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日子一天天的临近，以方三奇这种老江湖的定力，心绪也颇不宁静了。他不是怕一世之名坠地，而是兴奋地期待着与刀神的这一战，他希翼这一战能让自己的名声响彻江湖。行走江湖几十年来与人交手不少，赢多输少。赢的时候方三奇从未出过全力，赢也只赢对手一招半式。而输掉的时候只是因为权衡过后认为对手是不能赢的人，输也就输个一招半式。
方三奇清楚，这几十年来自已并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收到唐贞观下的战书时，方三奇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敏锐觉察到这或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机会。那唐贞观这两年声名正隆，已是江湖公认的“刀神”。
哈，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能有什么阅历？能参透刀的深意？哼，少年成名必然骄纵，正是老夫的一块大好垫脚石。
方三奇走入刀室，坐在刀架前，每日夜深人静，他都要在刀室做课业，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他的课业本来分三种：曰：“听刀”、曰：“嚊刀”、曰：“看刀”。
可惜年轻时自认天纵奇材，急于求成。恨师父迟迟不传“看刀”之艺，误了自己的修为。五十岁后方才明白师父的用心良苦。可惜师父被自己杀了。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可惜的，可惜的是做了这杀师灭祖的事，却也未找到那“看刀”的秘芨。
即便如此，方三奇自认在刀术上的修为虽只得师门半数，也已是天下一人。
方三奇的刀是一把方口、直刃、厚脊、阔身的玄铁重刀，名曰“虎禅”，不是名家铸造却因方三奇佩用，也算蜚声江湖的名器。
今夜十五月圆，是“听刀”之夜，师父当年说：“月的阴晴圆缺对世间万物或多或少都会起到不同的影响，比如大海的潮汐变化、比如狼群啸天……，月圆之夜是修习“听刀”的最佳时间。
再有三天就是与唐贞观试刀的日子了，再三天，他就不再仅仅是甘凉第一高手了，三天啊！想着这些就很难入境，无法忘我忘刀进而内视五蕴以致听刀。
方三奇强迫自已不再胡思乱想，凝神敛气感受圆月对自己、对刀的的影响。渐渐的五识放空将入神照可闻刀音之时，一缕几不可辩的微尘由头顶落下，方三奇顿生警惕，却未妄动，将听刀之力用于头顶房梁之上，一丝细微的、平稳的吐纳传入耳中，方三奇默运玄功根据那气息的频率、心跳的震幅逐渐在心中勾勒着梁上人的情况：梁上人双腿半屈，横伏在梁上，以便发力，一手撑房顶、另一手收在胸前，应是握着兵刃，心率稳健，二十岁左右，身材骄小，咦！方三奇心中一亮：竟然还是个女人！
方三奇首先判断梁上人不是来杀他的刺客，应该不会有女人蠢到单枪匹马就来行刺西凉刀。那么，就是来偷艺了。
方三奇心中窃笑，他虽已年过六旬，可对女人的兴趣却没减退。只是这大半辈子为掩盖杀师灭祖之事，处处小心、事事从善地塑造侠客西凉刀的形象，不敢过多造次。今日这送上门的肥肉吃过之后便灭口，想想都觉得美！
方三奇缓缓起身，做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绕着刀架转了一圈，双手轻抚刀脊，便如抚摸情人的脸颊般温柔，而暗中已经踏在了算好的位置。蓄足了势，一刀挥向青砖地面，阔刀平拍下去迅若疾电，却在距地面一寸处说止便止，刀室狭小，方三奇的身形借这一刀激起的气流竟然扶摇而起，大刀左右翻飞，便如生了一对钢铁翅膀般让方三奇魁梧的身体飞了起来。
梁上人的角度看去，方三奇是在修炼本门的轻身功夫。方三奇也就是要她这样以为，他的身形忽高忽低忽疾忽缓，在一个轻柔的转身后，右脚借窗棂之力，一蹬之下猛然间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窜向梁上人藏身之处。这一刀叫“虎嗅”，取“心似猛虎，细嗅蔷薇”之意，方三奇觉得这一招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虎蹑无声却自带凛洌，梁上人发觉暴露时虎吻已至眼前，仓促间顾不得身在高处，双手兵刃什字一交，去挡那一点寒芒，本想借方三奇的刀力后跃避险，哪知方三奇的“虎禅”看似使出威猛霸道的一招，却在刀尖触及梁上人兵刃的瞬间内力忽收了回去，梁上人身形已老，重心一失便往下坠，只得双刀护身狼狈落地。翻身站起时，方三奇远在一丈开外单手背刀看着她，毫无偷袭之意。一派长者风范。
“方某一生与人为善，行走江湖也没招惹过仇家，你是何人？为何事而来？”
梁上人落在了明处，夜行衣包裹下凸显出她个头不高却腰细腿长的婀娜身材。她明知不敌，索兴缓缓解下了面巾。素颜无妆，却也清秀可人。但那分明二十岁的脸庞却写着三十岁的沧桑。
女子慢悠悠挽了个刀花开口道：“我是谁不重要，今日来，为一桩江湖旧案！”
“哦，老夫还卷入江湖旧案了？”方三奇未意识到女子这话的危险之处，仍然一幅调笑的语气。
“给你看一刀！”女子明显处于劣势，这一句话却语气森冷，说完看也不看方三奇一眼，将一对圆月弯刀收起了一柄。然后双手执单刀在方三奇面前摆了个架势，如徒弟在师傅面前求指点一样使出了一招刀法来，一把小小的圆月弯刀在一个娇小女子的手中却使出了大开大阖、极具气势的刀法来。这一招也不过九式，斗室之中却已尽是罡洌的刀风，女子使完香汗淋漓。
方三奇面上未动颜色，心中的震怖却如惊涛骇浪般袭来。这一招是他芥子门三刀之一“看刀”的表章，叫“天罡裂”。师父提到“看刀”时曾教过这一招，却也只教了这一招。他当年也就是为这“看刀”之秘而自灭师门，犯下了无上之罪。可芥子门如今再无旁系与传人，已然江湖除名，世上只他一人懂芥子门刀法，却也早已改头换面，连每一招刀法的名字他都给换了……世上不应该再有人知道“天罡裂”这三字，何况他将师门斩草除根灭的干干净净的时候面前这女子必然尚未出生。所以，这一招从这女子手中使出来就太过诡异了。
方三奇凝神敛气谨慎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女子以不符合她年龄的淡定语气道：“杀你的人。给你看这一刀是想让你明白天不藏奸，你的报应只是迟了点罢了！”
方三奇笑了，女子的淡定不过是行藏暴露后的故作镇定，她是想找机会逃走而已，可是她知道的太多了，真可惜！
“如此说来，留不得你了 ！”
女子也笑了：“武功，我不如你。杀人，你不如我！”
女子握紧双刀，缓缓引个刀诀，一刀指天，一刀指地。
女子的这个起手式让方三奇终于感到了危险，他再次打量了一眼女子。这一次那对绯红色的弯刀让他猛然想起了江湖上的一个和红色圆月弯刀有关的著名传言。一股恶寒由脚底直窜上来，他不怕什么刀神、剑圣之类的高手。遇上他们还有江湖道义可讲，便是打起来输了也不至于就丢了小命。可是如果自己猜对了，这对圆月弯刀是传言中那一对让整个北武林都颤抖的圆月弯刀，那自己必死无疑了，惊惧让方三奇疾退了一步，双手紧握“虎禅”全取守势。
“你刚才是故意让我听到你的吐纳声，故意暴露自己的？”
“你是甘凉第一高手，要杀你自然得费些思量布布局！”
“你是碎梦阁主？”问出这句，方三奇已近崩溃。
“知道了也好，是你梦碎的时候了！”
女子说完刀势骤然加快，弯刀的轨迹幻化成一道道粉红色的光晕。
“真美啊，果然如梦一般，怪不得江湖传言，能死在碎梦阁主手上也是一种造化！”方三奇心中惊叹着，身体却没闲，左腾右挪，使尽浑身解数使自己远离那梦幻般的刀影。躲避的过程中他的信心又回来了一些，好像碎梦阁主的功夫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他正准备要奋起反击的时候却突然毫无征兆的感到左臂一凉。惊回首，自己握刀的左臂已经齐根被切断，掉落在地上。
不对呀？分明躲开了刚才碎梦阁主左右两刀的分袭啊？想到这里剧痛方才传上心头，方三奇气息一泄跌坐在地上。这才看见刀室中的第三个身影，那人罩在一件苍灰色袍子下，露出的脸上手上无一寸完好的皮肤，左眼皮只剩半拉，眼珠子凸在外面，鼻子应该是被火烧掉的留下一个露出了骨头的狰狞黑洞，嘴唇四分五裂，耳朵，就没有耳朵……一望之下便如看到了地狱放出的恶鬼。
切下他左臂的是那个人手中那把薄如蝉翼的刀。那个毫无声息出现的人仿佛毫无生机，给人感觉他靠在墙上就是砖，趴在梁上便成了木头，他属于那种任何时候都会被人忽视的存在。他什么时候进的刀室，什么时候举刀站在自己身后的，方三奇一点未曾察觉。现在想来，碎梦阁主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要把自己逼的撞上那把刀而已。明白的晚了，只能引首待屠了，方三奇闭上了眼睛。
无生机之人却开口道：“你且不忙死，站起来，我也给你看一刀！”
方三奇心中已无生望，听了这句话还是睁开眼，强忍着痛靠墙站了起来，那人收起自己的刀，弯腰由地上方三奇的断臂手中夺出“虎禅”，试了试轻重道：“这一刀要用‘虎禅’才能看的更明白！”
刀一入手，那无生机的人突然就有了生机。他猛然出刀，将一口重刀使的花哨起来，绕身缠背过头封档，刀光缭绕，这一招几乎能从每个刁钻的角度出刀攻敌，他整个人几乎就是一只由刀芒裹出的刺猬，出刀越来越刁越来越快，到极致处已是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却又突然的千万个刀影收拢合一，剩下的一个刀影如重千钧平稳划向方三奇的咽喉，方三奇本能地双腿一分低头避刀，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在墙上犁出一寸深的刀痕，一缕头发飞落，那人收刀后退。
方三奇盯着那缕头发出神半晌方抬起头道：“鱼刺？”
“是鱼刺，可看清楚了，这一刀只需低头便能避过。还记得你师父吗？你当年以鱼刺杀他。他不是避不过，是不愿对一个逆徒低头而已！”那无生机之人说完这句已老泪纵横。
“天罡裂、浮白、鱼刺、莺舞、浅墨、柳千丝你都学过，却不知道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看刀六法’。你师父所有看家的东西其实都传给了你。不告诉你只是为压压你的盛气，你不会蠢到以为自己学了半身武艺就能走到这‘甘凉第一人吧’？”
“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一把扯掉了罩身的袍子，里面只穿一条粗布亵衣，裸露在外的肌肤满是红白相间的伤痕，如同爬了满身丑陋的虫，让人触目惊心……那人开口道：“我自幼命苦，凭借筋骨适合练武，才被师父收入门墙，可入师门不到一年，师父却被大师哥害死。他为灭口将我与二师兄小师妹锁入内室浇上猛油放火焚烧……师哥啊，我就是你唯一没烧死的芥子门余孽小师弟米三担呀！哦，我这烧变形了的人，又经半世孤苦，没了当年的俊俏模样，也没了当年的活泼性子，师哥是不应该认识我了！”
方三奇此时才算真正明白了今日之局。咬牙道：“想让我忏悔啊？没门！芥子门飄零江湖，老东西又自甘平庸，光大本门……”
“死吧！”米三担一刀劈出，半世恩怨就此了结。
碎梦阁主整了整衣衫道：“这一刀虽由你劈出，碎梦阁却是不退佣金的！”
“这个自然，米三担能清理门户全仗阁主出手，感激不尽。”
米三担顿了一下，又道：“可米某是个谨慎的人，如今芥子门人员凋敝，不过三五人的小门派而已。现在由米某主了事，虽不求名扬天下，也不愿江湖除名，丢了祖宗的玩呓。方三奇虽死，但其在甘州树大根深。阁主见谅，米某不敢给芥子门招祸呀！知今日之事者，天，地，你，我！”
碎梦阁主心中一凉：“你要杀我灭口？”
“米某半世来多经厄测人心，走到今日是举步维艰，今日迫不得已要恩将仇报已是炼心之举，再不会将事做绝，亲自动手了。待天亮后米某会将阁主踪迹泄露给官家，阁主还有几个时辰可用来消声匿迹。若逃过此劫，他日找上米某，米某便认命。如此，各安天命可好？”
“我若现在杀你呢？”碎梦阁主冷笑。
“阁主现在杀不了我。”米三担如一个推心置腹的老友般说起，“芥子门苟存于世近三百年，可怜至米某已只剩‘看刀六法’。可阁主细思，一个人咬牙切齿地把几十年都给了这“看刀六法 ”，岂能没有些成就？而阁主长于暗杀，劝阁主不要浪费时间，早些逃命去吧！”
碎梦阁主心中悲叹一声，又问：“那日你跪求我碎梦阁为你报仇雪恨、清理门户时所说的都是假的喽？”
“那日所言是真，今日所为也是真，时势不同了而已！”
碎梦阁主深深看了米三担一眼：“那就各安天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