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些雕塑可以帮助他。总管将公鸡放在桌子左上角,山羊放在右上角,公鸡脸朝外,山羊则回望向他。每个雕像上都粘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型摄像头,通过无线传输连接到他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不说别的,他至少要让自己的办公室更安全,将它变作一座堡垒,消除一切隐患,创造一个让他彻底放心的环境。谁知道他会发现什么呢?
然后,他才能安心研究局长的笔记。
读局长笔记之前的准备工作就像是春季大扫除,颇有一种仪式的意味。除了自己的座椅,他将其他所有椅子都搬到走廊里,然后开始把各种物品在地板中央分成几堆。他试图忽略地毯上未知的污渍,咖啡?血迹?汤汁?猫的呕吐物?很明显,管理员和清洁工被禁止进入局长办公室已经很久了。
他想象格蕾丝下令说,这间办公室必须保持原样,就像警匪片里,被害儿童的父母绝不允许一粒灰尘进入死者神圣的卧室。他到来之前,格蕾丝一直锁着这间屋子,并且掌管着备用钥匙,不过他相信,她并不会出现在他的监控录像中。
因此,他坐在一张板凳上,笔记本里播放着最喜爱的新古典主义作曲家的作品,让音乐填满整间屋子,在混乱中制造有序。“即使步履匆忙,也不能漏掉一步”,外公说。他早上已从格蕾丝那里拿到文件一一由另一名行政助理送来,好让他们避免交谈。这些文件包括关于局长的所有官方备忘与报告——他必须核査每一个细节与片段。总管把它们看作一系列“库存文档”。他曾考虑让维特比整理这些笔记,但每一篇的安全级别各不相同,犹如期货市场一般起伏不定,从机密到绝密,到“这算他妈的什么秘密”。
格蕾丝给这份文档取的标题过于实用主义:“局长档案——DMP处理的各级备忘与报告”。DMP指“数据管理程序”,是1990年代由南境局出资开发的专用数据影像化系统。如果由总管来命名,会比格蕾丝更简洁,比如“局长文档”,或者更具戏剧性:“来自被遗忘机构的故事”或“X区域卷宗”。
物品的堆垒必须按主题分类,这样才能至少跟格蕾丝的DMP大致匹配:边界、灯塔、地下塔、岛、大本营、自然历史、超自然历史、普通历史、未知。他也决定另开一堆“无关”物品,尽管对他来说无关的东西,对其他人或许就像罗塞塔石碑一样重要一假如在这堆杂物里真有一块类似的石碑或其缩小版本的话。
这项工作对他来说轻松自如,有一种熟悉感,类似于遭受降职羞辱之后的自我惩罚,他几乎可以完全进入出神状态,就像饭后洗刷碗碟或早上铺床——有助于重振精神。
然而此处有个关键的区别,这些堆砌的物品就像是他的鞋从室外带进来的泥土。前任局长把他变成了新型城市农夫,他用来制造堆肥的材料五花八门,而且具有丰富的背景。橡树和木兰的树叶提供了部分原材料,局长又加入纸巾、收据,甚至手纸,从而制造出厚厚一叠破烂儿。
总管吃早餐的小饭馆提供了几张值得注意的收据。还有街角的食品杂货店,前任局长曾有几次在那里购物,将其当作方便的应急手段。收据中显示的都是些零星物品,不太像正式采购。有一回是一卷纸巾和牛肉干,另一次则是果汁和早餐麦片,还有一次是热狗、一夸脱脱脂牛奶、修甲剪刀,以及一张贺卡。纸堆里数量最多的是餐巾纸、收据,还有烧烤店的广告宣传册,惹得总管很想吃肋排。这家店位于她的家乡布里克斯镇,距离南境局仅十五分钟,就在去赫德利的公路旁。据格蕾丝说,跟南境局有关的物品都已从她的房子里清理出来,DMP档案中有个章节,专门列出收获,叫作“局长的住所”。
大约一小时后,他产生一个惶恐的念头:局长用来写笔记的材质看似是随机的,但会不会另有含义?假如文字并不包含所有讯息,就像灯塔管理员错乱的布道文并不代表完整的描述?他想到那大教堂般的储藏室。虽然不太可能,但他偏执地怀疑,是否有一部分树叶来自X区域。他随即摒弃了这一想法。这纯属臆测,而且于事无补。
不,局长使用各种不同材料“只不过”显示出她专注于业务,急于写下自己的观点,免得忘记,也免得寻求答案的思绪被内心中其他声音打乱,或者免得头脑遭人偷窥,将她内在的想法提炼成DMP之类的文档。
因此,他不仅需要整理一叠叠原始“文件”,还需要查看各种杂乱无序的记录,包括局长在南境局大楼之外的生活和她所到过的地方。这很有帮助,因为他只有官方档案里的零星信息——或许是由于格蕾丝的干涉,或许是经局长本人筛选精简。她没有兄弟姐妹,与父亲一起在中西部长大。她在州立大学修习心理学,当了五年咨询师。然后,她通过总部申请南境局的职位。严苛的日程表迫使她一遍又一遍证明自己,但她坚持下来了——因而弥补了彼时乏善可陈的职业记录。当时的南境局似乎还比较有吸引力——同时,稀缺的信息转化为她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笔记。他曾索要更多情报,然而这一要求落入总部迷宫般的咽喉与肠胃之后,那张嘴就紧紧地闭上了,也许某一天会吐给他一份文件。
所以他只能试着借助纯粹的风土理论构建局长的形象——她的动机与知识结构一依靠整理出来的物品,在头脑中形成完全不同于DMP的另一种分类法。她订了电视节目指南和一组文艺类杂志。这并非根据撕下的纸页判断,而是从续订表格中看到的。她一度因洗牙而欠了牙医72.12美元,保险不能覆盖这笔费用,而她也不在意别人知道。城外的保龄球馆是她常去的地方。一个姑妈给她寄来生日贺卡,但她也许对贺卡没什么感觉,或者跟那女人并不那么亲近。她爱吃猪扒和虾糁。她也喜欢独自用餐,但有一张烧烤店收据上列出两人份的食物。有人作伴?或许跟他一样,她有时会打包食物,作为第二天的午餐。
她的笔记里基本没有关于边界的内容,但那白色漩涡和巨大的空间并未完全离他远去。在他整理的过程中,那片漩涡和天空中代表母亲的闪电似乎产生了关联。这是一种古怪的同步,字面意义和隐喻之间有着宽阔的裂隙,唯有思维可以起到桥梁作用,跨越时间与背景,令其互相连通。
事实证明,植物和老鼠下面堆积的层层纸页极难分开。有的纸又脆又薄,而所有破烂的纸片都倾向于互相黏合,再加上那株植物留下透明而带有猩红色细丝的根,穿透纸张,将它们更紧密地绑到一起。随着总管小心翼翼地分开一页页纸张,先前处于蛰伏状态的气味变得浓烈而刺鼻。他尽量避免把它跟脏袜子的臭味相比。
这些纸页继续证明了局长热爱自然,也喜欢吃冷早餐。他将一张麸皮麦片包装盒上剪下的购买凭证和一片橡树叶剥离。树叶上布满致密的文字,仿佛一团团蓝色墨渍,几乎难以分辨。他知道,这张硬纸片从来不曾跟它脆弱的新娘分开过。纸片上写着:“审阅X.10.C面谈记录,尤其是人类学家在灯塔平台。”树叶上写的是:“建议停止用黑盒调节反射。”他将橡树叶放到“未知”堆,亦即“价值未知”的意思。
其他耐人寻味的文字片段也逐渐显现,有的从书堆之间冒出来,有的只是胡乱夹在纸页里,不太像书签,更像是她对自己写下的文字很恼火,因而对它们施以惩罚。总管发现一本大学基础生物学课本,从磨损程度来看,像是局长自己的。书里夹着一张真正的纸,上面有关于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笔记。奇怪之处在于,其时间虽然就在十八个月前,却是用点阵式打印机打出来的。
这则笔记并未列人格蕾丝的DMP档案。局长称勘测员“具有很强的现实感,能给予其他人保护与支持”。对于在边界整备区被弃用的语言学家,她的评价是“有用但并非必需;或许有点危险,富有同情心但心性不够大气,可能致使注意力偏离”。对谁富有同情心?注意力从何处偏离?这种偏离是合乎需求的还是……?她直呼人类学家的名字,一开始让总管很困惑,后来他才忽然辨认出来。“希尔蒂会参与,会明白。”他瞪视着这条笔记。参与什么?明白什么?
这些笔记的背景信息少得令人沮丧,而其中透出的感觉是,局长在安排戏剧或电影的演员阵容,仿佛是关于演员的注脚。团队需要聚合力,但局长对于士气和群体动力并不如对……其他特质那样关心。
关于生物学家的笔记最为详细,引起总管更多的疑问。
从传统意义上讲,生物学家并不出色。对环境的感情多于对人。常忘记勘探的原因,忘记是谁支付薪水。但投入程度非同寻常。一旦踏入X区域,或许会比我更了解它。拥有在类似环境中的经验。独立,没有负担。通过丈夫与其产生联系。她在X区域里会是什么样?信号?
火光?隐形?充分利用。
近旁有一套三本关于异型生物学的小册子,他想起其中第二册 里也夹着一张字条:“生物:异常的感染?”他猜测其含义可能是,生物学家受到异常地形的感染一很容易猜。但由于没有日期,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否属于同一次勘探。类似的,另有两张字条上分别写着:“不让L知道”,“L说不行——毫不意外”。“L”是指洛瑞吗,或是拼写同样以L开头的“灯塔管理员”?不过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也很难解释。
他让一切逐渐沉淀下来。他明白必须耐心。格蕾丝的DMP档案里有许多笔记,却都没提到局长提前越界。然而他早已察觉到暗流,也似乎从维特比的风土中找到了某种更适用于南境局而不是X区域的理论,某种出自独立思考的理论。异常的思维可以在真空中扎根,这思维是谁的并不重要,即使此人无名无姓,仿佛幽灵。这是个不可预知的结果,而究其原因,是由于他/她与其他人没有交流,尤其是在最初。因为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你会越来越多地遇到孤立的思维病毒或蠕虫案例:自发地洗脑,沉浸于外来的意识形态中。此类空洞而高高在上的理论可以处于隐蔽休眠状态许多年,安静沉默,仿佛毫无生命,直到它发动袭击。事实证明,如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政府不可能调查每个农夫购买的化肥和烟花——也不可能监控自己人里所有异化的大脑。
他在整理这些零碎的笔记时意识到,假如你管理的机构致力于了解与打击某种能形成反抗的势力,而且你相信边界以某种方式在不断扩张,你或许会偏离标准的行为规范。假如上司与同事都不赞同你的评估,你或许会制定另一个计划,并独自付诸实行。只有到了这一步,你才会小心谨慎地向真正相信你的人或至少对你不存敌意的人求助,以便执行计划。是否告诉他们详情是另一回事。当你开始制定这份计划时,也许正在看电视或阅读杂志,然后你在一张收据背后写下计划,而这收据来自你最钟意的餐馆。
到了与格蕾丝约定的时间,总管抬起头,发现自己被包围在纸堆和文件夹之间,绕出来后,门口又挤满了椅子,还有一张折叠小桌,在这些物品之间穿行非常困难,他甚至怀疑,刚才是否下意识地想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013:建议
总管闯入格蕾丝的地盘,原本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轻松自如,然而当他到达时,她正在跟行政助理交谈,气氛欢快得不像话。
他一边等,一边回顾她的基本资料。不知何故,他只拿到基本资料。格雷丝·史蒂文森,智人,女性,其家族来自西印度群岛。她是在本国的第三代,也是三姊妹中最年长的。她父母努力工作,让三个女儿全都大学毕业。格蕾丝在班里成绩最好,毕业时是致告别辞的学生代表。她拿到了政治和历史双学位,然后在总部接受训练。在一次特勤任务中,她伤到了腿——没有具体细节——于是被冲上南境局的海岸。不,这么说不对。局长是随机抽选到她的名字吗?切尼在前往边界的旅途中曾表达过类似的疑问。
但她一定有过更远大的抱负,所以,是什么让她留在这里——就为了局长吗?因为自从被困在南境局开始,格蕾丝·史蒂文森即使没有逐渐滑入停滞状态,也只是在原地徘徊——她的人生最低谷或许是八年前那混乱而漫长的离婚过程,而这件事又与她的双胞胎儿子大学毕业在时间上相重合,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月里。一年后,她告知总部她与一名巴拿马公民的关系——一名女性——因此她可以再次通过全面审查,再次被评判为没有安全风险,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这可以说是有计划的混乱,但是依然造成了伤害。她的儿子们如今已是博士,两人踢足球的场景被永久定格成照片,摆放在她桌上。在另一张照片里,她和局长互相挽着胳膊。局长体格硕大,这种体型让你无法分辨她是胖还是健壮。她们是在南境局的公司野餐会上,烧烤台从左边突入画面,背景中的人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不知为何,南境局举办社交活动让总管感觉很荒唐。他对这两张照片已十分熟悉。
离婚后,副局长的命运与局长越拉越近,假如他没领会错文字间隐藏的含义,她曾给局长解过几次围。故事终止于局长的失踪,格蕾丝则落得个末等奖:成为终身副局长。
哦,是的,正是由于这一切,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格蕾丝·史蒂文森对他产生了无以复加的敌意。他同情此种情绪,不过只是有限的同情。这大概是他的失误。父亲常喜欢说:“同情相当于失败。”不经意的种族歧视常常让父亲感到厌烦。假如你需要思考,说明你采取的方法不对。
助理终于离开了,总管在格蕾丝对面坐下。她将他草拟的推荐清单打印出来,伸直胳膊,拿得远远的,并非因为它有味道或令人反感,而是由于她拒绝戴渐进式镜片。
她是否会将这份推荐看作是挑衅?其中的内容时机尚不成熟,但他是故意的。不过他面前有一台嗡嗡旋转的微型磁带录音机,显然不是好兆头,那是她对他的入侵作出的反应。但他早上曾对着镜子练习举止姿态,看看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不依赖于语言。
事实上,他关于行政管理的建议大多都适用于任何一个多年来缺少领导者——或者,慷慨一点说,仅有半个领导者——的机构。其余则是在黑暗中胡乱戳刺,既可能割到脂肪,也可能挑断腿筋。他希望信息的流动可以更广泛,比如让语言学家徐获取其他部门的机密信息;他也希望批准长期以来都被禁止的加班和夜班工作,因为大楼里的电力反正都必须维持二十四小时运转。他注意到大多数雇员很早就离开。
还有一些不必要的事项,但运气好的话,格蕾丝会为了它们而浪费时间和精力与他抗争。
“动作很快嘛。”她最后说道,并将夹在一起的纸页隔着桌子朝他扔回去。他没来得及接住,那叠纸滑落到他的膝盖上。
“我做了功课。”总管说。管它是什么意思。
“尽责的学生。明星好学生。”
“只要前面一句就够了。”总管只同意一半,他也许不太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格蕾丝连一个虚伪的笑都懒得回。“言归正传。这个礼拜一直有人干扰我跟总部的交流——问东问西,到处打听,然而帮你忙的人手段并不高明——或者他背后的派系分量不太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总管说。震惊之下,他努力维持形象,但整个人萎靡下来,也谈不上什么不依赖于语言的姿态了。
派系。尽管他曾想象代言者具有隐藏的身份,但他从没想过母亲可能是某个派系的首领。这也让他不自觉地产生一个念头:隐秘团队真的存在——同时还有敌对势力。总部存在派系之争,这让他略有些不安。不过代言者为总管的要求究竟付出了多大努力?另外,当格蕾丝没在对付他时,她的人际圈还有别的什么作用?
格蕾丝厌恶的表情说明了她对总管的回答持何种看法。
“那样的话,约翰·罗德里格兹,我对你的建议不予置评。我只能说,我会以尽量缓慢的速度执行你的建议,慢得让人心焦。你会开始看到其中一部分——比如,‘购买新的地板清洁剂’——在下季度生效,可能,也许。”
他再次想象,格蕾丝偷偷把生物学家送走,他们互相尝试打击对方,直到多年后,在高高的云端,在两条巨大而沾满血迹的自动扶梯上方,他们仍继续争斗。
总管生硬地点点头——勉强承认失败——这并非他原本希望展现的姿态。
但她还没讲完。她眼中闪烁着光芒,打开抽屉,取出一只珍珠光泽的首饰盒。
“你知道这是什么?”她问他。
“首饰盒?”他困惑地答道,完全不知所措。
“这是满满一盒指控。”格蕾丝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托到他面前,仿佛贡品一般。我以此盒之名鄙视你。
“什么叫一盒指控?”然而他并不想知道。
咔嗒一声,随着镶有天鹅绒衬垫的盒盖掀开,一大把再熟悉不过的窃听器滚落出来,掠过她的记事本,朝他拥来。它们大多在桌边停下,但也有几只跟那份清单一样掉落到他的膝盖上。腐烂蜂蜜的气味又变得浓郁起来。
“这就是一盒指控。”
“我只看到一项指控,重复了许多遍。”他故作机智地反驳,但心中明白那有多无力。
“我还没全倒空呢。”
“你现在打算把它倒空吗?”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打算。但假如你继续干扰总部,我就会全都倒出来。另外,你可以把你的间谍们带走。”
他该撒谎吗?但那与他最初的目的不符,他的意图是要传递一个讯息。
“我为什么要窃听你?”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并非无辜,然而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愤慨之情,仿佛他真是无辜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认为自己的确是无辜的:行动导致反制。少了几名勘探队员,多了一些窃听器。她甚至可能还认得其中一部分。
然而格蕾丝坚持道:“但是你窃听了,你还乱翻我的文件,查看我所有的抽屉。”
“不,我没有。”这一回,他的怒气背后有事实支撑。他并没有搜查她的办公室,仅仅是放置窃听器而已,但现在他越是细想此事,就越感到不安。这与他一贯的作风不符,也没有实际意义,而且效果适得其反。
格蕾丝继续耐心地说:“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会提出申诉。我已经改了我门上的密码。你需要知道什么事,直接问我就行。”
说得容易,但总管认为这并非实话,因此他试探道:“是你把局长的手机放进我包里的吗?”他无法开口问出更加荒唐的问题:“是你在我车里碾死了一只蚊子?”他也无法开口询问关于局长和边界的事。
“现在该我问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模仿他的句式说道,但表情认真而疑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把窃听器留着当纪念品吧。”他说。放在南境局的古董店里,卖给游客。
“不,我是认真的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总管并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步入走廊。他不太确定,是听到身后有笑声,还是头顶的通风口里传来扭曲的回音。
014:英勇的革命英雄
稍后,他埋头于笔记中,借此堵住耳朵和眼睛,以便忘掉格蕾丝——假如他不曾搜查她的办公室,那是谁干的?——勘探整备区给他电话,一个激动的男声告诉总管,生物学家“感觉很不好一-她说今天不适合面谈”。他问出了什么事,那人说!“她抱怨头疼发烧。医生说是感冒。”感冒?感冒不算什么。
“马上安排面谈。”笔记和面谈依然牢固地掌握在他手中。他不想拖延,因此决定过去找她。运气好的话,应该不会撞见格蕾丝。他可以寻求维特比的帮助,但电话打过去却找不到他人。
总管一边说马上过来,一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花招——最明显的解释就是不合作,但还有一点,假如他过去的话,等于放弃了优势,或者承认她有能力操控他。然而他头脑中充斥着凌乱的笔记和局长秘密越界的谜团,还有首饰盒内沉闷而危险的回音。他想把头脑清空,或者暂时用其他内容填充。
他离开办公室,沿着过道行走。走廊里稀稀落落的人中,还真有几个穿着实验大褂。是因为他吗?“无聊?”一个苍白憔悴的男人小声对身边的黑人女子说道。他俩从他身边经过,那男人看上去略有点眼熟。“就想赶快开始。”女人答道。“你喜欢这地方,是真的喜欢,对吗?”他是不是更应该按规矩办事?也许吧。不可否认,生物学家已嵌入他的头脑:那种淡淡的压力令通往勘探整备区的过道显得更狭窄,天花板压得更低,粗糙的绿地毯犹如探索的舌头,不断朝着他翻卷。他们像是处于一个介于审讯与交谈之间的过渡状态,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下午好,局长,”徐一边说,一边从左侧的喷泉边抬起头,就像巨大的木偶或艺术品活了过来,“一切还好吗?”
片刻之前一切都好,为何现在会有不同?“你的表情很严肃。”也许你今天不是很严肃,对不对?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面带微笑,继续沿着过道行走,离开语言学分部的狭小领地。
生物学家每次开口说话,他的世界就会发生一些变化,这让他感到有点可疑,也对此种令人分心的状况感到恼火。然而这其中并没有轻佻挑逗的成分,甚至没有普通的情感纽带。他绝对可以保证,即使他们继续交谈,继续处于同一空间,他也不会过度迷恋、过度执着,不会进入螺旋式下坠。那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也与他的形象不符。
勘探区有四重明显的安保设施,他们平常使用的会议室位于最外层的边缘——穿过一片净化区就是。在净化区内,他们会扫描你全身,从细菌到残余的微量铁锈——他十岁时在一片岩石海滩上行走,踩到一枚生锈的钉子。考虑到生物学家曾在一片布满杂草、铁锈、狗粪和混凝土碎块的荒废空地中待了好几个小时,这似乎毫无意义。但他们依然如此执行,表情严肃,平静而高效。穿过那里之后,一切都是近乎炫目的白色,与走廊房间里暗淡褪色的棕绿色纹理形成鲜明对比。南境局其他部分与“套房”之间隔着三道上锁的门,而“套房”又被称作等待区。黑白相间的家具有着抽象的现代主义气质,其纹理与色调或许曾属于未来主义,而如今却感觉像是怀旧未来主义。这隐约是把椅子,那大概是张桌子,还有一道玻璃隔墙,父亲或许会取笑说它“饱受折磨”,因为那上面带有蚀刻与磨砂的图纹,呈现出简单抽象的野外景物,包括一排种子,而悬浮于种子上方的图案近似于沼泽鹰。跟大多数此类布置一样,这里就像1970年代低成本科幻电影中的场景,完全不具备父亲在抽象雕塑中试图捕捉的流畅动感。
套房外是极简主义风格的门厅和娱乐室。在那里,你能找到与现实无关的照片和肖像,数量之多几乎可以构成一部小说。照片经过了精心挑选,欢快的笑容给人以任务顺利完成的暗示,尽管勘探往往以灾难收场,但实际上他们是演员,或是在任务准备阶段拍摄的。在总管看来,那些肖像更为糟糕。它们排成长长一列,一直延伸到套房门口——二十五名“返回”的首期勘探队成员,从“原始荒野”成功凯旋的先遣队。但其实除了洛瑞,其余人都死在了那里。任何职员只要与勘探队成员有接触,都必须承认这一虚构的现实。这些故事涵盖了特殊的勇气与忍耐,意图激励现任勘探队,使其具备同样的品质。仿佛革命英雄的光辉形象。
这有什么意义?没有。生物学家相信这一切吗?也许。这样一个故事简直让人不得不信:态度积极,充满豪情,又符合国民的传统。卷起袖子,踏实工作,假如你尽了力,就能活着回来,不会成为眼神空洞、失去心智的僵尸,癌症不会出现,人格也不会遗失,并且依然保有完整的短期记忆。
在幽灵鸟的房间里,总管看到她坐在简易床架上——其他人或许只会描述说是一张床。此处的环境像是混合了简陋的军营、夏令营营地和破落的旅馆。到处是相同的白墙——但你仍可以看出被覆盖的涂鸦,就像监狱的囚室。高高的天花板里嵌着一扇天窗,侧墙上有个狭窄的窗口,非常高,生物学家无法通过它看到外面。床固定在另一侧墙上,正对着电视和DVD机:只能播放经批准的电影,接收少数经批准的频道。不能是太现实的题材,那或许会填充失去的记忆。能看的主要是些古老的科幻与奇幻电影,还有音乐剧。纪录片和新闻在禁止列表中。动物节目则不一定。
“既然你不舒服,我想这次我可以来看你。”他透过口罩说道。随从人员说她已经同意。
“你想趁我生病,精力不济时发动偷袭。”她说。她的眼睛充满血丝,眼圈发黑,面容十分僬悴。她依旧穿着古怪的管理员制服,这次配了一双红袜子。即使生了病,她看上去仍很强壮。他脑中只是想到,她一定能以激烈的频度做俯卧撑和引体向上。
“不。”他一边说,一边将一把椭圆形的椅子转过来。他并未思考落座的姿势,结果只能靠着椅背,双腿别扭地伸向两边。他们不让放真正的椅子,理由就跟机场只能用塑料刀一样吗?“不,我很担心。我不想把你拽去会议室。”他心想,不知治疗药物是否会导致她晕眩,也许他应该稍后再来。或者干脆别来。眼下,他不安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力量失衡。
“当然。附壳蜗牛以善意著称。”
“你要是继续往下看那生物课本,会发现这是事实。”这句话换来一阵笑声,但她在床架上背过身去,抱住一只多余的黄枕头,V字形的背部朝向他,衬衫布料绷得紧紧的,后颈项光滑的皮肤上露出细小的毛发,精细到近乎显微级别。
“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公共区域?”
“不,你应该看看我这儿违背人道的环境。”
“看起来很不错啊。”他说道,但立刻就后悔了。
“幽灵鸟的日常活动范围在十到二十平方英里,不该被压缩在,比如说,四十英尺范围内踱步。”
他愣了一下,点头认可,然后转换话题说:“我想今天也许可以谈谈你的丈夫,还有局长。”
“不要谈我丈夫。另外,你就是局长。”
“抱歉,我是说心理学家。是我口误。”他一边暗自咒骂,一边已原谅自己。
她略微转过身,扬起一条眉毛,右眼藏在枕头后面,然后又恢复到面壁的姿势。“口误?”
“我是说心理学家。”
“不,我觉得你就是说局长。”
“心理学家。”他固执地说,语气或许有点过激。这种随意的气氛令他担忧,他不该走近她的私人空间。
“那好吧。”随后,仿佛故意利用他的尴尬,她再次转过身,侧面朝向他,手中依然抓着枕头。她凝视着他,用困倦而近乎无赖的语气说,“我们分享信息如何?”
“什么意思?”他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一个问题。”
他沉默不语,权衡威胁与收益。他可以骗她。就算骗她一整天,她也不知道。
“好吧。”他说。
“那好。我先开始。你结婚了吗,或者曾经结过婚?”
“没有结婚,过去也没有。”
“两个否定。你是同性恋吗?”
“这是另一个问题——不是。”
“好吧。现在你问。”
“灯塔里发生了什么?”
“太宽泛,具体点儿。”
“进入灯塔后,你有没有爬到塔顶?你发现了什么?”
她坐起来,背靠墙壁。“这是两个问题。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看你的方式并没什么特别。”他开始注意到她的胸部,而前几次谈话中他都没留意过,现在他试图再次将其忽略。
“但这是两个问题。”显然,他的回应方式是正确的。
“对,你说得没错。”
“你要我回答哪一个?”
“你发现了什么?”
“谁说我还记得?”
“你刚才说了。所以,告诉我。”
“日志,许多日志。楼梯上的干血渍。一张灯塔管理员的照片。”
“一张照片?”
“是的。”
“能描述一下吗?”
“两个中年男子在灯塔前,旁边有个小女孩。灯塔管理员在中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索尔·埃文斯。”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过他认为这没什么害处。他已经在琢磨,局长办公室里挂的照片也存在于灯塔中,不知意味着什么,“这算你提的问题。”
他可以看出她的失望。她皱起眉头,肩膀下垂。很明显,“索尔·埃文斯”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关于那照片,你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装在相框里,楼梯的半途有个平台,它就挂在平台的墙上,灯塔管理员的脸周围被画了个圈。”
“画圈?”谁画的,为什么?
“这是又一个问题。”
“对。,,
“那么,告诉我你的爱好。”
“什么?为什么?”这似乎是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而不是南境局的。
“你不在这里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总管想了想。“喂我的猫。”
她笑起来——而且是咯咯大笑,最后导致一阵短暂的咳嗽。“这不是爱好。”
“更像是工作,”他承认道,“不是爱好,但——我会慢跑,喜欢古典乐,有时下棋,有时看电视。我也看书——看小说。,,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
“我从不宣称自己很特别。关于勘探过程你还记得些什么?”
她眯起眼睛,眉毛挤压着脸部其他区域,仿佛那样有助于回忆。“这个问题范围很广,局长先生,范围很广。”
“你随便怎样回答都行。”
“哦,節射。,,
“我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我差不多总是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回答问题。”
“这是个出于自愿的游戏,”她解释说,“我们随时可以停止。也许我现在就想停止。”又是那种毫不顾忌的态度,还是另有原因?她叹了口气,抱起双臂,“塔顶发生了可怕的事。我看到可怕的事,但我不太确定是什么。一团绿色的火焰、一只鞋,令人困惑,就像是万花筒。时有时无,我仿佛接收到别人的记忆,来自井底,来自梦境。”
“别人的记忆?”
“轮到我问了。你母亲做什么工作?”
“这是机密。”
“绝对是。”她一边说,一边评估似的看着他。
没过多久,他就终止了谈话。不管怎么说,真正的同情不就是有时候应该转身离开,允许别人独处吗?当她疲惫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不仅没有变得迟钝,反而更加放松。
她让他感到迷惑。他总是不停地发现她某个未知的侧面,与他在档案和记录中所了解的生物学家不同。他感觉今天是跟一个更年轻的人交谈,较为圆滑,但也较为软弱,如果他愿意,或许还能对此加以利用。这大概的确是因为他趁她生病的机会侵入了领地——或者,出于某种原因,她在尝试扮演不同的人格。他有些怀念那个更具对抗性的幽灵鸟。
他通过重重安保设施返回,经过那些虚假的肖像和照片。一路上,他意识到,她至少承认了勘探的一部分记忆还在。这算是进展吧。不过他仍感觉进度太慢。他时常会想,这一切似乎都进展太慢,他花了太多时间去理解。有一座钟在嘀嗒作响,而他却看不见,因为他没有能力看见。
有一天,她的肖像也会被挂到墙上。肖像里的人物在世时,需要坐下来被画吗?还是根据现有照片来的?即使对X区域中的真实情况缺乏完整记忆,她也需要陈述编造的经历吗?
015:第七次越界
局长桌上层层堆积的物品里也埋有照片。其中许多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灯塔,有些来自各期勘探队,但也有古老银版照片的复制品,是灯塔刚建成时拍的,而同一时期还有一批版画与地图。照片中也有“异常地形”,不过数量较少。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跟桌子对面墙上挂的照片相同——几乎可以肯定,就是生物学家看到过的。这是一幅黑白照,里面有最后一任灯塔管理员索尔·埃文斯,左边是他的助手,右边的背景里有个小女孩,正躬着背攀爬岩石,脸被外套的兜帽遮住一半。她是黑发、棕发,还是金发?从可见的几缕发丝无法判断。她穿着实用的法兰绒衬衫和牛仔裤。照片有种冬天的感觉,背景里的草稀疏凋零,沙滩和岩石以远,涌起的波浪似乎也透着寒意。她是本地的小女孩?当地有那么多小女孩,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得知她是谁。假如你希望从人口资料中被找到,这片被遗忘的海岸并非最佳居住地。
灯塔管理员五十岁左右,不过总管知道,你只能做到五十岁,因此他肯定只有四十来岁。可以想象,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留着大胡子。尽管他从未当过水手,却戴着一顶船长帽。从索尔·埃文斯的外表,总管无法凭直觉看出什么来。他就像一副会走路会说话的模版,这许多年来,先是模仿离经叛道的业余传道士,在布道文里宣讲地狱之火,然后又模仿人们心目中灯塔管理员的形象。你会因此而变得隐形,这是总管从为数不多的外勤任务中学到的。当你成为某种典型,没人看得见你。一个偏执的念头:还有什么更好的伪装?但为什么要伪装?
在造成X区域的特殊事件发生之前一两个礼拜,一名科学降神会成员拍下了这张照片。而当边界出现时,拍摄者失踪了。这依然是他们唯一一张索尔·埃文斯的照片。除此之外,就只有二十年前的若干相片,距离他来到这片海岸还早得很。
到了傍晚,总管感觉没什么进展——只是让他在管理南境局事务的间歇中喘了口气——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再次)受到打扰,有个黑影撞上了由椅子构成的路障,发出一阵声响。原来是切尼,他热切地倚着咔嗒作响的椅子,从门口探出脑袋。
“……你好,切尼。”
“你好……总管。”
虽然切尼是闯入者,但或许由于姿势不太稳,他看上去反而有点迷失。或者他以为办公室是空的,而那些椅子预示着权力层级的变化?
“什么事?”总管说,他不想让切尼径直走进来。
他脸上的X绷得紧紧的,那两根线条试图挣脱束缚,变成平行线,或者并作一条,只是并不成功。“哦,是的,对,我在想,你有没有继续调查,那个,局长的行程。”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压低嗓音,迅速瞥了一眼走廊深处。切尼也有派系吗?这真是烦人。但无疑他是有派系的:对那群焦虑地畏缩于地下室中的科学家们来说,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希望。他们等待着裁员,等待着被总部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办公室与隔间里揪出去,扔进弃用与失业的火坑里。
“既然你来了,切尼,我有个问题要问:倒数第二次的第十一期勘探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总管讨厌这种重复编号:说起来拗口,记住确切号码更难,“X.11.H,对吗?”
切尼略微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排列,站稳脚跟。他身穿摩托装,完整地出现在门口。“X.11.J。我认为没什么不正常的。你有档案可查。”
但仅此而已。总管有一份粗略的报告,其中指出,勘探队返回后的面谈是由局长主持的……内容含糊得令人惊异,基本就只是皆大欢喜、一切顺利的意思。“噢,那是在局长的特殊行程之前。我以为你会有什么深入的见解。”
切尼摇摇头,似乎十分后悔闯入他的领地。“不,没什么。我想不出什么来。”局长办公室让他感到不自在吗?他的视线无法停留于一处,从远端的墙跳转到天花板,然后又轻如蛾翅般地掠过总管周围那一堆堆非正规的证物。在切尼眼里,这是总管窃取的金矿,还是他被迫吞下的粪堆?
“那我来问你关于洛瑞的事,”总管说道,他想起那些纸条中含义不明的“L”,以及很快就不得不观看的录像,
“洛瑞和局长相处得如何?”
切尼对这一问题似乎也不太自在,但比较愿意回答。“的确,这么一说,大家要怎样融洽相处呢?从个人来说,洛瑞并不喜欢我,但我们凭着专业的态度相处得还不错。他认可我们的作用。他懂得拥有精良设备的价值。”这大概意味着洛瑞批准了切尼购买设备的所有请求。
“但他跟局长相处得如何?”总管再次问道。
“坦白讲?从某种意义上说,洛瑞很赞赏她,想要收她做门徒,但她不愿意。她非常独立。我的感觉是,她认为他仅仅是存活下来,并没有太多功劳。”
“他难道不是英雄吗?”张贴在墙上的革命英雄,用相机镜头和虚假文件创造出的光辉形象。他从可怕的经历中恢复过来,重获工作能力,后来又被提拔到总部。
“当然,当然,”切尼说,“那是当然。但是,要知道,也许他被高估了。他喜欢喝酒,喜欢滥用权势。我记得局长讲过一些刻薄的话,说他就像某个战俘,仅仅因为遭受过折磨,就自以为见多识广。因此,他俩有一点摩擦。不过他们可以合作,他们的确可以合作。尊重对手。”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仿佛是说:“我们大家都一样。”
“有意思。”其实并不那么有趣。又一个战术上的发现:南境局存在内斗迹象,组织的涣散是因为人与机器人不同,不可能要求人的行为跟机器人一样。难道不是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吧。”切尼的声音逐渐低落。
“还有别的事吗?”总管问道。他面带凝固的笑容注视着切尼,激他再次询问关于局长越界的调查。
“不,应该没有了。没有,想不到什么了。”切尼显然松了口气。他退出房间,嘴里唠叨着繁复的切尼式告别辞,然后磕磕绊绊地从椅子中间穿过,消失在走廊里。
之后,总管专注于基本的分类工作,直到所有纸片都经过审视,每一堆物品都安全存入不同的文件柜里,等待进一步分拣。总管注意到许多地方都说到科学降神会,但只有三处简略提及照片中的索尔·埃文斯。就好像局长的兴趣被引到了别处。
然而他发现一张局长手写的纸页,上面是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单词与词组。通过与格蕾丝的DMP文件交叉对比,他最终意识到,这些是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催眠指令。他将这张纸单独留出。这倒是真的很有趣。他差点儿给切尼打电话询问此事,但在按入分机号之前,某种直觉让他放下了听筒。
到了六点一刻,总管感觉到一股冲动,想要到走廊里伸展一下腿脚。周围的一切十分安静,就连远处的收音机也像是含含糊糊的摇篮曲。他继续信步游荡,经过空荡荡的餐厅边缘。通往科学署的走廊边有间储藏室,他听见其中传出声响。差不多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打算很快就离开,但那声音使他分心。谁在里面?希望是难得一见的大楼管理员。那讨厌的清洁剂需要换掉。他确信,它对健康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