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遗落的南境2(出书版)》作者:[美] 杰夫·范德米尔/译者:胡绍晏【完结】 > 《遗落的南境2:当权者》作者:[美] 杰夫·范德米尔.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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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杰夫·范德米尔/译者:胡绍晏 当前章节:151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29

不过徐作为语言学家,并没有进入样本室的安全许可。

距离边界还剩数英里远时,地形有所变化,维特比不得不把时速减到十英里左右,因为路变得很窄,也更加崎岖。黑松林和一片片沼泽被亚热带雨林所取代。随着吉普车越过几座架在汩汩溪流上的木桥,总管可以看到顶部如问号般蜷曲的蕨类植物,还有细小的黑翅蜉蝣,密密麻麻,令人惊讶。周围土地上原本湿热温腻的气味,变得仿佛具有探询的意味,让人联想到蕨类植物的形状:由浓密的树冠所带来的一丝新鲜气息。他意识到,他们正沿着一个大水潭边缘前进。这种“异常地形”能创造出完全不同的生态栖息地。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本地水潭附近的公园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最喜爱的聚集地。有时候,他们离开赫德利后,会捎上非法购买的六罐装啤酒到那里跟姑娘们会合。在他记忆中,水潭旁到处是避孕套包装和压扁的啤酒罐。当地警察总是留意此类区域,因为鲜少有哪个周末是没人打架的。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里还能看到白兔,它们机敏地在静滞的水池边和布满枯叶的湿地里活动。在这片能使一切加速腐烂的潮湿泥地中,有大批的红顶蘑菇冒出来。

看到这些兔子,总管打断了切尼断断续续的独白:“那是什么,我应该没猜错吧?”

听见总管开口说话,切尼显然松了口气。“对,这些就是实验对象的直系后代。那些逃跑的兔子。它们就像……呃……兔子一样繁殖。我们曾经尝试将它们清除,但需要花费太多资源,所以现在就随它去了。”

总管观察一只白兔的活动路线,他——也可能是她——比同伴都大,不停地蹦来蹦去,寻找较高的地势。它的步态中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意味。不过这也许是总管的想象,就像他感觉其他兔子大多保持静立警戒的奇怪姿态。

维特比出人意料地插了一句:“兔子有三层眼睑,而且不会呕吐。”维特比开口讲话让总管愣了一下,也使得他赋予这句话高于实际的重要性。

“要知道,它能有效地提醒我们保持谦卑,”切尼说道,就像一台隆隆作响的蒸汽压路机,要把维特比碾平,“让我们感到谦卑,或者说给我们一种谦卑的体验。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它们当中会不会有从边界返回的?”总管问道。

“什么?”

总管相信切尼听到了,但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是说它们越过边界,然后又穿回来?哦,那可太糟了。那真是糟糕。因为据我们所知,那些聪明到足以存活下来的兔子已经扩散到相当远的地方。其中一些跑出了限制区,碰巧被有生意头脑的人逮住,卖给了宠物店。”

“所以你是说,你们十五年前实验对象的后代,如今有可能住在人们家里?被当作宠物?”总管十分震惊。

“我不会这样表述,但情况大致如此。”切尼承认道。

“真不错!”总管惊骇之下,只能如此评价。

“不,”切尼的回应既温和又坚定,“这是普遍规律。至少入侵物种都是如此。我可以卖给你一条蟒蛇,来自恐怖的半岛地区,也是受到同样的动机驱使。”

稍后,维特比一口气说出了他此行中最长的一段话:“还有少量白色与棕色相间的兔子,是白兔和当地沼泽兔杂交的后代,我们称其为‘特殊边界兔种’,士兵们会用枪打来吃。但他们不打纯白色的,我觉得这不合理。为什么要射杀它们?”

为什么不射杀所有兔子?为什么要吃它们?

若是从停车场进入大楼,马蹄形左侧的第二层由一排长条形房间构成,其中储藏着五万件被冷落的样本。他们午饭前就进去了,只留下徐在外面。他们必须穿上白色防生化服,戴上黑色手套,因此总管实际上戴上了类似于楼下科学署里那种令他心神不宁的手套。虽然他不喜欢橡胶的触感,但这是他的复仇:插入双手,把它们变作傀儡。

此处的气氛仿佛是一座大教堂,而空气闸门的解锁码跟科学署是一样的,就好像科学署那次属于预演。这里应该播放轻灵的天国音乐。光线划过空气,总管可以在光亮聚集之处看到飘浮的灰尘。某些拱道和支撑墙赋予房间一种神秘的气氛,而高高的天花板强化了这一效果。“这是南境局里我最喜欢的地方,”维特比告诉他,透明头盔里的脸神采奕奕,“有一种宁静与安全的感觉。”

在大楼的其他地方他感觉不安全吗?总管差点儿问维特比这个问题,但感觉会破坏气氛。他希望能戴上耳机,播放他的新古典主义音乐,以获得完整的体验,但音符已在他脑中打转,如同奇异的渴望。

他和维特比与格蕾丝穿着这身陆上航天服,仿佛淡漠的神祇在神选圣地中行走。尽管衣服很肥大,但轻质的面料似乎并未触及皮肤,他感觉轻飘飘的,仿佛这里的地心引力也不太一样。衣服上有淡淡的汗味儿和薄荷味儿,但他试图将其忽略。

一排排样本扩展延伸,而大厅之间的镜面隔墙更增强了这种效果。植株、树皮、蜻蜓、干枯的狐狸尸体、郊狼的粪便、旧水桶的碎片。苔藓、地衣、蘑菇。车轮的辐条。树蛙用玻璃般的眼珠无神地瞪着他。在他想象中,这里就该像弗兰肯斯坦的实验室,防腐液里泡着双头牛犊,步履蹒跚的驼背一边带路,一边善意地讲解着一切,只是口齿不太清晰,令人难以理解。然而事实是,这里只有维特比和格蕾丝,在类似教堂的气氛中,他俩什么都不愿解释。

六年前,南境局的科学家们分析了X.11.D勘探队带回的最新样本,发现X区域中没有人为制造的污染。一丁点儿也没有。没有重金属,没有工业和农业废料,没有塑料。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副局长为总管打开一道门,他朝门里窥望。“就是这儿。”她说道。在总管看来,这句话很空洞。但他已抵达主藏室,天花板更高,立柱更多,宽阔的屋子里存放着一排排无穷无尽的橱柜。

“这里的空气很纯净,”维特比说,“单凭氧气的浓度就能让你兴奋起来。”

没有一件样本显示出异常:细胞结构、细菌、辐射量,等等,一切测量结果都属正常。但他也看到报告中有些奇怪的评注。偶尔有来访的科学家经过安全审核后,到这里察看样本,不过他们对此处的背景并不了解。这类评注的大意是,当他们将视线从显微镜前移开,样本便发生了变化;而当他们再次仔细观察,样本似乎又重新组合,恢复了正常。“就是这儿。”短暂的一瞥之下,总管看到许多物品铺陈在眼前,感觉就像面对一间珍奇陈列室:脱水的甲虫、干涸易碎的海星,等等,装在各种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盒子里。

“有人尝试把样本吃下去吗?”他问格蕾丝。总管相当肯定,假如他们把那株不死的植物吞下去,它就不可能再复活了。

“嘘!”她说道,就好像他们真的在教堂里,而他说话太大声或者接听了手机。然而他注意到维特比好奇地看着他,头盔里的脑袋歪向一边。难道维特比尝过样本?尽管他充满恐惧?

同时,他也知道,徐和其他非生物学家从未见过储藏样本的“大教堂”。他心中暗想,从沼泽鼠尸体的毛皮花纹里,从湿地鹰空洞而闪亮的眼珠和弯曲的鸟喙里,他们不知能看出些什么。假如把树干上的苔藓和柏树皮做成切片,或者面对枝干与树叶所构成的图案,他们又会发出何等惊异的怯怯低语。

他才刚刚接手这份工作,如此荒谬的念头,恐怕不宜说出口。但即使他当真成为老手——无论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恐怕也还是说不出来。

所以,就是这儿。

副局长关上门,他们走向“大教堂”的另一个区间。总管不得不咬住大拇指,以免发出咯咯笑声。他头脑中出现一幅景象,一旦摆脱人类可怕的注视,样本们在门背后跳起舞来。“我们陈腐而凶残的想象力”,这是第十二期勘探任务之前,生物学家在局长面前偶尔放松警惕时所说的话。

这番经历过后,总管稍许有点疲惫。当他与维特比一起来到走廊:“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房间吗?”

“不是。”维特比说,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

先前的拒绝是否冒犯到他?但即便不是,维特比显然也已收回提议。

长满苔藓的村镇在野葛与藤蔓的缠绕下隐约可见,一座海盗主题的迷你高尔夫球场早已废弃多年。高尔夫草坪埋没在树叶与泥土之下。海盗船的后甲板高高翘起,呈现出一个疯狂的角度,仿佛在由植被构成的汹涌波涛里颠簸。天空中开始下雨,折裂成直角的主桅干消失于阴霾之中。隔壁是一家破损的加油站,倾倒的树木压垮了房顶。水泥地被虬结的树根撑裂,形成一块块浸满水的碎片,其纹理就如同黝黑而潮湿的巧克力饼干。歪歪扭扭、形状不规整的住家房屋与两层楼房证明了此处在疏散之前的确有人居住。这里距离边界太近,因此几乎不会受到打扰,数十年来,这些被弃置的设施只能靠自然界的雨水和腐蚀来拆毁。

在抵达边界前的最后一段路中,维特比驾着车不断盘旋而下,到最后,总管可以肯定他们处于海平面之下。然后,他们爬上一道稍稍隆起的低矮山脊,那上面有一栋暗绿色的营房,另有一座看上去较为正式的砖房,是军队的指挥中心,也是南境局的前哨基地。

他曾见过一张迷宫似的组织结构图,如同几条粗壮的大蛇互相交媾,根据这张图,南境局在此地归军队管制,也许正因为如此,在两次勘探任务之间,南境局关闭的边界设施就像是一排柠檬蛋挞做的大帐篷。换言之,它们就像总管十来岁时所熟悉的许多教堂,而他之所以熟悉那些教堂,通常是因为跟他约会的女孩。复兴派和再生派的僵化往往与此类似:某种暂时性的东西凝固之后,就成了永久性的。此刻,在他们面前,这些帐篷仿佛是由冻土构成,又仿佛永久凝结的白色巨浪。眼前的景象不仅很不协调,而且令人惊愕,此处的设施就好像他年幼时爱吃的夹心甜饼变作了一堆化石。

最后一道检查站过后,便是军队的指挥部,它位于一座具有圆形拱顶的兵营内,但除了几名列兵站在泥泞不堪的临时停车场里,似乎没有别人。他们悠闲地晃来晃去,对飘落的细雨毫不在意,一边抽着櫻桃味儿的过滤嘴香烟,一边聊天,语调显得既无聊又紧迫。“随你便。”“滚开。”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守卫的是什么,或者虽然知道,却想要忘记。

当他们到访时,边界指挥官萨曼莎·希金斯——她的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而且同样压抑——去向不明。希金斯的副官——按照他父亲戏谑的谐音,就是“服管”——表示抱歉,说她“暂时外出”,无法“亲自接洽”,就好像他是特别投递的包裹,需要收件人签字。

这样也好。自从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出现在自己家中之后,双方的关系有点尴尬——各种手续都变了,监控录像也被一遍遍仔细査看。他们再次检查边界,寻找其他出口,看是否有热源信号、气流波动,等等,但什么都没发现。

因此,总管认为“边界指挥官”是个无用或者误导性的头衔,希金斯不在,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关系,然而切尼似乎感觉受到了冒犯:“我告诉过她这很重要。她知道这很重要。”

维特比趁此机会摩挲着一株蕨类植物,表现出对质地纹理的敏感,这是迄今为止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

总管感觉要是问维特比他说的“恐惧”是什么意思,会显得十分愚蠢,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尤其是看过维特比上午交给他的推测文件之后。而且他也很想讨论一下那份文件。总管对于这些理论的理解是,“缓慢死亡”。比如:由于外星生命的影响而缓慢死亡;由于平行宇宙的作用而缓慢死亡·,由于穿越时空的未知邪恶势力而缓慢死亡;由于另一个地球的入侵而缓慢死亡。由于大相径庭的科技、由于影子生物圈、由于生物共栖、由于影像塑造学、由于语源学,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死亡。由于冷漠与暗示而死亡。而他最喜欢的解释是:“前所未知的地表生物。”这么多年来,它们躲藏在哪里?湖泊?农场?赌场的老虎机?

然而总管看得出,维特比尽量抑制住笑声,以掩饰过度兴奋的情绪。而维特比的玩世不恭是一种防御机制,让他不必多加思考。

扬起的眉毛也能导致死亡:无论明示暗示,它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你的理论简直荒谬,毫无根据,毫无用处”。以往部门间的敌意再次复活,以古怪的方式从对话中透露出来。他不知道多年来曾经有过多少摩擦——假设一名环境学家提出一个貌似合理的理论,而另一名考古学家则写下反对意见,这是正常的观念表述,还是二十年前某个事件所导致的博弈残局?

因此,在去边界之前,总管放弃午餐时间,把维特比叫来办公室,要把“恐惧”的事问个明白,并且讨论一下那些推论。不过实际上,他们几乎并没有谈及后者。

维特比隔着大桌子坐在总管对面,屁股沾着椅子边,专注地等待着。他几乎一直在颤抖,仿佛一把音叉,这使得总管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他还是问道:“上次你为什么要说‘恐惧’,而且还重复了一遍?”

维特比显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然后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一时间仿佛兴奋得漂浮起来。他说话的模样就像一只忙于传播花粉的蜂鸟。“不是‘恐惧’,根本不是‘恐惧’,那是法语风土的意思。”这一回,他拉长语调,矫正发音,好让总管可以分辨出不是“恐惧”。

“那什么是……风土呢?”

“是葡萄酒的术语。”维特比言语间的热情让总管不禁想到,赫德利的河畔走道上有若干高档餐馆,不知维特比是否在那里打另一份工,充当酒侍。

不知何故,维特比突发的热情让总管也兴奋起来。南境局有太多疑团、太多死板的仪式,看到维特比因为一个概念而兴奋,他也精神一振。

“什么意思?”他问道。不过总管依然不太确定,如此怂恿维特比是不是个好主意。

“什么意思?”维特比说,“它是指一个地方独有的特征——地理、地质、气候,再加上由葡萄自身基因决定的习性,所有因素合在一起,便能够收获风味醇厚独特的佳酿。”这一回,总管感到既疑惑又有趣。“这跟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联系吗?”

“各方面都有联系,”维特比说,他的热情似乎翻了倍,“如果直译的话,风土是指‘一个地方的感觉’,也就是地域环境的综合效果对某种产物的特质有何影响。没错,它可以指葡萄酒,但假如你把这些标准套用到X区域上呢?”

总管受到维特比的振奋感染,他说:“所以你会去研究这片海岸的全部历史——包括自然的和人文的——再加上其他所有因素?然后你或许——只是或许——能从综合情报里找到答案?”与风土的概念相比,先前呈献给总管的那些推测显得浮躁而无趣。

“没错。风土的关键在于,没有哪两个地域是相同的。没有哪两种酒是完全一样的,因为各种因素的组合不可能完全一致。特定的品种不可能出现在某些地方。但要得出最终结论,必须对该区域有深入的了解。”

“目前还没开始这样的调查吗?”

维特比耸耸肩。“只开始了一部分,就一部分而已。在我看来,并非所有方面都已考虑进去。我感觉,我们对于灯塔、地下塔和大本营过于关注——这些只能说是分散在环境里的独立因素——而环境本身却基本上被忽略了,还有一点也没人重视:X区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形成……不过这一理论完全是推测,大多基于我自己的观察。”

总管点点头,他已产生一种顽固而难以消除的怀疑态度。风土真的比其他分析方法更有效吗?假如一种远远超出人类认知体验的存在决定达成某种目标,并且不允许人类识别与理解,那风土只不过相当于解剖分析,相当于承认人类自身的局限。只有当某个过程——比如说,据点的建立,或者入侵——完成之后,你才可能去作彻底的调査,然而即便如此,也依然无法知道是谁以及原因何在。他想对维特比说“种葡萄比X区域要简单”,但他忍住了。

“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些我个人的调查结果,”维特比说,“我可以给你看一切刚开始时的情形。”

“太好了!”总管带着夸张的愉悦点头说道。维特比将此视为谈话结束的标志,很快就离开了,这让总管松了口气。但他也有点担忧,因为维特比似乎把这句话当作了纯粹的肯定。

大一统的理论可能导致错误结论——例如,对于互无关联的右翼民兵组织,总部过度执着于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他想起父亲编造的故事,在他那杂乱的雕像花园里,每一座雕像都自说自话,合在一起却构成一个整体。它们占据同一片空间,由同一个人创作,但从来就不是为了互相交流,就像不该在后院里生镑发霉一样。然而至少父亲可以找到一个理由,解释它们为何汇集在室外的烈日和雨水下——即使是有油布盖着。

边界出现于某一天清晨,在南境局以外,没人记得具体日期,也没人纪念这个日子。这一神秘事件导致了大约五千人死亡。风土要如何考虑鬼魂的因素?它们能让味道更加醇厚,还是更加苦涩而难以调和?总管嘴里仿佛也尝到苦味儿。

如果说风土意味着合流,那X区域边界上的人口就是终极的合流。它也是一个终极的秘密,视频记录中从来没有显示任何人由此进入。除非你在现场观察,否则不可能明白这种体验。然而假如你是在猛烈的雷雨中望向那道入口,鞋子里灌满泥浆,三个人合撑一把伞,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们站在路的尽头,浑身被雨水浸透,又湿又冷。蜿蜒的道路由兵营开始,穿过大水潭上方的山脊,进入较为平整坚实的土地,最后到达此处。他们从右侧望向一副高耸的红色木框,它代表入口的位置,也标示出宽度与高度。道路与一条漆线平行,这线一直有人刷新,它是用来告诉你,边界就在十五英尺远处。如果你越过漆线十英尺,隐藏的安全系统便会被激活,用激光把你烤成熟肉。但除此之外,军队尽量避免留下痕迹;没人知道什么东西会改变风土。此处的有毒物质含量基本与X区域内相同,换言之:零,不存在,没有。

三角形的闪电将天空撕裂,雷声就像树木被暴躁的巨人扯断时发出的爆裂音,这一切都放大了他的恐惧。然而他们继续前进。切尼伸直胳膊,将蓝白条纹的伞高高举起,总管和维特比跌跌撞撞地挤在他身边,尽量保持步伐一致。但面对倾斜的雨线,这都不管用。

“入口从侧面看不见,”切尼大声说,他的额头上沾着零星的树叶和泥点,“不过你们很快就能看到。这条路一直绕到它正面。”

“它不是会发光吗?”一只红色的六足小虫沿着总管裤腿往上爬,他挥手将其掸落。

“对,但从侧面看不见。从侧面看,它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它有二十英尺高,十二英尺宽。”维特比补充道。

“或者,照我的说法,六十只兔子高,三十六只兔子宽。”切尼说。

总管忽然变得慷慨起来,发出一阵笑声。尽管在雨水和泥泞中,他们很难看清对方,但他猜想这会让切尼的脸上露出欣喜。

虽然大雨如注,这里却有一种神龛的气氛。尤其是大雨在边界处突然中断,而陆地仍是连续的。总管以为,此处的景象应该像大开本图画书,跨页大图在中缝处没有对齐,因而出现断层。但实际上,他们更像是在巨型培育箱或暖房里艰难跋涉,而隐形的玻璃墙外却展现出晴朗的天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路的尽头。此处植被极为繁茂,鸟类和昆虫多得令人震惊,透过雨水,还能看见不远处的鹿。会议期间,徐曾经提及,对于术语的使用,有时会出现想当然的情况。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他回应道:“你是指,像‘边界’这样的词?”回头再看关于剥夺勘探队成员名字的问题:假如在职能的基础上堆加人格和其他细节,是否会导致不同的形象?

他们继续在泥泞中跋涉,转过一个弯后,停在那木框跟前。

他完全不曾预料会见到任何有美感的东西,但它非常美丽。

总管看到,木拱门上半部近似于矩形的区间内,有闪烁旋转的白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从不消失……它不停地围绕着自身回旋,有一种类似漩涡的效果。假如你快速地眨眼,那片光就好像含有八至十道迅速转动的轮辐,不过这只是幻觉而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不算刺眼,不算柔和,不像劣质电影里矫揉造作的仙境,也不像街头小贩或魔术师利用阴影制造的黑暗光效。在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里,光线清澈澄明,照亮一切,此处的光缺乏这种透明度,但也不能用昏暗浑浊之类的词语来形容。此刻,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词。他思考要如何向父亲描述这种光,然而实际上,或许只有父亲才能告诉他这种光的特质。

“尽管此处的过道高而宽阔,你还是得背着包尽量靠中间爬行,远离两侧。”切尼的话再次证实了总管在概述中读到的内容。就像背上粘着胶布的猫,肚子贴地悄悄潜行,“无论你对封闭空间或开放空间有何感受,在那里都会感觉很奇怪,因为你既像是在开阔的野外行走,又像是身处狭窄而毫无遮拦的悬崖。因此,你同时存在于封闭受限和无比开阔的空间内。这也是我们催眠勘探队员的原因之一。”

不用说——切尼从来没提过——每支勘探队的领队必须在没有催眠相助的情况下忍受此种体验,他们会在过道内看到奇异的幻象。“就像水族馆,头顶上方都是水,但更加浑浊,我看不清水里游的是什么。不过也可能不是水浑浊,而是水中的生物形象模糊。”“我看到群星构成的星座,一切既遥远又接近。”“那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就像我长大的地方,并且不断延伸扩张,到最后,我不得不低头看着地面,因为我有一种被填充的感觉,仿佛快要被撑爆了似的。”所有这些都很可能是叙述者头脑中的假象。

过道的长度和隐形边界的宽度也不一致。有些返回的勘探队员汇报说,过道蜿蜒曲折,而另一些人则说它是笔直的。关键是,每次的描述都不一样,而通过它进入X区域的时间也无法确切估计,只能说“通常”在三小时到十小时之间。正因为如此,总部一开始担心这里的入口会彻底消失,不过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在有关边界的文档里,总管看到詹姆斯·洛瑞说过的一句话:“……当我望向这道门,感觉它就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就算X区域不存在了,它也永远不会消失。”

局长显然认为边界在扩张,但没有证据支持这一观点。有些文件来自级别远高于南境局的管理层,其中一则意图调停纠纷的信件中声称,局长只不过是想吸引注意力和资金,以拯救一个“濒死的机构”。如今总管亲眼见到了入口,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人理解“扩张”的含义。

“不要盯着它看太久,”维特比建议道,“它会把你吸进去。”

“我尽量避免。”总管说。但已经太迟了,唯一的安慰在于,假如他真要往里走,一定会被维特比和切尼阻止,或者被激光阻止。

回旋的闪光使得他头脑中难以构建出生物学家的形象,难以想象她就站在此处,即将跟随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另三名成员钻入那片光亮之中。当她到达此地时,已经受到催眠影响。语言学家也已离开勘探队。她们只剩下四个人,带着行囊,准备爬入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中去。唯有局长的眼睛是清醒的。假如总管看过她涂鸦的笔记,并清除层层积淀,找到其内核……当他再回到此处,是否能重建她当时的思维与感觉?

“第十二期勘探队和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成员是如何从X区域出来又没被看见的?”总管问切尼。

“一定是还有我们没找到的出口。”观察对象仍拒绝与他合作。他仿佛又看到自己十四岁时,父亲在厨房里,把烂掉的草莓塞进玻璃杯底部,然后用卷成圆锥形的纸盖住,以此来诱捕飞进室内的果蝇。

“为什么我们可以看见过道?”总管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切尼说。

“假如我们看得见,就说明我们应该能看见。”也许吧。有谁真正了解呢?至少在总管看来,他的每一句即兴评论都自带回声,仿佛以往的访客和新雇员们所说的陈词滥调依然滞留在空气中等待融合匹配的机会,要找到完全相同的字句实在是太容易了。

切尼把腮帮子使劲往里吸,片刻之后,他勉强承认道:“是有这样的理论。绝对有这样的理论,没错。我无法否认。”

他惊愕地想:什么东西可能顺着十二英尺宽、二十英尺高的过道跑进这个世界?

他们站立良久,任由时间流逝却不以为意,对雨水也不予理会。维特比站在一旁,雨水浸透了全身,却对雨伞不屑一顾。在他们身后,伴随着阵阵雷声,小溪的汩汩流水顺着地势涌入山脊后面的水潭;而在他们前方,则是晴朗无云的夏日。

与此同时,总管仍尽力凝视着那片闪烁舞动的光芒。

010:第四次越界

当天稍晚,总管身上已经干了,他也收到上午与生物学家对话的文字记录,而前往边界的经历依然在脑中如万花筒般旋转,这时,风土的概念再次渗入他的头脑。他刚刚不情愿地把老鼠重新扔进了垃圾桶,植物也被送回大教堂般的储藏室,这需要坚定的意志力,而关上那扇门、遮掩墙上涂鸦的古怪祷文也同样需要意志力。他憎恶迷信,但依然心存怀疑——他也许犯了个错,局长把老鼠和植物留在桌子抽屉里是有原因的,那是一种古怪的防护措施,用以对抗……什么?他在互联网上搜索幽灵鸟提到的附壳蜗牛,不过仍然搞不太明白。她几乎是完全照搬一本旧书中的文字,书的作者是个默默无闻的牧师兼业余博物学家。那或许是她念大学时读到的,不知伴随着什么样的记忆。他觉得这并不重要,除了有一点很明显:生物学家将他跟一种笨拙的蜗牛相比较。

接着,他翻阅谈话记录,这让他感到安慰。在谈话中,总管为了诱出更多信息,有一次故意将话题从地下塔和灯塔引开,重新提及她被发现的地方。

问:你在空地里留下了什么?

他在自己桌边思索——依然对身旁抽屉里沾有水渍的纸页不予理会——空地的风土是否跟X区域的风土有联系?人与地点的交汇是否不仅仅意味着回家?他是否需要调取关于那片空地开发过程的完整历史档案?还有另外那两个人,人类学家和勘测员是怎么回事?由于陷在南境局的种种秘密之中,未来几天内,他仍无暇调查这些事。他不得不感谢格蕾丝把她们送走,这其实简化了他的工作。

与此同时,纸上有生物学家的回答。

答:留下?比如什么?带十字架的项链?忤悔?

问:不是。

答:好吧,那你说说看,你认为我在那儿留下了什么?

问:礼貌举止?

这引来她的一声嗤笑,只不过带有讽刺意味。接着,她疲惫地长叹一声,仿佛把肺里的空气全都吐了出来。

答:我告诉过你,那儿没发生什么事。我就像是从无穷无尽的梦里醒来。然后他们把我带走。

问:你会做梦吗?我是指现在。

答:有什么用呢?

问:什么意思?

答:我做梦都想离开这地方。

问:你想听我的梦吗?

他不知为何会对她如此说,也不知该告诉她什么。要告诉她那个不停坠向海湾的梦吗?坠入海底巨兽的咽喉?

她的话令他诧异——

答:你梦到些什么,约翰?告诉我。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他全身仿佛掠过一阵火花,而心中却试图对这种感觉产生恨意。约翰。她将双脚收到椅子上,抱着膝盖,略带恶作剧似的望着他。

有时,你需要调整策略,让步是为了获取。因此他告诉她自己的梦,不过他也感觉有点窘迫,希望格蕾丝不会在官方记录中发现这些内容,并用来对付他。但假如他撒谎,假如他胡编乱造,总管相信,幽灵鸟.会看得出。他也相信,当他试图解读幽灵鸟所讲的话时,幽灵鸟也一直在分析他。即便在他提问的时候,也有数据泄漏出去。忽然间,他仿佛看见信息从自己脑袋侧面涌出,如同模糊的红色血雾。这些是我亲戚。这是我前女友。我父亲是雕塑家。我母亲是间谍。

但在对话过程中,她也暂时有所放松。

答:我在空地中醒来,感觉自己已经死了。虽然我不相信死后的灵魂世界,但我觉得自己是在地狱里。然而那地方如此安静空旷……因此我就等着,不敢离开,因为我担心自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有原因的。我不确定是否还想知道些什么。然后警察把我带走,然后是南境局。但我仍不相信自己真的活着。

那天早上,假如生物学家判定自己还活着,而不是死了,那会怎样?也许这解释了她的情绪变化。

看完之后,他感觉幽灵鸟依然瞪视着自己,不准他移开视线,不准他动弹,不过他也许是出于自愿。天知道是因为什么。

从边界返回的路上,总管、维特比和切尼都保持着沉默,也许太阳/热量和雨水/寒冷的鲜明对比让他们不堪重负。但总管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是友善的,就好像未经询问就直接让他加入了某个入会限制严格的俱乐部。他对这种感觉心存戒备;就像阴影悄悄渗入不该有阴影的地方,大家对并非真正赞成的事表示同意,相信他们拥有同一个目标、同一种意向。有一次,在此种状态影响下,有个探员同事称他很“亲切”,并唐突地评论说,他“跟普通的西裔不同”。

当他们距离南境局还有一英里时,切尼用过于随意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吗,关于边界和前任局长有个传闻。”

“是吗?”果然。他的预料没错。舒适的气氛容易导致弄巧成拙或者泄露秘密。

“据说她曾经独自越过边界。”切尼一边说,一边凝视着远方。连维特比似乎都想与这句话保持距离,在驾驶座里俯身向前。“只是传闻而已,”切尼补充道,“不知是真是假。,,

但总管并不在意,哪怕切尼最后一句话并非出自真心。切尼显然对真相并不担忧,或许他早就知道那是真的,想给总管提供一点线索。

“传闻有没有讲她是几时去的?”总管问道。

“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

他想去问问副局长,看她对此究竟知道些什么,但他也明白这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因此他反复思索着这一信息,琢磨切尼为什么要告诉他,尤其还是在维特比面前。这是否意味着,尽管外表不太像,但维特比还是有骨气的,就算格蕾丝要他说,他也不会透露。

“你去过边界另一边吗,切尼?”

切尼激愤地嗤之以鼻:“没有。你疯了吗?没有。”

下班后,在停车场里,总管将钥匙插入点火器,然后坐在方向盘前放松一下。雨停了,留下油腻的积水,草丛和树木泛出青葱的光泽。只有维特比的紫色电力汽车还在,歪斜地停在两个车位之外,仿佛是被水流冲过来的。

又到了给代言者电话汇报的时间。趁早解决此事要好过把工作拖到夜里。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代言者终于接听道:“喂——什么事?”就好像总管挑了个不合适的时机打来电话。

他本打算询问局长秘密越界的事,但代言者的语调令他困扰。于是他以植物和老鼠开场:“我在局长的桌子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总管眨了一下眼,然后又眨了第二下、第三下。交谈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件事,虽然微不足道,但让他很不安。他的挡风玻璃内侧有一只被碾死的蚊子,总管想不通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知道早上还没有,而且也不记得拍死过蚊子。一个偏执的念头:有人在搜查他的车时太大意……还是有人要让他知道,他正受到监视?

由于注意力分散,总管意识到,跟代言者的对话有点失调。就好像飞机被颠簸的气流推向斜上方,而他是名乘客,惶恐不安地绑在座椅里;又好像他正在看电视,线路断断续续,每隔几分钟就会往前跳五秒。不过对话依然继续下去。

代言者的声音比平时更生硬:“我会再帮你打听——不必担心,我仍在处理那混蛋副局长的事。明天给我电话。”

一幅荒谬的画面悄悄渗入他脑中:当他去边界的时候,副局长走进停车场,撬开车锁,在他的仪表板杂物箱里翻查,然后施虐般地撵死了那只蚊子。

“关于格蕾丝,我不知道现在是否合适,”总管说道,“也许最好……”

然而代言者已经挂断电话,只剩下总管独自寻思,天色为何黑得如此之快。

总管注视着那片由血迹和纤细的蚊子腿所构成的复杂图案。他忍不住盯着那只蚊子看。他原本还想跟代言者说其他事,但因为这蚊子,他忘记了,现在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会不会真是他下意识地拍死了蚊子,自己却不记得?他感觉不太可能。好吧,以防万一不是他拍死的,他把那该死的蚊子和血渍原封不动地留着。这样也许最终能把讯息传递回去。

011:第六次越界

到家后,阿肠等在台阶上。总管放他进屋,拿出从店里买的猫粮和一块鸡肉三明治。阿肠在厨房吃了起来,尽管他的食物让屋里弥漫着三文鱼油腻腻的味道。总管看着猫用餐,思绪却在别处,思索着这一天中的失误。他感觉自己的传球都拋到了接球手身后,而高中球队的教练正朝他吼叫。门背后的墙令他困惑。那堵墙和各种会议占用了他太多时间。即使是边界之行也没能让情况有所改善,只是在稳定局势的同时又添加了新的疑问。一想到局长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曾经越过边界,他又开始担心。切尼在去边界的路上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觉得局长赞同我们的意见。她不听我们的,或者,除了格蕾丝之外,另有其他人替她出谋划策。也许是我不懂人情世故。没错,我猜就是这样。”

总管伸手到包里去拿边界之行的笔记,却惊异地发现其中有三部手机,而不是两部——一部是与代言者通讯的新款时髦手机,另一部是平常用的,第三部 则比较大。总管皱起眉头,将它们全都掏了出来。第三部是局长桌上没用的旧手机。他凝视着它。这是怎么进去的?格蕾丝放的吗?这部老旧的手机仿似一只甲虫,皮套有点像甲壳,上面还有凹凸不平的灼痕。不可能是格蕾丝,一定是她最后把手机留在办公室,被他心不在焉地收了进来。但在停车场里,跟代言者通话完毕之后,他为何没注意到呢?

他将手机放在厨房桌子上,又警惕地看了它两眼,然后走进客厅。他有遗漏什么吗?

敷衍地做了几下俯卧撑之后,他打开电视。很快他就遭到各种信息的狂轰滥炸,真人秀剪辑、校园屠杀案新闻、海洋垃圾报告,还有个解说员高声宣读综合格斗赛的开场预告。他在烹饪节目和推理剧之间摇摆不定,这是他最喜欢的两类节目,因为不需要思考。他最终决定看推理剧,猫趴在他膝盖上呼呼地叫,仿佛转动的引擎。

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回忆起大学二年级时一名环境科学教授的讲课。其大意是,研究机构,甚至每个政府部门,都不仅仅体现了具体的概念与主张,也表现出态度和情绪。比如憎恶与同情,“移民必须学习英语,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公民”或者“所有精神病人都应得到尊重”。举例来说,在某个部门的运作中,假如你努力分辨,不但能发现其背后的抽象思维,而且还能看到真实的情绪。南境局的建立是为了调查(并限制)X区域,然而除了代表这一任务的各种象征与符号一一谈话、文件、会议和分析——其内部也存在其他情绪与态度。他很沮丧,因为搞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仿佛他缺少某种感官或敏感性。然而正如格蕾丝所言,一旦他在南境局里变得太安逸舒适,一旦陷入其怀抱之中,他就已经受到太多思维灌输,无法再有任何感知。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梦。但他记得,距离天亮还有很久时,他被吵醒了。某种小动物从屋顶爬过,声音时断时续,但很快就不再有动静。那声音还不足以把猫唤醒。

012:分类

早晨回去上班,总管发现办公室的荧光灯管坏了,使得光线更加暗淡。尤其是他的桌椅,陷入一片阴影之中。他将书柜里的一盏灯移到左边架子上,朝着桌子的方向伸出来。光照之下,他看到维特比将承诺付诸行动,在桌上留下厚厚一叠看起来有点旧的文件,标题是“风土与X区域:完整的研究方案”。硕大的纸夹已经生锈,锈渍嵌入封面里,再加上泛黄的打字纸、不同颜色的笔书写的注释,以及从别处撕下之后再粘贴上去的图画,这一切都使他不太愿意钻进这个迷宫。等时机再成熟一点,目前来看,大概得下个礼拜,甚至下个月,他还要跟生物学家面谈一次,也要跟格蕾丝讨论推荐代理的事,而周五的安排是观看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他的头脑里还有许多紧迫的事……比如稍微重新装修一下。总管打开那道背后藏有文字的门,拍了些照片。然后,他用从维修部搞来的刷子和一罐白漆一丝不苟地把墙全部重刷了一遍:涂掉每一个字、每一处地图细节。格蕾丝和其他人必须放弃纪念物,因为他受不了门背后文字涌动的压力,以及那可能是代表身高的标记。刷过两三层之后,墙上只剩下少许阴影,然而身高标记是用不同的笔画的,依然能从底下透出来。假如它们真是代表身高的话,在两次测量间,局长长高了四分之一英寸,除非她第二次穿了后跟更高的鞋。

涂刷完毕,总管摆出两枚父亲的雕塑,那是从家里的棋盘上拿来的,用以取代作为辟邪物的植物和老鼠。那是一只红公鸡和一头宝蓝色的山羊,尺寸都很小,出自一套题为“我的家庭”的雕像。公鸡与一个叔叔同名,而山羊跟一个姑妈同名。父亲有一些他小时候的照片:他跟朋友和亲戚在后院里玩,周围到处是鸡和山羊,花园和木栅栏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不过总管只记得父亲的鸡群——厚道一点,可以称其为传统鸡群或传承鸡群,它们全都有名字,也从不宰杀。总管曾调侃父亲说,那是“致敬鸡群”。

父亲化疗期间,他们共同培养出下棋的爱好,即使他不在屋里,父亲也可以反复思索棋局。父亲患癌前,他们的共同兴趣是台球,虽然水平一般,但都很喜欢。然而他父亲的身体症状比心智状态恶化得更快,因此打台球是不可能的了。用书籍来取代无聊的电视?不,因为书签只不过将两块未曾阅读的文字海洋隔开。但下棋需要知道该轮到谁走,因此即使到最后,父亲无法清晰地思考,也能对棋局留有一些印象。

总管将父亲的雕塑充作棋子,五花八门的塑像跟棋子的功能并无太大关系,因为它们经过了两重诠释——从人到动物,再到棋子。不过他的棋艺有所长进,兴趣也更浓厚,因为抽象概念被转变为实体,效果虽然有点滑稽,但似乎更有意义。比如以“祖母移至主教列”来描述棋子的移动,让他俩都咯咯直笑。“表兄温贝托移至侄女墨塞蒂兹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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