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岩石一直延伸至岸边,在它们中间穿行十分困难。一阵波涛将他推得离礁石太近,他撞了上去,连骨头都感觉一阵震颤。他伸出一支桨推顶,第一下打了个滑,不得不再次尝试,然后他拼命划桨,直到抵达安全地带,远离漩涡的拖拽。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桨为何会打滑,为何没有通常的摩擦碾压感。有人在吃贝类。岩石上除了少许海带,基本是赤裸的。通过望远镜,他发现再往里一点的岩石也是赤裸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有浅色的圆形印痕,代表贝类对采挖的抵抗。
附近没有生火或居住的迹象,但有人或动物以它们为食。如果是人,他明白那可能是任何人。然而他现在有比昨天更多的线索,可以继续搜索下去。恐慌、欣慰和一定程度的怀疑在他心中争斗。如果是人,或许已经看到了小船。他本想在这里靠岸,但又转回头,沿原路划了出去,退至前一个海湾。一块巨石从海洋中冒出来,形成一个荒凉的小岛,他就躲在那小岛后面。
此刻,船里已渗进更多水,他意识到,他需要舀水,需要担心小船沉没,反正是没工夫划船了。因此他将船驶到海岸边拋锚,然后踏水来到树丛遮蔽下的一小片黑色沙滩,坐在那里喘息了许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可以尝试修船,也可以调转头,挣扎着沿海岸回到岩石湾,永远放弃这件事,放弃这一念头,把生物学家的形象留在脑中,而不是让她出现在眼前,然后回去面对各种事态发展。他心中琢磨,母亲此刻不知在哪里,在干什么。接着,维特比从货架里探出手来的形象出人意料地从他脑中闪过,然后是格蕾丝站在门口等局长的情景。
他回到小船,尽量往背包里塞有用的东西,包括维特比的风土稿件。他又开始走回那一串黑色的礁石,并尽量躲在树丛背后,由于背着沉重的包裹,脚下略有些踉跄。很快,小船便成了过往的记忆,不复存在。
那一晚,他又注意到天空中的光亮,虽然仍在远处,但越来越靠近。他感觉似乎听见船的引擎,但光与声都逐渐淡去,他在海浪的瑟瑟低语中入睡。
第二天傍晚,约翰见到岩石间有动静,于是用望远镜观察。他希望那身影就是生物学家,希望能在昏黄的天空下认出她的轮廓和移动的姿态,然而他只见过她身为囚徒时的模样,迟钝而缺乏活力,处于另一种状态。
当他第一次从远处的制高点观察时,她很快就消失于岩石间,不知是返回了内陆,还是在继续往外走。岩石的影子逐渐模糊融合,不久便已到夜间。他等待着灯光或火光的出现,但什么也没看见。假如那是生物学家,她已完全进入生存模式。
又一天过去了,他只看见海鸥和一只灰色的狐狸。那狐狸看到他之后忽然停顿下来,然后消失于迷雾中。此处的雾气包裹着一切,已经持续得太久太久。他担心上次看见的人已经离开,担心此处并非一个据点,而只是漫长旅途中的又一处路碑。他又吃了一罐豆子,节俭地从水壶中喝水。他蜷缩着身子,深藏于隐蔽处瑟瑟发抖。他的森林生存技能又不太够用,他更适合偏僻小路和小村镇里的监视任务,而不是在野外居住。他觉得体重减了五磅。他不停地大口吸入雪松等常青树的气味,以活物的气息作为临时解毒剂。
黄昏时分,那身影又出现了,在黑色的礁石间跳跃,约翰明白,自己没有如此熟练的技能。他从望远镜中确认,那正是生物学家,他的心跳加速,血液翻腾,连胳膊上细小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一阵强烈的情感向他袭来,他强忍住眼泪——是欣慰还是其他更深的感触?他活在自己身体里太久,如今已不太确定。然而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岸上,便会消失于雨林中。在那里追踪将更加困难,他不希望尝试。
假如让她看见自己在后面笨拙地攀爬追逐,又没有机会与她当面交谈,她将会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无法见到。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涨潮了。光线再次变得灰暗呆板,风也越来越强劲。海面上没有其他人类的踪迹,只有生物学家跳跃起伏的身影,以及一缕深黑色的烟升向天空,排出黑烟的船在海上极远处,连望远镜都看不到。
他等待着,直到她走出一半距离。他心想,不知她天生的谨慎是否会有所减弱,因为在这里,她仍可能被截断退路。然后,他猫着腰,沿岩脊的另一侧前进,尽量躲在她的视野之外。他不会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树林会映衬出他的身影。他带着背包,因为担心没人的时候会被她或其他人偷走。虽然精简了其中的物品,但背包仍影响到他的平衡,使得握着枪攀爬岩石更为困难。他也许该扔下维特比的稿件,但那似乎显得越来越重要,随时都应留在视线之内。
他尝试减小步距,弯曲膝盖,但仍在崎岖不平的岩石上打了好几次滑,岩石上布满黏湿的海藻和疙疙瘩瘩的各种贝类,贝壳的边缘十分锋利。他必须用手保持平衡,虽然手掌上缠着布,却还是被划出伤口。很快,他的脚踝和膝盖开始发软。
走到一半,岩脊变得比较窄,他别无选择,只能爬到顶端。当他从高处再次张望,生物学家却不见踪影。那意味着她不是通过某种神奇的方法返回到岸上,就是在前面躲了起来。
无论他如何弯腰弓背,都无法躲开她的视线。他不清楚她有哪些手段可供选择——石头、匕首、自制长矛?——假如她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满的话。他摘下帽子,塞进雨衣口袋里。如果她正在观察,希望她至少能认出他来,认出之后,也希望不仅仅是将他看作“审讯者”或“看守”。假如她正在埋伏等待,这没准儿能让她稍稍迟疑。
走出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他开始怀疑是否应该马上回头。他的双腿感觉软绵绵的,就像岩石上覆盖着的海草。两侧海浪拍击的力量越来越强,虽然他现在仍看得见——地平线上的太阳仅剩一丝红光,照亮远处的黑烟——但回程时就得用电筒了。这会让岸上的人留意到:他长途跋涉来到此处并不是为了要让她暴露。因此,他带着宿命感继续前进。他已舍弃所有兵、马、象、车,“祖父”和“祖母”正受到棋盘上另一方的威胁。
在疲惫而重复的攀爬中,他不断前进,拒绝回头,伴随着一种阴郁的满足感,体内涌出最后一股能量。他终于将调查进行到底。他已走了很远的路,而如此想来,也令他对过去的事感到悲哀。他接触到那么多人,却只能与他们建立起如此薄弱的联系。随着他逐渐接近岩脊的尽头,他希望对这些人多一点了解,希望曾经尝试了解他们。如今看来,他对父亲的照顾似乎不仅仅是无私的奉献,也是为了他自己,让他可以体会到,与人亲近是什么感觉。
岩脊的终点是个很深的环礁湖,水面荡漾着永不停息的波纹,四周是一圈近乎封闭的岩石。说是环礁湖或许有点太温和了——这是个泛着汩汩水流的深渊,锋利参差的边缘轻易就能划破手和脑袋。湖水深不见底。
稍远处即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泛着泡沫的海水拍向拳头般坚实的岩石,浪花飞溅到他脸上,而风也使劲推搡着他。但在环樵湖中,一切如此平静,哪怕黑沉沉的倒影里充满未知。
她从左边的隐蔽处现身,距离如此之近,差点儿令他向后跃开,但他及时稳住脚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那一刻,他很无助,维持平衡的同时,却发现她手中的枪正瞄准自己,看起来像格洛克,跟他的手枪制式一样。出乎他的意料,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把枪。她比以前更瘦,颊骨像岩石一样嶙峋。她的头发开始长出来,像一片黑黝黝的茸毛。她穿着厚厚的牛仔裤,身上的针织衫有点大,但很厚重,脚上是优质的棕色登山靴。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蔑视、好奇,以及其他某些情绪。她的嘴唇干裂。在熟悉的环境里,她显得非常自信,也让他感觉尴尬笨拙。她变了。什么因素使得她更加敏锐,他猜想是记忆。
“把枪扔进海里。”她指了指他的枪套说。尽管距离很近——只需跨前几步就能伸手触碰到肩膀——但她必须提高嗓门才能让他听见。
“我们以后可能还需要它。”他说。
“我们?”
“对,”他说,“有更多人在过来。我看到了灯光。”他不想说南境局发生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想。
“快扔了它,除非你想挨枪子儿。”他相信她的话。他见过她的训练报告。她说自己不善于用枪,但靶垛不同意。
于是“外公4.9”还是“外公5.1”被丢了出去。他也记不太清勘探队的编号。海水啪的一声将其吞没,好像咂嘴的声音,杰克最后的评语。
约翰抬眼望去,她就站在他面前,海浪冲击着身边的岩石。尽管此处灰暗、潮湿、阴冷,尽管他可能在下一刻死亡,但他大笑起来。这让他吃了一惊,一开始还以为是别人在笑。
她把枪抓得更紧。“我要开枪打你,这很好笑吗?”
“是的,”他说,“非常,非常好笑。”他笑得越来越厉害,必须曲起膝盖才能在岩石上保持平衡。一股歇斯底里的狂喜自他体内升起,他不经意地想到,是否应该更频繁地寻求这种感觉。看着她的身影,背后是波涛起伏的海面,他几乎难以承受。但他第一次感觉,来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
“好笑是因为曾经有许多次……曾经有太多次,我理解为什么别人要开枪打我。”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他感觉X区域想要开枪打他,X区域很久以来就想开枪打他。
“你跟踪我,”她说,“但我很显然不想被跟踪。别人都认为这地方是世界的尽头,而你却过来堵我。你多半还想要问我更多问题,但我不会再回答问题,这应该已经很明显。你以为会怎样?”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或许在无意识中,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就跟在南境局时一样。然而这不现实。他镇静下来,高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假如我说,我有答案呢。”他说道。但他真正能给她看的,就只有维特比那份稿子。
“我会说你在撒谎,而且我肯定说对了。”
“假如我说你仍持有一部分答案呢。”片刻之前,他态度轻率,现在却十分严肃。昏暗的光线中,他试图直视她的眼睛,却无法办到。老天,但此处的海岸美得让人心痛,葱郁墨绿的杉树映入他的大脑,还有涌动的天空与海洋,海水冲击着岩石,与他血管里奔流的血液相呼应,他等待着,她可能会杀了他,也可能会听他说完。一个偏激的想法:即使在这里死去,成为此地的一部分,也没什么太可怕的。
“我不是生物学家,”她说,“我对从前那个生物学家并不在乎,假如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我知道。”他说。他在船上就已经想明白,只是没有梳理成句,“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她的某个翻版,你拥有她的一部分记忆,而在X区域里,生物学家可能还活着。你是副本,但也有自己的人格。”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回答。她的枪低垂下来。只是一点点。“你相信我。”
“对。”区别一直都摆在他面前,在视频里,在模仿复制的细胞里。两者的性格有差异。但她颠覆了模具,她的创制过程与众不同。
“我试图回忆这地方,”她的语气近乎哀怨,“我喜爱这里,但我一直有种感觉,仿佛是它记住了我。”
约翰不知是否应该打破沉默,因此就只是站在那里。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她问道,“我不会回去。”
“不,不是,”他说道,然后发现这是实话。即使他心中存有这种念头,也已经被浇灭,“南境局不存在了,”他承认道,“很快,所有的一切我们可能再也认不出来。”
暮色中,头顶没有飞鸟,黑烟逐渐淡去,喧闹的海浪似乎是除了他俩之外的唯一活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她沉思着问道,“我非常小心。”
“我并不知道,我猜的。”他脸上一定已泄露出心中的某些想法,因为她似乎有点吃惊,有点意外。
“如果你不想带我回去,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救她?为了救自己?但他其实是知道的。跟在审讯室里相比,一切都没有变。真的。
等他抬起头,她说道:“我以为可以留在这里,构筑她没能构筑起来的生活,构筑被她自己毁掉的生活。但是不行,很明显,那不可能。无论我干什么,都会有人来追捕。”
此刻,太阳已经真正消失,环礁湖深处闪着微光,他依稀觉得有点熟悉。
“那下面是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答得太快。
“没什么?撒谎已经太迟了——没有必要。”撒谎、掩饰和拖延从来都不会太迟,总管最清楚不过。
但她并不知道。她稍一犹豫,然后说:“我刚到这里时,生了一场病。有一天晚上,我在外面感到一阵晕眩,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时潮水已经涨起,病也好了。光亮感弃我而去。但是那坑洞底下有东西。”
“是什么?”然而他感觉已经猜到答案。尽管隔着深深的水和扰动的波纹,但这盘旋的光他太熟悉了。
“我觉得是X区域的入口。”她说道。此刻,她似乎有点害怕,“我觉得是我把它带过来了。”他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他想起切尼说过旅行有多艰难,有多令人疲惫,还有维特比对边界的可怕描述。
此刻,黑暗已完全降临,她就只是他眼前的一个黑影。他们俩都能看见海岸线附近晃动漂浮的灯光,大约有数十盏,正缓缓前进。而那水底深处的微光几乎像是不可能的存在。
“我想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说,“甚至不一定能等过今晚。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不愿去想其他可能性,不愿哪怕一丁点儿暗示侵入她的思维。
“很快就要涨潮了,”她说,“你得离开这些礁石。”但她不离开?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象她脸上镌刻着的表情。
“我们都得离开礁石。”他不太确定这是否是他的本意。现在他又能听见直升机和船的声音。但假如她精神错乱,假如她在骗人,假如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她说,“在这里我没法儿知道。锁在牢房里也没法儿知道。”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档案全在我脑子里,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回去,”她说,“我决不回去。”
“这很危险,”他恳求道,仿佛她并不知道,“这从没经过验证,我们不知道你会从哪儿钻出来。”这个坑洞非常深,而且参差嶙峋。在波浪的推动下,水面开始翻滚。他见过奇迹,也见过可怕的事。他只能相信这又是其中之一,既是真实的存在,也是可探知的。
她用目光打量着他,却已不愿再开口。她扔下枪,一头扎进水里,沉入洞底深处。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这熟知的世界,然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吞下能够看到和记住的一切。
“跳。”他脑中有个声音说道。
总管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