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前任局长印象如何?”
一个囤积癖,一个怪人,一个谜团。“这里情况复杂,这才是我的第一——”
“你对前任局长印象如何?”一阵高声咆哮,仿佛砂石被卷到空中,如暴雨般倾泻下来。
总管感觉心跳加速。他遇到过有情绪管理问题的上司,虽然这一次对方在手机另一头,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将心中刚刚冒头的观点和盘托出。“她已完全失去判断力。她方寸已乱。到最后,她采取的措施十分怪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开——”
“够了!”
“但是我——”
“不要诋毁死者。”这一回是嘶哑的耳语,即使隔着过滤器,也能听出悲哀的意味,但那或许只是总管的臆测。
“是,抱歉,只不过——”
“下一次,”代言者说,“希望你能告诉我更有趣的事,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说,向副局长询问生物学家的情况;比如前任局长对生物学家有何打算。”
“是的,有道理。”总管赞同道,但其实只是想快点挂断电话。接着,他想到一件事,“哦——说起副局长……”他大致描述了上午人类学家和勘测员被送走的事,格蕾丝似乎在总部有关系,可能会造成麻烦。
代言者说:“我去查一下。我来处理。”接下来的句子就像是预先录制的一样,因为略微带有重复感,“记住,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得仔细想一想,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
咔嗒。
科学家们告诉他一件有用且出乎意料的事,但他没告诉代言者,因为这似乎属于“公开的秘密”。
为了将话题从失败的兔子实验岔开,总管询问他们目前对边界的猜测,即使再荒谬也无所谓。
切尼咳嗽了一两声,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发言:“我希望能更加肯定,但你知道,我们争论了很久,因为有太多未知数……但是,嗯,就我个人来说,我相信边界跟X区域的创造者不一定来自同样的源头。”
“什么?”
切尼做了个鬼脸:“这是正常反应,我不怪你。不过我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表明X区域中的……存在……也同样造出了边界。”
“我明白,可是……”
这时,戴维森开口说道:“我们还没能像检测来自X区域的样本那样检测边界。但可以作些简单测量,具体数据不再赘述,反正边界的组成很不一样,足以支持这一猜测。也许是一次特殊事件创造了X区域,然后第二次特殊事件创造了隐形边界,然而——”
“它们没有联系吗?”总管难以置信地插话道。
切尼摇摇头。“嗯,唯一的联系是,几乎可以肯定,第二次事件是对第一次事件作出的反应。但也许有其他人”——总管再次注意到,他不愿说“外星生物”或“其他东西”——“创造了边界Q”
“也就是说,这第二种势力试图遏制第一次事件的附带效应?”总管说。
“正是如此。”切尼说。
总管再次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站起身离开,走出大门,再也不回来,但他忍住了。
“那么,”他一边思考,一边缓缓地说,“穿过边界进入X区域的门户呢?你们怎么造出来的?”
切尼皱起眉头,无奈地瞥了一眼同僚们,见没人出来封堵缺口,他脸上的X又现出了原形。“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我们找到的。有一天,我们发现它就……在那里。”
总管心中升起一股怒气。部分原因是格蕾丝的初步简介太过含糊,而他自己想当然的事恐怕也太多。但主要还是因为南境局竟然将一批又一批勘探队员通过一道并非自己创建的门户,送进天晓得是什么的地方一一指望一切顺利,指望他们能回来,指望那些白兔并没有彻底分解成原子,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第一种存在还是第二种存在?”他一边问切尼,一边心中盼望让生物学家也来参与讨论,并且已盘算好准备向她提出的新问题。
“什么?”
“你们认为是哪一次事件的发起者打开了边界上的门?”切尼耸耸肩。“呃,这恐怕说不准。因为我们不清楚其目的,不知是为了让什么东西出来还是进去。”
或者双向出人。或者切尼根本就是在瞎扯。
总管在一条走廊里遇到了副局长。他对此地数量众多的走廊仍不熟悉,无法记住它们之间的关联。他在寻找人力资源部,准备提交表格,但头脑中还没有大楼的完整平面图,而跟代言者的通话也让他略有些晕眩。
走廊里听到的对话片段只有让情况更糟。他们一边说,一边朝着证物指指点点,而他对这些物品的背景一无所知。“你觉得它有多深?”“不,我不认识。我可不是专家。”“信不信由你。”格蕾丝的出现也没能带来好转。他刚站到格蕾丝身边,她就开始推挤他,仿佛为了证明她也同样高大强壮。她身上有股合成薰衣草香水的气味。他忍住一个喷嚏。
她向总管询问拜访科学家的情况,总管在答复完毕后,趁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赶紧抓住机会发问:“你为什么不愿让生物学家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
她停下来,退开一段距离,怀疑地看着他。不错——至少她愿意交谈。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愿让生物学家参与勘探?”
人们从他们两侧经过。格蕾丝压低嗓音说:“她不具备合适的资质。她被开除过五六次。她有些天生的技能,灵光一现的天赋,没错,但她不够格。她丈夫是前一期勘探队成员——这也是不利因素。”
“局长不这么认为。”
“所以,维特比表现如何?”她以提问作为回应。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承认了信息来源。原谅我,维特比,我把你招供出来了。不过这也告诉他,格蕾丝担心维特比跟他交谈太多。那是否意味着维特比是切尼的傀儡?
他继续追问:“但局长不这么认为。”
“对,”她承认道。总管心想,不知这算是什么样的背叛,“她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我们太看重通常意义上的合适与否。于是我们听从她的意见。”
“即使她让人把前期勘探队员的尸体挖出来重新检验?”“你从哪儿听来的?”她提问时真的很惊讶。
“那难道不会反映出局长本身的适合性?”
但格蕾丝的惊讶已转化为强硬的抵抗,也就是说她又开始主动出击,她简洁地说:“不,不,不会的。”
“她有所怀疑,对吗?”总管追上来问道。前一期勘探队成员返回时遭到洗脑,总部从档案中推断,这种特殊状况,即使不能表明X区域中的形势有所改变,也可能导致局长的状态发生改变。
格蕾丝叹了口气,仿佛厌倦了试图摆脱他的努力。“她怀疑……尸检过后,他们可能发生了变化。但假如你这么问的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有吗?他们有变吗?”消失。复活。飞上天空。
“没有。虽然比预期中腐烂得快一点,但他们没有变。”
总管心想,这不知让局长损耗了多少尊重和人情。他也想到,当局长告诉大家,她打算亲自参与第十二期勘探队时,有些雇员或许并不那么担心,而是有种奇怪的负罪感与解脱感。
他还有个问题,但格蕾丝已经不耐烦了,转身拐入迷宫中的另一条走廊。
接下来,他心不在焉地重新整理了一下办公室,然后审阅格蕾丝扔给他的几篇基础报告。她的目的多半是想拖慢他的进度。他了解到,南境局有自己的设计部门,负责制造不违背规则的设备,供勘探队使用。换言之,就是开发古旧的科技。他还了解到,返回的勘探队员住宿处正在进行安全设备升级改造;他们目前使用的某种过时品牌的监控摄像头,总是不断发生故障。他甚至播放一张DVD,那是一名“生命周期生物学家”给他的,其中展示的是电脑生成的截图,反映了那片“被遗忘的海岸”中的生态系统。图像由一系列地形线构成,呈现出虹彩般的颜色。非常漂亮,但其中的细节对他来说难以理解。
当天下班时,他正准备走出大楼,又遇到了维特比Q维特比似乎总在餐厅里徘徊,就好像不愿跟其他科学家一起待在地下室,或者他们总是派他出来办事,把他支走。一只黑色小鸟被困于室内,在天窗之间飞来飞去,维特比的视线紧盯着它。
格蕾丝钻入迷宫前总管有个问题想问,现在他向维特比提出来了。
“维特比,为什么勘探日志这么少?”远远少于返回的人数。
维特比依然着迷于小鸟的飞行,他的脑袋就像猫一样,跟随着运动的物体转动。他的目光中有种专注,让总管感到不安。
“数据不完整,”维特比说,“太不完整,因此很难确定。但大多数返回的人都说只是没想到要把日志带回来。他们感觉那不重要,或者没有必要。感觉是很重要的因素。你会失去分享交流的需求与动力,有点像宇航员失去肌肉。但大多数日志似乎都会出现在灯塔里。一开始,这件事优先级不高,然而当我们要求后来的勘探队去取,他们通常连试都不试。你会失去动力,或者有其他因素从中干涉,情况越来越严重,你却根本没意识到。直到一切为时已晚。”
这让总管脑中出现一幅令人不安的画面,就好像X区域里有人或某种存在进入灯塔,坐在一堆日志上面,代替南境局阅读。或者书写日志。
“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带你去看一样有趣的东西,就在科学署附近的一间屋子里。”维特比一边用呓语般的嗓音说,一边仍在追踪小鸟的飞行路线,“你想看吗?”他那迷茫的眼神落到总管身上,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总管心中一惊,仿佛忽然看见两个维特比,其中一个潜伏在另一个体内,甚至是三个,互相嵌套。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不。得给你看过才行。有一点奇怪。看了之后你才会明白。”维特比此时的表情,既像是毫不在乎总管是否去看那间怪屋,又像是在意得过了头。
总管笑出声来。自从他参与调查国内恐怖活动以来,各式各样的人都曾给他看疯狂透顶的东西,而今天也有许多人告诉他疯狂透顶的事。
“明天吧,”他说,“我明天看。”或者根本不看。拒绝受到惊吓。不让古怪秘密的守护者得到满足。有什么怪事以后再说。这一天他已经受够了,晚上需要回去作好充分准备,以便来日再战。想要向他展示什么东西的人,其动机中往往掺杂着一点偷窥虐待的欲望。他们期待看到惊异的表情与反应。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造成一定程度的不适就好。他心想,不知这是否是格蕾丝的安排,在他们的对话过后,让维特比来找他。说不定是某种古怪的恶作剧,让他把手伸进一个地方,却发现手上爬满蚯蚓,或者打开一个盒子,里面弹出一条塑料蛇。
那只鸟飞扑下来,路线飘忽不定,在傍晚的光线中难以分辨。
“你现在就该看一看,”维特比用渴望而受伤的语气说道,“迟看总比永远看不到好。”
但总管已经转身背对维特比,向着大门走去,而门外就是(令人欣慰的)停车场。
迟看?维特比认为现在有多迟?
004:重返
车里的空间让他有机会喘口气,从紧张的状态解脱出来。赫德利市距离南境局四十分钟车程。它位于河岸边,而那条河过二十英里后便汇入海洋。赫德利还算比较大,有一定的特色与文化,但又不至于成为旅游热点。尽管它距离“适合赡养家庭的城市”还差了那么一点,但依然会有人搬进来。河边有一条短短的走道,喧闹的商店挤在走道尽头。在这些商店与城市林荫道中,透出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但这种方式似乎又被城区边缘向外辐射的综合购物街冲淡。城中有个小型私立大学,还有个表演艺术中心。你可以沿着河边跑步或者在绿化地带徒步。然而,赫德利也有一种倦怠,尤其是在夏天,一夜之间便可能从迷人转变为窒闷。河面的微风停息之后所产生的静止感标志着人们情绪的变化,河边的一些酒吧早就以毫无意义的突发暴力而闻名——除非你看上去像白人,不然最好不要去,但即便如此,也最好不要去。这是一座仿佛被凝固在时间里的城市,跟总管十来岁时没什么差别。
赫德利的位置符合总管的要求。他想住得靠近海洋,但又不要在岸边。由于X区域的不确定性,他对这一点很坚持。他的梦就像是一道禁令,要他躲得远远的。在前来就职的飞机上,他对X区域两侧海岸边的城镇有种奇怪的想法,仿佛其中的居民暗中发生了变异。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但整个社区的人都已跟原来不同。假如你能掌握其中的窍门,这类想法既需要抵制,又需要助长。既不能被其吞噬,又必须予以重视。因为根据总管的经验,它们反映了你的潜意识,是不应该违逆的本能。事实上,即使三十年过后,南境局对X区域依然所知甚微,这使得不合理的谨慎也变得没那么荒谬。
赫德利对他来说很熟悉。他的一些朋友可以开车之后,他们常在周末来这座城市玩。虽然知道这是个破地方,但也比他们住的破地方要大一点。他们居住在荒僻的内陆。上一次与母亲见面时,她甚至向他暗示此地。她飞往北方,来到他前一个职位的所在地。他的职责已从分析与管理逐渐滑落至被动的行政性工作。他猜测,也许是因为自己背负的包袱。因为开头总是不错,然后,如果他待得太久……就会出一些状况,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他变得太投入,变得太同情,或太无情。当形势乱成一团糟,他总是很困惑,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出的问题——他仍相信自己可以妥善处理。
但母亲从总部来到这里,与他在一间会议室中见面。他知道,那间屋子多半有窃听器。代言者有没有跟她一起来,浸泡在隔壁房间的盐水缸里?
室外很冷,她的上衣外面套了件大衣,一条围巾披在职业套装上,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她脱下大衣,搁在膝盖上,但没有摘围巾。她看上去随时可以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出门外,比他打个响指都快。他已有五年没见过她——关于她前夫的葬礼,他曾试图给她捎信,但不出所料,他没能找到她——然而她只是略微显老,棕色头发永远保持着时装模特般的硕大发型,蓝色的眼睛精明冷静,脸上的皱纹只侵占到眼角附近和额头上被头发遮盖的部分。
她说:“就像回家一样,约翰,不是吗?”略加怂恿,鼓励他说出口,仿佛他是紧紧依附在岩石上的牡蛎,而她是一只海鸥,试图劝服他放开岩石,“你对环境会很适应,对那里的人也会很适应。”
他犹豫不决,强压住怒气。她怎么知道这是否属实?虽然她有探视权,却很少来访。家里就只有他和父亲。当离婚成为定局,父亲的精神开始崩溃,吃得太多,酒喝得也有点多,缺少节制。他打理好自己的事,然后去大学念书,这是一种带有负罪感的解脱,因为不必再居住在那样的气氛中。
“既然我对这个熟悉的世界如此适应,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向他露出微笑。真诚的微笑。他能分辨得出。曾有许多次,她试图用呆板虚假的笑容重新唤起他对她的爱,结果却只能令他感到痛苦。当母亲展露出情真意切的笑容,她的脸美得令人惊奇,就好像她一直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似的。然而那些始终保持真诚的人却鲜少获得赞赏。
“这是一个机会,你可以做得更好,”她说,“一个抹掉过去的机会。”
过去。哪一些过去?北方的这份工作是他十五年来的第十个岗位,因此,南境局是第十一个。这是有原因的,总是有各种原因。而对他来说,原因就只有一个。
“我需要做什么?”他知道,需要逼迫她说出来的事,通常都不是他想听的。但他厌倦了眼下这份重复性的工作,那似乎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更像是粉饰太平。他也厌倦了办公室政治,或许这一直就是他的核心问题。
“你听说过南境局吗?”
他听说过,消息基本上都来自几个曾在南境局工作的同事。各种模糊的暗示,但跟环境灾变的说辞一致。有传闻说那里的组织结构十分古怪,还有传闻说那里的实际情况要更复杂。不过实际情况总是更加复杂。听到母亲这番话,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兴奋。
“为什么选我?”
她回答前所展示的微笑带着一丝伤感与遗憾,迫使总管移开视线。在她永远离开他们之前,有很短的一段时期,她擅长手书长信——相应的,他也有时间,有意愿读她在执行任务期间写来的信。此刻,他宁愿她通过书信告知南境局的事,而不是当面交谈。
“因为他们要缩减这个部门,虽然你还不知道,但你在裁员名单上。因此,对你来说,这是个好机会。”
他的胃里一阵抽搐U又一次变化,又一座城市。他从没机会保持稳定。事实上,自从总管加人情报机构后,鲜少感觉自己像一道闪电。他经常感觉很沉重,而且他心中明白,母亲多半也感觉很沉重,她只是假装超脱,假装轻松,为了向他隐瞒某些信息的重要性,隐瞒某些历史与背景的重要性。尽管身处一条无人了解的边界的确会有电击般的振奋感,但总的这一切让人十分疲惫。
“这是唯一的选择吗?”当然,因为她没有提及其他选项。当然,因为她不会千里迢迢只是来打个招呼。他知道自己拖了后腿,他的晋升无门也让她感到难堪。他不知道在机密部门高层,她要面对什么样的内部争斗,他的安全级别太低,这些事就好比是发生在云层上天使出没之处。
“我明白,这也许不公平,约翰,但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她说道。此刻,她的笑容消失了。完全没有笑容,
“至少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后机会。”一个永久的职位,让他结束不断迁徙的生活,还是普通意义上的机会,在机构中获得长远的立足之地?
他不敢问——她在他胸中筑起的那种冰冷强烈的恐惧实在太过深刻。他并不知道自己需要有这样一个最后的机会。深深的恐惧将他脑中的其他问题全都排挤出去。他丝毫没有怀疑过,她来是为了给儿子提供帮助,而不是因为需要他同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抵消了他的恐惧,诱惑他上钩,而且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你不想知道得比我更多吗?只要接受这一职位就可以。”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回答。母亲说的是事实。他接受了。
当他答应加入南境局后,母亲拥抱了他,这让他很吃惊。“离得越近,你就越安全。”她在他耳边低语。离什么近?
她身上隐约有股昂贵香水的味道,有点像他们在北方共同生活时后院里那颗梅子树。他已经忘了那片小小的果园,到此时才又想起来。园中有一架秋千。邻居家的爱斯基摩犬常常漫不经心地在人行道上追赶他。
等到他心中产生疑问,已经太迟了。她早已穿上大衣离开,就好像从不曾来过。
她肯定不会有出入记录。
当他把车停在赫德利城中的私宅车道上时,已是黄昏时分,夜晚的降临意味着暑气开始缓解。河岸位于山丘的脚下,沿着和缓的坡道往上一英里,就是他租的房子。这是一栋1300平方英尺(约120平方米)的杉木小屋,表面漆成浅蓝色,白色的百叶窗因酷热而略微有点变形。屋里有两间盥洗室、一间主卧房、一间客厅、一间长条形厨房、一间办公室,后面还有个带窗户的露台。内部装潢虽然有点繁复,但古朴别致,还算舒适。门前的花园里种植着草药和牵牛花,车道旁边则是一小片草坪。
他走上前门的阶梯,香肠从旁边的灌木丛里蹦出来,钻到他脚下。香肠是一只体型硕大强健的黑白花猫,这名字是他父亲取的,家里曾养了一头叫猫儿的猪,因此这可以说是他父亲的玩笑。三年前,父亲的癌症恶化,香肠成了负担,总管将这只猫当作宠物收留下来。他是那种时而待在屋内,时而跑出门的猫,总管决定,在新环境里,让他保持原来的习性。显然这是个正确的决定,香肠,或者按照总管的叫法“阿肠”,看上去警惕自信,尽管他长长的毛已纠结肮脏。
他们一起进入室内,总管拿出含水分的食物,搁在厨房里。跟猫玩耍了一阵之后,他去听电话留言。那是“平民”用的有线电话。只有一条留言:大约六个月前跟他分手的女友玛丽·菲利普询问搬家是否顺利。她曾扬言要来造访,但他没告诉过她具体地址,而且也刚刚习惯一个人睡。他们之间“没有反感”,他甚至不记得是谁提出要分手的。他分手时从来都很少有反感——这让他感觉有点怪,有点不太对劲。不应该有吗?他的女友差不多就跟担任过的职位一样多,分手通常是由于更换工作地点,或者由于他的谨小慎微,或者由于他反常的作息时间,或者只是他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他不太确定。在最初几个月里,他试图保持炽烈的亲密感,但相同的循环周而复始,他总是能预感到结果。在玛丽之前,他跟一名一夜情对象上床,她说道:“你是个奇怪的玩家。”但他并不是玩家。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他没有回电话,而是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阿肠立即在他身边盘作一团,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猫的脑袋。一只鹪鹩之类的鸟在窗户外面啄来啄去。还有知更鸟的啼鸣和蝙蝠的吱吱叫声,他很欣慰,因为这些已经非常罕见了。
面对年少时所熟悉的一切,他决定把它们当作一种慰藉,并好好享受这栋房子。这些都有助于他相信,这份工作可以做得长久。但从第一天接受训练起,母亲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总是要留一条退路。”因此,他在一只箱子的隔层里藏了个标准包裹。除了制式佩枪,他还带了更多武器,其中一把跟护照和钱存放在一起。
总管已拆开行李,物品留在打包状态让他感到难受。屋里有座砖块砌成的壁炉,基本只是起装饰作用。他在壁炉架上摆放了一张棋盘和色彩鲜艳的木雕棋子。那是他父亲最后的纪念物。父亲曾将它们放在当地的手艺店里售卖。他的职业生涯进入停滞状态后,他去了一家社区中心工作。父亲生命中最后十年里,大量的艺术品像废物一样堆在后院的油布底下,偶尔会有个别收藏家买下其中一件,但这绝不是人们对他的作品重新产生了兴趣,而更像是接待一名时间旅行者,一个幽灵。这张凝结在时间中的棋盘,反映了他们最后的对局。
他从沙发里站起身,进入卧室,换上短裤、T恤衫和跑鞋。阿肠抬头看着他,仿佛想要跟着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刚到家。但我会回来的。”
他决定将阿肠留在屋内,然后溜出大门。他戴上耳机,开始播放喜爱的古典乐,并沿着马路和昏暗的街灯跑了起来。此刻,夜色已经很浓,山脚下的河面上方,只剩一片朦胧的深蓝色天空。周围是住家和商务公司的灯光。头顶上,城市的反光将刚冒出头的星辰推向天际深处。暑气虽然已经消退,但蟋蟀和其他昆虫的低鸣声连绵不绝,仿佛招回了它们的幽灵。
他很快感觉到左腿肌肉有点紧,但他知道运动一下就会松弛下来。一开始他跑得很慢,观察着邻里区域。此处大多是跟他的房子一样的小房子,没有栅栏,只有一排排高高的灌木丛。街道通常与山脊平行,也有向下的通道。他不在意街道蜿蜒曲折——他需要至少三到五英里路。从一些人家门前经过时,浓郁的忍冬花香一阵阵向他袭来。外面人不多,只有少数荡秋千的、遛狗的和玩滑板的。看到他经过,他们大多点头致意。
总管加快速度,踏出节奏,向着山下的河流跑去。他发现,现在可以思考白天的事。他不断回忆会议的场景,尤其是盘问生物学家的过程。他总是反复回想起那些在他纵容下源源不断涌入的信息。明后天还会有更多,毫无疑问,新信息将不停地流入,然后才可能得出相应的结论。
他可以不涉足具体层面,停留在抽象的行政与管理上,但他相信这不是代言者要他做的,也不是副局长会放任他做的。假如他无法清晰地了解员工们面对的是什么,要如何成为南境局的局长呢?他已经排好计划,本周还将与生物学家进行三轮面谈,再去一次X区域边界上的入口处。他知道母亲期望他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优先级。
跑步过程中,他一直想着那条边界。他跑过的这座城市、他听的音乐,居然都和边界存在于同一世界上,这太荒谬了。管弦乐的强度逐渐增加。
边界是隐形的。
它不允许折衷:一旦你触碰到它,就会被拖进去(或者说拖过去?)。
它有着不连续的范围,甚至延伸至海面以外一英里处。军队拉起浮动护堤,并在该区域无休止地巡逻。
他一边思索,一边跃过一道长满野葛的矮墙,抄街道之间的捷径,并穿过一条残破的石桥。他想到那些永不停歇的巡逻队,不知他们是否在波浪间看到什么,或者他们的生命中就只有枯燥的蓝灰色,日复一日,痛苦无比。
边界往内陆扩展至距离灯塔约七十英里处,沿着海岸东西两侧各有约四十英里宽,空中直达平流层的下方,地底则到软流圈上方。
边界上有一道门或一条通道,可以进入X区域。
那道门也许不是X区域的制造者创建的。
他经过街角的一家杂货店,一家药房,一家邻里酒吧,他穿过马路,差点儿撞到一名骑自行车的女子。有时候,他必须离开人行道,沿着马路边跑。他想尽快到达河岸,但并不期待返程的上坡路。
你不可能从海上的边界底下钻过去,也不可能经由隧道越过陆地的边界。雷达、声纳等先进仪器无法穿透边界。从卫星上俯瞰,只能看到一片荒野,没什么特别的,而且图像显然是实时的。但那只是光学假象。
边界出现那晚,所有碰巧在这条线上,或正在接近的船只、飞机、卡车都消失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仍不知道出了问题,不知道要保持距离,继续撞向这条既虚幻又太真实的边线,直到军队介入。金属发出吱嘎哀鸣,引擎仍在震动运转,然后它们就不见了,落人……某个地方。一艘驱逐舰在错误的情报指引下被派去调查,据目击者描述,它的瞭望塔“滑入了虚空”,那是一幅压抑的毁灭场景。船上的男男女女通过视频与音频传出最后的惊呼,大多数人在一片混乱中拥向船尾,从直升机拍到的模糊录像上看,就像一头跃向水中的巨兽。因为他们即将消失,却无计可施,而一切又笼罩在雾气之中。但也有一些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船解体,然后,他们或许穿越到另一边,或许死了,或许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总管无法想象。
山路变成了平地,他又回到人行道上,这回经过的是普通商业街和连锁店,有人在交通灯前过马路,有人钻入停车场的汽车……最后,他来到河边的主街道——一片明亮耀眼的灯光以及更多行人,有些已经喝醉——穿过这条街后,他进入一处僻静的居住区,全是活动房屋和矮小的砖房。此刻,虽然天气凉爽,但他已出了许多汗。一群人在烧烤,看到他跑过,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的思绪再次转向生物学家。他想知道生物学家在X区域中看到了什么,想知道她在X区域中的经历。他也很清楚,副局长可能将威胁付诸实施,把生物学家送走。副局长想要利用这种不确定性影响他,使他作出不明智的决定。
通往河边的是一条单行道,两侧杂草丛生,路面上布满坑洞和碎石。他钻过一丛树枝,来到一座摇摇晃晃的浮动码头,膝盖稍稍弯曲,以保持平衡。码头的尽头拴着一艘快艇,最后,他在那里停了下来。河对岸灯光稀少,零零星星分布在各处,与左侧纷繁杂乱的光线相差甚远。河边走道上,为了刻意营造适宜于游客的气氛,乏味的仿维多利亚式灯柱顶端安着一个个朦胧的光球,就像半熟的鸡蛋。
河对岸左侧就是X区域的方位——距离仍然很远,却仿佛可以看得见,像沉重的黑影,像闪烁的微光。他还在念高中时,就有勘探队进入,他们也许返回了,也许没有返回。心理学家也在某个时刻升任局长。当这整部秘史上演的时候,他和朋友们驱车来到赫德利寻找啤酒和派对,先找到哪一样都无所谓。
在登机飞往南境局的前一天,他跟母亲通过一次电话。谈起他跟赫德利的渊源,她说道:“我了解那地方是因为你在那儿。但你不记得了。”是的,他不记得。他也不知道她曾在南境局短暂地工作过一段时间。对这一事实,他很难说是否感到惊讶。“我在那儿工作,是因为可以离你近一点。”她说。他心中一动,但不知是否应该相信她。
因为这很难分辨。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听她讲述早年间执行的任务。他试图快速检索记忆,搜寻她是否讲过南境局的事,哪怕是经过伪装的版本。他找不到,或者说他的记忆不愿提供。“你在那儿干什么?”他问道,然而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一个词,仿佛一堵墙:“机密。”
他关掉音乐,站在原地聆听蛙鸣,一阵微风拂过河面,浪花拍击着快艇的侧面。此处的黑暗更加完整,群星似乎也离得更近。当年河水流得比现在快,可工业化农场排出的废水产生沉淀,让水流变得缓慢滞塞,也改变了河中生物的种类和栖息地点。对岸的黑暗中隐藏着造纸厂,还有一些早期工厂的废墟,依然对地下水造成污染。流入海洋的水酸性越来越强。
河对面传来一声遥远的呼喊,更远处有人应答。某种小动物穿过他右边的草丛,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发出咯咯的叫声。他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里混杂着隐约而刺鼻的沼泽气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他十来岁时经常与父亲一起划船。此处并非真正的荒野,离文明世界仍相当近,容易令人安心,但又隔得足够远,可以划出一道界限。这正是大多数人想要的:靠近,但并非其中一部分。他们既不喜欢“原始荒野”中可怕的未知,也不喜欢没有灵魂的人工生命。
此刻,他又成为约翰·罗德里格兹,“总管”的名号消失了。约翰·罗德里格兹,母亲生活在错综复杂的秘密里,父亲是雕塑家。父亲的双亲为寻求更好的生活而来到这个国家。
等到开始往山上跑回去,他考虑是否现在就应该实施撤退计划,把所有东西装上车,一走了之,不必再面对副局长,不必再面对这一切。
开头总是不错。
结局也许不好。
但他知道,到了早晨起床时,他又是总管,又会回到南境局。
仪式
005:第一次越界
“什么东西?在我身上吗?在我身上哪儿?在我身上吗?在哪儿?你能看见在哪儿吗?你能看见吗?在我身上哪儿?”一整晚的梦境都是从悬崖上凝视着下方。早晨,总管站在一家小餐室的停车场里,手中拿着外卖咖啡和早餐饼干,隔着两辆车注视着一名三十多岁、穿紫色商务套装的白人女子。她正转着圈寻找爬到身上的蚁蜂,但看上去仍像个房产经纪:精致的妆容、齐肩内蜷的金发。然而她的套装并不合身,指甲也不整齐,红色指甲油斑驳脱落,他感觉她的焦虑早在蚁蜂之前就已出现。
蚁蜂停在她的后颈项上。假如他说出来,她会把它拍死。有时你不能把事情直接告诉别人,以免他们不假思索地作出第一反应。
“别动,”他一边说,一边将咖啡和饼干放在自己汽车的后备箱上,“它不会伤害你,我帮你弄掉。”因为似乎没别人能帮上忙。大多数人对她不予理会,另一些则在进出自己车辆时嘲笑她。但总管没有笑,他不觉得有趣。他不知道X区域有没有附上他的身,他头脑中的所有问题都像那女人的发问一样狂乱而徒劳。
“好的,好的。”她说道,但仍然很不安。他绕到她背后,把手放在蚁蜂旁边,轻轻推触,让它爬上来。它原本在那女人脖子后面的金色毛发间奋力前行。带有红色横条纹的蚁蜂在他手上漫无目的地乱转,感觉既柔软又有点刺人。
那女人摇摇头,扭转脖子,似乎想要看一看身后,然后给了他一个犹豫的笑容,并说道:“谢谢。”接着,她冲向自己的车,仿佛赴约即将迟到,或者对这个触碰她脖子的奇怪男子感到害怕。
总管将蚁蜂带到停车场周围的绿化地带,让它经由拇指爬到碎木屑上。蚁蜂迅速找到了方向感,坚定地朝着停车场和公路间的树丛爬去。总管无法理解它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的。
“只要不告诉别人你不知道,他们就会以为你知道。”这句话出自他父亲,而不是母亲,这让人颇为惊讶。不过也许没什么可惊讶的。母亲知道的事太多,也许她认为没必要伪装。
他是找不到蚁蜂的女人,还是爬在别人身上而不自知的蚁蜂?
上午最初的十五分钟里,他在寻找钥匙,以便打开那个上锁的办公桌抽屉。他打算先解开抽屉的谜团,然后再去面对生物学家这一更大的谜团。不新鲜的早餐饼干、冷掉的咖啡,还有他的背包全都胡乱地摆放在电脑旁边。反正他也不是特别饿;清洁剂的腐烂气味已侵入他办公室。
找到钥匙之后,他静坐了片刻,看着那钥匙,然后看着上锁的抽屉,以及左下角那片泥土似的污渍。他一边转动钥匙,一边压制住一个荒谬的念头:打开抽屉时,让其他人也在场,比如维特比。
里面有死物——也有活物。
抽屉内有一株植物,一直在黑暗中生长,深红色的根附着于一团泥土中。就好像局长把它从地上拔起,又放进了抽屉里,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八片窄长的深绿色叶子仿佛闪烁着光芒,它们从带棱脊的茎上生长出来,间隔参差不等,由上方俯视,呈圆形排列,相当的漂亮。然而从侧面看,这株植物就像是试图逃跑的怪物,弯曲的叶片仿佛终于挣脱束缚的腿,本能地伸向抽屉外缘。
半埋在根部那团泥土里的,是一具脱水的棕色小老鼠尸体。总管不太确定,那株植物是否从它身上汲取了养料。植物旁边有一部老式的第一代移动电话,裹在破旧的黑色皮套里,而在电话和植株底下,他发现一叠被水侵蚀的文件夹。这很奇怪,就好像有人经常进来给植物浇水。局长已经不在了,谁还会这么干呢?为什么不移走植物和老鼠?
总管瞪着死老鼠看了一阵,然后勉强地伸出手解救旁边的电话——皮套有点融化,又用笔尖挑开一两页文件的纸边。他可以看出,这些不是正式档案,而是大量手写的笔记、报纸剪集,以及其他辅助资料。他瞥到一些令人不安的词语,于是让纸页再次合拢。
那效果十分奇特,就好像局长为植物制备了特殊的肥料,其中含有许多古怪的情报,又像是荒诞的科研项目:“以老鼠为能源的灌溉系统用于数据传输与生物圈维护。”他在高中科技节里见过更怪异的东西,不过由于自身缺乏科学敏锐性,就算可以挣到额外的学分,他也宁愿采用为时间所证明的经典方案,比如微缩火山模型,比如用土豆培育土豆。
他一边继续翻查,一边承认,也许副局长说得对,他应该另找一间办公室。他侧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寻找可以放置植物的容器,然后在一堆书后面找到一个花盆。局长可能也想找它。
总管随手从桌上的纸堆里拿了几张——就算那里面有X区域的秘密也不管了——用它们小心翼翼地把老鼠从泥土里挖出来,扔进垃圾桶。他将植物栽到盆里,放在桌子边缘,尽量离他远远的。
现在怎么办?他已经移除了办公室里的窃听器和老鼠。清理阅读那一大堆书和文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那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门了。
总管呷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定一定神,然后走向那扇关闭的门。清理门前的书籍和其他杂物花了他一点时间。
好吧,最后的谜团即将揭开。他稍一犹豫,一想到所有琐碎的怪事都要向代言者汇报,他就感到很恼火。
他打开门。
他凝视了片刻。
稍后,他又把门关上。
006:异常文字
同一间审讯室,同样破旧的椅子,同样闪烁不定的光线,同一个幽灵鸟。真是同一个吗?她的眼神或表情中仍存有一丝陌生的闪光,不过他无法弄清其本质。这是他第一次面谈时未曾发现的。与先前相比,她似乎显得既柔和又刚硬。
“如果有人在两次谈话之间像是发生了变化,你得确保自己没有改变。”母亲有一次警告他,那感觉就像将一整盒含有间谍忠告的幸运曲奇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从中随意挑了一块。
总管随手把花盆搁在桌子左侧,又将她的档案放在他俩之间,作为永久的诱饵。看到花盆,她是否稍稍扬起眉毛?他不能肯定。普通人或许会好奇,但她什么也没说。总管一时兴起,将老鼠从垃圾桶里取出来,放进装植物的花盆里。在这压抑阴沉的地方,它看起来像是垃圾。
总管坐下来,对她微微一笑,但依然没得到任何反应。他早已决定不再重拾溺水的话题,不过这意味着他必须克制住阵阵冲动,以免问题脱口而出。门后面墙上发现的涂鸦文字仍在总管头脑中盘旋,令人不快。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一株植物,一只死老鼠,疯狂的演说词。或许是恶作剧。或许是某种证据,说明局长的状态每况愈下,从悬崖上跃入满是怪物的海洋。也许到最后,在把自己硬塞进第十二期勘探队之前,局长曾研习某种荒诞的拼字游戏。
副局长对这种衰退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这也是总管很高兴她没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的原因之一。在前一份工作中,有同事对他玩了个花招,这一次被他借用过来。总管告诉格蕾丝,面谈在下午某个时间。然后他来到勘探队的整备区域,让保安把生物学家带到会议室。
总管径直走入房间。天花板上沾染着水渍,有一处像是耳朵,另一处犹如浸在水中的巨眼,凝视着下方。但他不予理会,这一回也没使用任何开场白。
“X区域里有一处异常地形,离大本营相当近。你和其他勘探队成员有没有发现?如果有,你们进入其内部了吗?”实际上,找到那地方的人多半称其为塔、隧道,甚至坑洞,但他依然说是“异常地形”,希望她能自己给出一个具体的名称。
“我不记得了。”
她一直重复这句话,使得他心情烦躁,但也可能是因为墙上的字。而她始终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更是令他恼火。“你确定?”她当然确定。
“我可能会记得忘记了这件事。”
每当总管望向她的眼睛,总能留意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眼中的那一丝闪光,跟上次完全不同。这让他很焦虑,但说不清原因。难道不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玩笑。”他决定试试看,假如自己显得很生气,她会如何反应。只不过他的确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