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伸手去抓门把手。在转动把手时,他感受到轻微的电击。他使足全力往外一拉。
门一下子打开了,总管被撞得往后退去。
一只低矮的灯泡来回摇晃,刺眼的光亮中,有个苍白的身影蹲在货架跟前。
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虽然难以忍受,但又无比愉悦,仿如天国所赐。
维特比。
维特比喘着粗气,抬头凝视总管。痛苦的表情开始消散,只留下狡黯与谨慎。
显然维特比刚刚经历了某种折磨;显然维特比刚刚听闻某个家庭成员或密友的死讯。然而受到冲击的是总管。
总管愚蠢地说:“我等一下再回来。”仿佛他们曾计划在储藏室里开会。
维特比犹如大蜘蛛般一跃而起,总管退后一步,以为维特比一定是想要攻击他。然而维特比将他拖进储藏室,关上身后的门。维特比身材纤瘦,抓握的力量却令人吃惊。
“不,不,请进。”他对总管说,仿佛他无法做到一边说话,一边把上司领进门,因此出现了语音不同步的问题。
“我真的可以等一下再来。”总管说,他依然心神不宁,假装刚才并没看到维特比的极度痛苦……假装此处是维特比的办公室而不是储藏室。
在那低垂的灯泡下,光线朦胧昏暗,维特比瞪视着他。
两人站得很近,因为屋内空间狭窄。灯罩使得光线只能往下照射,灯泡上方一片黑暗,无法看见高处的天花板。两侧的货架上展示着几排柠檬味儿清洁剂,还有堆砌的汤罐头、备用拖把头、垃圾袋,以及数台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数字钟。一条银色长梯向上伸入黑暗之中。
总管意识到,维特比仍在调整表情,有意识地让皱起的眉头转变为笑容,把最后一丝紧紧攀附于脸上的恐惧抽走。
“我只是想寻求一点平和与安宁,”维特比说,“有时这很难办到。”
“老实说,你看上去有点像要崩溃的样子,”总管说,他不太确定是否要继续假装下去,“你还好吗?”此刻维特比显然不会再发生心理崩溃,因此他可以比较放心地说这句话。然而他也很窘迫,因为维特比如此轻易就把他困在了这里。
“完全不是。”维特比说,他的笑容终于成形了。总管希望他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总管之所以顺着维特比的意思继续装模作样,是因为他注意到内侧的门锁已被钝器砸毁。所以维特比想要隐私,但也极度害怕被困在屋子里。南境局有常驻的心理医生——给雇员的免费资源。在维特比的档案里,总管不记得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尽管花的时间略长,有点不太自然,但总管想到一个理由,可以让他顺理成章地离开,或许也能保存维特比的尊严。
“说实话,没什么,”总管说,“就是关于X区域的猜测。”
维特比点点头。“对,比如说,平行宇宙。”他说道,仿佛重拾起先前的话头,只是总管并不记得有过那样的对话。
“也许X区域背后的势力就是来自某个平行宇宙。”总管说。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也不去追究讨论范围的缩小。
“对,正是如此。”维特比说,“但我一直在琢磨,我们每个决定理论上都会造成一个新的分支,因此就有无穷多个其他宇宙。
“有意思。”总管说。假如他让维特比“领舞”,或许可以早一点结束。
“在其中一部分宇宙里,”维特比解释道,“我们解开了谜团,而在另一些宇宙中,谜团根本就不存在,从来就没有X区域。”他的语气越来越紧迫,“我们可以以此作为安慰,甚至感到满足。”他的表情阴沉下来,“不过再进一步想,谜团被破解的宇宙跟我们的宇宙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层薄膜,只有极其微小的差异。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忽视了什么不起眼的细节,或者干了什么事,导致答案离我们远去。”
总管不喜欢维特比自白式的语气,仿佛在透露一件事的同时又隐瞒了另一件,就像生物学家关于溺水的解释。另外,对平行宇宙的讨论让总管感觉维特比所指的就是他脑中每天反复思索的越界问题。虽然不符合逻辑,但这关于越界的言论令他感到有种领地遭受侵犯的愤怒,仿佛维特比在评论他的过去。
“也许因为你的存在,维特比。”总管说。这是个玩笑,但也是个残酷的玩笑,意图让他知趣地终止谈话,“也许没有你,我们已经解开谜团。”
维特比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他既知道总管是在说笑,又确凿地相信,无论这是玩笑还是当真,其实都没有区别。总管由此而意识到,这个念头并非他的独创,维特比早已想到过许多次。假如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显得太虚伪了,因此总管想象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转身离开,沿着走廊竭力奔跑,虽然心中明白,这种撤退策略并非正途,却无法阻止自己。他一边沿着绿色地毯奔跑,一边站在原地道歉/一笑了之/转换话题/假装接电话……而他实际所做的是,一言不发,筑起尴尬的沉默。
维特比说:“你看过录像了,对吗?第一期勘探的录像。”这是他的报复,不过总管此刻并不知道。
“还没有。”仿佛承认自己是处女。那是明天的安排。
维特比提问时,浑身掠过一阵无声的战栗,仿佛他突然发现或者想要否定……不知什么东西,但总管决定让未来的另一个自己去询问维特比原因。
是否在某个现实世界中,维特比已经解开谜团,此刻正在向他解释?或者在另一个现实世界中,他正试图掐死维特比,仅仅因为他是维特比?也许此刻,他跟维特比在核灾难之后的某个山洞里相遇,或者在商店里给怀孕的妻子买冰淇淋时相遇,或者,想得再远些,也许他们相遇得更早——维特比是个讨人厌的代课老师,教了他一星期英语。也许现在他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维特比无法进一步深入,为什么他的研究总是被其他人的繁琐杂务打断。他一直想给维特比一个有限的刺激,让他有机会解释自己的行为。他也一直琢磨,是否还没能将维特比层层剥开,直达其内核,或者他根本没有内核,完全就是由一层层皮状组织构成的。
“这就是你先前要我看的房间吗?”总管改变话题。
“不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维特比凹陷的双眼和突然表现出的疑惑使得他看起来像只憔悴的猫头鹰。
稍后,总管终于得以脱身。
但他无法将维特比那张饱受折磨的脸从脑中驱走,也依然不知维特比为何躲在储藏室里。
稍后,当总管急切地想要离开时,代言者打来电话。虽然刚才遇到维特比,但总管已作好准备,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遇到了维特比。他确认办公室的门已上锁。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写给自己的备忘笔记。然后他让代言者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出来。他之前就已测试过,确保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异状。
他说,你好。
对话由此展开。
他们交谈了一阵,然后代言者说:“很好。”谈话过程中,总管时不时地看一眼他的那张纸,“保持安稳,专心工作。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选项。今晚你将获得良好的睡眠。”
安稳。停顿。有说服力。挂断电话后,总管惊恐地意识到,他的确有安稳的感觉,而此刻,与维特比的遭遇就像是雷达上的一个小光点,对任务的整体来说毫无影响。
016:风土
第二天早晨,餐馆柜台里的店员是个矮胖的灰发女人,她问道:“你跟军事基地里那些政府雇员是一起的吗?”
他警惕地说:“为什么这么问?”他依然在试图摆脱睡意和宿醉的少许不适。
“哦,”她轻快地说,“没什么,就是他们看上去都差不多。”
她期望他追问“怎么个差不多法儿?”,然而他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告诉她要买什么。他不想知道自己跟他们有哪里相同,也不想知道自己已经毫无戒备地加入了什么样的秘密俱乐部。她是否有一张清单,用以核对共同特征?
回到车里,总管发现挡风玻璃上的死蚊子和干血渍已经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菌。这与他喜爱整洁的性情相抵触,因此他用纸巾将它们彻底抹干净。说到底,他能把这入侵的证据给谁看呢?
日程表上的第一项,是观看第一期勘探队拍摄的录像,
这件事他已经等了很久。视频片段位于大楼里一间特殊的放映室内,与勘探队员的居住区相邻。狭小的空间中,有个硕大的白色柜子,紧贴着对面的墙壁,顶部比下面更突出,跟南境局大楼的形状相似,有种笼罩一切的感觉。柜子内部,灰秃秃的显示屏嵌在朴素的罩壳里——这台电视只能用于播放特定的录像,也是与第一次勘探同时期的老式电视,笨重的后半部被塞入墙壁的凹洞里。总管想起大学时代将类似的电视机挣扎着搬入宿舍的情景,后背似乎仍隐隐酸痛。
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桌矗立在电视机跟前,表面贴有闪烁的丽光板。老式的按钮和控制杆可以用来操控视频——像是古董博物馆的展品,又像狂欢节上的投币通灵机。四把会议用黑皮椅整齐地塞在桌子底下。如果把椅子都拉出来,空间就十分狭窄,然而天花板距离他头顶足有二十英尺高。按理说这应该对他的轻微幽闭恐惧症有缓解作用,但实际上却加剧了症状,而且由于那倾斜的柜子,还有少许晕眩感。他注意到,头顶上方的通风口布满肮脏的灰尘。空气中有股类似汽车仪表盘的刺鼻气味,与之相竞争的还有霉腐味儿。
第一期勘探队的二十五名成员中,有二十四人的名字被刻入硕大的金色铭牌,贴附在侧墙上。
即使格蕾丝否认办公室墙上留存着灯塔管理员的文字是为了纪念前任局长,她也无法否认这间屋子就是为了纪念第一次勘探,而她则是此地的守护者与管理者。录像带的安全级别非常高,目前,南境局的雇员中只有前局长、格蕾丝和切尼有权调用。其他人可以看截屏或文字记录,但即便如此,也是在小心监控的条件下。
因此,格蕾丝是他的联络人,没有别人可以担任这一角色。她沉默地拽出一张椅子,并通过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步骤为播放录像作准备。总管发现她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本以为她在准备播放录像时会带着恶意的期待,然而她却显示出关爱与虔诚,这种从容谨慎的节奏更常见于墓地,而不是放映室。仿佛这里是中立地带,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但他们之间签订了停火协定。
录像中那些已故的人成了南境局内部的黑暗传奇。可以看到,她对待这项任务十分认真。部分原因或许是因为局长对此也很认真——局长认识这些人,只不过她的前任让他们在经过一年的准备之后,带着南境局倾尽全力购买或制造的各种高科技装备,踏入了死亡陷阱。
总管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掌心也在冒汗。就好像他即将参加一场结果十分重要的考试。
“这录像不需要多解释,”格蕾丝最后说道,“它从头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中间有些间隙。你可以选择播放片段,也可以快进——随你喜欢。一小时之后,即使你还没看完,我也会进来,终止这次观影。”他们找回一百五十多个视频片段,大部分幸存的视频长度在十秒至两分钟之间。其中有些是洛瑞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第四期勘探队找到的。他们建议每次观看视频不要超过一小时。实际上很少有人看那么久。
“我会在外面等着。假如你提前看完了,可以敲门。”
总管点点头。那是否意味着他将被锁在里面?显然是的。
格蕾丝让出椅子,总管坐到她的位置上。她离开时,出人意料地拍了拍他的肩,而且似乎不必那么使劲。然后,咔嗒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他被独自留在大理石墓室里,周围是鬼魂的名字。
他提出要观看录像,现在却不想看了。
最初的一些镜头很普通,就是建立营地的过程,远处的灯塔时不时出现在晃动的视野里。树和帐篷在背景中显得黑乎乎的。蓝天在镜头中旋转,有人在放下相机时忘记关闭录影功能。人们玩笑戏谑,但总管就像是先知或时间旅行者,已经开始产生怀疑。这正常吗,是普通人类应该展现的友谊,还是预示着某种隐晦的秘密交流?总管不想受其他人的分析与意见影响,因此并未读所有文档。然而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预先知道太多。面对自己的谨慎,他也觉得很可笑,甚至感到十分荒谬。假如他不多加小心,一切都可能被放大与误读,甚至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威胁感。他提醒自己,另一名分析师曾指出,他即将看到的景象其他勘探队都不曾经历过。至少那些返回的人没有经历过。
接下来的几段是勘探队领队于傍晚时分拍摄的视频日志——篝火映衬出她昏暗的轮廓——她所汇报的内容总管都已知道。然后是七段大约四五秒长的片段,除了一团团黑影,什么都看不清:由于是夜间拍摄,缺乏光线反差。他眯起眼注视着这一片黑暗,期待看到有图案或形状显露出来,然而仿佛某种自我印证的预言,从头到尾就只有漂浮的黑色颗粒在视野边缘盘旋,犹如细小的寄生虫。
一天过去了,勘探队员分批从大本营出发向外推进,总管尽量避免对他们产生感情。不要被他们频繁的说笑所吸引,也不要被他们认真的态度和出众的能力所打动。这些都是南境局网罗到的头脑最优秀的人才。天空中布满延展的云层。在一阵肃穆的沉默中,他们发现一队军车和坦克的残骸沉陷在地面里。那是边界出现前被派往此地的。这批装备早就覆满了泥土和藤蔓。总管知道,等到第四期勘探队抵达时,一切相关的痕迹都已消失。X区域出于自己的目的将它们征用了,仿佛胜利者的特权。第一期勘探队并未发现人类遗体,然而总管仍看见有些人皱起眉头。而且,到了此时,假如你仔细听,会开始注意到,配发给勘探队员的对讲机经常发生传输干扰,在“请回答”或者“你在吗”这类询问句后面,越来越多地出现静电声。
又是一个夜晚和一个黎明,总管感觉像在看快镜头,每分每刻都仿佛包裹在密闭的容器里,轻松舒适,对外界一无所知。然而现在通信干扰继续扩散,对讲机中的交流充满了语言上的误解与障碍。发话者与接听者受到外来力量的控制却不自知。至少他们没有对着摄像头说出心中的担忧。总管不愿倒回去重复这些镜头。它们让他感到脖子后面阴森森的,还有一丝轻微的反胃,晕眩和幽闭恐惧也更加强烈。
最后,总管无法再欺骗自己。那著名的二十二秒镜头出现了。根据档案记载,这是由洛瑞拍摄的。他是勘探队的人类学家兼军事专家。当时是第二天黄昏时分,天边只剩下一丝阳光。灯塔阴沉沉的影子就在不远处。由于缺乏经验,他们认为分头行动并无害处,洛瑞这一组决定在小路上宿营。周围是一些废弃的房屋,距离灯塔大约还有一半路程。那片废墟甚至不足以构成村庄,在地图上也没有名字,然而它是该区域最大的人口聚居地。
总管听到轻微的悉索声,这让他联想到海滩上的风拂过海燕麦。残存破旧的墙在天空的映衬下仿佛一片片阴影,他勉强可以看到那条石板路从房屋之间穿过,像一根粗线。洛瑞拿着摄像机,稍稍有些颤抖。镜头前有个女人,是勘探队领队,她高喊着“让她停下!”摄像机的光使得她的脸看上去像一张面具,眼睛和嘴巴周围现出肃穆的黑影。在一张似乎被火灼烧过的简陋野餐桌对面,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勘探队领队,也在高喊“让她停下!快停下!快停下!”。摄影机一晃一转之后稳定下来,想来应该还是拿在洛瑞手中。洛瑞开始大口喘气,总管意识到,先前听到的是伴随着少许战栗的轻微呼吸声,根本不是风。他也能听见镜头外传来急促尖锐的话语声,但听不清讲的是什么。接着,屏幕左侧的女人停止叫喊,瞪视着摄像机。右侧的女人也停止喊叫,瞪视着摄像机。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乞求、同样的困惑从她们面具般的脸上透出,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岁月向他袭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难以区别这两个影像。
总管在座位上挺直腰杆,他意识到,让背景失去色彩的并非黄昏。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这更像是周围环境中存在某种干涉,范围大得超乎想象,其边缘远在摄像机镜头之外。录像的最后一刻,两个女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瞪视着,而背景似乎在不停地变化……接下来的视频片段让总管更加不寒而栗:这一次洛瑞位于摄像头前,那是第二天早上,他在海滩上闲逛,摄影机背后的人则发出笑声。没人提起领队。他知道,后续的视频中也没有她的踪影。洛瑞未曾提供任何解释。就好像她从他们的记忆中被抹掉了,或者那天晚上摄像机关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创伤。
他们虽然看起来轻松愉快,但退化瓦解仍在继续。因为洛瑞的话毫无意义,而摄像机后面的人似乎可以理解他,从其回应来看,她的语言尚未变形。
当他最后离开时,录像中的屠杀场景依然困扰着他。格蕾丝陪同他进入光亮之中,或者说,进入另一种光亮之中。短时间内,他或许无法摆脱那屠杀场景。他心神恍惚,语言表达出现困难。格蕾丝扶住他的胳膊,仿佛他会摔倒似的,并询问他感觉如何。他只是点点头,给了个含糊不清的回答。然而他知道,她的同情是有代价的,事后或许需要偿还。因此他挣脱她的手,坚持要她留在原地,然后独自一人走完剩下的路。
他面前还有一整天的工作,他必须恢复过来。接下去是计划中跟生物学家的约谈,然后是例会,然后……他忘记了下一项是什么。他脚下一绊,单膝跪倒在地。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餐厅,熟悉的绿色地毯上,箭头图案由室外的庭院指向室内。宽阔的窗户仿佛属于大教堂,光线从中投射进来,照到他身上。室外阳光明媚,但他看见白云中已蕴藏着阴沉灰暗的色调,预示着下午将有阵雨。
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
灯塔。地下塔。岛屿。灯塔管理员。边界和闪光的门户。局长擅离职守,穿过门户。碾死在挡风玻璃上的蚊子。维特比痛苦的脸。边界上盘旋的光。公文包里局长的手机。纪念灵堂内恐怖的录像。这一切细节让他难以承受,仿佛要将他吞没。他没有机会让它们沉淀下来,也无法分辨哪些是关键,哪些无足轻重。他按照母亲的要求,“全力以赴”,但收效甚微。他所有的准备工作、他原有的知识,都有被新信息淹没的危险。他已将诸多牢记于脑中的数据用到极致,他已使尽浑身解数。很快,他就要开始在局长的笔记中奋力挖掘,他相信,这将带来更多谜题。
到最后,录像中充斥着无休止的尖叫。拿摄像机的那个简直不像是人。快醒醒,他一边看,一边恳求第一期勘探队的队员们。快醒醒,看你们都成了什么样。但他们完全不予理会。他们无法醒来。他们在遥远的地方,而他的警告也迟了三十多年。
总管单手触摸着地毯,从近处看,绿色箭头由弯曲缠绕的细线构成,有点像是苔藓。他发现,这地毯历经多年,已经破旧磨损。这是三十年前原配的吗?如果是的话,录像和文件里的每个重要人物都曾踏足这片地毯,都曾成百上千次经过这里。甚至在出发勘探前,洛瑞或许还举着摄像机到处玩闹。这地毯就像南境局一样陈旧。而南境局仿佛被安置于固定轨道上,在一座叫X区域的游乐园里不断滑行。
餐厅里来往的人们都盯着他看。他不得不站起来。
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
总管从屈膝下跪状态站起身,前往审讯室与生物学家会面——中途在自己的办公室稍作停留。他需要放松,让脑子清醒一下。他调出关于岩石湾的资料,那是生物学家加入第十二期勘探队前,历时最长的一次考察任务。从她的调查笔记和素描图可以看出,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一片繁茂的北方雨林,长满郁郁葱葱的植物。她租了一栋小屋。他有一些照片,除了她研究的潮水坑,还有她的住所——总部的追踪调查总是很彻底。简陋的床、舒适的厨房,角落里有个黑色炉灶,也可用来取暖,长长的炉嘴伸入烟囱。野外的景象对他很有吸引力,让他感到平静安宁,但简单居家的小屋也有同样效果。
总管在房间里落座,然后将一瓶水和她的档案放在他俩中间。这种开局他已经感到厌烦,但是……母亲总是说,当你指向看不见的东西,重复的仪式更能突显戏剧效果。不久的将来,他也许会指向那份文件,将其作为交换条件。
荧光灯忽明忽暗,其内部开始出现退化。他不在乎格蕾丝是否在玻璃后面观察。幽灵鸟今天似乎状态很糟,倒没有生病,但他感觉她好像哭过,眼圈发黑,姿态也显得消沉。不计后果和逗趣的态度都已蒸发殆尽或隐藏起来。
总管不知该如何开始,因为他根本不想开始。他想讨论录像,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脑中的语句徘徊流连,但困在他的需求与意志之间,永远不可能转化为声音。他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出来,就会污染别人的头脑,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有个女友曾经猜到一点他的工作性质,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干这个?”——言外之意,为什么要干这种隐秘的工作,不能告诉别人,不能透露。他以神秘而自嘲的口吻给出标准回答,意图掩饰其严肃性:“为了能了解一切,为了越过纱幕。”越过边界。总管很清楚,他这么说也相当于表示并不介意将她独自留在另一^边。
“你想谈什么?”他问幽灵鸟,并非因为没有问题可问,而是想要让她来主导。
“没什么。”她无精打采地说,口齿含糊不清。
“一定有什么可说的。”他在乞求。随便说点什么,让他暂时忘记头脑中的屠杀场景。
“我不是生物学家。”
这引起了总管的注意,迫使他思考其中的含义。
“你不是生物学家。”他重复道。
“你要的是生物学家。我不是生物学家。去跟她谈,不要找我。”
这算是身份危机还是隐喻?
无论如何,他意识到这次会面是个错误。
“我们可以下午再试一试。”他说。
“试什么?”她厉声说,“你认为这是治疗?谁是治疗对象?”
他刚要回答,她便狂暴地一抹,将他的文件和水瓶从桌上扫了下去,然后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她的眼神中既有反抗又有畏惧。“你想要我干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冲进屋内的警卫退下。他从眼角中看到,他们撤退的动作似乎十分突兀,仿佛被走廊中隐身的怪物吸走了似的。
“没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她的手黏湿温热,并不怎么舒服,她的皮肤底下绝对有异状。发烧加重了吗?
“我不要给自己做病理分析,”她喘着气嘶嘶地说,然后又吼道,“我不是生物学家!”
他抽回手,推离桌子,站起身,并看着她重新坐回椅子里。她凝视着桌子,不再抬头看他。他不愿见到她苦恼,更不愿这苦恼是他造成的。
“不管你是谁,这问题我们下次再谈。”他说道。
“多谢关照。”她抱起胳膊喃喃地说。
然而当他捡起水瓶和散落的文件,向门口走去时,她又发生了变化。
伴随着某种新的情绪,她的嗓音变得颤抖。“我出发时,后面的蓄水池里有一对交配期的美洲鹳,它们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出发去勘探。又过了片刻,他意识到,这几乎等同于道歉。
“不知道,”他说,“我去看一看。”
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他在这屋里又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段视频属于一个单独的类别:“未分类。”当时,除了负伤的洛瑞已在返回边界的途中,其他人都死了。
然而有足足二十秒的时间,摄像机在朝着灯塔飞翔,越过闪烁的沼泽芦苇丛、深蓝色的湖泊,以及泛起阵阵白沫的海面。
时而沉降,时而飞升,反复起落。
仿佛带着令人震惊的热情。
带着吞噬一切的愉悦。
017:视角
有些步骤丢失了,有些步骤凭空冒出来。午餐前的例会刚结束,总管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讲了些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来解决谜题的,但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解决了。
总管记得自己发过言,说他想进一步了解灯塔,了解它与异常地形的关系。然后徐说到灯塔管理员祷文中的规律,而在她发言整个过程中,物产部门的唯一成员,一个叫达西的驼背老头,时不时用尖锐刺耳的嗓音发表评论,他说:“无论现在与将来,历史精确性都具有重要意义。”
篝火四周都是林木,而勘探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背景中有某种东西在缓慢爬行,看不到轮廓,因为它太庞大。它缠绕着树木与篝火,形象猥亵可憎。他不愿去想是什么东西如此巨硕而柔软,穿绕于树丛之间。他也不愿想象一堵流动的墙,由一条条细长的肉质构成。
他可以继续点头,继续提问,但他越来越受不了徐的助手,好像叫艾米什么的,她一直在咬嘴唇,缓慢,有条不紊,不假思索。她时而记笔记,时而对着徐低声耳语。当她的上嘴唇向上缩起时,左上侧的乳白色犬牙和门牙,以及粉红色的牙床都显露出来。她以近乎精准的节奏咬啮着左边下嘴唇,一下接着一下,使得那地方似乎比她的唇膏还要红。
背景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或者穿过,屏幕中间有个大胡子男人蹲在地上——不是洛瑞,而是另一个叫奥康奈尔的人。起初,总管以为奥康奈尔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为了搞明白其中的逻辑,总管差点儿立刻把格蕾丝叫进来,告诉她这一发现。但在后续的几幅画面中,总管看出那人其实是在咬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咬,直到流出血来,而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注视着摄像机,总管逐渐意识到,这是因为没有其他安全的地方可以看。奥康奈尔一边咬嘴唇一边说话,但总管已经见过那堵墙,因此他的话并无特异之处,只是最基本、最平常的信息。
毫无意外,接下来是去餐厅用午餐。他本想借午餐稳定一下情绪,但午餐这个词重复太多遍以后变得没有意义,变成了无餐,变成了舞餐,变成了舞动跳跃的白兔,变成了生物学家坐在压抑的桌子边,变成了篝火旁的勘探队,对于即将遭受的磨难毫无知觉。
总管跟在维特比身后,对他既警惕,又担忧。维特比在餐桌间绕来绕去,身后是切尼、徐和格蕾丝。维特比没有参加例会,但他们下楼时,格蕾丝看到他正要钻进旁边一条小过道,于是将他拉进了午餐团。接着,大家就一起跟在了维特比身后,因为此处就像是他的自然栖息地。维特比不可能由于这里的食物而喜欢上餐厅,一定是因为开阔的空间和毫无阻碍的视野。或许只是因为可以往任意方向逃跑。
维特比带领他们来到一张仿木纹的桌子跟前,桌旁有低矮的塑料椅——桌椅全都挤在距离庭院最远的角落里,紧邻着一条通往三楼的楼梯。三楼刚刚被腾空,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是一片宽阔的平台和几间会议室。总管意识到,维特比选择这张桌子是因为他纤瘦的身躯可以挤进靠墙的半圆形空间——虽然不太真实,但他就像个警惕的枪手,背对着楼梯,视线穿越餐厅,透过玻璃窗上朦胧的水汽,直达户外的庭院和绿色沼泽。
总管的座位正对着格蕾丝,维特比和徐分别在格蕾丝的右侧和左侧。切尼一屁股坐到总管身旁,面对着维特比。从格蕾丝掌控一切的架势来看,总管开始怀疑,有些人的加入并非出于偶然或自愿。切尼脸上紧绷的X凑近过来,他热心地说:
“我来守住地盘,你们先去买吃的,然后我再去。”
“给我带个梨或苹果,再带一点水,我留在这儿吧。”
总管说。他稍许有点不适。
切尼点点头,将厚实的双手从桌上撤回,顺带拍了一下桌面,然后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了,留下总管端详着墙上相框里的巨幅照片。这张旧相片积满灰尘,画面中是当时南境局的核心团队。总管认出其中几张脸,他曾在各种简介会中见过。他也注意到从总部回来走访的洛瑞,面色依然很憔悴。维特比也在,排在靠中间的地方,咧开嘴笑着。从这张照片来看,维特比似乎曾经勤于研究,机智乐观——甚至有可能非常积极活跃。失踪的局长位于左侧边缘,只是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板着脸。
当时她应该仍是一名相对较新的雇员,从属于主任心理学家。格蕾丝将在大约五年后加人。对她俩来说,攀越层层等级并掌握权力绝非易事,需要靠坚韧与毅力,也许需要很多很多。但至少她们没遇上早期更疯狂的日子,催眠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唯一产物。当时还有近乎迷信的神秘生物学部门,并引入了灵媒:给出单纯的事实,然后要求……什么?信息?他们的占卜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其他人从食物柜台回来了,切尼带来一只放在盘子里的梨,还有他要的水。总管心想,假如今天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法医试图通过他们肠胃里的物质重构当天的事件,那么切尼将会像一只挑剔的鸟,维特比像一头猪,徐热衷于健康,而格蕾丝吃得极少。此刻,她正注视着他。她已坐回到椅子上,面前摆着咖啡和两包饼干,仿佛打算以此作为证据来指控他。他定了定神,啜了一小口水,试图让头脑保持清醒。
“例会是每个周四,还是隔周的周四?”他说道,只是想试试水,顺便展开闲聊。他有一股冲动,想要借这个问题暗中探查一下部门里的士气,但他将此想法压制下去。
然而格蕾丝不想闲聊。
“你想听个故事吗?”她说道,这并非问句。她看上去像是打定了主意。
“当然,”总管说,“有何不可呢?”切尼在他身边惴惴不安,维特比和徐变得神情木讷,好像缩小了一圈,他们将视线移开,不再看格蕾丝,仿佛她是相斥的磁极。
她直勾勾地瞪着他,让他失去了吃梨的意愿。“那是关于一名对付国内恐怖主义的探员。”好了,这就开始了。
“真有意思,”总管说,“我曾有一段时间负责国内恐怖主义。”
她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总管没讲过一个字:“故事是关于一次失败的外勤任务,也是该名探员在训练结束后的第三次任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而是第三次,因此实在没什么借口。他的工作是什么呢?他要观察并汇报西北海岸的分.离主义武装——基地在山区里,但会去两个主要港口城市招募。”总部相信,这一武装组织中的激进分子有意愿也有资源做出干扰海运、炸毁大楼之类的事,“这些人并无统一的政治观点或愿景,基本上只是一群无知的白人男子,该是上大学的年纪,却不在大学里。还有少数受激进思想影响的女人,再有就是一般的普通人,并不清楚那群无知的家伙目的何在。他们全都不如这名探员愚蠢。”
总管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的脸像要裂开似的。他越来越热,体内仿佛有一股灼烈的火焰在蔓延。她要一砖一瓦地将他扳倒吗?在南境局这些刚刚与他建立起一点和睦关系的人面前?
切尼发出呼呼的吹气声,以示对谈话的走向并不赞成。维特比的表情就好像有个陌生人从很远处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对他详细描述一次有趣的谈话,但距离还不够近,他听不太清——所以很抱歉,不是他的错。
“听起来有点耳熟。”总管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知道后续的发展。
“该名探员渗透这一团体,或者说渗透进团体的边缘,”格蕾丝说,“他结识了核心人物的几个朋友。”
徐皱着眉头,一边专心观察地毯上的有趣事物,一边托着餐盘站起身。她挤出一句愉快但稍嫌突兀的告别,然后离开了桌子。
“这不公平,格蕾丝,你知道的。”切尼倾身低语,仿佛如此一来就只有她听得见,“这是偷袭。”然而总管认为,这很公平,非常公平。他们事先并没有约定基本规则。
“该名探员开始跟着那些朋友一起混,最后,他们来到一家酒吧。二把手的女朋友时常喜欢来这里喝一杯。她在名单里,他记得她的照片。但他不仅仅只是观察与汇报,这名聪明透顶的探员置命令于不顾,开始跟她搭话,就在那间酒吧里__”
“你要我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吗?”总管插话道。因为他可以讲。他可以讲——他想要讲,有强烈的意愿要讲——并对格蕾丝产生了一种有悖常理的感激,因为这纯粹是人的问题,与其他一切相比,要正常得多。
“格蕾丝……”切尼恳求道。
但格蕾丝挥挥手,不理会他俩,却把脸转向维特比,因此维特比别无选择,只能看着她。“他不单单是跟这女人说话,维特比,”——维特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牵扯进去,吃了一惊,就好像她用胳膊搂住了他——“而且还引诱她,自以为对任务有帮助。因为他是个自负的人,因为他缺少约束。”母亲称这类话为典型的谣言,就跟她总结出的其他许多典型一样,但就这一次而言,她说得没错。
“我们餐厅里本来有叉子和勺子,”维特比惋惜地说,“现在就只有塑料餐具。”他左顾右盼,也许是在寻找不同的餐具,也许是寻找迅速撤离的方法。
“你下次讲这个故事时,应该去掉诱惑的部分,因为这并非事实。”总管说道。他的头顶似有盘旋的灰烬,耳中仿佛回响着轻微的钟鸣声,“你也可以再补充一句,探员并没有收到上级的清晰指令。”
“听到了吧,你听到他说了。”切尼低声抱怨道,毫无技巧,就像驴子打嗝一样直接。
格蕾丝继续对着维特比说话,维特比转向切尼,表情像是在问切尼该怎么办,而切尼则无法或不愿向他提供建议。随它去,等待苦涩的结局。让毒液流尽。这是一场阵地战,反正是要继续下去的。
“于是探员跟那女友上了床,”——至少她的语气中没有扬扬得意——“不过他也明白这很危险,可能会被武装分子发现。他的上司不知道他的行为,暂时还不知道。然后有一天——”
“有一天,”总管打断她的话,因为假如她要讲这故事,剩下的部分就应该他妈的符合事实,“有一天他去酒吧——这才是第三次——被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是她男朋友前一天晚上装的。”总管第二次去酒吧时没有跟她说话,但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说了。他多么希望事情并非如此。他甚至不记得对她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她讲的话。
“没错,”格蕾丝说。短暂的困惑使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没错。”
如今,这对总管来说已是旧伤疤,然而每个食腐者似乎都将它当作新鲜伤口,都试图把喙或尖嘴伸进去,扯下一块腐肉。通过多次复述这一故事,总管已变成一名演员,将自己生命中古早的事件转化为戏剧。每次重复表演,其独白都更流畅,细节都更简单清晰,易于编排,而台词就像塞进他嘴里的拼图碎片,以完美的顺序返吐出来,构成一幅图像。每次他都更为厌恶这种表演。然而若非如此,他就只有被自己十七年零五个多月前的往事牵着鼻子走。这件事一路跟随着他到每个新的职位,因为总管当时的上司相信,除了事发后的处理,他应该受到更多惩罚,直到永远。
在最糟糕的故事版本里,正如格蕾丝所述,他跟那个叫瑞秋·麦卡锡的女朋友上床,对行动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不过事实也的确够糟的。他从私立学院毕业,受到母亲的庇荫;他成绩优秀,有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在总部完成训练时也获得高分。他头两次外勤任务极其成功,在中部的平原和丘陵地带追踪疑犯——开着皮卡,嚼着烟草,还有孤独的小镇广场,一边吃炸羊角豆,一边观察戴棒球帽的人们将可疑的箱子装进货车。
“我犯了个可怕的错误。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如今它已成为我工作的指导,让我保持谦卑,集中精神。”但他没有天天去想。你不能每天都想,不然它会越来越高涨,直到把你吞没。它蛰伏着,莫可名状:悲哀而黑暗,但只是偶尔给你压力。当记忆变得太薄弱,太抽象,它便自行转变成肩肌腱的旧伤,虽然范围窄小,但疼痛感十分强烈,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背。
“所以,”总管说。维特比在他俩的双重关注之下几近崩溃,而切尼已经偷偷地从总管眼皮底下溜走了,“所以,男朋友从录像上看到陌生人跟女朋友交谈。这本身或许就足够挨一顿揍的。但他让同伴跟踪陌生人到一家咖啡店,距离酒吧约二十分钟车程。探员没有注意——他忘记检査是否有人追踪,因为他太自我陶醉,对自己的能力太过自信。”因为他属于王朝世家,因为他所知甚多,“你猜探员去找谁了?他的上司。然而这一武装组织的成员几年前曾与他的上司交过手,事实上,这就是为什么要由我去现场执行任务,而不是他。所以现在他们知道,跟女朋友交谈的人在和一名已知的政府密探互换信息。”
说到这里,他脱离往常的台词,提醒格蕾丝那天早上他遭受了何种折磨:“我就像在空中滑行,悬浮于一切之上,俯视着下方,俯视着所有人。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总管看得出来,虽然她能够理解,但感受不到内疚。
“现在他们知道,组织内的一名成员跟政府有联系一一而且,根据记录,那男朋友是个占有欲、控制欲和嫉妒心都很强的人。第二天,男朋友看到探员又回来了,虽然只是朝麦卡锡点点头,并没有其他举动,然而谁知道呢,他们或许有秘密的交流方式。男朋友勃然大怒。只要探员回来就足够了。男朋友相信,他的女友参与了阴谋,麦卡锡在暗中监视他们。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维特比趁此机会给另一个问题提供答案:他从桌子后面溜出去,沿着弧形的墙壁向科学署快步走去,连一句匆忙的告别都没有。
只留下总管和格蕾丝。
“你要猜一猜吗?”总管问格蕾丝,他将怒气与自怨尽数压到副局长身上,哪怕餐厅里所有眼睛都望着他们也无所谓。
为了重新激活失去生命力的台词,他开始回想异常地形、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催眠调节之类的概念——与另一种情况完全相反:通常的惯例要求他头脑中想着类似于可怕的甲状腺肿和数学作业那样的词语,以免交欢时高潮来得太快。
“你到底他妈的要不要猜?”他嘶嘶地带着气声吼道。他并不想对在场的任何人坦白,只想告诉生物学家。
“他们射杀了瑞秋·麦卡锡。”她说。
“是的,说对了!”总管高喊道,他知道,就连远处柜台上卖饭的人都能听见,他们正看着他。餐厅里还剩大约十五个人,大多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