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才几天,天气猛的就冷了起来,朔风挟裹着戈壁滩的冷硬气息,挤过河西走廊,灌满甘州府的每一寸土地,也不停留,又往东南方向窜去。
李染青就逆着这朔风,打马踏入了甘州地界。看天色,入夜前是断然到不了甘州府了,视线极远处几幢土坯房犟强地映入眼底。房顶上插一面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酒旗,在猎猎风中对他摆出个诱惑的姿式。
李染青把马栓在门外的青石桩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推开了莫西酒肆厚重的木门。大厅内的泥炉上座着一把铁壶。水滚很久了,蒸汽掀着壶盖发出咚咚咚咚带着韵律的温暖响声。氤氲的浓浓水气后坐着精瘦的店小二。
杜野禅也隔着水汽打量着李染青,脸膛白净,衣衫素洁,梳理整齐的辫梢坠一颗青绿的琉璃珠子,象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但腰间那口鲨鱼皮鞘的长剑又显得有些突兀。
李染青要了一盆羊杂汤、一斤店家自酿的粗酒,双手贪恋般捂着烫手的盛羊杂的陶盆。
这个看似文弱的南方男人隔着水汽投过来的眼神简单温驯却又仿佛藏着刀刃。就如藏在羊群中的狮子。杜野禅第一眼对上他的眼神时右手凭空一紧,猛然有一股要把须臾刀攥在手中的冲动,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果要形容就只能用常来店里说故朝的顾先生老用的那个词语:“宿命”。
杜野禅真有一种看到了自己的宿命可笑感觉。
“小二哥!”李染青开口打乱了他的浮想,“向您打听个事?”
“客官是要问刀神唐贞观约战西凉刀方三奇的事吧?”杜野禅隔着水汽闷声回问,“刀神”二字咬音偏重,夹杂着一些含混的情感。
“正是,有劳小二哥了。”
杜野禅却又低了头不做声。李染青一路由金陵赶来,也算是见识了市井风尘,心下明了。脸上带着笑由包袱中摸出些碎银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叫那清脆的声音恰恰能盖住水壶的咚咚声,道:“此事与在下有些牵扯,还劳小二哥说详细些。”
杜野禅走到桌边,拾起碎银子,嘴角浮起讨好的笑来。李染青却从那笑中看不到一丝市侩的贪婪。
“这几日小店生意出奇的好,来的客人又多半都携刀带枪,说的也多是什么‘刀神’唐贞观,想不知道都难!”
说着话杜野禅拉出李染青对面的条凳坐了下来。又顺手翻起桌上的一个酒碗,自自然然地给自己斟了半碗粗酒。一副不辜负那些碎银子要细细讲一讲自己知道的刀神般道:“中午刚走那几拔客人说的最是详细……”
待杜野禅将这几天在店里听来的关于唐贞观的事情一一讲完,天已经大黑了。
“这么说,我又得折向麦积山了?”李染青毫不显得着急,反正打从金陵出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扑空了,“麦积山不是一日能到的,我的马快明日一早起程应该也赶得上前面的人,只是劳烦小二哥夜里给它加几升黑豆,莫教它掉了精神。”
杜野禅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去备马料,李染青在他背后慢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盆羊杂汤是小二哥煮的?”
杜野禅随口回道:“小店地处偏辟,平日里客少人稀,老板只雇了我一人兼着厨子与小二,可是不合您胃口?”
“倒不是,”李染青轻笑,“只是看这羊杂切的好,不像是厨师的刀工,倒像个刀客的功夫!”
杜野禅听了这话,自嘲的笑了笑,转而却道:“客官识货,在下是从小跟师父正经学过刀法的。可到了这里跟老板、邻舍讲。他们都不信,都笑我说一个厨子肉切的整齐、骨剔的干净是好事,吹牛装刀客就不本分了。”
“如此便不奇怪了,听你刚才的语气对“刀神”可不甚认同啊?”
“见笑了,西北人性子直,在下是学过刀法没错。却没有在江湖上行走过,所知道的江湖上的事一半是师父讲的,一半是南来北往的客人们说的。其实并不了解江湖。可若单说到刀法,不敢妄自菲薄,自认我须臾门的刀法若练好了,还是拿的出手的!”说到这里杜野禅眼中已是神采奕奕。
“说的是啊,天下之大,虎卧龙藏,唐贞观又算什么刀神?不过一个惹事生非的顽童而已!”说着话李染青起身向杜野禅抱拳鞠礼,“在下李染青,正是这唐贞观的师哥,这次出来就是要带他回金陵,不能叫他为个江湖名号到处惹事,败坏了先师的清誉。”
杜野禅暗叫惭愧,李染青进店时就看到了他剑鞘上用金丝缠出的“唱月”二字。却先入为主看书生单薄就没往唱月楼想。唱月楼可是老头子活着时没少给自己提过要留心的大门派啊!
看夜色已深李染青起身去了后院为他安排的厢房,与杜野禅擦肩而过时淡淡说:“小哥刀法早入化境,却能在此间守抱宁静,奈得如此寂寞方可称得上一个“神”字,所谓不入风尘,焉知英雄本色,书生今日见识天下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