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欢快地说:“你说他们没用,我就把他们送去总部了。,,
“经过谁的授权?”
“你的授权。你清晰地向我表明那是你的意愿。假如你是别的意思,我很抱歉。”
总管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地震,一阵难以察觉的战栗。
她们消失了。不可能再招回来。他只能忘掉这件事,骗自己说格蕾丝帮了他一个忙,简化了他的工作。只是她在总部究竟有多少关系?
“我要是改变主意的话,反正可以去读文字记录。”他试图装出愉快的口吻。她们仍会受到盘问,是他自己说漏了嘴,说不想跟她们交谈。
她专注地审视着他的脸,寻找击中靶心的迹象。
他尝试微笑,压下怒气,假如副局长真的想要对他造成伤害,可以把生物学家一起送走。这次只是警告。然而现在,他必须夺走格蕾丝的某样东西。并非为了报复,而是让她不要再试图夺取更多。他不能再失去生物学家。至少现在还不能。
尴尬的沉默中,格蕾丝问道:“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像白痴一样站在外面?”语气轻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该进去了。午餐时间到了,你可以见一见行政职员。”
总管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礼,他很不快,希望有机会翻转这种局势。他跟着她走进室内,背后的沼泽仿佛是个沉重的包袱。另一种敌人。他十来岁时父母离异,然后就在这附近长大。后来,父亲也是在附近缓慢辞世。他已经看够了沼泽,原本再也不想见到此类地貌。
“只要闭上眼,你就能记起我。”
是的,爸。我能记起你,但你的形象逐渐模糊。干扰太多,而这一切又变得太真实。
总管的父亲的家族来自中美洲,具有西班牙和印第安血统;他继承了父亲的手和黑发,以及母亲高瘦的鼻子与身材,肤色则介于两人之间。爷爷在他能记事前就死了,但他听过其传奇故事。此人从小即在街坊间挨家挨户兜售晾衣夹,二十来岁时成为拳击手,不够格参加竞赛,但尚能充当挨打的陪练,并收取费用。后来,他当上了建筑工人,然后是驾驶教练,六十五岁时因心脏病而早逝。他妻子在面包房工作,一年后也去世了。他的长子,也就是总管的父亲,在一个成员多为木匠和机械工的家族中成长为艺术家,利用家族传承塑造抽象雕塑。他赋予抽象雕塑以人格,给它们涂上玛雅人偏爱的明快色调,并黏附瓷砖玻璃碎渣——融合了专业艺术和流外艺术。这就是他父亲,在总管心目中,父亲始终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曾变化。
总管父母相爱的过程与他父亲的成功相重合,有一段时期,他是高端艺术画廊的红人。这是个快乐的故事。他俩在他的作品展示会上相遇,据他们所述,两人从第一眼起就为对方所倾倒,不过总管后来感觉很难相信。当时,她的驻地在纽约,工作性质相当于文员,但晋升很快。他父亲搬来北方与她同住,然后就有了总管,但才过了一两年,她工作调动,由文员转为执行外勤任务,于是引发了崩溃的开端。总管儿时所熟知的故事很快就被证明只是短暂的片段,而不幸的时光更为漫长。这并不稀奇:海边的古董店里经常可以看到此类熟悉而压抑的图画,但你绝对不会买。
他们的沉默中夹杂着争执,她携有不可泄露的秘密,这是造成沉默的原因之一。等到总管成年之后,他意识到,另一个原因是,她内心有所保留,当这种保留达到一定程度后,便无法再疏通。她总是不在家,让总管的父亲难以忍受。等他长到十岁,他们俩经常发生争论,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她扼杀了他的艺术,这不公平。而父亲仍在从事艺术创作,他的项目开销很大,需要资金赞助才能维持下去。
当她执行外勤任务返回时,他父亲坐在一堆新工作的计划图表中间,仿佛这些就是证据。在总管记忆中,她以平静、冷淡、略带怜悯的态度面对这种指控。她就像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破门而入——刚才还不在家,此刻忽然就出现了——携着最后一刻才在遥远的机场里采购的礼物。她的解释听起来十分无辜,但其实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故事,除此之外,总管在多年后发现,有时她的故事并不那么无辜,因为他自己也遭遇过类似的尴尬。这些是已经撤销密级的故事,她可以分享,只不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时间上有延迟。她的故事和她的冷淡让总管的父亲很恼火,而她的怜悯更令他激愤。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倨傲的态度,没有别的解释。你要如何分辨,划过天空的闪电是否真诚?
他们离婚后,总管跟随父亲去南方居住,他父亲在当地社区里过得轻松自在,因为其中有他的一些亲戚,而他的艺术抱负也能得以实现,尽管他的银行账户日益枯竭。搬家后,总管意识到,一栋房子里居然能有那许多声音、动静和色彩,那种震撼的感觉,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就这样突然成了大家族的一分子。
小镇距离南境局不远,在炎热的夏天里,总管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几个忠实的朋友,但他总是想到母亲,想到她在某个遥远的城市或国家执行任务:远方的那道闪电时而会从夜空中降落,化身为人类,出现在门口。跟他们同为一家人时并无区别。
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把他带走,而他也将成为一道闪电,拥有无人知晓的秘密。
关于X区域的传闻,有时细节相当丰富,让总管想到水族馆里成群的水母,形态繁复,危险致命。看着它们在湛蓝的水中一张一弛地前进,你会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入侵地点。政府的秘密实验。这样的有机体怎么可能真正存在?如今,类似于官方说辞的简单解释——各种版本的人为生态灾难——相对来说实在太平淡,几乎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与好奇。就好像人工喂养的宠物乐园。
然而事实的确具有简单的一面:大约三十二年前,南方的偏远地带有一片区域,人称“被遗忘的海岸”,在一次“特殊事件”过后,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同时也出现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或围墙。根据档案记载,某种幻象,或者“可渗透的边界雏形”一一轻薄如雾,时隐时现,几乎难以察觉——从某个未知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迅速扩展,然后突然停止于现今不可穿越的边界位置。
自那以后,南境局便成立了,并展开调查,勘探过程中牺牲了许多生命——从唯一的豁口处进入——却依然鲜少进展。然而这些损失与可能出现的边界泄漏相比,显得微不足道,科学家们仍在继续研究,试图理解这条边界。当设备被重新找回时,均已失去效用,有的甚至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解腐烂。更令人费解的是,勘探结果并不一致,有些勘探队甚至能毫发无伤地返回,仿佛是个玩笑。
“变化从边界出现之前就已开始。”午餐后,副局长在总管那间既新又旧的办公室里说道。此刻,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总管选择接受这种表象,对于她先发制人地遣走人类学家和勘测员,他决定暂时先搁置怒气。
格蕾丝在他桌子一角展开X区域的地图:海岸、灯塔、大本营、小径、湖泊与河流,而北方很多英里外的那座岛屿标志着区域的边缘……这算是入侵?袭击?感染?用哪个词合适?最糟的是局长手工标注为“隧道”的一个黑点,但人们大多称其为“异常地形”。说最糟是因为并非所有生还的勘探队员都见过它,尽管他们都曾在同一区域测绘。
格蕾丝将一叠文件扔在地图上。总管感觉到一阵属于他们这代人所独有的怀旧情绪,然而使用纸张是多么落后于时代。前任局长对于将现代科技带过边界充满疑虑。她禁止某些形式的通讯,要求所有电子邮件都打印出来,电子版原件则定期归档清理,对于使用互联网和其他电子通讯手段,她也定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规程。他要终止这些措施吗?他还不确定,尽管它们不太实用,但他颇为认同。他只用互联网进行研究与管理。他相信,在这个摩登时代,人们的思维有一种碎片化的趋势。
“变化早就开始了……”
“有多早?”
“情报显示,在边界形成前至少一个世纪,那一带的海岸就可能有不寻常的……动向。”在X区域形成前。一片“原始荒野”。截至今天,他从未听到“原始”一词被提及如此多次。
他心不在焉地想,不管是谁或是什么创造了这片与外界隔绝的原始空间,他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称呼它的。也许叫渡假村,也许叫滩头阵地,也许“他们”太高深莫测,给出的名称他根本无法理解,也难以知悉理由。他曾问过代言者,是否需要查看其他重大神秘事件的档案,代言者的回答是“不”,就像一堵花岗岩悬崖,背后只有湛蓝的天空。
总管发现,文档的概述里就已充满各种杂乱无章的信息,几乎要将桌子压垮。他知道,这些泛黄的纸张里透露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灯塔中的日记和警察的记录——种种令人费解的现象需要从角落里挖掘出来,迫使其现身于光明之下,仿佛浴室洗脸盆边脱水卷曲的牙膏壳,最后那点牙膏需要挤一挤才出来。在老恐怖片里,常有那种艰辛劳苦的大胡子渔民,用焦虑不安的双眼瞪视着无情的海洋,他们口中暗示的“怪事”往往与此类似。悬而未决的失踪事件、夜晚的光亮、古怪的拾荒者、虚假的航标灯,无数传说都围绕着那孤零零的海岸线和偏远的灯塔。
甚至还有个非正式团体一~科学降神会——致力于以“现实验证法解释超自然现象”。科学降神会成员自费出版的一些著作一直在本地的书店里积攒灰尘。命名X区域的其实正是科学降神会,他们断定,此处的海岸具有“特殊性”,并称其为“活跃地区X”——这名字在他们那套受科学启示而创制的古怪塔罗牌里具有重要地位。南境局早先对科学降神会并不重视,称其对X区域的形成并无“催化、操控或促成”作用一一只不过是一群幸运(不幸)的“业余人士”卷入了超出他们想象的事件。然而总管遇到的每一个真正的恐怖分子也几乎都是“业余人士”。
“我们生活在一个靠偶然性驱动的世界,”他父亲有一次说道,“但那些扯淡艺术家都想要寻求因果。”在此,扯淡艺术家指的是他母亲,但这句话也适用于更广的范围。
所以,这一切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跟X区域诞生前的某种重大阴谋有关?你可以花上许多年翻查资料,寻找答案——在总管看来,那正是前任局长所做的事。
“你认为这是可信的证据?”总管依然不知道副局长在这一大堆荒谬的信息里陷得有多深。从她自然产生的敌意来看,恐怕已经陷入太深,而他也没打算把她拉上来。
“并非所有都是,”她承认道,一丝淡淡的笑容抹去了脸上常驻的阴霾,“但我们知道,自从边界形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追溯这些事件,你能看出其中有一定的模式。”
总管相信她的话。假如格蕾丝说,在炎热的夏日,草莓冰淇淋的漩涡或者健怡可乐加朗姆酒里出现了幻象,他也会相信。这两种都是她钟爱的冷饮(她的档案里充斥着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是分析师的自然反应。然而前任局长的头脑被什么样的模式所占据?其中又有多少影响到副局长?在一定程度上,总管希望,前任局长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用以掩饰某种更符合逻辑的进展。
“但这跟其他荒凉偏僻的海岸有什么区别?”全国境内还有几十处类似区域,基础设施近乎空白,长期以来对政府缺乏信任,房产经纪都避之不及。
副局长瞪视着他,又让他很不自在,就好像中学生因为目无尊长而遭到传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我们被自己的数据蒙蔽了吗?答案是:当然了。时间一长,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假如档案里存在有用的东西,你也许能发现,因为你有一个全新的视角。所以,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可以把所有档案都收起来。或者,我们可以让你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你了解得多,而是因为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并无用处,但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既怨愤又骄傲的情绪,因为他有一个看起来真正无所不知的母亲。
“我不是说我——”
幸好副局长打断了他。不幸的是,她的语气里透着轻蔑。“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总管。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这种环境中生活,拿它毫无办法。”她话语中的痛苦深刻得令人惊讶,“当你晚上回到家,它还不至于深入你的肠胃和骨髓。再多几个星期,等你看遍了一切,你也会感觉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甚至更糟,因为情况在恶化。找回来的日记越来越少,僵尸越来越多,像是被洗了脑。管事的人没一个愿意帮我们。”
总管后来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可以针对总部的反复无常与不公表达同情,但当时,他就只是注视着格蕾丝。一开始,他认为她的宿命论是一种障碍,尤其是她还显得如此满足而冷峻。这种叠加的效果令他十分压抑,她的行为对谁都没有益处,没人会乐意接受。然而这是他的误读,因此推断也并不准确。
根据文件记载,第一期勘探队的经历尤为恐怖,几乎超越想象,而他们后来竟然又派人进去,简直匪夷所思。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知道需要“长期面对”此种状况。他从记录中看到,这是前任局长喜欢用的措辞。他们甚至没有让后来的勘探队员知道首期勘探队的真正命运,而是谎称这些人只看到平静的荒野,并在此基础上编造其他谎言。这或许是为了消除南境局本身的惊恐,并维护后续勘探队的士气。
“三十分钟后,你的安排是参观科学署,”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笼罩在他上方,“我想你可以自己找到地方。”这刚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搜查办公室里的窃听设备。
“谢谢,”他说道,“你可以走了。”
于是,她离开了。
但这于事无补。来此之前,总管想象自己自由地飞翔在南境局上空,可以从高处飞扑下来处理事务。这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翅膀已经开始燃烧,他感觉自己更像是陷入泥沼的巨兽。
总管对前任局长的办公室越来越熟悉,以他老道的眼光,却并未有特别的新发现。然而当他的电脑终于被安放到桌子上,跟周围的一切相比,几乎像是出自科幻小说。
房间呈窄长的矩形,门位于左侧,也就是屋子的另一头,从门口进来的话,一路走到底,才是那张红木书桌。没人能在局长面前悄悄溜进来,也没人能站在她背后偷看文件。每一堵墙都被书架和文件柜覆盖,一摞摞纸张和书籍构成了第二层遮掩。布告栏大多放置在最高层,偶尔也有搁在纸堆和书本上的,勉强保持平衡,显得十分荒谬。布告栏里钉着许多碎纸片和潦草的图画。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混乱的大脑里。在左侧靠近书桌的地方,他发现一串自然标本。一颗颗积满灰尘的烂松果排列在书架上。屋里隐约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但他无法追踪其来源。
入口对面是另一扇门,位于两个书架之间,但也被文件夹和纸箱遮挡住。据说这道门后面是墙——笨拙的改建所遗留下的问题。与其他地方的混乱相比,书桌对面约二十五英尺远处的墙壁还算整洁,上面留出位置挂了两排图片,框架全都是从打折店里买的便宜货。从左下角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灯塔的正方形蚀刻版画,制作于1880年代;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孩的黑白照片,背景也是灯塔;窄长的水彩全景图,手法略显业余,画面中是一大片芦苇,只有少数几簇互相隔离的黑色树丛;灯塔信号灯的彩色照片,宏伟壮观。这里没有关于局长个人的实质性线索,也没有她与印第安母亲或白人父亲的合照——没有任何她生命中重要的人物。
在未来几天的调査中,总管最不愿面对的,是自己办公室里的新发现,他希望能将其拖延到最后。办公室中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暗示着前任局长已失去理智。书桌的一个抽屉上了锁,他找不到钥匙。但他注意到这上锁的抽屉有种类似泥土的质地,仿佛很久以前就有东西在里面腐烂。书桌侧面有一团污浊的物质,凌乱地向下垂落,这又是另外一个谜。
且不论是否有帮助,身为间谍的外公经常自省地说,洗碗碟也好,为钓鱼的旅程作准备也好,“绝不能省略一个步骤。
一旦省略了一步,你会发现前方又多出五个步骤在等着你”。
搜索窃听器比想象中更费时,于是他接通科学署,说要迟一点到。线路挂断前,接听者发出浑浊的喉音,他不知道另一头是谁。是人吗,还是受过训练的猪?
最后,经过一番狠命的搜寻,总管在办公室里找到二十二枚窃听器,令他颇为吃惊。他怀疑其中有许多其实已不能回传信号,即使可以传,也不一定有人在监听。因为事实上,局长办公室就像一间奇异的窃听历史博物馆——有产自不同年代的各种窃听器,越来越小,越来越难以发现。与小巧精致、形似针头的现代产品相比,过去那些大块头简直就像笨重的金属怪兽。
每发现一枚窃听器,他的情绪便会一阵上扬。南境局的其他方面令人费解,但窃听器他能理解。他曾在情报机构中接受全面训练,其中包括至少六次窃听任务、监视某个人物或地点。他不像有些人,监视别人时会产生代入的快感,即使有的话,也很快就消退下去,随着他对窃听对象逐渐了解,会产生一种试图保护他们的意识。然而他发现那些设备本身很迷人。
等到总管认为搜索可以结束,他将那些窃听器按照推断的年代排列在褪色的月历纸上,有些闪烁着银光,有些黑漆漆的,仿佛会吸收光线,还有一些拖着电线,就像是脐带。其中有一例——藏在一小簇黏糊糊的绿色蜂巢状折纸里一一让他想到,它们中甚至可能有产自国外的:好奇的窥探者被黑匣子般神秘的X区域吸引。但前任局长显然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并不在意。或许她认为最安全的方法是放任不管。或许她自己也放置过几个。他不知道这是否跟她对现代科技的不信任有关。
至于安装自己的窃听装置,那得等到以后:现在没时间了。他还想到这些窃听器的另一个用途,不过时间也不够。总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拨进书桌抽屉里,然后去找科学署的向导。
假如你面向大楼站在门前的停车场内,实验室就埋在马蹄形右侧的地下室里,对面是封闭的勘探预备区域,也是现在生物学家的住处。总管的向导是科学署的“万事通”。维特比·艾伦虽然资格很老——在南境局的时间比其他雇员都长——但由于人手紧缺,他经常接手各种差使,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为别人撰写报告、处理杂务,成为一名“专精于生物圈研究的聚合型博物学家和全面型科学家”。维特比同时受科学署主任和副局长直接领导。他是家史悠远的知识贵族后代,祖辈中出过许多教授,在各种装饰着希腊式立柱的私立院校担任终生教职。对家族来说,他或许是个叛逆者:从艺术学校中途退学,到处游荡,最后才拿到像样的学位。
维特比身穿蓝色外衣,白衬衫上的酒红色领结居然并不那么扎眼。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头发似乎永远是棕色,脸型精瘦,从远处看,五十多岁的人就像是三十二岁的小伙子。他的皱纹细如发丝。总管午饭时在餐厅里见过他,桌面上摊着十几张钞票,呈扇形排列,原因不明。数钱?艺术创造?设计钱币生物圈?
维特比的笑声很不自然,还有口臭,牙齿也明显需要治疗。从近处观察,维特比仿佛许多年不曾睡觉:就像提早皱缩的年轻人,脸上的水分全被抽干,因此,那对迷糊的蓝眼睛在他脑袋上显得特别大。除去这些以及对钱的奇怪态度之外,维特比似乎还算挺能干。他无疑擅长闲聊,却并无此种意愿。单单出于这一原因,总管就有理由向他询问。
“第十二期勘探队出发前,你认识她们吗?”他们穿过餐厅时,总管问道。
“我不会说‘认识’。”维特比说,他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太自在。
“但你经常见到她们。”
“是的。”
“生物学家?”
“是的,我常看到她。”
他们离开天花板很高的餐厅,进入一间被荧光灯照亮的中庭。吱吱喳喳的流行乐隐约从远处的办公室里传来。
“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对她印象如何?”
维特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表情变得很严肃。“她态度冷漠,很严肃,长官。她比其他人都出色,但她似乎并没太花力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维特比。”
“嗯,那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干什么并不重要。她的眼光放得更远,她更看重别的东西。”总管感觉维特比对生物学家观察得相当仔细。
“那前任局长呢?你见过前任局长和生物学家交流吗?”“两次,也许三次。”
“她们相处得好吗?”总管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这就是钓鱼,有时你得先随便找个地方把线放下去。
“不好,长官。但是,长官,这俩人跟谁都合不来。”最后一句他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然后,他又像是为了掩饰似的说道,“除了局长,没人想让生物学家加人第十二期勘探队。”
“没人?”总管诡秘地问道。
“大多数人。”
“包括副局长?”
维特比困扰地看着他。但他的沉默便足以说明问题。
局长在南境局栖身已久,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即使如今她人已不在,却仍存有某种影响力。也许维特比并不太受影响,但总管还是能感觉到。他早已发现自己有个奇怪的想法:前任局长通过副局长的眼睛看着他。
电梯坏了,军事基地的专家要过几天才能来修,因此他们只得走楼梯。为了去楼梯,你得沿着马蹄形的弯弧来到一扇边门,进入一条约五十英尺长的平行走道。过道地板上同样铺着那种拉低整幢大楼身价的破旧绿地毯。穿过一道更适用于屠宰场或急诊室的双开大门,楼梯就在走廊尽头等着他们。维特比一反常态,急切地走入门内,仿佛摇滚明星冲上前台——或者是为了向另一边发出预警——然后怯怯地扶住一扇门,等待总管犹疑地跨出第一步。
“从这儿穿过来。”维特比说。
“我知道。”总管说。
到了门的另一侧,他们就像忽然进入自由落体,绿地毯不再延续,水泥斜坡向下通往一小片平台,然后是楼梯——墙上的卤素灯发出暗淡的白光,制造出重重阴影,其间还点缀着闪烁的红色应急灯。所有一切都笼罩在高高的天花板底下昏暗的光线中,这不像是前往地下室的通道,更像通往人造岩洞或仓库。楼梯扶手在模糊的灯光下显出斑斑锈迹。随着他们不断往下走,阴凉的空气让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那里的人造山洞意图模仿现代景观,但其中展出的主题却与之不符:巨大的史前树懒和犰狳、走向灭绝的大型动物。
“科学署有多少人?”等到适应之后,他问道。
“二十五个。”维特比说。正确答案是十九个。
“你们五年前多少人?”
“大概一样吧,也许多几个。”正确答案是三十五个。
“人员更新情况如何?”
维特比耸耸肩。“有些核心人物一直都在,但也有许多新人,带来自己的新点子,不过他们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他的语气暗示着他们要么很快就离开了,要么改变了想法……但改变后的想法是什么?
总管任由沉默延长,让他们的脚步声成为唯一的声响。正如他所料,维特比不喜欢沉默。不一会儿,维特比说:“抱歉、抱歉,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有时候我很困扰,新人来了之后就想改变现状,却不明白……我们的处境。感觉他们只要先读一读手册就好了……假设我们有手册的话。”
总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陷入沉思。他的感觉是,维特比正在与其他人争执,刚好被他撞上了。维特比也曾经代表新思维吗?眼前的他是不是一个新维特比,为整个南境局考量,而不仅仅是科学署?
维特比似乎比刚才更苍白,就像是个病号。他瞪视着前方不远处,双脚无精打采地踩踏着楼梯。每走一步,他似乎都变得更焦躁不安。他已不再称呼“长官”。
总管也许感到同情,也许感到同病相怜,他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也许换个话题对维特比有帮助。
“你们最后一次从X区域取得样本是什么时候?”
“大约五六年前。”维特比的语气虽然并不坚决,但似乎对这一答案还比较有信心,而且他说得对,南境局已有六年不曾拿到过来自X区域的任何物品。只有那些永久改变了的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医生和科学家对他们本人及所有衣服进行了全面彻底的检查,但……一无所获。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样异常:癌。
地下室里没有外界的光照,只有科学署自己产生的:他们有自己的发电机、过滤系统和食物供给。这无疑是很久以前的训令所留下的遗迹,其核心意思可归结为“如果出现紧急状况,保护好科学家”。总管发现很难想象当初的情形,政府关起大门,惊慌失措,而南境局的工作人员相信,在那条被遗忘的海岸线上出现的神秘力量很快就会将注意力转向内陆。但是入侵并未发生,总管猜想,这种有违预期的状况导致了南境局的衰退。
“你喜欢在这里工作吗,维特比?”
“喜欢?是的。必须承认,这里的工作往往令人非常着迷,而且绝对具有挑战性。”维特比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这工作也许的确令人着迷,但根据记录,维特比在三年前曾提出一连串转职请求——每月一次,然后每两月一次,就像断断续续的SOS求救信号,最后逐渐不了了之,仿佛跳动趋于停止的心电图。总管赞赏这种主动性,但那许多次尝试显得太过急切。很明显,维特比不愿滞留在一潭死水中,而同样明显的是,局长或另有其他人不愿让他离开。
这也许是由于他那种实用的万金油特性。因为总管清楚地看到,科学署跟南境局的其他部门一样,被总部“拆零取用”一-拿他母亲的话来说——以支持反恐行动。根据人事记录,此处曾有一百十五名常驻科学家,分属近三十门学科,归于数个子部门之下。而如今,在这整个空荡荡的鬼地方,总共就只有六十五人。总管知道,甚至还有搬迁的传闻,只不过这栋楼距离边界太近,无法作其他用途。
廉价腐烂的香味再次向他袭来,仿佛管理员能够毫无限制地进入大楼各处。
“这清洁剂的气味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气味?”维特比的脑袋转来转去,黑眼圈令他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大。
“腐烂蜂蜜的气味。”
“我什么都没闻到。”
总管皱起眉头,主要是因为维特比夸张的反应。喚,当然,他们习惯了。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他提醒自己,授权更换清洁用品,改用有机产品。
他们沿着弯道往下走,楼梯似乎没必要如此陡峭。进入科学署之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天花板看上去比别处都高,这让总管很惊讶。他们面对着一堵高耸的金属墙,其中嵌有一扇小门,复杂的保安系统闪烁着红灯。
然而门是开着的。
“这扇门一直是敞开的吗,维特比?”他问道。
维特比似乎相信,胡乱猜测不太安全,因此犹豫了一下才说:“这里原本是在办公设施的后方——一两年前才加了这道门。”
这让总管很疑惑,此处原本是作何用途?舞厅?举办婚礼与成年礼?临时军事法庭?
他俩都必须弯腰弓背才能进入,然后遇到两道航天级别的气密门,无疑是为了防止污染。那两道门的控制杆都是打开的,门内透出强烈耀眼的白光,但不知为何,在敞开的保安门外却看不见。
这两间屋子里,在墙壁的齐肩高处,都挂着一圈松垮无力的黑色长手套,总管只能从中感受到沮丧的气氛。它们似乎很久都不曾套在有生命的手和胳膊上。这里就像是座坟墓,埋葬着好奇心和责任心。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维特比?吓唬访客?”
“哦,这些我们好久都没用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被留在这里。”
在后续的参观中,情况并无好转。
003:处理
稍后,总管将维特比留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回到办公室,又搜了一遍窃听器。代言者要求定期汇报,因此他准备打个电话。他有一部手机专门是为了这一用途,这也让他的公文包更加累赘。来南境局前,他曾在总部跟代言者通过十多次电话,他/她有可能就在附近,一直通过隐藏的摄像头观察他,也可能远在千里之外,职责就只是指挥他一个人。
除了一些原始信息,以前的通话总管记不得太多,但跟代言者交谈让他感到紧张。查看过走廊,并锁上门之后,他开始拨打号码,而汗水已浸湿了他的内衣。母亲和代言者都不曾告诉过他每次要汇报什么。母亲说,代言者可以不跟她商量就把他撤走。他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不过决定暂时先相信她。
跟往常一样,代言者嗓音生硬,而且经过滤波伪装。是单纯出于安全考量,还是因为可能被总管认出?“你很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代言者的身份,”母亲曾说过,“不要去想这个问题。集中精力于眼前的事。发挥你的长处。”
但究竟要如何做?怎样才能让代言者认为他表现出色?他早已将代言者想象成巨鲨或海底怪兽,藏身于迷宫般的秘密地下室中,浸泡在盛满盐水的大缸里。其藏匿地点如此隐秘,尽管人们依然重复着仪式,却已不记得它的作用。一口大水缸,或者臭水缸。总管不知道代言者和母亲会觉得哪样更可笑。
代言者使用总管的真名,一开始让他很困惑,仿佛他已深深代入“总管”这个名字,而另一个名字属于别人。他忍不住用左手食指不停敲击桌上的月历。
“汇报。”代言者说。
“以什么方式?”总管立即答道,不过这显然有点愚蠢。
“用说的就好。”代言者说道,那嗓音就像是靴底碾磨着碎石。
总管开始陈述迄今为止的经历,对他所了解到的南境局概况作进一步总结。
但讲到一半,他似乎逐渐迷失了方向,或者说失去了动力——他有汇报过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吗?——代言者打断了他:“跟我说说那些科学家,还有科学署。你今天跟他们见面了。那里的状况如何?”
有意思。这是否意味着代言者在南境局里有另一双眼睛?
于是他告诉代言者造访科学署的经过,但用圆滑的语言表述自己的观点。假如听取汇报的是母亲,总管会说那些科学家简直一团糟,比一般的科学家更糟。部门主管麦克·切尼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又矮又壮,穿摩托夹克、T恤衫和牛仔裤,一头银色短发,嗓音洪亮欢快。他原本操北方口音,但有时会像南方人那样拖长语调。嘴角边的纹路和弯曲的眉毛在他脸上构成一个X。为此,他永远努力保持着微笑,以抵消这一效果。
他的副手黛博拉·戴维森也是物理学家:身材纤瘦,像个经常慢跑锻炼的人,但实际上是因为抽烟才导致减重。她穿着红格子短袖衬衫、棕色灯芯绒紧身裤,腰间束了一条过于粗大的皮带。这身装束几乎都被一件破旧的黑色商务外套遮挡住,硕大的垫肩显示出它已有一定年头。她在一旁时不时地插话,而与她握手就像握着冷冰冰的死鱼,总管一开始都抽不回手来。
但总管记忆新名字的能力止于戴维森。他向其他人略略点头致意,包括从事研究工作的化学家、流行病学家、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与会者全都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一开始,总管认为地点的选择对他很不尊重,然而在会议进程中,他意识到他理解错了。没错,他们就像是一群面对猛兽的猫——试图让自己的个头显得更大,其中一个方法就是缩小周围的空间。
这些人都没什么要说的,不过他感觉假如一对一面谈,他们或许会更配合。除此之外,就只是切尼和戴维森两个人的表演,人类学家也偶尔插嘴评论几句。从他们讲话的姿态来看,假如学位能换成勋章,他们会将这些勋章挂在某种能充当科学家制服的服装上,比如实验大褂,虽然这里并没有。然而他理解这种动机,他知道,这与他们要表达的意思相一致:原本势力广阔的科学署已遭到一点一滴地蚕食。
格蕾丝显然告诉他们——命令他们?——对总管说些常规的套话,他感觉这也是一种对抗手段,至少可以浪费他的时间。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老调重弹,反而津津乐道,仿佛热情过度的魔术师在寻找观众。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很羞愧,他缩在房间一角,尽量避免惹人注意。
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说法,“主菜”是一段录像,记录了一群白兔消失在隐形的边界上:从他们的同步解说来看,一定已经展示过许多次。
有关X区域与外界之间的隐形边界,总管看过相关的资料,根据其中记载,这件事发生在1990年代中期。在缺乏进展的情况下,仿佛出于沮丧,科学家们在距离边界五十英里的地方清出一片空地,然后释放了两千只白兔,将它们赶入边界。除了观察兔子从一边进入另一边的过程,科学署还希望,通过大量“活体”同时或近乎同时越界,或许能让边界的“管控机制”产生“过载”,导致其受损,哪怕只是“局部”效果。这里的假设是,边界可以过载,就像供电系统。
除了用常规视频记录兔群穿越边界,他们还在一些兔子脑袋上绑了微型摄像头。这些录像通过剪辑与分屏达到最强的戏剧效果,再加上慢镜头和快进,构成了一种古怪而轻浮的综合观感。就好像视频的编辑者意图通过掺入调侃的成分,让这件事显得轻松一点,以便将其淡化。总管知道,数字视频库里包含四万个兔子消失的片段。为了避免被赶进边界,它们不停地跳跃扭动,互相踩踏,仿佛混乱的叠罗汉。
主视频不管是正常速度播放还是慢速播放,都有一种平淡无味、支离破碎的感觉。身穿宽松隔离服的人们组成半圆形包围圈,兔群在他们面前左冲右突。这些人模样古怪,就像身穿白衣、不知姓名的防暴警察,他们握着长形的白色盾牌,互相靠在一起,构成一道墙,用以围赶兔群。地上有一条闪亮的红线,标示出X区域与外界之间十五英尺宽的过渡区。
驱赶过程中,有些兔子从半圆形的边缘逃离,或者在疯狂的跳跃中沿拋物线越过防暴墙。但大多数兔子无法逃出,只是向前疾冲,在奔跑或跳跃中撞到边界外围,消失了踪影。没有波动,没有爆裂的血肉,它们就这样不见了。近距拍摄的慢镜头展示出毫秒级的变化,屏幕上可以看到兔子一半或四分之一的身体,但只有单帧定格才能真正捕捉到从存在到不存在的那一刻。在一幅静止的画面中,四五十只兔子互相推挤冲撞,大多跃在半空,只看得到臀部,而脑袋和躯干都不见了。
科学家们给他看的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外音解说,但总管从文字记载中了解到,最初几只兔子被赶过边界之后,兔群发出凄厉的尖叫,近乎哀号,仿佛陷入群体性恐慌。假如视频继续播下去,总管将会看见剩下的兔子剧烈反抗,转而攻击驱赶者,跳起来撕咬抓扯……白色盾牌沾染上鲜血,研究人员在惊讶之下,大多乱了阵形,近两百只兔子逃得不见踪影。
微型摄像头拍到的有用信息更少,就像是电影剪辑时废弃的激烈战斗场景,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只能看见颠簸的自然景观,以及拼命奔跑的兔子露出臀部与后爪垫。越过边界的兔子没有传回视频,然而逃跑的兔子扰乱了观察,边界两侧的沼泽看起来很像。事后,南境局花了大量时间追踪逃跑的兔子,以确认他们接收到的视频并非来自边界另一侧。
兔子实验一周过后,又一支勘探队进入X区域,他们没发现白兔的踪迹,无论是死是活。迄今为止,其他类似但规模小得多的实验也都毫无建树。档案中,有一名生态学家对此事提出批评,总管没有漏看这条评注:“搞什么鬼?这是物种入侵。它们会污染X区域。”会吗?创造X区域的存在会允许吗?总管试图摆脱脑中的荒谬景象:若干年后,一只像人那么大的兔子从X区域冒出来,只知道自己是实验对象,别的什么都不记得。播放过程中,魔术师们往往不合时宜地偷偷窃笑,仿佛这是在展示他们最著名的表演。但他能辨认出紧张不安的笑声,他敢肯定,即使相隔如此久远,这段录像仍让许多人感到不安。
相关责任人有的被解雇,有的被调职。但是很明显,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场闹剧只剩下标志性的意象,因为,此刻,科学署剩余的高贵成员们,正以高度热情向他展示那次被认为是彻底失败的实验。他们还有其他东西给他看一-来自X区域的数据与样本,放置在玻璃罩底下——然而这些只不过是档案中已有的信息,他空下来随时可以查看。
总管并不太介意观看这段录像。考虑到接下来等着他的任务,这还算是轻松的。本周晚些时候,他需要审视一项主要证据,也就是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除了一名幸存者,这支勘探队的成员全都死了。然而眼下他们给出的展示,让他觉得其中有种很难抹去的幼稚感,就好像一群喧闹的大学生高喊着“看我们赶入边界的那些鬼东西!看我们干的好事!”,廉价啤酒在手中传递,每见到一只白兔就干一杯。
总管离开时,他们别扭地站成一排,就好像他打算拍照,并跟他们一一握手。等到他和维特比从那些可怕的黑手套之间穿过,重新回到楼梯上,他才意识到当时的场面有多古怪。他们全都站得笔直,表情如此严肃。他们一定以为他是来进一步裁减这个部门的,以为他是来评判他们的。稍后,他抓起几个窃听器,趁着给代言者打电话之前去干点歪门邪道。一路上,他仍在琢磨,他们害怕的是否根本就是别的事情。
总管在向代言者诉说这一切时,有种不断增长的徒劳感。这些内容大多没什么意义,也算不上新闻;他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他没有告诉代言者,有的科学家称X区域为环境增益,言外之意是“我们应该抵抗吗?”。这种提法令人不安,对士气也不利。毕竟,在这片“原始荒野”里,人为制造的毒素并不存在。
“活见鬼!”关于科学署的汇报将近尾声时,代言者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自己在背景中的喃喃低语……总管暂时让手机远离耳边,不太确定是什么触发了这一反应,直到他听见“抱歉,我把咖啡洒身上了。继续吧”。咖啡破坏了总管脑中海底巨鲨的形象,他过了好一阵才重拾起思路。
等他汇报完毕,代言者只是继续询问,仿佛又重新开始:“你现在精神状态如何?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你觉得需要做些什么?”
该回答哪个问题?“状况乐观?他们需要更充分的引导、更好的组织结构、更多的资源,但在此之前,我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