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命令在身,不关你的事。”他脱离了她的轨道,也远离了南境局的一切。
母亲合上箱子,阻止他继续收拾。不管怎么说,箱子里的物品已经堆得太高。她握住他的手,将一件东西塞入他手心。
“吞下去。”她说。
一颗药丸。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这是什么?”
“吞下去就好。”
“为什么不催眠我?”
她不予理会,拉着他坐到墙角的椅子上。他裹在自己的汗水里,感觉阴冷沉重。“等你吞下药丸,洗个澡之后我们再谈。”她的语气十分尖锐,通常用来中止与他的讨论与争执。“我没时间洗澡。”他说。他凝视着逐渐变得模糊的墙纸。如今,他想站在走廊中央,不再伸手触碰任何表面。他要表现得像个幽灵,而作为幽灵,他应该知道,自己处于一种涤罪状态,倘若触摸任何人或物体,手便会穿透过去。
塞弗伦斯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脸,他又恢复了听觉。
“你受到了惊吓。我看得出,你受到了惊吓,孩子。最近几个小时以来,我自己也遭遇到一点惊吓。但我需要你重新开始思考,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他抬头观望,她既像是母亲,又不像母亲。
“好吧,”他说,“好吧。”他吞下药丸,趁着仍有意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浴室走去。局长的眼神里空无一物。完全空无一物。
他冲澡时哭了起来,因为不管如何努力尝试,他仍无法摆脱手上墙壁的触感,无法忘记逐渐稀疏的雨水,无法忘记维特比脸上的表情和格蕾丝僵硬的站姿。这一切仅发生在一小时之前,而他仍试图将所有信息拼凑起来。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擦干身体,穿上T恤衫和牛仔裤,他感觉平静下来,几乎接近正常。他仍略微有些不安,不过药丸一定已经开始起作用。
他使用洗手液,然而手上的质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难以去除。
母亲在厨房里泡咖啡,但他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经过,穿过空调出气口的一阵凉风,打开前门,释放进一股湿热的空气。
雨已经停了。他可以看到山下的河流,而南境局就在地平线上的某处。一切安宁平静,但隐约可以看到不该有的绿色和紫色光晕。这意味着X区域中的存在已泄漏出来,越过河流,扩散到赫德利。
“从这儿看不到什么,”母亲在他身后说道,“他们仍在试图围堵。”
“扩散到多远了?”他一边问,一边关上门,略微有些颤抖地走进厨房。他啜了一口母亲放在他面前的咖啡。咖啡很苦,但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手。
“我不骗你,约翰,情况很糟。南境局已经沦陷,新边界离大门不远,他们全都被困在里面了。”雨水似乎在局长身后变得稀疏。如今,格蕾丝、维特比,天知道还有谁,都陷入了真正的噩梦,“边界可能会在那里停留很长时间。”
“你根本就是在胡扯,”他说,“你不知道它会怎样。”
“也许它会加速。你说得对——我们无法知道。”
“对——无法知道。我就在事发现场,我目睹它的到来。”因为你将我安置在那里。由于遭到背叛,他脑中发出一声嚎叫,然而看着她疲惫担忧的脸,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还有其他原因,对不对?你还有其他事没告诉我。”她总是有事没告诉他。
即使是此刻,她仍犹豫不决,不愿透露国家机密,哪怕这个国家一周之后或许便不复存在。然后她淡淡地说:“尽管我们力图隔离勘测员和人类学家被带走的地点,但那里的感染突破了封锁,继续扩散。”
“老天!”他说。
即使有药丸的镇静作用,他仍希望摆脱烦扰的大脑,摆脱灼热的皮肤,以及皮肤底下的血肉,变得如空气一般轻灵,从地面上升浮起来,这样他就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否认,再否认。
“什么样的污染?”虽然他感觉已经知道答案。
“就是那种净化一切的感染。等到你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就没什么办法吗?”
她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仿佛要咳出什么东西来似的。“我们该怎么办,约翰?为了与它对抗,我们要在这儿开矿吗?对这地方施以严重的环境污染?在水源里添加微量重金属?”
他只是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她。“假如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还他妈的让我去南境局?”
“我要你接近它,我要你了解情况,因为这样能保护你。”
“保护我?面对世界的终结?”
“也许吧,也许可以。而且,我们需要新的视角,”她一边说,一边斜倚在他身旁的厨房桌台上。他总是忘记她有多纤瘦,“我需要你的新视角。我没料到情况变得这样快。”“但是你看得出有那样的迹象。”
她不断拋出一点一滴的信息。他应该捡拾起来吗,就像座位底下的枪?就因为她在逐渐揭示秘密?
“是的,我有看到迹象,约翰。所以才会派你去,所以我们几个才感觉需要有所行动。”
“比如洛瑞。,,
“是的,洛瑞。”洛瑞躲藏在总部,无法面对发生的一切,仿佛视频里的内容如今已渗漏到现实生活中。
“你让他催眠我,你让他们对我施加调节。”即使是现在,他仍无法抑制憎恶。他或许永远无法知道自己受影响的程度有多深。
“我很抱歉,但这是交易,约翰,”她断然说道,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是交易。我安排想要的人,洛瑞则得到一定的……控制权,而你可以说是获得了保护。”
“你们的派系在总部还有多少人,母亲?”他语带嘲讽,因为他相信已经猜到答案。
“基本上就只有我们,约翰——洛瑞和我——但洛瑞有许多盟友。”她小声说道。
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集团对抗局长一个人的集团。而他们似乎谁都没有抓到点子上。现在,一切都完了。
“还有什么?”他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因为他不愿去想有多个X区域存在于各地。
一声苦笑。“我们又检查了找回最后一批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地点,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效应,但什么都没发现。因此我们认为他们有其他目的,而这个目的就是感染南境局。我们曾有过线索,只是诠释的方式不对,对于其意义无法统一观点。我们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数据。”格蕾丝说过,当局长下令掘尸检查时,它们腐烂得“有一点快”。
母亲透露的零碎信息也相当于承认,总部经历了一次令士气崩溃的失败。他们没想到,X区域会更聪明,更狡猾,更足智多谋。
这一切都无法让他忘记格蕾丝脸上的表情,她站在雨中,等待局长走近一-振奋与确信本能地从她脸上表露出来,仿佛牺牲、忠诚与勤勉终将得到回报,即使那只是个抽象的概念。仿佛一个被认为早已死亡的朋友兼同事再次以实体现身,就可以抹除最近发生的一切。局长的出现伴随着反常的沉默。她是闭着眼睛,还是已经没有眼睛?每跨出一步,翠绿的尘埃就从她身上飘散到空气中,然后落向地面。此人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副躯壳中的灵魂,他只能找到若干碎片。
母亲又开始说话,他没有阻止,因为他别无选择,也需要时间适应与调节。“想象一下,约翰,假如你试图遏制一样危险的东西。但你怀疑遏制并没有用,你意图遏制的东西正缓慢而难以阻挡地逃逸出去。起初,它貌似不可能渗漏,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变得很容易渗漏。隔离机制充满漏洞。那东西企图毁灭你,但它没有首领,也没有表明任何目的,你无法跟它谈判。”他感觉这简直像是局长在演讲。
“你是说南境局吧,你派我去那地方,还辅以不适合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我所属的团体一直以来都相信南境局可能遭到破坏,但直到今天,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不仅是错误的想法,而且非常荒谬可笑。”
“你怎么会参与进去的?”
“因为你,约翰。很久以前,我需要一个离你和你父亲的住处近一点的工作地点。”她主动交待,“这原本是个次要项目,只是关注一下,结果演变成了主要任务。”
“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我告诉过你,”仿佛乞求他理解,“我了解你,约翰。我知道你的脾性。假如你有所……改变,我会看得出。”
“就像生物学家那样改变。”他心中燃起怒火,她让他身陷险境,却不告诉他,也不给他选择。然而他有过一次选择:他可以留在原地,相信自己仍在边界之外,虽然那并非事实。
“差不多吧。”
“或者只是变得更愤世嫉俗,更厌倦,更偏执,更疲惫。”
“住口。”
“为什么?”
“我已经尽力。”
“好吧。”
“我的意思是,人要长大,约翰。总而言之,我已经尽力了,但你还是很生气。哪怕现在,你还在生气。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对灾难避而不谈。然而,这不正是幸存者通常的做法吗?
他放下咖啡。他肩膀里有个酸痛的疙瘩,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我没在想这个问题。没关系。现在无所谓了。”“现在尤其重要,”她说,“因为我也许永远见不到你了。”这是他记忆中,她的嗓音唯一一次破声。
他相信这是事实,仿佛受到沉重打击,一时间感觉直往下坠。事态的严重性令他难以置信,也令他无法承受。他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即便路途中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跨出的。
他将她拉近,拥抱着她,而她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一时没有留意。我以为局长赞同我们;我以为能控制洛瑞;我以为可以解决问题;我以为有更多时间。”以为问题没那么大,以为它可以被遏制,以为不会伤害到他。
这就是他母亲,也是他的指导者。但片刻之后,他不得不将她放开。如今已不可能彻底跨越障碍,治愈这一切。
然后,她又告诉他一件事,就像是忏悔。
“约翰,你得知道,生物学家在周末逃离了我们的监护。过去三天里,她一直去向不明。”
他心中一阵兴奋,一股莫名而自私的欣喜油然而生,部分原因在于,南境局的噩梦上演时,她被逐出了他的脑中——而如今他获得了奖励,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又被归还给他。
然而等到母亲离去之后很久,他才彻底想明白先前的疑问。母亲开走了他的车,而他在收拾完行李之后,不情不愿地丢下猫,依照母亲的建议,开着她的车离开了。但经过几个街区之后,他在一条僻静的街中停下,以短路点火器的方法启动另一辆车,因为他不信任总部。很快,他就出了赫德利,来到野外。经过以前的住处时,他深切地怀念起父亲。因为如今父亲或可成为一种安慰。因为如今他是否吐露秘密已不再重要。
机场在九十英里之外,那是一座较大的城市,拥有国际航线。他将车和枪支都留在停车场,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是经由西海岸转机前往洪都拉斯;另一张要转两次机,最后到达距离海岸约两百英里的地方。这一张他是用化名买的。他办了去洪都拉斯的值机,然后坐在机场酒吧里,捧着一杯威士忌,等着登上短途航班。他脑中呈现出X区域继续扩张,吞没一切的末日景象。建筑、道路、湖泊、峡谷、机场,所有的一切。他扫视着电视新闻的字幕,试图推测总部负责追踪她的人会如何行动,他们或许已经发现她的踪迹。假如他是生物学家,会从扒火车开始旅程,也就是说很容易被他赶上。从逃脱的地点开始,她要经过的距离跟他是一样的。
酒吧里的金发女子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不假思索地答道:“海洋生物学家。”“哦,为政府工作。”“不,自由职业者。”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谬。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避免谈及这一话题。因为他想留在酒吧里,在人群周围,却不是其中一分子。
“她是怎么逃脱的?”他问母亲。
“这么说吧,她比外表看上去要强壮,而且很机智。”母亲是否提供给她资源?给她时间?给她机会?他不想多问,“总部怀疑,她会返回那片空地,因为那地方没有感染。”
但他知道,她不是要去那里。
“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母亲问道。
“是的。”他说。
不,尽管她相信自己不是生物学家,但还是会前往北方,到岩石湾小镇以北的荒野里去。她会去一个私密的地方,并非因为X区域要她去,而是出于自身的渴望。假如她的猜测是对的,假如她真的成为傀儡士兵,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洗脑。
至少,他选择相信这一推断,为了有理由收拾行李,为了有个地方可以充当藏身避难之所。
他的航班宣布开始登机。他是向西飞行,没错,但踏出第一程航班之后,他会租一辆车,开到别处再换租另一辆,接下去也许会偷一辆车,路线始终是向南、向南,似乎正缓慢地迂回南下。但随后他将完全转入地下,并前往北方。
事实上,他抓住格蕾丝的手,用力拉扯,致使她失去平衡,如有可能,他甚至打算拖着她走。他对着她大声喊叫,向她解释各种理由,各种原始而本能的理由。但格蕾丝完全不可理喻,她甩开他的手,瞪着他,迫使他放弃。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因为她要坚持到底,而他却办不到。因为他并不是局长。于是他让格蕾丝在雨中逐渐消隐。局长来到门口,他惊恐地退回餐厅,然后又跑出去取他的车。他一点也不感到内疚。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响,告诉他又收到一段最新的录像,来自南境局,来自鸡和山羊,但毫无用处。
录像并没有告诉他任何状况或结论,也没告诉他格蕾丝的命运。图像质量粗糙模糊。每一段长约六秒,在相同的时长被截断。第一段录像里,他的座椅一直是空的,直到最后一刻,有个模糊的影子坐了下来,也许是局长,但轮廓很不清晰。另一段录像中,维特比无精打采地坐在对面椅子上,双手似乎在做某种怪异的事,手指仿佛柔软的珊瑚枝在洋流里摇曳,背景中有难以辨识的话音。维特比如今是否进入了首期勘探队的世界?如果是的话,他自己知道吗?
总管又看了两遍视频,然后将它们删除。这一行为并不能删除录像中的人物,但可以让他们与他保持距离,他只能满足于此。
如往常一样,飞机上先热后冷。他摸索到磨损的安全带。随着他们升入空中,总管等待着飞机被突然击落。他怀疑,一旦飞机降落,总部或许已经在恭候他,或者还有更古怪的事在等着他。他心中琢磨,为什么航程过半,空姐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于是他意识到,对于她们例行的亲切善意,他的反应就像是从没受到过礼遇,或者说从没想过会再次受到礼遇。
邻座的一对夫妻就跟普通夫妻一样令人厌烦,什么事都要对人说,或者向人证明他们是一对。然而就连他们,他也想予以警告。这一原始的情绪忽然意外地冒出头来,简直难以遏制。他想要解释清楚已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不能显得太疯狂,也不能吓到他们或者吓到自己。但最后,他又吞下一粒镇静药丸,斜躺在座椅里,试图将世界从头脑中驱除。
“我怎么知道追踪生物学家不是你植入我脑中的一个想法?”
“我相信,生物学家是局长的武器。你在报告里提到,她的行为与别人不同。不管她知道些什么,她代表了某种机会。”总管没有把在南境局的最后一段经历完整地告诉母亲。他并未吐露目睹的全部情景,无论局长现在是何种状态,无论她在何处长大,都已与过去不同。不管她曾有过什么计划,如今多半已不重要。
“而你是我的武器,约翰。我选择让你来了解一切。”
金属扶手布满刮痕,其表面舒适厚实的衬垫也已磨损。椭圆形的窗口捕捉到一块块零碎的天空。通讯系统中传来机长毫无必要的行程报告,偶尔也穿插着无聊但令人舒心的玩笑。他心中琢磨,不知代言者在哪里,洛瑞是否仍有闪回记忆,还是他的焦虑具有更为普通的形式?洛瑞,他的好伙伴。洛瑞,可怜的海底巨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总管。但其实并非如此,这只是一种献祭。即使有人记得他,也是作为灾难的先行者。
他点了威士忌加冰,看着它微微闪烁。他把冰含在嘴里,体会着冰冷顺滑又带点刺痛的感觉。这让他暂时平静下来,他迫使自己沉浸在疲惫中,试图减缓脑中转动的车轮,试图毁坏这些车轮。
“现在总部会怎么办?”他问母亲。
“因为你和我的关系,他们会来找你。”他们无论如何是要来找他的,因为他没回去报到,因为他去追踪生物学家。
“他们还会做什么?”
“假如门户仍在,他们会派遣第十三期勘探队。”
“那你呢?”
“继续争取我认为是正确的方法。”她说。她一定很清楚,这样做风险极大。然而那意味着她会返回去,还是跟总部保持距离,等待事态稳定下来?因为总管相信,她会继续抗争,直到世界在她周围消失,或者总部将她踢走,或者洛瑞把她当作替罪羊。她认为总部不会怪罪信使吗?他或许可以问她,为什么不把所有积蓄提出来,尽量躲到偏僻边远的地方,然后……等待。但那样的话,她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飞行的最后阶段,过道对面的女乘客告诉他和两个邻座,要打开窗户。“你们得打开窗户,准备着陆。你得把它打开,准备着陆。”
否则会怎样?否则会怎样?他不予理会,闭上眼睛,没有把话传过去。
等他睁开眼,飞机已经降落。他走下飞机,没人在等他。没人叫他的名字。他顺利租到了车。
他将钥匙插入点火器,驶离一切熟悉的事物,感觉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甚至没有往前的路。他就像是在往横里走,虽然令人恐惧,但也有一种兴奋与激动。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能感觉自己已死,也不只是听天由命。
岩石湾,世界的尽头。即使她不在,也好过在其他地方等待事态发展。
第二天黄昏,在一家名字里带有“海滩”的破旧汽车旅馆中,总管偏执地将一把格洛克手枪拆开,擦拭干净。离开机场不到三十分钟,他就来到一家汽车代理商的后院,从一个使用化名的贩子手里买下了这把枪。他把枪重新组装起来。他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重复性的具体事务上,以免想到外面空旷的空间。
电视机开着,但内容毫无意义。电视里并未说出真相,只有一些极其含糊的短讯提到“南境局环境恢复区”可能出了点问题。虽然人们并未意识到,但长期以来,电视一直就是这样毫无意义。他相信,假如生物学家坐在这里,也会跟他一样鄙视。窗帘里透出的光只不过是偶尔有辆卡车在黑夜中高速驶过。空气中有股腐烂的气味,但他认为也许是自己带来的。虽然他已远离隐形的边界,但也依然如此接近一包括那些检查站,以及门户里旋转的光。窗帘里的光仿佛构成一个斜面,又仿佛在窗帘之间形成一幅图像,然后便消失了。
床上放着维特比关于风土的稿件,自从离开赫德利之后,他就没有再看过,只是将它们装进牢固的塑料防水壳中。他意识到,入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想到已如此之久,包括他母亲。惊讶之下,他很无奈,只能靠拖延思维和重复思考来缓冲这一打击。维特比也许发现了一些情况,但没人相信他,而这一发现也使他自己暴露于危险中,使得他遭到侵袭。
拼装完格洛克手枪之后,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房门,紧紧握住枪把手,哪怕手指感觉阵阵疼痛。这是又一种避免被吞没的方法,依靠疼痛来分散注意力。所有熟悉的指导者都默不作声。母亲、祖父母、父亲一全都不理睬他。此刻,就连口袋里的雕像也死气沉沉,毫无用处。
他先是坐在椅子里,然后躺到床上。毯子十分破旧,泛黄的床单上还有香烟的烫痕。在此过程中,他始终无法将生物学家的形象逐出脑中。包括她在空地里的表情——一片茫然——以及在谈话中各种不同的表现:轻蔑、野性和偶然暴露的软弱,还有愤怒和力量。这一切都使他处于劣势。这一切逐渐扩张,深入他的体内,将他完全控制住。然而她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也许根本就不在乎他。就算他再也见不着她,只要知道她仍在这世上独自生活,也就满足了。他心中的渴望指向四面八方,但又没有任何目标。这是一种无需对象的奇怪情感,仿佛无形的射线从他身上发散出来,针对所有人,所有事物。他猜想,一旦你越过某个临界点,这些都是正常的感受。
生物学家逃向北方,他知道她的目的地:就是她考察笔记里写到的一处断崖。在那里,陆地没入海中,海水冲刷着岩石。她比大多数人都熟悉那地方。他只需作好准备,到达目的地之前,他或许会被总部追查到。但他们身后可能潜伏着更黑暗更巨硕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威胁。当它逮住所有人,更不会手下留情——不停地盘问,直到他们像拧干的毛巾,暴露在阳光之下,最后只剩一副脆弱的空壳。
除非他能及时赶往北方。假如她在那里,假如她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他就离开汽车旅馆,在咖啡店里迅速买了早餐,继续往北进发。这里到处是悬崖峭壁和急转的弯道,让你感觉每个上坡的拐弯都可能冲入空中。你总是试图压制一个琐碎的念头——不再顺着道路的走向转动方向盘一一然而在这里,这一想法或许难以克服,你可能会加大油门,冲向空中,埋没每一个你知道却又不想知道的秘密。此处的气温鲜少超过华氏七十五度(约为24T),周围景观很快变得苍翠繁茂——植被比南方更浓密,下雨的时候则像是迷雾,跟他习以为常的瓢泼大雨相差甚远。
在一个叫赛尔克的小镇上,加油站的古董油泵不收信用卡。他在小镇的杂货店买了个硕大的背包,往里填了大约三十磅重的物资。他买了一把猎刀、大量电池、一把斧子、若干打火机,等等。他不知道会用到什么,也不知道她会需要多少。很难说他将在野外搜寻多久。假设她真在那里,她的反应会是他所希望的吗——他希望什么样的反应?他假想,在未来的岁月里,他留着大胡子,独自一人以天然食物维生,像父亲一样雕刻,在孤独的压力下逐渐淡出。
收银员询问他的名字,以便向他宣传当地的慈善活动。他说:“约翰。”自那以后,他又开始使用真名,不再是总管,不再使用迄今为止的种种化名。这是个普通的名字,不会显得很特别,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他仍沿用以往的策略。调查国内恐怖主义的工作使得他对许多乡村地区十分熟悉。在培训完毕之后的第二项任务中,他经常在中西部的县级卫生部门之间来往,以协助更新免疫软件为幌子,实际上却是在追查武装组织成员。尽管仿如隔世,但当他再次踏上曾经熟知的小路,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似的。他也能毫不费力地使用从前的各种技巧,哪怕已经很久没有用到。这其中甚至有种紧张的自由感,一种长久以来都未曾体验过的简单愉悦。与过去一样,他怀疑每一辆皮卡,尤其是车牌被泥尘遮挡住的那些。他也怀疑每一个缓慢行车的司机和每一个搭便车的人。与过去一样,他选择伴有泥土岔道的地区级公路,以便能折返回来。他使用详细的印刷地图,而不用GPS。对于手机,他有点动摇,但还是将它扔进了海洋,也没有买临时替代品。他知道可以买到无法追踪的货品,但如今,他能联系的人无疑都已受到监听。随着里程的增加,给亲戚打电话,或尝试最后一次跟母亲通话的冲动逐渐退去。假如他有话要说,很久以前就该拿起电话。
有时候,在驾驶途中,他会想到局长。群山环绕的峡谷里,有个波光粼粼的浅水湖,黑白老照片中的小女孩在湖边啃着一根从农家商店买来的香肠。天空是极淡的蓝色,却没有一丝云,看上去不太真实。她总是专注于灯塔,却从不提及灯塔管理员。因为她一直在那里,因为她几乎一直待到了最后。她见过什么?她知道什么?谁曾经了解她?格蕾丝知道吗?她想方设法,费尽周折,终于被南境局雇佣,在此过程中,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吗?是否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并不会对机构造成威胁?她为什么隐瞒灯塔管理员的事?这些问题令他困扰错过的机会、落后的进度,过于关注植物和老鼠,过于关注代言者,过于关注维特比,不然的话,他也许能更早发现。带在身边的文件帮不了他,副驾驶座上的照片也帮不了他。
他连夜驾驶,时不时折回海岸,车头灯中映照出橙色的车道线和白色的路面反光钉,有时还有银灰色的护栏。他不再听收音机新闻。他不确定那些预告灾难即将来临的暗示是否出自想象。他越来越希望自己处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气泡里;希望行车永远不要终止;希望旅途本身就是目的所在。
当他太过疲惫,便停留于某个小镇,在二十四小时餐馆里吃鸡蛋喝咖啡,一旦离开之后,他就忘了小镇的名字。女招待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说:“北边。”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一定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
他没有逗留,迅速吃完饭。停车场里那辆镶着有色玻璃的黑轿车让他不安,还有一辆破旧的沃尔沃,车身上有雨林的贴纸,车主人在一旁懒洋洋地抽烟,逗留的时间似乎有点久。
海面飘来的雨越来越密,变成了雾气,使得他只能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缓慢前进。朦胧的黑暗中,完全无法预料会冒出什么东西来。有一次,一辆卡车震得他浑身由里至外地颤抖;还有一次,一头鹿从车头灯光里一晃而过,仿佛移动的画布,转瞬即逝。
凌晨时分,他得出结论,母亲是否骗了他并不重要,这是战术细节,而非战略方针。他总是会走上这条路。他相信,一旦进了南境局,就一定会在这条荒僻的路上朝着北方行进。虬结的树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像散乱的黑烟,在雾气中化作灰烬,仿佛向他预示某个版本的未来。
到达岩石湾的前一晚,约翰允许自己最后吃一顿大餐。他来到一座小镇,把车停在一家高档餐厅旁。这座小镇位于沿海山脉的阴影中,被一条弯弯的河流围托着,河边的沙砾有着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叠地从水里延展出来,相比之下,河流显得贫瘠无力。一堆堆的浮木和枯树散布于各处,仿佛要固定住这一切。
他坐在吧台上,点了一瓶红酒、一小块鱼扒加大蒜土豆泥和蘑菇酱汁。经验丰富的酒保扬恩正在故作谦逊地讲故事,他假装无知而热心地聆听着——有趣的故事来自他在海外工作的经验,那些城市约翰从没去过。酒保时常偷偷盯着约翰看,他长着一张北欧人的脸,棱角分明,两侧留着浅黄色长发。或许他在猜测,约翰是否会问,为什么他要留在这世界的尽头,与浮木为伴。
餐厅里进来一家人——富裕的白人家庭,身穿马球衫、针织衫和卡其裤,仿佛出自服装导购目录。他们对他不予理会,对酒保也不予理会,只是点了汉堡和薯条,父亲坐在约翰左边,将孩子们与陌生人隔开。他们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有多古怪。他们只存在于自己的气泡里:他们可以说拥有一切,但也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的对话中只有坐直身体、咀嚼食物、观看橄榄球赛,以及村里的观光购物店。他并不羡慕他们,也不憎恨他们。他对他们只有一种空洞的好奇。此地的一切历史,一切信息,全都毫无意义。跟他所知的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孩子们点单时不停地改主意,父亲在与酒保的交谈中隐约流露出优越感,酒保一边耐心地忍受着,一边朝约翰翻了个白眼。帝国大街上穿军装的女人和她两个玩滑板的朋友如同幽灵一般聚集在约翰身边,不加掩饰地盯着那家人的食物。有多少密探从来不为人注意?从来没人听说过他们,也没人给予他们支援。黑暗中,他们消失于破败的秘密藏身处,或者潮湿阴冷的汽车旅馆,不再现身,不再重要。有多少人与他类似?他跟他们一样,仍在继续努力工作,尽管眼前这家人并不知道,甚至连酒保也不知道。然而并不是只有X区域的边界才会让人消失于无形,边界外的任何人都有这种能力。
那家人离开后,他的伙伴们也消失了。他问酒保:“哪里可以搞到船?”语气中带着神秘的认同感。我们都是玩世不恭的旅行者,在冒险途中,时常会忽视法规,就像酒保的故事。你是内行,你可以帮我。
“你会开船?”扬恩问道。
“对。”在湖泊里,靠近岸边。再复杂一点的航行,他就是杰克笑话里的笑料。
“也许我能帮忙,”酒保咧嘴笑道,“也许我可以安排。”他俯身低语,“你什么时候要?”一盏由许多玻璃球构成的吊灯折射出碎片似的光斑,映照在他脸上。
现在。马上。明早之前。
因为他不打算驾车去岩石湾。
“盐居号”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平底船,船头很浅,而且总是顽固地抵制向右转舵。它有个狭小的船舱,能稍微抵御一下强劲的海风,马达虽然年岁已久,但十分有力。这是一条很旧的船,白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头。约翰感觉这像是一条拖船,但它一直被用来捕鱼,船主是个典型的渔夫,鬓发花白,长着一双罗圈腿,肚子好像酒桶。他以实际价值的两倍把这艘船卖给了约翰。他猜想此人必定也有参与一些非法买卖。他买了大量的汽油,足够把他炸上天,也足够让他支撑到世界末日。然后他将其余的物资搬上船。
船上配有桨,“以防马达停转”,还有航海地图,“不过风暴来的时候,要是不找地方躲起来,那就只有上帝能帮你了”。另外,还有一把信号枪。经过一番口舌,以及追加更多的钱,他得到了船主人的旧雨衣、帽子、烟斗、胶鞋和一张破洞的渔网。烟嘴叼在嘴里感觉很怪,胶鞋也有点大,但他相信,从远处看,他的伪装应该很难识破。
马达的响声断断续续,不太均匀,他不是很满意。但他别无选择——他也相信,这艘船应该不比汽车在崎岖的道路中行驶来得慢,而且不易被追踪。小船顺流而下,歪歪斜斜地驶向海洋,他有一种末日将临的感觉,搁浅的黑色浮木似乎并非意味着篝火与风暴,而是象征着更剧烈的灾变。
老旧的房子分布于海边的礁石和粗糙的沙滩之间,他的船突突地驶过,海面时而汹涌,时而平静,他挣扎着在船身的颠簸摇晃中逐渐适应水流。大多数房子都破旧不堪,即使在黄昏时分有灯光亮起,也像是暂时的复活。烤架上升起烟雾,人们聚集在码头边。从他们的模样来看,到了冬天应该都会离开。
他经过一座废弃的灯塔,低矮结实,白色塔身,黑色顶冠。它安静地移动着,颓败的油漆底下露出镶拼的石块,信号灯毫无光亮。他心中一惊,仿佛看到了重影,感觉就像越过了某种边界,正沿着另一个X区域的海岸行驶。
假如他仔细观察,或许能在雾中看到洛瑞和维特比迷失地到处游荡。还能看到科学降神会在测量数据,而索尔·埃文斯正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灯塔。还有个小女孩,在塔下的岩石间玩耍,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理会。甚至可能有格蕾丝,正将南境局的残骸搜集到身边。
下午三时左右,他来到一片曲度很大的海岸,这里就是岩石湾的入口。生物学家所说的“岩石湾”,其实指的是小镇以北约二十英里处的潮水坑和礁岩。但她住过的小屋在小镇外面,更确切地说,是在村子外面。因为它仅有约五百名居民。
“盐居号”不是那种可以拖上岸,藏在树丛底下的船。但在继续前进之前,他想先对岩石湾镇侦查一番。他冒险沿着宽阔的入口稍稍往前,以突出水面的岩岛作为掩护。很快,他发现一个破烂的旧码头,可以系泊船只。根据地图,它距离本地的自然保护区很近,他可以由此往前,找到一条离镇子不远的步行小径,然后顺着小径前进。他留下帽子和烟斗,带上雨衣、望远镜和枪,向着内陆进发,先后穿过灌木丛和树林。很快,他来到一座悬崖上,俯视着通往小镇的木桥以及镇中窄小的主街。在距离木桥很远处,他曾遇到一道路障,有本地警察把守,但他没发现路上有可疑的迹象——只有一个跑步的人,以及数名十几岁的少年,显然是在找地方吸大麻。然而此刻,当他从高处用望远镜俯视下方,透过致密的树丛,可以看到主街上停了六辆镶着有色玻璃的轿车和越野车。这些车一看就像是总部的,车边站着的人们穿成伐木工的模样,但发型太过整洁,色泽鲜亮的格子衬衫、牛仔裤和靴子看上去也太新,不像是经过了幸苦劳作。
他们人数如此之少,也许这里只是众多搜查地点之一,
或者生物学家现在只是一个局部的小问题,总部正忙于应付别处更大的麻烦。比如南方某地。
根据生物学家的习惯,他们或许会推断,她更倾向于躲藏在北方的海岸附近。但仍需先排除小镇及其周边地区。周围的海滩上是繁茂的灌木丛,还有更致密的雨林,在其中跋涉并非易事。一旦出了小镇,就连有经验的当地人都有可能迷失于此处的风土之中,尤其是在雨季。
出于本能,他放弃了悬崖上的位置,沿着小路下山,穿过木桥底下的小溪,爬上对岸的高地,最后翻过一系列布满苔藓和雪松的山丘,来到海边。狭窄的海湾入口对面,就是生物学家住过的小屋。他猫着腰在尖利的荆棘丛之间来回穿梭,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匍匐在扭曲的树丛里,这些黑色的树长着带刺的叶子。
小屋只比他的船略大,门前仅清理出一小片林间空地作为草坪,另有一条泥土路爬上左侧的高地。高地上隐藏着更大的建筑:一栋主屋。他看到一缕白烟从隐约可见的烟囱里升起。
然而小屋里并没有烟升起,而且四周毫无动静,让他感觉有点不自然。他不停地观察两边的树林,一小时过去了,在扫视了周围区域约五十遍之后,他发现有一块泥土动了一下:伪装。片刻之后,那里现出一个人形,端着带瞄准镜的步枪,平躺在军事掩体下,监视着小屋。发现一名探员之后,其他人也纷纷显现出来:树林里、木堆后,甚至有人一时不慎从小屋中向外张望。他相信,生物学家就算想回小屋,也无论如何不会靠近。
于是他退至野外,沿着一条迂回而费力的路线返回小船。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但他不想冒险。谢天谢地,凭着那一点点生疏的林间生存技能,他终于回到了船上。他感觉很幸运。同样幸运的是,他的船仍在老地方,周围也似乎依然荒无人烟。
他吃了一罐冷豆子,解开缆绳,沿着海岸航行最后一程——当他平稳镇定地穿过海湾人口时,心中隐隐确信,总部会从远处观察到他,然后直扑过来。
然而这片水域虽然看似宽广,却只有海鸥、鹈鹕和鸬鹚,只有汹涌的波涛和遥远的雾笛。船只的轮廓模模糊糊,有的近,有的远,天空高处似乎还能看到一只信天翁。一切都像是来自本地,没有新手模样的渔民。
她会前往最荒凉、最与世隔绝的地方,离其他一切越远越好,看看有谁敢来追踪。
她有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反正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就算她不在也没关系。
追踪仿佛是断断续续的冲动,时而消失,时而重现。通过望远镜,他看到远处一艘快艇划过一道弧线,迅速向他驶来。他还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但看不到。于是他用那张没用的破网捕了二十分钟鱼,软塌塌的帽子压低至额头,用尽一切手段假扮渔民。接着,声音渐渐消失,快艇也沿着海岸绕了回去。很长一段时间内,一切都与先前无异。
岩石湾入口以北的环境对他来说更加陌生,也更加寒冷——他仿佛得到解脱,仿佛X区域只是一种气候、一种植被类型、一种简单的风土,不过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充满许多深浅不一的灰色调——天空映照出无穷无尽的灰色,纹丝不动。下雨之前,水面斑驳的灰色中夹杂着细小卷曲的浪花,而雨水本身也是灰色的,点点滴滴激起波纹。远处翻滚着真正的银灰色波浪,扑向他的船头。他驾着船在颠簸的波涛中穿行,引擎呜呜蜂鸣。某种灰色巨兽从他下方经过,使得小船向上涌起。他停下马达,试图让船静止。这景象如此接近梦境,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理解生物学家为何喜欢这里,此处有上百种方法让你迷失于环境中,甚至能让你成为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搜寻过程中,他的思绪静止下来。他有一种疯狂急切的需求,想要分析解剖过去一天,乃至一周里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人类的交流与干涉是如此沉重而烦扰,他的头颅里再也容纳不下。
他想起小时候在湖面上安静地钓鱼,长久的静默中,外公压低嗓音跟他说话,仿佛身处教堂。他心中琢磨,倘若能找到她,该怎么办。是要返回,还是融人环境,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试图忘记曾经的一切,变成类似于船头的浪花、岸边的泡沫,或拂过脸上的风?这一念头有种令人愉悦满足的感觉,几乎就跟寻找她的冲动一样强烈。长久以来,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满足感。许多事都落到他身后遥远的地方,或荒谬,或虚幻,或两者兼而有之,归根到底,它们不再重要。
在向北航行的过程中,到了夜里,他尽可能将小船停泊在海岸附近一假如有足够大的岩礁可以替他挡风,而滑溜溜的海藻间又能固定住锚——他看见身后有奇怪的光亮,时而升起,时而落下,时而沿着天空与海面移动,有的是白色,有的略带绿色或紫色。他不知道它们是在搜寻,还是有更加隐晦的目的。但今晚,这些光的魔幻效果消失了,他缩在睡袋里,打开收音机,调低音量,将其贴在耳边。然而他只听见不知所云的语句,然后就只剩下静电声,不知是由于灾难还是因为位置偏远。
天上的星星很大,而且固定不动。背景中的夜空就像他的睡眠与梦境一样宏大深邃。他现在很疲惫,也很渴望除了罐头和蛋白质棒之外的食物。海浪和引擎的声音令他厌倦。他离开岩石湾已有三天,很快即将到达最偏远的区域,但沿岸并没有看见她的踪迹。他所经之处,内陆早已没有公路,只有靠徒步小径、直升机或者船才能抵达。这里是岩石湾的最边缘地带。
如果他继续节省食物和水,还可以坚持一星期,然后就必须返回。
一天早上,他缓缓地将船划进一片礁石环绕的海湾,黑色的岩石像鲨鱼鳍一样锐利,也跟山崖一样崎岖陡峭。他决定靠近是因为这里看起来跟生物学家笔记里画的海岸很像。
礁石上覆满了贝壳与海星,浅水中上百颗长满尖刺的黑色海胆仿佛微型水雷。他已有两天不见人烟,胳膊由于划桨又酸又痛。他想要吃顿热餐,洗个澡,也希望有个地标告诉他身处何方。小船开始漏水,他得花时间把水g出去。跟在岸边的碎石上搁浅相比,如今他更惧怕远离海岸,哪怕只是驶出去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