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射杀了瑞秋·麦卡锡。”总管说,“尽管当他们来找我时,我已经安全撤回。经过……两三次谈话之后?在我看来,那只是普通的监察而已。我被召回汇报工作,与此同时,几名经验更丰富的探员继续跟进线索。然而此时武装分子已经把麦卡锡揍得半死,并将她带到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顶端。他们要她交待酒吧里那个人的真相。她办不到,因为她是无辜的,她不知道我是密探。但这不是他们要的答案——到了那时,无论什么答案都不是他们想要的。”永远不会是他们想要的。法官开出了逮捕令,他为自己帮助打开案子的缺口而感到兴奋,差不多就在同时,男朋友朝着麦卡锡的脑袋开了两枪,她坠落到下方的浅水里,三天后被当地警方发现。
这要是换作别人肯定就完了,不过他还太嫩,并不明白这一点。多年以后他才知道,是母亲救了他,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母亲托人帮忙,联络关系,施行贿赂。用惯常的借口掩盖每一次特殊的合作。因为——当一切已经无关紧要,她后来终于承认了——她对他有信心,相信他可以有更好的表现。
总管被停职一年,并接受治疗,但那并不能修补创伤。他又熬过了再培训计划,其过程就像用一张大网捕捉细小的错误,只不过错误仍从他头脑中一次次漏过。然后他被赋予文书行政工作,于是他再次一级级爬上来,达到“修正者”这样一个不算职位的职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派遣外勤任务。
于是某一天,他被调去管理一个毫无生气的机构。他无法向各任女友坦白这件事,却可以在餐厅里对着一个明显憎恶他的女人大声喊出来。
他先前看到的小鸟仍在高耸的窗户边飞来飞去,但它的动作让他感觉更像蝙蝠。雨云继续积聚。
格蕾丝依然坐在他面前,头顶有昔日的职员守护。总管也依然坐着,格蕾丝正逐一细数他其余的小错,没有特定的顺序,也没有其他人留下来听。她已看过他的档案,而且还搞到一些额外信息。在她侃侃而谈的过程中,也提及另一些事——他的母亲、他的父亲,长篇累牍的叙述仿佛歪歪扭扭的游行队列。有趣的是,当她讲到一半,他便不再感到受伤,反而有种麻木的解脱感。她在跟他说话,没问题。她看得他很透彻,很明白,从他的特长到他的弱点,从他一段段短暂的恋爱到游牧民族式的生活方式,以及再到他父亲的癌症和他父亲对他母亲的矛盾心态,还有他欣然接受母亲用工作代替家庭与信仰。当她讲述所有这一切时,语调中巧妙地混合了夸张的同情和勉强的敬意,因为他拒绝退避。
“你从没犯过错吗?”他问道,但她不予理睬。
不过她给了他一个理由:“这一次,你的同伙试图切断我与总部的联系,永久切断。”代言者仍在继续帮他,其行事方式就像脱缰的公牛。
“这不是我的要求。”就算是,现在也不想了。
“你又进入我的办公室。”
“我没有。”但他不太确定。
“我试图让一切保持原状,那是为了局长,不是为我自己。,,
“局长死了。局长不会再回来。”
她扭转头,望向窗外的庭院和远处的沼泽,恼怒的表情让他无从开口。
也许局长正在X区域上空自由飞翔,或者正用齐根断裂的指甲扒住泥土与芦苇,慌乱地试图逃离……某种东西。但她不在这里。
“想一想吧,格蕾丝,假如他们用另一个人替换我,那该有多糟。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让你当局长。”真相换真相。
“你知道我刚才帮了你一个忙。”她转移话题。
“帮忙?当然。”
但他的确明白。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已经毫无意义地拋了出来,就像浪费的弹药,射向天空的子弹。她那首饰盒里剩余的指控已全部倒空,放弃这些收藏意味着她将来不会再拿它们来对付他。
“你跟我们很像,”她说,“犯了许多错,只是想努力做得更好,努力变得更好。”
潜台词:你不可能解决三十年来都未能解决的事。我不会让你超越局长。这其中有什么样的误导?她要将他推向何处,或者从哪里引开?
总管点点头,并非因为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因为他很疲惫。然后他告辞离开,把自己锁进餐厅的洗手间里,把早餐都吐了出来。他不知这是感染了某种病症,还是他的身体在竭尽所能地排斥南境局的一切。
018:恢复
切尼又回来了,在洗手间门外徘徊——他担忧地低语道:“你感觉还好吗,伙计?”仿佛他们成了最好的伙伴。但切尼最后离开了,片刻之后,总管刚在马桶上坐稳,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代言者。在洗手间里接听似乎正合适。门关上之后,那冷冰冰的瓷具、地面上的冰蓝色小地砖,甚至淡淡的尿味儿,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放松。
男厕所里为什么没镜子?
“下次我给你打电话时要马上接听。”代言者警告说,暗示着他/她是个忙碌的人,而总管这才注意到闪烁的留言指示灯。
“我刚才在开会。”我在看录像带。我在跟生物学家谈话。我让副局长羞辱了一顿,因为你。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状况是否良好?”
两千只白兔被赶往一道隐形的门。一株不死的植物。令人难以置信的视频录像。猜想与推测比海里的鱼还多。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的措词很奇怪,仿佛使用了某种加密算法,但总管却没有密钥。不过这虽然难以凭直觉解读,却让他感觉很安全。
“你在吗?”代言者生硬地问道。
“对。是的,我的部门状况良好。”
“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总管给代言者作了个简短的总结。
代言者思索片刻之后问道:“所以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X区域背后的谜团。”代言者发出带有刺耳金属音的笑声。嗬嗬嗬。嗬。
够了。“不要再试图阻断格蕾丝与总部的联系,那不管用,而且还会添麻烦。”总管说。他想起她准备播放首期勘探队录像时认真细致的态度,不过午餐耗尽了精力,此刻他无法再多加思考。代言者的极端策略显然很不合适,总管十分嫌恶。同时,他也突然想到,自己被安插进南境局,参与决策代言者肯定有份。当然,这一想法并不太符合逻辑。假如代言者真是他母亲,那他就猜得没错。
“听着,约翰,”代言者低吼道,“我不归你管。不要忘记,是你归我管。”这番话本意是要让他信服,然而并未达到效果。
“不要再作尝试,”总管重复道,“你给我造成了麻烦——她知道你想干吗。停手吧。”
“我再说一遍,我不归你管,总管。不要告诉我该怎样做。你要我解决问题,我正在设法解决。”反馈音迫使总管将电话拿得离耳朵远远的。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刚看过第一期勘探队的录像吧,”他说,“那让我很困惑。”仿佛是不经意的道歉。外公教过他:在回应对方抱怨的同时转移话题。他过去经常被如此对待。
但这不知为何让代言者发作起来。“混账,你以为这他妈的就可以当作不干活的借口吗?看录像?动动你的蠢脑瓜子,下次给我好好汇报——那样的话也许我会更乐意按你的意思去办。明白吗,混蛋?”
说到每个咒骂的词语,代言者都会刻意停顿一下,仿佛那是疯狂填词游戏,而填入的文本就只有混账、他妈的、蠢、混蛋。但总管已经明白,代言者是个无能的家伙。他有过无能的上司。除非代言者正在休假,这是替身的即兴表演。巨鲨很生气,巨鲨不高兴,巨鲨勃然大怒。
于是他作出让步,好言安抚。他开始具体描述他的“进展”,拼凑起一个像样的故事,显得善于分析,细节到位,避免迟疑不决、不知所谓的抱怨,就像一次旅行,有开始,有详尽的中间过程,也有令人满意的结尾。
“够了!”代言者打断他。
稍后:“这就好多了。”代言者说。总管无法判断那类似奶酪刨互相摩擦的急切嗓音是否变得较为松弛,“先继续收集数据,继续盘问生物学家,但逼得更紧一点。”早就试过了,结果很糟糕。挖掘有用的情报是个长期工作,关键在于仔细聆听,等待无关信息中偶尔冒出的秘密。
代言者又顿了顿,然后说:“我有上次你要的信息。”“什么信息?”植物、老鼠,还是……?
“我可以确定,局长的确曾越过边界。”
总管在马桶上坐直了身子。有人在轻轻敲门。他们得等一等。
“什么时间?就在最后一次第十一期勘探之前吗?”
“对。完全未经授权,没有得到任何人准许,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就这么混过去了?”
“什么意思?”
“她没被解雇。”
代言者稍一停顿,然后说:“无疑她理应被终止合约。但她没有,她被留用察看。副局长顶了她的位置六个月。”语气很不耐烦,仿佛这无关紧要。
他要怎么办?也许可以去问问母亲。因为高层中肯定有人知道局长越过边界,然后在她回来之后给予庇护。
“你知道她去了多久吗?她的发现有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没有记录。”
三个星期!
“她一定经受过盘问。一定会有记录。”
这一次停顿更久。代言者在向另一个代言者或者一群代言者咨询吗?
最后,代言者承认道:“有一份审问报告。我可以发个复本给你。”
“局长认为边界在扩张,这你知道吗?”总管问道。
“我知道有这样的猜测,”代言者说,“但那与你无关。”
这怎么可能与他无关?一个称他为“混蛋”的人却又使用“与你无关”这样的措辞?总管得出结论,代言者要么是个糟糕的演员,要么就是故意的。
谈话结束时,他毫无理由地讲了个笑话:“什么东西是棕色的一条?”
“这我知道,”代言者说,“树枝。”
“粪便。”
咔嗒。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总管筋疲力竭地回到办公室,却遭到闪回记忆的伏击。前一份工作的同事做完演讲后向他走来,用指责的语气说:“你不支持我。”对,我不赞同你。大学里的一名褐发女生,长着一张圆脸,棕色的眼睛美得让他心碎,他在基础数学课的课堂里爱上了她,然而当他写了一首诗给她时,她却说:“好啊,但你会跳舞吗?”不,我会写诗。我大概会成为间谍。大学里的一位政治学教授让他们写诗,以“激发你们的创意”。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学习,或者去靶场射击,或者锻炼身体,或者利用派对来练习今后一生中都不断重复的短暂恋爱。
“快去座位里找找有没有零钱,约翰。”外公杰克说道。当时总管十二岁,那次是偶尔去北方看母亲,不过没有去那栋小屋,也没去钓鱼。他们仍在寻找平衡点;离婚手续仍未办完。
一个周末的下午,在冰冷的天气里,杰克开了一辆所谓的“肌肉车”过来。他将那辆车从冬眠中唤醒,因为他酝酿了一个秘密计划,打算载着总管去当地百货公司看内衣秀。对此,总管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他觉得有点羞愧。他不想去主要是因为隔壁邻居的女儿跟他年龄相仿,从夏天起,他就喜欢上了她。但他很难拒绝外公,尤其是外公从来不曾在没有他母亲陪同的情况下带他去过任何地方。
于是总管就去座位里找零钱。与此同时,外公启动了那辆鲜亮的蓝色肌肉车。它已经熄火两个小时,因为外公一直在屋里跟母亲交谈。但总管感觉外公仍在重新熟悉那些神秘的控制装置。热风吹得总管在外套里直冒汗。他热切地搜索着座椅,心中暗想,不知外公是否故意留下过零钱。有了钱,他可以给邻居家的女孩买冰淇淋。他依然处在夏季模式。
座位里没有钱,只有一些绒布、几枚回形针、一两张碎纸片,还有一块光滑冰凉的东西,黏乎乎的,形似微缩的大脑,他厌恶地将手抽回:那是口香糖的残骸。失望之余,他将搜索范围从后排长座椅扩展到前排副驾驶座底下黑洞洞的空间。他别扭地伸出胳膊,手在里面转来转去地摸索。他摸到一块软绵绵的东西,用胶带固定着。不,它并不软——只是包在布里。他稍稍用力,那沉甸甸的东西被扯了下来,落到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闻到少许金属和油的气味。他将它捡起来,展开外面的布,然后捧着那冷冰冰的一团疙瘩坐了回去……却发现外公正专注地盯着他看。
“你找到什么了?”老人问道,“在哪儿找到的?”总管认为那是愚蠢的问题,后来,他意识到,这是故意装模作样。外公杰克扭过身子,面带热切的表情注视着他,一只手仍扶着方向盘。
“一把枪。”总管说道,虽然外公也看得到。后来,他几乎只记得它黑漆漆的颜色,以及那种仿佛由黑色所带来的静滞感。
“好像是Colt.45。很重,对不对?”
总管点点头,开始有点害怕。他热得直冒汗。枪已经找到,但外公的表情就好像等待着送出去的礼物被拆开,然后被高高举起——他还太年幼,感觉不到危险。然而他已经作了错误的决定:他根本不该上车。
什么样的变态会把枪交给孩子,哪怕是没有上子弹的枪?这是他刚刚想到的。这样的变态或许并不介意退休后再次出山,离开荒僻的小屋为总部效力,以代言者的名义指挥自己的外孙。
下午三时左右。试一试。再试一次。
总管与生物学家倚在坚实的木栏杆上,栏杆另一侧是蓄水池。南境局大楼位于他们身后,一条石子路从草坪中间穿过,仿佛湍急的黑色河流。此处就只有他俩……以及带她出来的三名保安。他们分立于大约三十英尺远处,选择的角度可以覆盖所有逃跑路径。
“他们认为我会逃跑?”幽灵鸟问他。
“不。”总管说。假如她真的逃跑,总管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蓄水池大致呈长方形。围栏内侧,有一座破烂的棚屋,位于对岸靠近沼泽的地方。棚屋旁边是一株瘦骨嶙峋的松树,仿佛被缠绕其上的圣诞灯饰勒得半死。水中充斥着浮萍、绣球花和睡莲。蜻蜓不停地在灰色甚至黑色的水面上盘旋。青蛙的聒噪盖过了蟋蟀的鸣叫,预示着雨水即将到来,水池对面的草丛与灌木丛边,传来鹪鹩和莺鸟喧闹的啼鸣。
一只硕大的苍鹭孤零零地站在水池中央,沉默肃穆。雷雨云仍在积聚,苍鹭的羽毛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毫无光泽。
“我应该感谢你吗?”幽灵鸟问道。他们倚在栏杆顶端。她的左臂离他右臂太近,他稍稍挪远了一点。
“不要为了你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而感谢别人。”他说道。这让她略微偏转脑袋,一条扬起的眉毛下面是沉思的眼睛和态度不明的嘴。这句话是他祖父在挨家挨户推销晾衣夹的年代所说的。“我并没有让美洲鹳消失。”他补充道,因为前面那句他本来并没想说。
“浣熊对它们的巢穴构成的威胁最大,”她说,“你知道,在上一个冰河期之前,它们就已经存在吗?再往南,有它们的栖息地,但在这一区域,它们有灭绝的危险,所以显得比较孤单。”
总管查过资料,美洲鹳如果要回来的话,就应该已经到了。它们往往有固定的习性。
“我只能给你三十到四十分钟。”他说。此刻,他感觉带她来这里就像是极度的纵容,甚至可能还有点危险,不过他不清楚是对谁危险。但他也明白,上午的谈话过后,他不能毫无行动,置之不理。
“我讨厌他们割草和捞浮萍。”她说道,对他的话不予理会。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只是蓄水池而已,跟其他成千上万个蓄水池一样,并非生物群落栖息地。然而,他们是在一片空地里找到她的。
“看——那儿还有蝌蚪。”她一边说,一边指,脸上现出近乎满足的表情。他开始理解,将她禁锢在室内是残酷的行为。也许她现在不会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仅仅视为审问。
“这外面真不错。”他没话找话地说。但走出大楼感觉真的不错,比他想象中还要舒服。他原本已经想好要如何盘问她,但雨水的气味十分强烈,远处天空中悬着黑沉沉的幕帘,而且正快速逼近,这让他失去了提问的动力。
“问她关于局长的事,”代言者说,“问她局长是否提起过穿越边界。”代言者如此催促。你是虚假的幻象,你是凭空造出的概念。我要把诱饵抛到船外,直到你充满怒气,无法正常游水。
幽灵鸟用鞋子推搡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它像发了狂一般在栏杆的铁环间不停地钻来钻去。“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吗?”
“不,不知道。”总管说。最近四天里,他发现自己有许多事都不知道。
“他们刚刚在这儿喷了杀虫剂。我能闻得出来。你可以看到它的甲壳上有泡沫的痕迹。杀虫剂能杀死它们,也能让它们陷入迷惑,使它们无法呼吸。你也许可以说,它们变得惊慌失措。它们不断地尝试逃离已经进入体内的物质。最后,它们会安静下来,不过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氧气支持它们继续活动。”
等到甲虫爬到一片平整的地面上,她迅速有力地一脚踩下去。噶擦一声。总管扭过头去。他父亲有个朋友,曾经做出让他感到不安的事,但父亲原谅了她,他说,她听到的是另一种音乐。
“问她那片空地。”代言者说。
“你觉得,为什么你最后会去那片空地?”总管问道,这主要是为了取悦听众。那三人中谁都有可能去向格蕾丝汇报。
“我最后到了这里,南境局。”她的语气中有一丝警惕。
“那地方对你有什么意义?”跟这里一样,还是更重要?
“我猜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她稍稍停顿之后说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记得醒来后,一时间没认出那地方,但等到我认出来,心中却很失望。”
“怎么个失望法?”
幽灵鸟耸耸肩。
闪电在空中勾划出虚构的国境线。雷声仿佛一阵阵指控。
问她是否有在空地里留下任何物品?这是他想提的问题,还是代言者想提的?
“你有在那儿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记得是没有。”她说。
总管搬出事先演练过的一番话:“你得赶紧坦白说明哪些记得,哪些不记得。要是我问不出结果,他们就会把你带走。他们要送你去哪里,我没有发言权。或许比这儿还糟,或许比这儿要糟得多。”
“我不是生物学家,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她静静地说,但语气中带着指责。
问她究竟是谁。
总管刚才对她说,不需要感谢他带她来水池边,虽然这的确是出于本意,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尽量坦诚相告。我不是她……我体内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有一种光亮感。”
最新的医疗报告中除了体温偏高,别无异常。
“那叫作生命力。”总管说。
她没有笑,却平静地说:“我觉得不是。”
如果说她体内有“光亮感”,那总管体内就有对应的黑暗感。雨水来了。热气被一阵狂风吹走。水池上泛起波纹,棚屋在风中呜呜作响。那株小圣诞树剧烈地前后摇摆。
“你在这儿就只有孤身一人,是吗,约翰?”
他不必回答,因为雨开始下了——很大。他想赶紧跑回去,免得被淋透,但幽灵鸟不愿配合。她坚持跨着缓慢而从容的步伐,任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淌下去,浸湿了衬衫。
苍鹭一动不动,专注于水下的猎物。
游荡的幽灵
000
此刻在他的梦里,深蓝色的天空中仅有一丝光亮。他从水下注视着高高在上的悬崖,看到崖顶上有个人正俯视着他……那人从悬崖边探出身子——人类不可能采取这样的角度,然而其倾角依然不断增加,碎石纷纷落下,掉入他身边的水中。他在悬崖底下等待,与其他未知的巨兽一起游动。他在黑暗中等待着那没有水花、没有波纹的无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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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关于没有出现的019,国外读者也多有讨论。和译者商讨后决定,此处我们保留原样,不予更改。并且本章也可以看作顺承的第19章 ,可能是作者有意为之。到了第三部 ,目录更有玄机。
020:第二次恢复
周日,他的脑袋里仿佛插入一把冰凿,只不过后脑勺早就辐射出一阵阵持续的隐痛,如同光晕一般弥漫在头颅内。就好像律动的卫星防护罩,以防有更险恶的东西闯入其逐渐坠向地面的轨道。
一杯咖啡。撒满食物碎屑的塑料桌面,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污秽的街面。颤抖的双手试图扶住摇摇晃晃的木凳子。他隐约记得,廉价清洁剂的味道从地面升起,呛得他喉咙发痒。身后有个女人不断重复点餐,而他试图趴在柜台上,使得排在后面的顾客无法上前。从左边的衣帽架来看,有人在冬天进来,然后就不曾离开。
代言者的话仿似微弱但持续的鼓点,来自数百年前:“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快告诉我,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
他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
总管已经两天没洗澡换衣服。他可以闻到自己浓烈的汗臭,就像落入陷阱的动物散发出的体味儿。赫德利的太阳越来越热,透过窗户照进来,迫使汗水如同朝拜一般再次从毛孔里渗出,聚集在他的额头上。咖啡店里的电扇不够强劲。昨天下午开始的雨,直到半夜才停,留下大片大片积水,其中充斥着形如小虾的棕色生物,随着水分的蒸发,它们全都痛苦地蜷缩起来,变成铁锈色的死尸。
总管在帝国大街的尽头停下。帝国大街在此与主大街的末端相交。他十来岁时,这间咖啡店是怀旧风的汽水店,如今他依然很怀念。他经常与朋友们坐在空调间的窗口,一边享用冰淇淋和麦根汽水,一边闲扯关于女孩子或体育运动的话题。那是一种舒适的感觉,就像庇护所。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所谓铁路区里矫情的波希米亚风逐渐被各种街头骗子、瘾君子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所替代。
总管知道电话早晚会打来,因此一边等待,一边透过窗户看着街景,分析日常的风土。折扣酒品店门口有两个玩滑板的人,瘦得不可思议,让他想到营养不良的格雷伊猎犬。他们站在对面的街角,身着T恤衫和破洞的牛仔裤,脚上是穿了五年的运动鞋,但没有袜子。其中一人牵着一条杂种狗,麻绳质地的拴狗带可用来系体型更大的狗。星期二晚上跑步时,他是否见过这两人?说不准,当时天已经黑了。但很有可能。
总管观察片刻之后,有个他绝对没见过的女人向他们走去,个子很高,蓝色军帽扣在染成红色的短发上,蓝色长袖外套的肩膀和袖口处镶有金边。外套底下是一件露腰的白色短背心。蓝色正装裤侧面也有较为暗淡的金色条纹,但裤腿只到小腿的一半处,再往下是一双赤裸的脚,可以看到鲜亮的红色趾甲油。总管感觉那像是1980年代末摇滚明星的装束。他还有个毫无来由的奇怪想法:她原本是科学降神会的成员,但现在已退出,已失踪,已被遗忘,记忆也被人抽取。然而她仍需将未完的残局进行下去,哪怕对科学与神秘学都毫无贡献。
她的脸略有些泛红,在跟拿滑板的人交谈时情绪激昂。她指向街道,然后跟路过的行人搭话,双手不断比划着,也许是在描述某种复杂的困境,或是表达需求背后的逻辑,甚至还可能有更多其他暗示。最初两个行人对她不予理会,她也不以为意,但玩滑板的人又催促她,因此她朝第三个人大声叫嚷,仿佛他很无礼似的。见到这种状况,一名肥胖的黑人男子仿佛舞台道具一般从大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塑胶防水衣,无论是哪个季节,这衣服在赫德利都嫌太热。他朝着那个避开红发女子的路人激烈地喊了一通。总管隔着窗玻璃都能听见他的脏话。然后胖子缩回到原先的位置,消失跟现身一样迅速。
那女人可能戴着假发。穿防水衣的男子也许跟眼前这出戏没什么关系。但他的监视技巧大概也太疏于练习。
红发女子耸耸肩,对眼前的冲突不以为意,她转过街角,站在酒品店侧墙的阴影里,面向帝国大街。一个玩滑板的人也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两人靠在砖墙上继续激烈地交谈。第二个玩滑板的人从酒品店里出来,拿着一罐湿狗粮——总管刚才不曾注意到这家店的关键特征一-然后就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用一块废弃的材料敲打罐头,倒出一坨罐头形状的狗粮,向左歪斜着。他用罐头把狗粮捣碎,然后不知何故,将空罐头扔向那肥胖的黑人。从总管的角度看过去,那黑人被垃圾挡住,若隐若现。空罐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那条狗对食物似乎也缺乏热情。
他们跟咖啡店出来的顾客搭讪,甚至穿过大街,来到他的玻璃窗附近,但似乎对他的存在毫无知觉。总管怀疑自己是否变成了幽灵,或者他们是在表演某种仪式,而目标观众仅有一人。这其中蕴含着更重要的意义,不过总管知道,那有可能是危险的误读。总部鲜少雇佣业余人士,但并不是没有可能。如今,似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这也是代言者的话,他感觉像是某种间接的奚落。
假如眼前的场景是单纯无害的,他能消失于其中吗?从玻璃的一边迁移到另一边?抑或,买狗食和讨钱买酒的行为中也藏有阴谋?他可能忽视了一些微妙的细节。
周六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总管从自己家里给代言者打电话。他将一个电子扩音喇叭放在桌面一侧,并与定时器相连,然后设置好定时器。又将一张亮橙色的纸和一支笔放在右侧,纸上有他自己写的备忘。他喝下一杯威士忌,用拳头猛砸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深吸一口气,拨通电话,代言者的声音通过电话扬声器播放出来。
代言者开口前,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无疑是在他/她自家的书房里,或者廉价旅馆的地下室,或者在农场的仓棚,以鸡群作掩护。
“你的部门状况是否良好?”代言者问道。代言者显得有点迟钝,仿佛巨鲨刚从冰冷的水里被叫醒。代言者的语气似乎带着侮辱,让总管感到更加阴冷,他的惊恐逐渐让位于一种掺杂着固执的厌恶。
深呼吸。抢在代言者开口之前,总管扯着嗓子喊出一大串咒骂的话语,直到喉咙发疼。代言者惊讶地顿了顿,然后吼道:“够了!”接着,他喃喃念出一段带着颤音的长句。总管不知他在说什么。这时,扩音喇叭响起来。总管集中精神,看了看橙色纸片上的字。他在第一行边上作了个记号,然后又开始咒骂。“够了!”代言者再次执着地喃喃低语,这一回短促而快速,从黏湿的唇齿间吐出。总管的意识一点一点漂浮起来,忘记了当前的处境。扩音喇叭再次响起。总管看到橙色纸片上的字,在第二行边上也作个标记。咒骂。喃喃低语。漂浮感。喇叭突然响起。总管看橙色纸上的文字。作个标记。重复。漂洗。重复。第五遍。第六遍。到第七遍时,剧本变了。他也用那种从黏湿唇齿间吐出的低语声,将局长的催眠密语尽数朝着代言者扔回去。他听见惊恐的喘息声与尖叫声,目标被击中。接着是一阵结结巴巴的话语,但语无伦次,软弱而笨拙。
他已给对方留下一道伤疤。他怀疑自己的咒语并未充分发挥效用,但关键是,代言者已然明白,而且有一段很不愉快的体验。
扩音器又响起来。总管看了看橙色纸上的字。结束了。代言者完了。他们得另派一个监管者,一个操控欲没那么强的人。
“给你讲个笑话,”总管说,“魔术师和间谍有什么区别?”然后他挂断电话。
周五晚上,在剧烈的跑步运动过后,他看了周三和周四与代言者通话的录像。他本来就很怀疑,感觉在对话中意识时常会消失,而代言者又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总管让阿肠趴在膝盖上,然后通过手机把视频从电视里放出来。他看到代言者使用催眠指令,看到自己变得神情涣散,脑袋在脖子上微微摇晃,眼皮不断跳动,代言者一如既往地用伪装的嗓音给予他指令与暗示,仿佛金属一般刺耳。代言者告诉他不必担心维特比,要他尽管放心,因为“维特比从来都不重要”,但后来又出尔反尔,表示对总管在那间怪屋里发现维特比一事很感兴趣。他是依靠潜意识中的信息而找到维特比藏身之处的吗?代言者也提到格蕾丝,并命令他再去她的办公室,然而当听说新换的锁之后,又迟疑不决,说“风险太大”。关于局长的笔记,以及缓慢的整理过程,代言者十分恼火。总管感觉,这主要是因为局长缺乏条理的处理方式,不知她是否故意制造混乱。有没有可能正是代言者吩咐他在局里要使用“总管”这一称呼?他压制住这类疯狂的想法。
当总管陷入催眠状态时,代言者有一种平时所缺乏的敏锐与专注,还有一种不经意的乖僻,他/她让总管下次挂断电话前讲个笑话,有巧妙笑点的那种。据他所知,他也充当了代言者的活体录音机。代言者从总管嘴里逐字逐句地套出全部对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三的谈话虽然感觉很短,但他回家却很晚。
他被派进南境局,却不了解真相,就像勘探队被送进X区域探险一样。他的直觉没错,信息总是要额外停顿一下才到达他这里。他还干了些什么,自己却毫无知觉?
于是他在一张难以被忽略的亮橙色纸页上写下:
总管,你受到代言者的催眠暗示。
——在这一行打勾,大声咒骂。移至下一行。
——在这一行打勾,大声咒骂。移至下一行。
漂洗,重复,被扩音器惊醒,再次被拉回催眠状态,直到纸页的最后:“在这一行打勾,重复如下短语”——从局长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所有语句。事实上,他是大声喊出来的。
你们也感到兴奋吗?……显著多样化的机率……停顿并非有说服力的分析……整合权力……风险并无回报……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
科学家们用白兔未能让系统过载,而他却让代言者过载,致其坠入崩溃状态。
他遭到了背叛,从此以后每时每刻都会留意着身后。他看到自己和生物学家站在水池边,望着那座棚屋。他带着她重新回到南境局,仿佛被大楼吞噬。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向夏日小屋。外公正等着他们,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他的脸显得十分神秘。
赫德利虽小但也很繁华。为了避免过多思索他的新发现,为了摆脱其影响,从周六下午到周日上午,他坚定无畏地穿行于城市的腹地——据他所知,赫德利已经忘记了南境局的存在。他记得去过一家台球厅——台球乒乒砰砰互相撞击,洞口镶有毛毡的落袋给人以慰藉感,黑暗中弥漫着滑粉与香烟的气味。笑闹着用其他八个球去击打白球。用滑粉在一名女子的牛仔裤屁股上拍个手印——虽然是她自愿的,但回头想来还是有点太过火。很快他就撤离了,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还不如更平庸一点,让清晨暧昧的阳光从廉价旅馆的窗户里照进来,床上有睡过的凹痕,废纸篓里有用过的避孕套。至少在那一刻,这些都是别人眼中的景象一-因为这似乎太费劲太麻烦。他依然留在原地,依然在听录像里的洛瑞讲话,依然通过慢镜头看着格蕾丝将指控之盒里的物品呈现在他面前。他的头脑依然嗡嗡作响,一张一弛地脉动,仿佛在跟X区域缠斗。
他在一家破落的剧院看午夜场电影,肮脏的蓝色地毯上粘着口香糖,还有可乐的印渍。他是唯一的观众。这家他年少时就有的剧院竟然在重重困境中生存至今。电影是一部极其糟糕的科幻片,剧情漏洞百出,几乎就像有外星人在更高维度进行干涉。然而影院中凉爽安静,可以舒缓他烦躁的神经。最后,他不得不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踏进又一家酒吧。他逐一造访河边的各个酒吧,作了一圈史诗式的巡回。那是不是切尼在敲门,询问他是否还好?
他在一家破得连名字都没有的店里连干三杯廉价威士忌,又在码头附近的派对上喝了点本地的私酿烈酒。许多年前,他曾在这座码头上眺望河的对岸。他反复告诉自己,催眠算不了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根本没关系。太重要。太不重要。他想给母亲打电话,但不能打。想给父亲打电话,这不可能。
进入下一间酒吧时,他已经醉了,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幽灵。当晚早些时候,他曾瞥到这幽灵的一鳞半爪——翘起的嘴角触发了某种记忆,眼睑轻轻一动,手在桌面上滞留。还有那双鞋、那身衣裙。然而当你遇见真正的幽灵——完整的幽灵——那简直令人震惊……让你无法呼吸。不,它并没有夺走你的空气——你吸入的空气没有消失。你吸入的空气依然留在体内,被封存起来,对你毫无用处。它抑制住你的脉搏,然后悄声吐露可怕的预言。因此,当你回过神来,首先就会怀疑自己身处何方,因为那完整的幽灵把总管困在了过去与将来之间。然而,这只不过是个鬼魂。只不过是高中里认的一个女人。紧张。总管第一次与她如此接近,甚至感觉对生物学家不够尊重,仿佛鬼魂的轮廓会干扰他脑中幽灵鸟的形象,尽管这很荒谬。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与南境局越来越远。
为了摆脱这种残余效应,在旋转木马般的冒险征途中——烂醉如泥,头晕目眩——他进入一家摩托车手酒吧,一旋身坐到一张凳子上,而隔壁就是副局长。凌晨两点,这地方依然喧闹狂躁,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臭味儿,仿佛有猫在此处用小便标识领地。总管咧开嘴,笑得仿佛一盏漏油的灯,又使劲点了点头。她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的档案很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谁?他在说谁?“假如你可以把我关进你的专属地狱,那么在局里也能办得到——一辈子都可以,不是吗?”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那不可能真是格蕾丝,而这番话甚至也不像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让他感到不安。
“你不必这样。”他补充道。这句一定是他说的。
“什么样?”她说道,脑袋略微偏向一边,“就像你这副疯疯癫癫的鸟样儿?在我的酒吧里?滚一边去。”
听到这种措辞,他吃了一惊,试图重整思路,就像整理棋盘上的棋子。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既有黑暗,也有光亮。他还以为自己很聪明。他还以为她被困在旧的思维方式中。然而事实证明,新的思维方法也于事无补。该去别处再喝一杯。遗忘,然后重整旗鼓。
面对她怀疑的目光,总管露出迷离的微笑,然后他离开了。他已取得进展。酒吧门打开时,一阵风吹进来,再加上街灯审判式的凝视,她被迫向后撤退,离他远去。
总管揉了揉脸,不喜欢这胡子拉碴的感觉。他试图将困惑从头脑中驱走,将酸味儿从舌尖上驱走,将疼痛从关节间驱走。他可以确定,代言者曾经说过:“你眼角里进了东西弄不出来吗?我可以帮你弄出来。”假如本来就是你放进去的,那当然很容易。
穿制服的女人多半是个瘾君子,也必定是个无家可归或者擅自占住空房的家伙。当观察目标是“自己人”时,你会派业余人士来监视,最大限度地利用其原生环境——原生风土——或者当你的派系趋于崩溃,软弱无能,你也会这么干。他意识到,那女人没注意他,是因为金主让她假装不要注意到他。
牵狗的滑板玩家显然认为这片街角是他和那胖子醉汉共享的地盘。这两人看上去比较自然,或许是因为某些戏剧元素——在人行道边敲出狗粮——不符合低调隐蔽的概念。另一个玩滑板的人离开又回来好几次,但总管没看到他带毒品、钱或食物给另外两人。也许他今天只是随便混混,或者在给更重要的骗局望风,或者他是母亲的耳目,既是舞台的一部分,又不完全属于这出戏。也可能这里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三个运气欠佳的熟人在互相帮忙而已。
当你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观察,就会开始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因此电话铃响起时,他并不惊讶。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知道你表现很糟。”她说。
“你好啊,母亲。”
“你现在不舒服吗?你听起来不太舒服。”
“我很好。我的状态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那你为什么像是失去了理智。”她用有力而专业的口吻说道,通常她都以此来掩饰真实的情感。就好像跟属下的其他探员谈论公事。
“我已经把那手机扔了,母亲。别再想着让代言者回来。”假如她昨天打来电话,他或许已经开始朝她吼叫。
“我们总是可以另找一个。”
“一个简短的问题,妈。”她讨厌被称作妈或者妈妈,勉强能够容忍母亲。尽管他是宝贵的独子,但她更偏好“塞弗伦斯”这样严肃的称呼。这些他都知道,“假如你把某人送去危险的地方勘探——比如说,去南境局一^你要怎样让他们保持平静与高效?你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就是普通的方法,真的,约翰。不过我有点不太喜欢你的语气。”
“普通方法?比如催眠?再加上事先在总部施行调节?”虽然他很想大声叫嚷,但还是压低了嗓音。他喜欢咖啡店的长桌,不想被请出去。
一阵短暂的停顿。“可能会用得上,没错,但是有严格的规定和防护措施——也只有在对接受对象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才能施行。”
“接受对象也许希望有自己的选择;接受对象也许不想做傀儡。”接受对象也许想要确认他的愿望、需求和冲动的确完全是自己的愿望、需求和冲动。
“接受对象所拥有的情报和视角也许不足以参与决策;接受对象也许需要预防的疫苗。”
“预防什么?”
“预防各种问题。不过一旦有迹象表明出现严重问题,我们会派一支团队帮你撤退。”
“比如?你认为什么是严重问题?”
“任何可能发生的问题。”
如往常一样,含糊得令人恼火;如往常一样,代替他作决定。此刻,他的怒气和父亲的融合到一起,以往餐桌边和客厅里的许多次争执都变成幽灵回来了。最后,他决定到街上去讲电话,站在紧挨咖啡店左侧的小巷口。外面行人不多——大部分人或许仍在教堂里,或者仍在买卖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