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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马贼 当前章节:77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45

李染青赶到麦积山时,夜已浓。幸好十六七的月亮,月光盈足,无碍视物赶路。他江湖经验浅,远远看到这山上的混战情景,首先做出的判断是和师弟唐贞观没什么关系。心先放下了一半,他没打算浪费焚香读书的时间去凑江湖上的热闹。他虽是唱月楼主,可从未染指江湖,对于他来说水镜和贞观就是他全部的江湖了。

打算离开的李染青最后看了被围攻的女子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一切都变了。

这是李染青第一次见到风怜。

他第一次见到的风怜没有描眉画唇,没有锦衣云裳。只是一个左支右挡勉强撑着群攻的弱女子,却叫他把杜野禅说的什么方三奇遇刺,众人追去麦积……都抛之脑后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混战人群的缝隙中李染青清晰地看到了风怜。

唱月楼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鼎盛时期的司马世家。受司马世家影响楼中藏书颇杂。莫轻寒的三个徒弟中,唐贞观是一心只重武学,对其它都不上心。李水镜却是连武学都不上心,只继承了师傅的琴艺。只有李染青和师父一样什么时务、掌故、天算、舆地乃至卜相、岐黄之类都有涉猎。

此时的李染青便下意识的用相学理论去衡量了风怜的容貌,眼大而有神、眉长且弯、天仓开阔,脸瘦却不露颧、发浓密有润泽……算得天相吉人了。如此再打量围攻她的人,李染青就觉得鬼魅狰狞。

师父常跟他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单从道义讲李染青也不能容忍一帮无耻之徒联手欺负一个弱女子。

当然这也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是李染青从风怜一瞥而过的眼神中看到一些或许并不存在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感情:无助、信任、期盼……

李染青的思维有些不太能自己做主了,他眼中的风怜已经被理想化,与风怜敌对的一切都被恶魔化,可顾不了造成今日之局的前因后果、孰是孰非了。

他有些恍惚、有些飘飘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充斥了他的胸膛。教他不由自主地整了整马上颠簸弄皱了的衣衫。猛然间展开白驹身法冲入了人群,既便头脑已经发热,李染青仍不失书生本色,冲入了人群的同时还悠然地吟唱着一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李染青第一次见到风怜时明白了“一见倾心”这样的桥段不只是出现在坊间流传的小说里,也出现在了自己的生命中。

李染青施展开的白驹身法时快时慢,身影飘逸。如闲庭信步般轻易就滑入众人暗布的阵势之中。唱月剑连着鞘看似随意轻点了几下,可每一次点出都点在了那阵势的紧要之处,弹指之间就以风怜为中心将众人逼退了三丈有余。

李染青吟出的这一首空灵高远的《关雎》余音仍在一干摸不清这突然杀出的疯子般的书生的江湖客头顶盘绕,李染青已经对风怜长身一揖,道:“在下金陵书生李染青有礼了。”

风怜心存戒备地打量眼前望向自己的眼中只有一团温柔麻线的书生,莫名其妙。

李染青又道:“姑娘若嫌这些个朋友聒噪,在下去打个商量请他们回去可好?”

李染青如此说话在别人看来是完全未将群雄放在眼中,风怜被他的迂腐憨态逗乐了,莞尔一笑,说了声:“书呆子!”

这是风怜对李染青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当时谁也未曾想到“书呆子”这三字会贯穿李染青一生的悲悲喜喜。

李染青抓住风怜的手再次展开白驹身法,如游鱼在渊,转眼已出了群雄的包围与人群对立而站。李染青挡在风怜身前,风怜还在诧异怎么就任这书生握了自己的手,怎么就出了那阵势,心中一丝柔柔的涟漪方要泛起,却见这书生再次一揖到地对群雄道:“各位英雄都请回去可好?这位姑娘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李染青这里代为致歉了……”

“江湖若如此易与,大伙还耍刀练枪何用?你这是真呆啊!”这一次风怜实在是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歉你奶奶个熊!”一位铁塔般的大汉手中一条熟铜齐眉棍随着声音就砸了过来。迅雷一般的棍影也没有花哨,直直就砸向李染青的头顶。这一棍毫无风度,看的李染青好不气恼。待棍影近身时身形微错,将唱月剑交到右手,左手猛然探出接住了头,运起粘字诀将四成的霁月内力贯入铜棍,又借铜棍传入使铜棍汉子体内。内力及处瞬间便将大汉四肢百骸、周身穴脉牢牢制住,大汉手中铜棍已如和他连为一体般放不开甩不掉。那汉子嚣张的神情变的古怪。未及叫苦李染青已单手举起粘着汉子的铜棍凌空甩出。那连人带棍的物什破空飞出五十余步,铜棍的一端钉入一棵古槐半尺有余,另一端还牢牢粘着它的主人。直待余力散尽,那使铜棍的大汉才怪叫一声由古槐上掉落小来。大汉缓了缓神,揉了揉身上见也没伤,舍不得铜棍又往树上爬去,那情景滑稽却又诡异至极。

此时的李染青虽情迷却未智昏。他只想立威,然后借势带风怜离开,并不想伤人,于是一扫先前的书呆子气对着群雄朗朗道:“在下金陵唱月楼主李染青,这位姑娘的事在下想从中做个说合,诸位行走江湖还望做事留一线余地。”

群雄虽因地域原因与唱月楼隔了迢迢千里,可唱月楼主莫轻寒与他那口唱月剑,受得“江南一人”四字。众人大多也听说过李染青的名号,但不是因为他的功夫,而是因为一代剑侠莫轻寒将唱月剑传给了他,更是因为他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刀神”师弟。江湖上还没有听谁把莫轻寒的大弟子排入一流高手之列。虽说他刚才露的那一手内功也颇为不俗,可在场的真正高手眼中还真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更何况李染青江湖经验太少,毫不懂迂回斡旋,做的太过嚣张跋扈。若就这样叫他毫发无损地走了,那甘凉武林道的脸面便算是栽到底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群中首先出来一位半百老者冲李染青冷冷一笑道:“老朽刘劲草,算是听过莫轻寒的唱月十三势。可惜同为剑道中人却一南一北未能有机会切磋。如今他既己不在人世,也只好看看在莫轻寒高徒的手中唱月剑十三势是个什么样子了!”

此话太过挑衅,李染青眉间怒气一闪而没,刘劲草如此大不敬地提及唱月居士,已经犯了李染青的忌讳:“便叫你见识见识!”

刘劲草为人阴郁狡黠,见李染青忍怒不为所动便再不多搭话剑气牵引“嗡”地一声拔出了剑,糅身而上。出手便是他“大漠孤烟”剑中的杀手锏“锁河山三绝杀之一狼烟”。此招一起,他黝黑的铁剑上霎时就幻起一片裹着剑身的迷濛黑雾。隔着五步李染青仍觉胸口一阵烦闷。

“剑上有毒!”风怜惊叫了一声。李染青分神回顾的一瞬间一点寒光由黑雾中暴起,刘劲草配合“狼烟”的第二杀“烽火”已出。这一招的精义只在一个快字,撕云裂电般的剑锋挟着一缕毒雾直袭李染青左胸。剑锋未到李染青已觉那尖利的杀气如毒蛇般缠上了自己,仓促间不及出剑,唱月剑带鞘横起来挡了这一剑。刘劲草一击不中剑锋立缩,李染青心下方松一口气,刘劲草缩回一半的剑锋再次又攻了过来。这一击才是刘劲草的锁河山三绝杀中藏伏的真正绝杀一击:“金戈”。与这招相比他的狼烟与烽火不过是惑敌的铺垫。金戈一出,战局中金铁交鸣之声四起,杀伐之气大盛,几乎在同一时间便由九个极度诡异的方位刺出了虚实各异的九剑。其中七剑分袭李染青玉堂、鸠尾、期门、阴交、气充,甚至后背的至阳、腰俞二穴。这七剑虽诡异迅疾,李染青却并不在意,他自信能化解应付。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两剑,那两剑是奔袭向他身后的风怜而去的。李染青分明看出那两剑是要他分神的虚招,可所谓关心则乱,心中大骇,一时不敢大意判断。电光石火间,李染青选择了以攻代守。左手一挥唱月剑出鞘,一片皓皓月华洒下,刘劲草但觉清风扑面,那攻势比自己的绝杀之剑快了何止一倍。他也是枪林剑雨中拼杀出的人物,此时突觉对手的剑势防无可防,既然将心一横,也未收回那招金戈拼着两败俱伤强攻了出去。说来话长,其实一瞬,刘劲草浸淫二十余年的绝杀之剑便如刺入了浩瀚沧海、缥缈星空,待他回过神来要转身奔逃时,已然不及。群雄中有眼尖的看到刚才让天地为之一暗的漫天月华既然在唱月剑的牵引下敛成了一缕极细的银线霎间没入了刘劲草双眉之间。然后唱月剑出鞘的那一声清亮悠远的龙吟声方才传入众人耳中。

“剑乃兵中君子,你既然学了剑你师父应该教过你不该用毒。你既要使剑又心存歹毒便万万不该遇到我,书生的眼中容不下不干净的剑,以后不许你再使剑!”

李染青徐徐道来,仿佛在嘱咐厨师今天的菜少放辣椒多放盐一般叫刘劲草以后不许用剑!

刘劲草脸上神情一连变了几变,他本是成名多年的甘凉高手,向来自视颇高。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技不如人,打不过是硬道理。他越想越气,只觉五十之年义无再辱之理。猛然间抬手举剑朝自己颈间刎去,可剑刚抬起一半刘劲草突觉体内一股莫名奇妙的内力由丹田升起沛然而不可挡地游向他握剑的手臂,一条手臂顿时如遭雷击,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铁剑脱手掉在地上。刘劲草所有的意志霎间被击溃。

“刚说了以后不许你使剑,你可忘的真快。”李染青的语气透着寒意。

刘劲草突然仰天狂笑了三声,冲李染青吼道:“你也太过霸道了吧?我技不如人,杀我自己,又关你何事?”

李染青不再看他,冷哼一声道:“我本要用缓和些的法子处理今日之事,耐何你们仗着人多不许,先是群攻、又是偷袭、再是突袭,连毒都用上了。如今你败了说我霸道,书生手若慢的一慢中了你的毒,我二人遭你们打杀了,谁来给我们喊冤?天下的道理都为你们人多势众者生的吗?”

刘劲草听了这话神情渐渐的冷静了下来,像抓把柄了似的问道:“好,算你说的有道理,我刘劲草辱没了剑道不配死于剑下。你当着众人之面可敢说你刚才胜我没有用毒?”

李染青醒悟般“哦”了一声,淡淡解释道:“你中的是霁月剑气,是由剑与月淬出的精华。是与天地共生同朽的清罡宝气。入体便化解不了,却不是毒。所谓心正则剑正,你若不动邪念,它自与你相安无事。你的剑法己入污境,所修的剑气与它格格不入,若依旧法用剑便会遭它反噬。我说不许你用剑,只是不愿你用那污剑之道流毒江湖,你若能潜心体察霁月剑气,与它合意时只会对你日后习剑有益!”

刘劲草听的无语,半生修练来的功夫一朝被人否决,心中的痛苦难以言表。只见他神色渐黯淡,口中喃喃道:“我不用旧法,何以杀人,我不杀人,人便杀我,我若杀人,以何杀之……”

如此反复念叨了半天渐渐面现颠狂之色,对天狂笑一气,突然扔了铁剑,又掩面痛哭狂奔远去。

李染青暗叹一声,心知剑的境界一重一世界,刘劲草若不能自悟,世上也没人能帮的了他。想到这里他望了眼风怜,知道今日之事不是自己装傻卖呆便能善了的,于是整了整衣衫,也不还剑入鞘傲然对着众人:“唱月十三势在下只用了一招‘阙’,还有十二势,谁来赐教?”

在甘凉武林道上,刘劲草是位亦正亦邪的人物。倒没几个人对他落的如此下场惋惜,可论武功他也算的上是横着走的主了。一把铁剑下可是毁了不知几多好手。今日李染青出手只一招就逼的刘劲草几乎自尽,众人对这个傲气横生的书生便也大都敢怒不敢言了,许多人的目光就都望向已隐然领袖甘凉武林的名宿九尾神龙阮金山。

阮金山看了那一招“阙”,暗度自己不是这书生之敌,可事已至此退是退不得了,于是缓缓步出人群,干咳了一声道:“老朽年轻时与唱月居士莫轻寒有过数面之缘,却无试手之谊,不成想故人已逝。今日情势所迫,少侠若执意包庇此女,说不得,老朽只有领教少侠高招了!”

“少说那没用的,不就是想趁着人多要来车轮战吗?”风怜得此强助在李染青背后嘲讽起阮金山来。

李染青被阮金山说的心中忐忑,可回头看看风怜,心中信念立马又变得坚定,轻轻对风怜道:“无防,叫他们车轮战便是了。”

阮金山实战经验丰富,平静道:“老朽已过了能被人激怒的年龄,出手吧。”

“吧”字余音仍在阮金山已经出手,看似打了招呼,仍有耍赖之嫌。他赖以成名的是一把九节钢鞭,虽抢了先,出手也是丝毫不敢托大。一出手就是全力施展的一招“四面楚歌”。鞭影由上下四方袭来,瞬间便封死了李染青的所有退路,这一招的厉害之处在于封堵后的攻势。你若出剑封挡左边的鞭影那左边的鞭影就必定是虚招,而你封挡的剑招使老时右边就会中招;你若架防那凌空的一鞭,那他的杀招就会是由地下卷起的那一鞭……李染青看的分明,识得厉害,在霸道的鞭影下他却突然做出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反映。他将唱月剑松垮垮地提在手中,站姿也慵懒松动,并且又一次悠然自得地吟了一句咏月的诗:“绛河冰鉴朗,黄道玉轮巍。”既然对那漫天的鞭影视而不见。

阮金山的鞭影在李染青身边飞绕却似乎找不到攻击的时机。待李染青开口吟诗他立刻就收了鞭,和他出鞭时一样迅疾,就如他压根就没出过手一样。他这招四面楚歌本意是先封死对手的退路而后诱敌出手才能趁隙而入,看似抢先手的一招实是后发制人的套路,而李染青在没了退路的时候突然渊停岳峙般的垂剑吟诗看似全身都是破绽却又似无一处空门,叫他所有的后招都落了空,他可不会去硬攻,重蹈那刘劲草的覆辙,所以他收了手。

“好胆识,不愧是唱月居士的高徒,老朽不如,只是就此放过杀害西凉刀方三奇的凶手,我甘凉汉子以后可是没法立足江湖了。说不得,今日大伙并肩子也得留下她给西凉刀家眷一个交待。”阮金山的目光盯在风怜身上。

李染青回望风怜,风怜却不看他,而是踏上一步无视群雄道:“不错,方三奇这老儿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也是因我而死。算在我头上不冤枉。这种自有取死之道之徒,我杀了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杀他为的是一桩江湖公案,二十四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芥子门,一夜之间江湖除名,这事各位可有耳闻?”

“你、你胡说,可有证据?”阮金山与方三奇二十余年的交情,早年确有中伤流言说他杀师灭祖,可自己与他相交多年未见其有任何劣迹。如今故人已逝,杀人者却仍血口喷人,不禁叫他气的须眉乱颤。

“杀师灭祖、欺世盗名之徒,再多几个姑娘我也是一刀一个杀了干净,你要证据,呵,便是有,又岂是你说看便看的。诸位今日与我在此厮杀,有几个是为了江湖道义?是我让诸位空赶了许多路程却没能看到刀神唐贞观的风采吧?”风怜冷嘲热讽毫不退让。

麦积山上众人倒有一大半真是被她给说中了,可当此情景谁又会承认。众人敌忾之心更盛,小小一座山头上顿时辱骂叫嚣四起。

李染青伸手将风怜拉到身后,轻声说:“我信你!”

风怜鼻子一酸,心中却是这一生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李染青环视群雄朗朗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李染青今日既然说了揽上了此事,现在退缩了可就真是无用了,诸位今日非要拿这位姑娘,可得踩过我李染青的身子去拿。”

此这话一出,今日这事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人群中‘唰’地一声整齐地闪出七个人来,这七人着清一色玄色胡服,为首之人身材魁梧,眼神阴狠,只听他沉声道:“祁连七虎得罪了!”

话毕,七条人影、七把奇门兵器、七股阴寒劲气逼了上来,李染青将风怜往后一推,提剑迎了上去。

七种杀念、七种内劲、七种武器围绕着李染青叠加在一起,形成新的杀念、新的内劲、新的武器,再变化、再叠加……一张变化繁杂的绞杀之网快速形成撒向李染青,他们快李染青也快,在那张网形成初,李染青的身影化成了一抹青烟在那张淡黑色的网中穿梭冲撞,一时间众人再也分不清那一片纠缠的身影孰己孰敌。

望着看不清的战阵,风怜的心越揪越紧,此时对阵双方凭息奋力拼斗着速度与激情,快的让人分辩不清却又悄没声的撕杀,在风怜看来却比惊雷在耳更叫人心惶!

在风怜心弦几乎绷到极限时,忽听战阵中再一次传出了有些滑稽、有些憨痴、有些一本正经却又叫她突然安心的、悠扬的吟诗声:“素娥脉脉翻愁寂,付于风铃语夜长。”

接着是一声强忍疼痛的闷哼。

风怜突然心就安了。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一声尖细的惨呼。

风怜更踏实了。

“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两句不相干的咏月诗伴着两个身体倒地的声音。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又是两句不相干的咏月诗,战局已经明朗,只余祁连七虎的老大与李染青二人的身影,双方都已疲惫不堪,速度仍然很快,但大部分人已经能看清他们的招式了,此时二人已都如绷紧的弓弦,只看谁能撑到最后……

风怜却如呆了一般,双眼失神,嘴里喃喃自语般低声念出一句诗:“仰头看月见新鸿,形影霜飞玉鉴中。”

“仰头看月见新鸿,形影霜飞玉鉴中。”

几乎同时战局中传出的也是这句诗。

随着诗毕,祁连七虎的老大左胸处溅起一溜血花倒了下去。

李染青吟诵了七首七位古人咏月的诗,每首都只截取其中的一句,配着这七句诗使了唱月十三势中的一招“孤光”,他每吟一句诗那一招孤光就起一个变化,剑势每起一个变化就伴随着一声惨呼,待那七句诗吟完便废了祁连七虎的武功。

风怜没有了前两次李染青战胜时的宽慰与欣喜。一股惊诧占据了她的思维。让她惊诧的是那七句诗的渊源她太熟了:分别是南宋诗人范成大、诗佛王维、诗鬼李贺、东坡居士苏轼、唐代爱国诗人李商隐、宋仁宗时没什么名气的李朴以及北宋梅尧臣的诗句。风怜甚至完全能想象若祁连七虎不是祁连七虎而是祁连九虎那李染青再出两剑配的诗句就该是中晚唐刘禹锡《望洞庭》中的:“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与南宋末汪元量《湖州歌》里的:“和月子纤纤云里见,吴江不尽莫湖来。”

这本是风怜自己的圆月刀法中一招“孤光”的心法,世上怎会又如此惊人的巧合!

必有原因!

师父曾说,这世上的事柳绿花红、鸟飞鱼游皆有前因。遇事多想,待明白树有根,水知源时便见众生……那么我与这书生前因何起?

唱月剑法以月为名,本是巧借天地风月精华以为剑术施展所用的剑法。故有无穷尽的力量之源。唱月剑本身又是天下少有的神兵利器,有神器又得巧法,施展唱月剑法者自身内力损耗其实并不大。即便如此连战几阵,败了祁连七虎后李染青已经十分疲累。他没注意到风怜神情的变化,退到了风怜身前,甩掉唱月剑上一串血珠,表情冷峻:“书生杀性已起,再不识相者莫怪书生手黑!”

甘凉武林道今日三阵三折,已是颜面扫地,此情此景之下,在场之人即便有些不是甘凉人也早受感染。大家理所当然地同仇敌忾,群雄彻底暴怒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并肩子上啊!”百余号江湖客如流氓泼皮街头斗殴般挥舞各式兵器乱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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