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野禅的马力轻,虽抄了近路,赶来麦积山时还是晚了些,他赶到时祁连七虎和李染青已经打了起来,这一战也快,他看到那南方男子李染青出了七剑便放倒了祁连七虎,剑法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也不多浪费一丝力气,不由暗赞好剑法,他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一老秀才喊了一声:“并肩子上啊!”然后人群如疯了一般冲向南方男子李染青,他尚未搞清状况,身边一位有七八十岁手持一把九节钢鞭的老者紧盯着战场见人群失控,惊呼:“要糟!”
杜野禅顺老者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却不是什么要糟的情景,他看到的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缓缓展开:温文尔雅的南方男子左手握剑,右手揽住一个妙龄女子的腰肢,那妙龄女子面上一红,似要推阻却未及已被南方男子凌空拔起的身影带动着旋转飞跃至半空,如敦煌飞天里走出的人物一般。
师傅说风怜是在庵外捡的,活了二十年甚至连父亲的一个怀抱都没能拥有,如今却被一个陌生男人搂在怀里,从未有过的羞涩叫她急欲推开这男人却又舍不得这叫她安心的肩膀,心中多年来的酸楚在这一刻潮水般涌出,想着一个女人若能一辈子都躲在这样的一个臂弯里,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如此想着那少女独有的矜持也化在了风里,风怜不禁微微闭上了双眸,轻轻依偎在李染青肩头。
李染青迎着四周冲上来的人群暴喝一声:“广寒!”
“广寒”二字由他口中一出,回音在山谷中回荡,漫天月华为之一暗,唱月剑上光华大盛,随着李染青和风怜旋转的身影,敛尽月灵的唱月剑将汹涌的剑气浩然泼出,以他二人为中心,一圈涟漪般的清冷光波泛散了出去,麦积山众人尽在这波涛般的剑气光晕所指之处。
胡老三提刀随人群往前冲着,在看到李染青波涛般的剑光意识到危险的同时,斜眼瞥见身侧的杨雨凝和众人一样也红着眼如被蛊惑般握剑前冲,霎时间大丈夫思想作祟,叫他在几乎所有人都去抵挡那剑光的时候暗骂一声倒霉,毅然放弃了活命的机会,转身扑向了杨雨凝。
一念之间,那剑光堪堪由将杨雨凝扑倒在地的胡老三头顶划过。
看到那剑光的人几乎都已经来不及躲避,只有全力相抗,阮金山钢鞭罩身,使出了毕生功力封挡门户,却在剑气与钢鞭接触的同时便被震晕了过去,他已如此,其他人更不用多说,几乎在胡老三扑倒杨雨凝的同时,整个世界清静了。
这一招“广寒”是唱月剑法的最后一招,自莫轻寒创出这唱月十三势以来师徒三人还从未在实战中用过,这一招已极为趋近自然,借月灵所发出的剑气看似气势磅礴,你若不避不躲不相抗,它与你相触便如清风拂面,不会伤人。你若与之相抗,便如与整个天地自然相抗,你使多大的力,他便回你多大的力。可笑世人皆以己度人,有几人能想到那大吼着“书生杀性已起!”的书生在生死关头会使出一招毫无杀心的剑法来。
胡老三回头,看到李染青带着风怜落地的身影,此时他神志己清,猛然间想起件江湖传闻不由脱口自言道:“乖乖,她不会是碎……”话说一半凭空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胡老三这才想起身下还压着个杨雨凝,低头看去,呼吸可闻的杨雨凝憋红了脸,松开捂他嘴的手低声道:“还不快挪开你的臭身子,要慢!”
胡老三尴尬地慢慢爬下来与杨雨凝并排趴在地上,杨雨凝为掩饰尴尬找话道:“你不要命了,刚才上百人围着她,几乎都将她逼入必死之地,那时都没人敢叫破她的身份,你以为就你一人看到了那对标志性的弯刀?如今她强助己至,离开此地便如神龙入海,你现在说出“碎梦”二字,是真傻还是胆肥啊?”
胡老三也是一身冷汗,趴在地上偷偷望去,这时发现了与李染青二人隔了四五十步的地方还站着另一个精瘦的人影。
“广寒”之后还伫立在一片倒卧的人群之中的那人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李染青。李染青看不清那人的模样。由剑气感知,广寒的剑气触及那人时那人心神忽散,剑气如探入一片虚空,李染青心中一惊,没想到今日在场的还有如此大高手,心想多说无益,便不再言语,挥动唱月剑,漫天月华似乎再次被剑锋搅动,剑气突涌遥遥奔袭那人而去,这一招不是唱月十三势中的剑招,是李染青自创的一招“千里共婵娟”,顾名思义此招是远袭之剑,胡老三看到炽烈的剑气方在唱月剑上盛起,下一个瞬间那无可比拟的剑气就已经在那人眼前爆开,炽亮的剑光下那人眉眼纤毫毕现,胡老三看到那人对爆开在眼前的剑气毫未动色。李染青却在看清那人面目时懊悔出手太重已无法挽救了。而那人只是看似随意地将抱在怀里的一口幽蓝色的刀挥动了一下,汹涌的剑气便凭空消匿无形,李染青心中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方才那一招广寒创出后师傅都未在实战中用过,只是嘱咐不可轻用,他也借月灵之气自己只使了七分内力就已经将众人都震晕了过去,而这一招千里共婵娟废了他三载时光才算去尽不谐之气,想是不差唱月十三势中任何一招,而且他急于制敌出手就是全力,却觉千里共婵娟如滴水入海般被人化解,怎能不叫他惊骇。喜的是没有误伤熟人,不觉松了口气道:“怎么是小二哥?”
杜野禅却不走近遥遥对李染青与风怜道:“那日蒙李少侠谬赞,杜野禅实不敢当,来麦积山本也是想见识风缕刀的风采,不成想却看到了唱月剑的风骨,三生有幸,就此别过。”
这句说完杜野禅抱拳为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李染青还没回过神来,杜野禅已经走的远了,他呆呆望着杜野禅的背景,心中滋味古怪。
风怜回头正对李染青对问道:“你真相信我?”
“信!”
风怜笑了,道:“好,跟我来,叫你明白我没辜负你信任!”
二人来到阮金山身旁,风怜蹲了下去,由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掰开阮金山的嘴喂了进去,然后左手掐人中,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点向膻中度入一股内力,不一会阮金山悠悠转醒。
风怜见他睁开了眼便问道:“小女子若猜的不错,前辈应该是九尾神龙阮金山了?”
“不敢当,江湖朋友抬举而已。”阮金山明白此时人为刀殂,我为鱼肉,摸不清对方意图,只有小心回道。
“如此说来,你与方三奇二十多年的交情,对他的武功应该很熟了?”
“熟,有话请明说,老夫这把年纪受不起你们折腾!”
“好!熟就好,给你看一刀!”风怜说道。
“你懂看刀?”
“你懂才重要!”
风怜摆了架势便在错愕的阮金山面前演示了一遍那日给方三奇演示过的那一刀“天罡裂”,一遍走完问道:“懂了吗?”
阮金山面对青山徐徐吐出一口长气,方三奇膝下无子女,一生未收徒,二十年来自己隔三差五地和方三奇切挫功夫,总觉那他那一身称雄甘凉的刀法不传下去太过可惜,多少次劝他收个徒弟,他都只用一句话回绝:“武为杀人技,本门单传至我七代,由我而止,可矣!”
阮金山常常钦佩老友的境界,如今想来,他怕收徒弟泄了天机似乎更合理。
“你怎么会这‘金刚破’的?”阮金山本是质问却已底气不足。
“看来你没懂,方三奇说的这招叫‘金刚破’?名字倒也不错,可我听劫后余生的芥子门掌门米三担说这招叫“天罡裂”,是看刀六法第一法,入看刀境的必经之径,这个方三奇没跟你说过吧?”
阮金山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憋了半天开口却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风怜脸色铁青冷冷喝问:“懂了?”
“懂了!”
风怜回指冷眼旁观的李染青道:“懂了告诉他,我杀方三奇杀的对也不对?”
“老朽领袖甘凉武林二十八载与贼子把酒言欢二十四年,虚有德望,却无识人之明,女侠杀方三奇乃为武林除害之义举,老朽心存不义之义,险铸大错,无颜以对苍天啊!”
风怜冲李染青一笑问:“你懂了吗?”
“懂了吧?”李染青懵懂中。
风怜扯了一把李染青道:“走了,书呆子。”
“去哪?”
“此话不是该我问你吗?”风怜故做责备。
李染青虽有些书生呆气,但却也是聪明伶俐、悟性通透之人,否则也接不了莫轻寒的衣钵,风怜仍在咄咄逼人地喋喋不休,李染青听着听着就明白了风怜的真实心意,不禁心中窃喜,脸上却不动神色道:“今日这一场风波算是我李染青生平第一次直正在江湖起的干戈,那日听说师弟为了一个‘刀神’的名号既然与整个江湖为对手,甚至敢上嵩山去惹事,我一急就跑出来满世界乱找他,生怕他坏了江湖规矩,毁了先师清誉,不意间便上了麦积山,经此一役,我也算明白了,这江湖不是说理的地方,也不能怪我师弟爱惹事,且由他闹去罢!”
李染青话锋一转:“姑娘既要在下做主,那在下只有带你回金陵,然后金盆洗手,将你明媒正娶与你去过省心日子,可算有担当?”
风怜顿觉飞红上颊,嘻骂:“你可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古往今来你可曾听过哪一个金盆洗手的江湖人真正离开了江湖?”
风怜还待继续嘲讽李染青来掩盖自己的心事。
李染青不说话,却忽然上前牵着风怜的手朝山下走去,前面是风花雪月最好,是诡昧江湖也罢,他只在乎自己这个俗气的以英雄救美开始的爱情。
风怜也不说话了,师傅圆寂后,这些年来她看尽了炎凉世道,人生在世,聚少离多,世间这样温馨的时刻不多,她不能不在乎这个在乎她的书呆子,管他什么剑法身事呢!
不一刻二人的身影融入了浓浓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