说。
“是的,应该谈一谈。”因为他俩都明白,她现在占了上风。
格蕾丝离开了庭院。但在此之前,当她在屠杀总管的部队时,他的思绪却一直游荡于别处。从今往后,格蕾丝将负责大部分的运营事务,约翰·罗德里格兹将放弃所有职责,只在重要例会中充当形式上的首脑。他将重新向格蕾丝提交建议,去除没有意义的部分,并由她决定哪些执行,哪些不执行。他们将互相协调,最终使得他的工作时间和格蕾丝的尽量减少重合。他在适应这项新协议的同时,格蕾丝将协助他理解局长的笔记,那将是他的主要职责,然而格蕾丝不会以任何形式承认局长已经死亡,也不会承认局长在南境局的最后时段里可能已彻底失去理智,从悬崖顶端坠入了山下的灌木丛中。不过她的确承认,老鼠和植物十分古怪,也接受他已涂掉门背后那堵墙上的文字这一既成事实。
在这场溃败——一场没有前锋也没有后卫的撤退中,只有一群绝望的人用老旧落后的剑在沼泽的重重淤泥中劈砍,而在平原上等着他们的是哥萨克骑兵——所有条款都没有真正违背总管的意愿,然而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会由格蕾丝宣布他的投降协议。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免除他的悲伤,并非因为丢失权力,而是因为丢失一个人。
他依然站在外面抽烟,格蕾丝离开时,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以示同情,但他只感觉到失败。即使算不上朋友,他仍将她视为同事。他试图在脑中重新构建生物学家的形象和嗓音。
“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是囚犯,”生物学家面向墙壁,坐在小床上对他说,“为什么要我来告诉你?”
“因为我想帮助你。”
“是吗?也许你只是想帮自己?”
他无言以对。
“正常人也许已经放弃。这很正常。”
“你会放弃吗?”他问道。
“不,但我不是正常人。”
“我也不是。”
“这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一如往常。”
但其实并非如此。终于见到大楼管理员之后,他想起一件事,关于一条梯子和一个灯泡。
023:崩塌
总管找到一支电筒,试了一下。然后他穿过餐厅。如今这已成为令人恼火的重复动作,就好像在同一个机场航站楼里转了好几天,嘴里还嚼着同一块口香糖。在储藏室门口,他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迅速钻了进去。
屋里很黑。他摸到灯泡的开关线,拉了一下。灯亮起来,但并没有太大帮助。正如他所记得的那样,灯泡位置很低,就在头顶上方一英寸左右,再加上金属灯罩,你就只能看见货架的最低一层。反正大楼管理员只够得到这一层。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他在阴暗的光线中看到,只有最下面一层不是空的。
他有种感觉,维特比在撒谎。这正是维特比要给他看的房间。就算解不开其他谜团,至少他可以先解开这一个,用作消遣的谜题。洛瑞的魔法干扰是加快还是延迟了这一刻的到来?
电筒的光束缓缓扫过货架顶端,指向离他大约九英尺高的天花板。那里有种未完工的感觉,颜色深浅不一,暴露出不规则的表面,一块块木板条似乎是在货架周围搭建起来的,由两根交叉的横梁支撑着。空货架不断向上延伸,一直到比天花板更高处。他可以隐约看见上一层货架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稍作检视之后,总管注意到,两根横梁附近,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线,构成一个正方形。天花板上有活板门?
总管略加思索。它可能通往通风管或更多储存空间,但想象一下这间屋子在大楼里的位置,他不禁考虑到,此处正对着维特比在餐厅里最钟意的位置,也就是说,假如通往三楼的楼梯位于两者之间,那天花板上方到楼梯底部还有相当大的空间。
他找到那条梯子,发现是可伸缩的,就藏在角落里,盖着一块油布。他搬梯子时撞到了灯泡,激起一片尘埃,屋里的光线剧烈地摇曳闪烁,仿佛有了生命。
等爬到梯子顶端,他再次打开电筒,别扭地用手去推天花板上那块若隐若现的正方形中央。在如此高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天花板”是固定在货架周围的一片平台。
活板门发出咯吱一声响。他喘着粗气,心中惴惴不安,梯子的横档也感觉滑溜溜的。他推开门,门板沿着铰链顺滑地掀开,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刚上过油。总管用电筒照亮地板,然后是两侧继续向上延伸的货架,高达八英尺。没有人。电筒光回到中间:远端的墙和倾斜的真天花板。
一张张脸瞪视着他,还有硕大的身躯和某种文字。
总管差点儿把电筒扔掉。
他再次细看。
有人顺着墙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画了一大堆形象诡异、长着人脸的怪兽。确切来说,是用原始简单的笔法涂抹颜料,构成抽象的躯体,色调则是鲜艳的红黄蓝绿。一张张模糊的脸,全是南境局安全档案中的职员大头照。
有一幅画像占据主导位置,沿着墙壁一直向上延伸,头部位于倾斜的天花板上,凝视着下方,有种特殊的三维质感。其他诸多画像分布在它周围,更令人不安的是,还有大量杂乱无章的短语和词句,有的被划去,有的被覆盖,有的标注着其他符号,仿佛有人在用文字制造肥堆。另外,还有一道边界:一圈红色火焰,末端转化为双头怪兽,而X区域就在它腹中。
总管不情不愿地爬进那片空间,压低重心,直到确定平台可以承受他的体重,但它似乎很结实。他站在左侧的货架边,观察面前的画作。
不管这叫油画也好,壁画也好,占据主导位置的巨兽混合了猪和蛞蝓的体型,苍白的皮肤上分布着疥癣般的淡绿色斑点,应该是代表苔藓。胳膊和腿由快速粗犷的笔法勾勒而出,有点像猪的四肢,但末端是三根粗手指;身体中段还排列着更多附肢。
它的脖子显得太过细窄,呈淡淡的粉红色,似乎略略透明。脖子上顶着个畸形的脑袋,但脸是粘贴上去的,胶水在手电光中微微闪烁。总管在档案里见过这张脸: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的心理学家,死于癌症,根据笔录档案,他曾经说过“X区域很美,很平静”,然后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然而此处的头像一点也不平静。有人用墨水笔给他画上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嘴永久地张着,呈现一个O形——是维特比画的?一定是维特比。
左右两侧排列着更多怪物——仿佛私密的神殿,蕴藏着私密的要义——他能认出许多张脸。局长被画成一头健壮的野猪,身体里填充着植被;副局长类似于鼬或貂;切尼则是水母。
然后他找到了自己,但尚未画完整。他的脸取自最近一张照片,表情严肃,抽象的身躯不是白兔,而是野兔,毛发纠结卷曲,似乎尚未定型。在这周围,维特比勾画出一头蓝灰色海兽的轮廓,有点像鲸鱼,紫色的波浪向外扩散,一只硕大突兀的眼睛仿佛让他变成独眼巨人。从怪兽身体扩散开的不仅仅是波浪,还有许多细密潦草、难以辨识的文字。要说令人惊异与不安的程度,这远远超过局长办公室里那堵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寒气,同时也意识到,他或许仍需依赖于维特比的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然而这里并没有答案,这里的证据只能表明,维特比的头脑类似于死老鼠、古董手机和缠绕着植物须根的层层纸页。
在他对面的地板上,靠近右侧货架处,有一把泥铲、一套颜料,还有一个踩脚凳,让维特比可以够得到天花板。一些书、一台便携炉、一个卷起的睡袋,维特比难道居住在这里吗?没有一个人知道?或者有人猜到,却不愿真正了解答案?只是把维特比丢给新任局长,作为误导与混淆。维特比花了相当长时间布置这一切,耐心地经营,不断增添与删减。风土。
总管背对着货架站立了仅一分钟左右。
他站立着,发现阁楼中有一股气流。他站立着,却没意识到这并非气流。
有人在他身后呼吸。
有人把气呼到他脖子里。顿悟之下,他僵立不动,硬是把一句“他妈的见鬼!”卡在喉咙里。
他缓缓转身,慢得不可思议,意图模仿一尊缓慢转动的雕像。然后,他惊恐地看到一只苍白、硕大而无神的蓝眼睛,黑乎乎的背景或许是破旧的衣衫,与苍白的肌肤互相映衬。维特比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维特比一直蜷缩在总管背后的货架里,与视线齐平,屈膝侧卧。
在一阵阵短促的呼吸中,他向外瞪视着。
仿佛孵化中的怪物。就在那货架上。
一开始,总管以为维特比一定是睁着眼睛在睡觉,像一具蜡像,像裁缝的人体模型。然后他意识到,维特比正无比清醒地凝视着他,身体微微战栗,仿佛一堆树叶,而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他被塞进那极度窄小的空间,就像是没有骨头。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总管只需一俯身,就能咬到或亲吻到他的鼻子。
维特比依然一言不发,总管在惊恐中仿佛确信,开口说话具有危险性。只要他说一句话,维特比就会从藏身之处蹿出来。维特比的下巴僵硬地蠕动着,其中或许蓄意隐藏着某种更致命的东西。
他们的视线互相锁定,显然已经看见对方,这是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但维特比依然不说话,仿佛他也想维持假象。
总管抑制住一阵战栗,缓慢地将手电光从维特比身上移开。尽管所有本能都告诉他不要背对此人,他还是咬咬牙转过身去。他感觉到维特比轻舒了一口气。
接着,一阵轻微的响动,维特比的手摸到他的后脑勺,只是停留在那里,手掌抵住总管的头发。他的手指像海星一样张开,缓缓地前后移动,两下、三下,抚摸总管的脑袋。轻轻摩挲,带着一点犹豫。
总管一动不动。这需要努力控制。
稍后,那只手不太情愿地缩了回去。总管向前跨出两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维特比没有扑出来;维特比没有发出怪物般的叫声;维特比没有试图将他拖拽进货架里。
他克服颤抖,走向活板门,双腿先伸下去,找到横挡。他缓慢地合上门板,即使在黑暗中,也不去看货架。门关上后,他匆忙地顺着梯子爬下来,心中感到莫大的轻松。他略一犹豫,然后把梯子收折起来。他迫使自己听了听门外,然后才离开,并把电筒留在了屋里。接着,他眯缝起眼睛,走人亮晃晃的走廊。他使劲吸了好大一口气,眼前甚至出现黑斑,这是无法控制的痉挛反应,他不想让人看见。
五十步过后,总管意识到,维特比虽然在上面的空间里,却没用到梯子。他想象维特比在通风管道中爬行;想象他苍白的脸;想象他苍白的手向前探出。
在停车场里,总管遇到一个愉快的身影,那身影说:“你看起来就像撞到了鬼!”他问那身影,最近几年是否听到过大楼里有奇怪的声响,或者看到过异常的东西。他装作闲聊的样子,仿佛随口问起,希望给人的印象就只是好奇或者说笑而已。但切尼避而不答:“哦,是因为天花板太高的缘故吧,让你产生幻觉,让你看到的东西都变了形?鸟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漂浮的塑料袋。这是普遍现象。看到一样东西误以为是另一样。鸟一树叶;蝙蝠一鸟。光线构成的阴影。偶发的声响仿佛有更合理的解释。无论到哪里几乎都一样。”鸟可能是蝙蝠。蝙蝠可能是塑料袋。但真的可能吗?
这让总管惊讶地意识到——非常惊讶——他对切尼的了解并不比对维特比多一停车场里,那张匆忙伪装的假面正迅速远去,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继续跟他说话,不过总管完全没有听进去。
接着,总管启动引擎,穿过保安闸门。虽然不太记得驾驶的过程,也不记得在河边走道停车,但他终于摆脱了南境局,来到赫德利的码头。他顺着河边行走,此刻,他的头脑中并未真正留意到商店、人群和远处的河水。
他精神恍惚,头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包裹在气泡里,然而一个小女孩的叫喊声戳破了气泡:“你来得太晚了!”当他意识到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时,才松了一口气。孩子的父亲从他身边经过,将她带走。
最后,他来到一个地方,比邻里酒吧强不了多少,但宽敞幽暗,后面还有台球桌。他周二跑步经过的浮桥码头就在附近。他的家在山丘上,但他还不想回去。有个白人男子在跟酒吧女招待搭讪,看上去有点像他高中时的正选四分卫,只是已经上了年纪。等他说完之后,总管要了一杯纯威士忌。
“他口才不错,就是脖子上褶子太多。”虽然总管带着刻薄的语气,但她笑出声来。
“我听不清他的话——肉垂摆动的声音太吵。”她说。
他呵呵一笑,沉思了片刻。“你今晚打算干吗,亲爱的?没搞错的话,是打算跟我一起干?”他模仿那名男子糟糕的开场白。
“我今晚要睡觉,现在就快睡着了。”
“我也是。”他说,然后又发出咯咯的笑声。她转身去洗杯子,但他能感觉到她好奇的目光。他们的谈话并不比许多年前他和瑞秋·麦卡锡的对话来得长,内容也不比那次更充实。
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正在播放洪水过后的场景和一桩校园屠杀案,中间穿插着一项重要篮球赛事的广告。他听见身后有一群女人在交谈。“我暂且相信你……因为我没有更好的推测。”“现在怎么办?”“我还不打算回去,现在还不行。”“你喜欢这地方,是真喜欢,对吗?”不知为什么,她们的对话让他不安,但他往吧台另一端挪了挪。或许因为在这一周里,她们对世界的理解与他的理解相隔愈发遥远,距离呈指数级增长。
他知道,如果回到家,他会想到疯子维特比,然而其实无论怎样,他的思绪都无法避开维特比,因为明天他必须对维特比采取措施,只是如何处理的问题。
维特比在南境局时日长久。维特比在南境局工作期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需要想好解约的开场白:“感谢你多年来的效力。现在,带上你那些古怪的艺术品滚蛋吧。”
他还有许多其他事要做,母亲也没打来电话说局长房子的事。他仍然因失去生物学家而感到受伤。代言者曾说维特比无关紧要,回想起来,洛瑞在说这句话时,有一种熟悉感,就像轻蔑地提起某个与你共事过一段时间的人。
在离幵南境局,前往赫德利之前,他又仔细看了看维特比关于风土的文件。他发现,当你集中注意力——并非草草浏览——它便开始瓦解。看似普通寻常的章节标题和引用了其他文献的开场白底下隐藏着某种内核,某种不着边际的想象,即使有文字的限制与引导,也依然很难束缚,仿佛怪物一般时不时探头张望。从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来看,这似乎是必然的结果,但也许不是期望中的结果。他读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在这一节里,维特比将边界描述为“隐形的皮肤”,谁要是试图不经过门户穿越进去,就会永远被困在宽达数百英里的异界之内。然而维特比推断出此结论的步骤,一时看来还相当清晰周密。
另外,还有洛瑞。在停车场,总管也向切尼问起洛瑞,切尼罕见地朝他皱起眉头:“洛瑞?回到这儿来?不会,我想永远不会。”为什么?稍稍停顿,仿佛电话线里的静电噪音,带有询问的意味,“嗯,他饱受创伤。他的经历我们绝不可能拥有。既不能太接近,又不能逃离。这么说吧,他找到了合适的距离。”洛瑞,依靠咒语或魔法之类的东西,在他自己和X区域之间编织起一道屏障。想看,又不敢看,将恐惧传染给别人。维特比的距离要近得多,他的魔法更像是出自本能。
相对而言,局长那些无休无止的笔记更沉稳,更实际,也更冷漠,然而到最后——喝完这一杯,他又要了啤酒掺威士忌,好让接下去的酒更容易灌下肚——它们多半也没有用,就像维特比的风土,什么都解释不了,最多算是一种信仰,因为对他来说,即使局长提供了那么多额外的背景信息,她依然没找到答案。
他用沙哑的嗓音又点了一杯。
这也许就是他的命运:整理归类别人的笔记,同时也要写自己的,无休无止,毫无用处。他会长出啤酒肚,娶个曾经结过婚的本地女子。他们在赫德利建立家庭,养育一子一女,周末他会全身心投入家庭,工作就像是遥远的记忆,位于一条叫作星期一的边境线上。他们将在赫德利变老,而他的时间都耗在了南境局,经年累月地工作,直到退休。他们会拍着他的后背,送他一块金表。到那时,他的膝盖已经由于长期跑步而磨损,因此他只能一直坐着,并开始有点谢顶。
到那时,他依然不知道该拿维特比怎么办·,依然怀念生物学家;依然不了解X区域是怎么回事。
一名醉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打断他的思绪。“我好像认识你,看上去有点脸熟。你叫什么,伙计?”
“老鼠药。”总管说。
事实上,假如这个看起来像高中四分卫的人在刺激之下变成了怪物,将他拖入黑夜之中,总管大概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样一来,他跟X区域的真相反而更接近,即使真相是一张长着尖牙的大嘴,像塞满腐尸的山洞一样恶臭,也比现在更接近。
00X
周二早上,总管正要离开家时,发现局长的甲壳虫手机躺在他的欢迎垫上。它回来了。他扶住半开的前门,低头观瞧,不禁将它看作一种预兆……但什么样的预兆呢?
阿肠从他身边跃出,钻入灌木丛中,总管蹲下来仔细查看。在院子里度过白昼与黑夜并未使它有所改变,它依然如此诡异……套子被动物咬过,并沾上了泥土和草渍。如今,它比过去更像是有生命的物体,仿佛曾到处探索,到处乱钻,然后回来汇报。
幸好电话底下压着一张房东写的纸条。她用颤抖的笔迹写道:“这是昨天割草工人找到的。假如你不需要了,请把电话扔进垃圾桶里。”
他将它丢进灌木丛。
晨光中,总管穿过重重叠叠的门,沿着走廊走向他的办公室,这段路似乎变得越来越长。他仍记得缩在货架里的维特比和墙上令人不安的画作,但此刻,那记忆显出略微不同的意义,变得比较容易接受:维特比的长期精神失常对总管来说或许是亟须处理的紧急状况,但对南境局来说,这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例,只需将维特比从“险恶”类型转归为“需要帮助”的类型。
但是,他仍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处理维特比——此人归他管,还是归格蕾丝?她会反对吗,比如说,用一句“哦,就那个维特比啊”搪塞过去?也许他和格蕾丝可以一起爬上维特比的密室,对其中的怪诞画作嘲笑一番,然后协力用白漆将它们全都涂掉。然后他们可以跟切尼和徐共进午餐、玩桌游,以及交流对水球运动的热爱。徐会说:“我们不该对字面意思想当然!”仿佛他已经表示反对。然后他大声喊回去:“你是说像‘边界’这样的词?”她回答:“对,就是这个意思!你说得对!你听懂了!”接下去是即兴集体舞,直到他们面前出现成千上万的地衣,杂乱无章,发出绿色的光,并有一群群黑色闪亮的蜉蝣飞过。
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总管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吼,将维特比的问题搁到一边,重新埋头研究局长的笔记。根据格蕾丝提供的情报,他将局长的关注点牢记在心,然后试图从这堆干枯的肠子里占卜也许并不存在的含义。至于维特比,他只想暂时先保持距离,以免维特比向他探出手来。
基于格蕾丝所描述的情况,他继续研究灯塔。灯塔的目的是什么?为了预警?为了引导海岸边的船只,提供靠岸的地点?这对南境局和局长有什么意义?
上锁的抽屉里那一叠文件大多是关于灯塔的。格蕾丝确认,其中一部分出自一次调查,与北方那座岛屿的历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那座岛有过许多名字,仿佛没一个能长久似的,如今,在南境局它只是叫作X岛,不过也有人叫它“为何岛”,意思是,“为何我们要花力气去研究它?”。
有趣——甚至令人兴奋的是——海岸灯塔上的信号灯原本是安装在X岛灯塔里的。然而随着航线的改变,船只不必经过浅滩,因此也就不再需要灯塔的导航。旧灯塔逐渐荒废,但它的灯早已被拆走。
格蕾丝指出,局长对信号灯最感兴趣:那是一副一等透镜组,不仅代表精良的工程技术,而且还是一件艺术品。两千多块独立的镜片与棱镜,安装在黄铜支架里。光源最初是油灯,然后换成灯泡。光线经过镜片与棱镜的折射,投射到海面上。
整个装置可以分拆运输。而“光的特性”能以各种想象得到的方式进行调节:可以弯折,可以直射,也可以沿着内表面循环反射,永远透不到外面。或者照向侧面,或者照向通往塔顶的回旋楼梯,或者直射入太空,或者斜斜穿过敞开的活板门,照向各期勘探队留下的大量日志。
总管对脑中的警钟置之不理,因为他的大脑已没有空隙容纳有害的念头。他找到一张皱褶的戏票,是布里克斯本地排演的夸张洗脑剧,叫作《自由哈姆雷特》,票的背面有被划去的文字:“日志的数量比勘探队员的总和还要多。”他从未见过有哪份报告中提到日志的数量。从没人去数过。
从1950年代起就在海岸边活动的科学降神会对那两座灯塔十分着迷。尽管南境局作为一个机构,已经确认信号灯并非是“与X区域的产生有关联的证物”,但局长个人似乎与科学降神会有着某种联系,对信号灯的历史十分关注。她从一本叫作《著名灯塔》的书里撕下一些纸页,上面有划圈的段落,从中可知,这副信号灯在内战爆发前不久运到,但制造厂商的名字已失落于历史之中。其“神秘历史”包括曾被埋进沙子里,以防交战双方发现,然后被运往北方,接着又在南方现身,最后,突然在这片被遗忘的海岸附近冒出来,登上了X岛。总管觉得这段历史并不十分神秘,只是很折腾,很忙乱,信号灯在全国各地辗转运输,即便是拆成零件,想来也应该耗费了不少人力。信号灯经过漫长的旅程才找到永久归宿地——这才是真正的谜团,还有就是为什么有人把航海雾笛声形容为“两头壮硕的公牛被拎着尾巴倒提起来”。
然而局长对此很着迷,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假如文章的摘录日期值得信赖,其时间大约是在第十二期勘探的策划阶段。但除此之外,让总管更感兴趣的,是局长一直在注释、修改和添加数据,然而对于这些文章段落的来源,她却没有给出——不在格蕾丝的DMP档案里,他查看过的笔记中也未曾提及。这让他很沮丧,也感觉很无聊,仿佛她始终觉得忽视了某些状况,于是一遍遍地重复审视已知信息。按照局长的意思,总管是否应该顺着以往的线索追查?还是说南境局已经提不出新想法,只能无休止地原地转圈,不断内耗?
总管痛恨自己的想象力,希望它枯萎皱缩成棕色的一团,然后从体内掉落出来。他不愿相信局长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却更愿意相信,笔记中有某种东西躲在暗处窥视着他。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只能看到她在搜寻答案。他心中不解,不知她为何如此努力地调查。
在本能的驱动下,他摘下对面墙上的所有相框,搜查隐藏物品——掀开背盖,将它们彻底拆解开,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芦苇、灯塔、灯塔管理员和他的助手,以及那小女孩,他们从三十年前的画面里瞪视着他。
下午,他又调出格蕾丝的DMP档案,与那堆笔记互相参照。由于是专用程序,他需要不停地按动Ctrl键翻页。Ctrl键似乎成了他唯一可以真正控制的东西。Ctrl键只有一项作用,它毫无怨言,坚忍淡定地执行着这一功能。他带着越来越强的憎恶感狠狠敲击Ctrl键,不过查看笔记跟处理维特比的事相比简直是一种享受。虽然维特比的车仍在停车场里,但他一直没有露面。维特比是否需要帮助?他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吗?得有人告诉维特比他目前的状态。格蕾丝能告诉他吗,切尼呢?不。他们还没有告诉他。
Ctrl键、Ctrl键、Ctrl键,页数始终太多,这里要Ctrl键,那里要Ctrl键。Ctrl键奏出渐强音,Ctrl键奏出咏叹调。按下Ctrl键,翻过一页页信息,因为屏幕上的信息似乎毫无用处,然而桌子和对面墙壁之间那一大堆如波浪般翻涌的笔记里却蕴含了太多信息。
办公室开始在他四周收缩。他倦怠地把文件挪来挪去,装模作样地整理书架。然后,他开始从互联网上搜索生物学家在第十二期勘探之前工作过的地方。事实证明,干这件事能让他恢复平静,野外的景色一处比一处美丽。然而到最后,这种类似于X区域的原始景观开始侵蚀他的头脑,而照片中的一些鸟瞰图让他想起最后一段录像。
五点左右,他稍事歇息,在走廊里与徐和切尼短暂而友善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又回到办公室。但不知何故,徐似乎有点激动,语速略有些快,身形比例也有点失调。切尼的手套十分硕大,就像棒球运动员戴的那种。他的手在总管肩上停留了片刻,他说道:“第二个星期!这显然是个好兆头,不是吗?希望你喜欢这里的一切。我们对变化持开放态度。我们对变化持开放态度,等你听过我们想说的话,听到我们的表达方式,也许就能明白我的意思。”这番话他似乎能听懂,但切尼今天好像也不太对劲。总管以前有过类似的体验。
然后就只剩下维特比了:总管整个下午都没见到他,维特比也没有回电邮。今天得把这件事了结,不能再拖到周三,这似乎很重要。他已经想清楚要如何处理,也想清楚了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他将在科学署处理这件事,当着切尼的面,但不让格蕾丝介入。这已经成为他的责任,他的烂摊子,切尼只需附和他的决定。维特比需要强制休假,并接受心理辅导,运气好的话,这古怪的小个子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时间已经很晚,早就过了六点。他忘记了时间,或者时间忘记了他。办公室里依然一片混乱,就像局长大脑里的轮廓线,而格蕾丝的DMP文件丝毫未能改善此种状况。
他带上了维特比那份关于风土的稿子,因为他感觉选读其中几段或许有助于说服维特比,让他明白问题所在。他再次穿过宽阔的餐厅。巨大的窗户凝聚起天空中的灰色,投映到下方的桌椅上,又快要下雨了。桌面上都是空的。那黑色的小鸟或蝙蝠不再飞翔,高高地停栖在窗边的一根铁梁上。“地上有东西。”“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经过厨房门口时,他听见谈话的片段,然后有一种尖锐的轻微呜咽声。一时间,总管十分迷惑。接着,他意识到,那一定是餐厅工作人员在使用某种机器。
还有一种感觉也一直困扰着总管,而且持续时间更加长久,就好像离开家时忘记带钱包或其他重要物品。但现在,那呜咽声让他醒悟过来,原来是缺少一样东西。腐烂蜂蜜的气味消失了。事实上,他意识到,这一整天中,不管走到何处,他都没闻到腐烂蜂蜜的味道。格蕾丝至少传达了这项建议?
他拐过一个弯,进入通往科学署的走廊,一边在荧光灯下行走,一边专注地演练要对维特比说的话,并猜测维特比将如何应对。维特比那份疯狂的稿件感觉沉甸甸的。
总管伸手去拉双开大门。他想去抓门把手,但没摸到,于是又试了一次。
然而原本一直是门的地方现在就只有墙。那堵墙触感柔软,而且在呼吸。
他感觉自己发出尖叫,但身处海底深处。
隔世
总管处于另一个悲剧的核心,他只能看到瑞秋·麦卡锡永无休止地向着采石场底下坠落,脑袋里嵌着一颗子弹。当时的那种虚无感非常真实。他们让他待在一间屋子里,并派来一名调查员,但他相信房间和调査员都是虚假的幻象,只要坚持这一想法,调查员最终将消散于无形,而牢房的墙也会坍塌,让他可以步入真实的世界。唯有如此,他才能醒过来继续如往常一样生活。
哪怕由于长时间坐在椅子里接受盘问,大腿背面被压出印痕;哪怕闻到调查员外套上苦涩的烟味儿;哪怕听到调查员带来的录音机嗡嗡作响,充当房间里视频系统的备份。
就连墙壁的质地也像是水族馆里的鳐鱼:坚韧圆滑,有种锯齿般的粗糙感,但更富弹性。这个具有腐烂蜂蜜气息的世界出现了裂隙,气味虽然迅速消散,却很难忘记。仿佛厨师餐盘上繁复盘旋的酱汁线,仿佛警匪片中引向尸体的暗红血流。
小时候,父母给他读“老虎!老虎!光焰闪耀”。他们跟他一起完成社会调研功课,母亲负责研究,父亲负责剪贴。他们教他骑自行车。棚屋旁那株可怜的小圣诞树如今永远与他记忆中第一个圣诞假期相关联。他站在赫德利的码头上,望向河面。这条河一直流人他和外公一起钓鱼的湖泊,而湖边有他们的小屋。他给后院里父亲的雕像取名,后来它们成了壁炉架上的一副棋。然而不管他做过什么,墙壁依然在呼吸。就好像早年的比赛里,后卫的头盔在争抢中撞到他胸口,只不过效果到此刻才显现出来,他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呼吸困难。
总管不记得是如何离开走廊的,但在奔向餐厅的过程中,他回过神来。他手中紧紧握着维特比关于风土的稿件。他打算从自己办公室里拿点别的东西。他打算去自己办公室拿点别的东西。办公室。别的东西。
他拉响经过的每一处火警警报器。他用高音喇叭呼喊,让并不存在的人们离开。怀疑。震惊。他被困在自己的脑袋里,就像有些人被困在科学署。
但他在餐厅里跑得太快,滑倒在地。当他站起身,看到格蕾丝正扶住通往庭院的门,令其敞开着。得告诉别人。得告诉别人。只有墙。只有墙。
他喊她的名字,但格蕾丝没有回头。当他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正盯着一个人看,那人在大雨中缓缓地从庭院边缘走来,身后是沼泽周围的焦土。傍晚的阳光映照出那高大黝黑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透着光亮。如今,他无论到哪里都能认出她来。她依然穿着勘探服,与身后一棵枝杈虬结的树距离如此之近,在灰色的雨水中,两者几乎融合到一起。她继续向格蕾丝走来。格蕾丝以四分之三的侧面朝向她,面带微笑,体态僵硬,充满着期待。这是虚假的归返;这是腐坏的重聚。这是一切的终结。
因为局长拖着一缕缕翠绿的尘埃,她身后的世界发生了质的变化,充满光亮感,雨水也仿佛变得稀薄,不再那么幽暗。大雨层层叠叠的纵深感逐渐消失。
边界推进到了南境局。
在停车场,他将钥匙插入点火器,办公室已抛在脑后,他不想再回头,不想知道是否有无形的波浪向他袭来,即将把他吞没。停车场里还有其他车辆,这些车里还有人,但他不在乎。他要离开,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一想到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他就生出一种慌乱,哪怕抠断指甲也要爬出去。尽管车已发动,他仍大声呼喝,命令它启动。
他疾速冲向门外——门是敞开的,没有保安,身后完全没有动静,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掐灭他的思绪。他卷曲的手仿佛爪子,紧紧握住方向盘,指甲嵌入掌心。
他驾着车高速行驶,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快点到赫德利,但他心中明白,也许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掏出手机,却失手掉落,然而他并不停车,一边摸索寻找,一边驶上高速,车胎在入口坡道上发出吱吱尖啸。看到正常的车流他松了口气。他抑制住各种冲动——比如停下车堵住出口,比如在雨中摇下车窗,大声警告其他司机。他抑制住所有冲动,以免影响到深刻而难以动摇的逃跑本能。
两架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但他看不到。
他不停地切换实时新闻电台。他不知道新闻会怎么说,但希望听到报道,哪怕事态尚未结束,仍在继续发展。什么都没有,一条新闻都没有。他企图摆脱墙壁的触感,不断将手在座椅、方向盘和裤子上蹭拭。如能消除那感觉,他甚至愿意把手插入狗粪。
当他将视线从格蕾丝身上移开后,看到维特比又坐在餐厅里惯常的位置上,在那些老照片下方。但维特比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传输出现故障。有些语句的声调与质地仍像是人类,另一些则让人想起首期勘探队的录像。维特比未能通过基本测试,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此刻他坐在那里,下巴古怪地低垂着,努力试图把话说出来,而总管也帮不了他。不知何时,他开始意识到,维特比不仅仅是疯狂,维特比成了一道缺口、一个漏洞,成了通往X区域的门户,随着时间的推移,化身为一条冗长的方程式……局长此刻返回南境局,并非因为格蕾丝,而是因为维特比在向她呼唤,仿佛一盏人形信号灯。局长的副本回来了。
他陷入沉思。也许南境局并非一座堡垒,而是个缓慢的孵化箱。发现维特比的神龛可能触发了某种机制。轻信“边界”之类的词语或许是个错误,也是个陷阱。等到这些词汇的含义渐渐明朗,就已经太迟了。
在他朝着入口奔逃的过程中,维特比的视线一直盯着他。总管几乎侧着身子在跑,以确保维特比始终处于视野之内,直到墙角将他挡住。此刻,他确凿地看到梦中那些海底巨兽正凝视着自己,他在它们眼中清晰得令人惊恐。他未能逃脱它们的关注。
他给母亲打电话。催眠我。催眠我。让我忘记这一切。电话打不通。他在留言里大喊大叫,几乎语无伦次。
通往赫德利的公路一如往常,充满高峰时段的繁忙车流。雨水也变得与平常无异,他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他试图控制呼吸。惊骇之下,母亲给他的每一句忠告都被抛到脑后。
停止了吗?局长停下来了吗?它是否仍在推进?
一团隐形的污斑是否正向着全世界渗透?
随着理智逐渐恢复,他开始思考,开始在脑中审视,哪些事或许该以不同的方式处理,什么样的举措有可能改变结果,还是说,无论如何结局都将是如此,在这个宇宙里,总会有这一天。
“抱歉,”他在车里说——也不知是对谁,或许是对格蕾丝,或许是对切尼,甚至可能是对维特比,“抱歉。”但为什么抱歉?他在这件事里充当何种角色?
等他到达山脚下,准备上坡回家,收音机里的报道开始一点一滴地反映出他的现实世界。军事基地出了一些状况,可能跟“持续的环境清理工作”有关。那里有奇怪的光线和音响,还有枪炮声。但没人了解情况,没人可以肯定。
然而总管现在搞清了那始终困扰着他的问题,是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深水中躲避他。只不过到此刻才明白已经太迟了,毫无用处。看到局长略有些松垮的双肩和歪着的脑袋——她真实的躯体逐渐走近——总管终于意识到,灯塔管理员照片中的小女孩就是局长小时候。尽管年代久远,透视角度也不同,但只要留意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肩膀有种倾斜垂落的感觉,那肯定错不了。如今,他一旦看出来,便无法再将其忽视。就在局长办公室的墙上,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局长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由科学降神会的成员拍摄,她站在索尔·埃文斯身边。而在异常地形里,墙上的文字正是索尔·埃文斯用活体组织书写的。她每天都在办公室中看着这张照片。她故意选择将照片挂在那里。她选择住在布里克斯镇,她的房子里充满家传物品,多半来自母亲那边的家庭。南境局里有谁知道吗?或者这又是某种个人阴谋,是局长独自将其中的联系隐瞒起来?
假设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她在特殊事件发生之前,刚好在灯塔附近。而在边界出现前,她离开了。她对这片被遗忘的海岸了如指掌。正因为她的身份和历史,有些事她完全不需要写到纸上。
就总管所知,索尔·埃文斯仍在世时,局长很可能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
他在房子前面停下车,静坐了片刻,感觉筋疲力尽,无力处理目前的状况。他浑身是汗,衬衫都已湿透,上衣丢在了南境局。他从车里出来,视线搜索着河对岸的地平线。那是不是一片微弱的光亮?这是沉闷的爆炸声,还是他的想象?
当他望向门廊,看到台阶上有个女人站在猫的旁边。他的欣慰多过惊讶。
“你好,母亲。”
她看上去几乎跟往常一样,但时尚的打扮中稍许有一丝臃肿,也就是说,雅致的深红色外套底下可能穿了轻型防弹衣。她应该也携有武器。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这使得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她的面容仿佛承担着源于疑惑与痛苦的压力。
“你好,儿子。”她说道。他从她身边经过。
总管一边听母亲说话,一边打开前门,然后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大部分衣服仍干干净净地叠在抽屉里,很容易将它们整齐迅速地装进箱子。他从隔壁的浴室里取出梳洗用品,又找出装满钱、护照、枪支和信用卡的公文包。他犹豫要从客厅里带走哪些个人物品。棋盘上的棋子肯定得带一枚。母亲的话他基本没听进去,只是专注于眼前的事务,要将其做得完美。
格蕾丝站着等局长,他恳求她离开那扇门,恳求她转身拼命奔逃,前往相对安全之处。但她不愿意,拒绝被他拉走,她使出剩余的力气,总管在惊恐之下竟难以撼动。但她给他看肩上的枪套,里面藏着一把枪,仿佛这是一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