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雅冲上月亮湖的荷叶小径, 荷叶在踩踏下向下一沉,流入些许湖水。
一片片荷叶被脚步点亮,形成一条漫延到月亮塔的小路。
安茜雅登上最后三片层层抬高的荷叶, 站在封闭的月亮塔前。
和以往一样, 月亮塔的塔身自动浮现大门, 在安茜雅面前敞开, 随时欢迎她的到来。
真的进入月亮塔后,安茜雅反而冷静下来,沿着旋转的贝壳楼梯缓缓向上, 墙壁上深蓝色的矿粉如大海般静谧, 将她散漫的思绪一点点归拢。
顶层的珍珠门帘静止着,今天格拉西亚所有的建筑都被装点成婚礼现场的一部分,只有月亮塔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院长正在星河房间里,他除了必要时刻出现在格拉西亚, 其余时间一直待在月亮塔内。
他看向穿着半截婚纱的安茜雅, 由衷地赞叹, “你今天真漂亮。”
安茜雅定定地看着他, 疑惑地问道, “为什么你没有被游戏剧情控制?”
院长轻轻地笑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世界异常的?”
安茜雅:“魔王死的那一刻。”
院长好奇地追问, “为什么呢?”他招来悬浮的柔软沙发, 送至安茜雅身边, “坐下来慢慢说吧, 时间还很长。”
安茜雅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数值不对。一个100级的最终BOSS,不会被一个最高不到99级的小队打败。它的死亡太顺利了,我没有任何超越世界规则的道具, 却顺理成章地杀死了它。”
在游戏中,每一个阶级之间的差距都是巨大的。魔王的100级换算成深渊外的职介星级,应该是十星才对。更何况魔王有深渊的加成,在光辉之楔面前却脆的像张纸。
她是游戏战斗策划,职业直觉让她在战斗中就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有时间细想。
安茜雅拿出魔王死亡后掉落的黑色纸张,“还有这个……魔物死亡后,怎么会掉落CG图呢?”
她唇边逸出叹息,“战争胜利是众望所归的结果,魔王倒下是史诗歌颂的结局。我也几乎要被幸福蒙蔽,以为我真的守护住了我喜欢的世界。”
院长轻声问道,“打倒魔王,和喜欢的人走向幸福,你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吗?”
安茜雅笑着擦了擦眼尾,“我当然喜欢,但前提是自由意志存在。”
她越笑越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眼尾滑过脸颊,擦拭不完,“那天我发现他们都在准备求婚……就彻底明白过来了。”
院长递出一方手帕,“感情到了,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的。”
安茜雅擦拭着泪水,用力摇头,“不是的!他们不会在没有确认过我想法的情况下,就自顾自地准备求婚!”
“他们是最尊重我的人!哪怕我只有一丁点迟疑,他们都不会选择更近一步,只会在原地等我自己愿意!”
“就算是最傻的斯卡尔克,也会旁敲侧击,反复确认我愿意跟他举行婚礼,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们根本不是现在的样子……还有伊芙和奥萝拉……她们的喜好也被改变了……我喜欢的人们不是现在的样子……”
安茜雅双眼通红,一字一句,语气坚定,“这种虚假的幸福结局,我不要。”
院长叹了口气,走到安茜雅身边蹲下,拿着手帕替她擦拭泪痕。
安茜雅垂下眼眸,右手握着的阴影之拥以迅捷的速度横在院长颈间,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唯一一个出现在剧情外的院长大人,你能把我喜欢的人们还给我吗?”
院长的面容被星云遮掩,游动的星云将匕首也完全遮住,看起来是安茜雅的手亲昵地按在院长喉咙处。
只有挨得如此接近的两人才知道,那柄匕首已经陷入皮肉一分。
院长毫不慌张,仿佛被威胁的人不是他,他避而不答,只是带着笑意发问,“安茜雅,你知道我是第几次听见你说这些吗?”
安茜雅摇了摇头。
“很多次……多到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安茜雅脑海中浮现一个荒诞的猜想。
她颤抖着声音问,“每一次……都不是第一次,对不对?进入学院、击败魔王、还有现在……这一切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对不对?”
院长轻轻点头,斗篷上下动了动,“准确的说,这是第一百次。欢迎回来,安茜雅。”
安茜雅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轻柔地握住,皮肤接触到的地方带来些许凉意。
院长的声音充满诱惑,“划开我的斗篷。”
安茜雅犹豫一瞬,选择相信直觉,果断地拉住兜帽划下。
固定在院长身上的神秘斗篷滑落,他面部的星云也缓缓散开,露出一张超越种族和性别的美貌容颜。
深蓝色的卷发蜿蜒而下,半透明的耳鳍从脸颊后延伸出,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细碎的蓝色鳞片从眼尾划出一道细长弧线,隐入鬓发。
那双烟紫色的眼眸眷恋地望着她,一刻也不曾移开。
这张脸近距离地出现在面前,将她震惊到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安茜雅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海妖。”
传说中已经灭族,以魅惑和占卜之术闻名大陆的海妖。他们的美貌无人能及,占卜之术在史诗中宛如神迹,却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的视线向下,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看到了一小片鳞片缺口,本该由蓝色鳞片保护的心脏,现在缺失了最中间的鳞片,那里的伤口血肉模糊。
“那个贝壳胸针……真正能抵挡伤害的,是你心口的鳞片。”安茜雅喃喃道。
院长抬手,轻轻挡在心口,“别看这里,很丑。”
他扬起自己的脸,眼波流转,“看我的脸,我的脸最好看。”
安茜雅怔忪地看着这个再一次推翻她印象的海妖,无法理解,“为什么呢?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院长就这样跪坐在安茜雅腿边,斗篷移除后,他的本性也释放开,想要离安茜雅更近一些。
“你为什么九十九次拯救这个世界,我就为什么做这些。”
安茜雅的脑海一片混沌,跟着他重复,“九十九次拯救世界?我?”
院长轻轻地笑了,那张脸笑起来更加勾人心魄,要将观者的灵魂也吸走,“是啊,你不是第一次进入这里,这是你的第100周目。”
他手一挥,系统面板出现在两人面前,上面记载了每一次安茜雅的抉择和结局。
“你看,有的周目,你和他们中的一个在一起。有的周目,你沉迷魔法,谁也没有靠近。有的周目,你和其中几个人在一起……”
“但所有的周目,你都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异常,发现大陆被游戏控制的真相。无论你当时是否和这里的生灵达成恋爱关系,你都会为了解放这个世界而寻找办法。”
安茜雅看着画面上一闪而过的许多画面,有兴致勃勃逛街的她、吃到喜欢的食物高兴的她、在课堂上认真学习的她、沉迷研究魔法的她、失声痛哭的她、独自前行的她……
“我应该没有成功过,对吗?我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院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安茜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不会记得,每次离开游戏,时间都会倒转,世界也会重置。游戏结束其实没有惩罚,还会答应你一个条件。”
他叹息出声,“可你每次都会提同一个要求。”
安茜雅的眼眶再度湿润,她笑着和院长说出一样的话,异口同声,“把这个游戏的卡带送到我/你面前。”
她没有记忆,但她最了解自己。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看到了这个游戏的卡带,就一定会拿起它,拥有再次进入游戏的机会。
她知道自己的梦想,并确认自己一定会爱上这个世界,喜欢上这里的人们,并为他们的自由命运而奔走。
从第一次,到第九十九次,从未变过。
安茜雅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她轻声问道,“那代价呢?能够重来的代价是什么?”
院长在她坚持的眼神里败下阵来,“我的魔力。”
安茜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指甲在院长的嘴唇上轻轻划过,她没有用力,但浅色的唇瓣上溢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hp-1。
判定为攻击,院长的头顶出现了红色的等级提示。
安茜雅震惊地看着那行小小的数字——lv1。
传说中超越魔导师存在的院长,和深渊之主同等级的强者,现在和一只最弱小的魔物史莱姆等级一样。
他曾经的确是强者,可每次重置世界扣除魔力,让他的等级一路下跌,直到现在的一级。
“安茜雅,我们没有机会了。我已经和世界意志融为一体,我知道极限在哪里。”
“这是最后一次。”
院长轻声说道。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唇瓣上那点鲜血,把血涂抹到了安茜雅手中的黑色纸张上,背面是魔王倒下的CG,正面是纯黑的纸页。
那页纸上的黑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了本该禁止现世的阵图。
安茜雅才看了几眼,就想把它收起,她的下唇被无意识咬破,逼着自己仔细研读。
院长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痛苦和犹豫,期待地问,“深渊留下的法阵是什么?”
安茜雅沉默了许久,低声说道,“光辉之楔、月华之冠、阴影之拥、狂野战鼓、永恒法典……海妖之心作为核心节点,以生命魔力蚀刻法阵,开启登神长阶。”
院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他捂在心口的手轻轻放下,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笑着看向安茜雅,“海妖之心在这里。”
“还记得我曾经问你要的一个要求吗?现在我要使用它。”
“取走我的心脏,安茜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