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雅坐进赫利加洛旁边的座椅, 主动牵起他的手，轻声问道，“真的生我气啦？”
赫利加洛还是垂着视线, 也不说话, 只是把交握的手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摇了摇头。
安茜雅感受到他比以往任何一次牵手都要用力, 几乎是紧紧贴着她不放，指节恨不得抛弃所有的皮肉束缚，让两个人的指骨相缠。
这哪里是不生气的样子？
安茜雅清了清嗓子, “赫利, 听说你交往的对象最近惹你生气了？能跟我说说吗？作为你的友人之一，我保证站在你这边。”
赫利加洛这才抬起眼，看到安茜雅真诚的表情，心中某块柔软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 缓慢地开口, “她……好像又喜欢上了一个人, 还是我讨厌的人。”
安茜雅皱眉, “她怎么能这样？这种行为确实过分, 难怪你生她的气。”
赫利加洛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弯起, 又被他压下, “我没有生她的气, 我只是不高兴。”
安茜雅微愣, 眉梢扬起, 专注地看着他的表情，“不高兴不就是生气吗？”
赫利加洛摇头，“不一样，我永远不会生她的气。她很特别, 永远追随自己的心意行动，坚定、强大、美好、正直……这些品质很难同时聚集到一个人身上，所以她很容易吸引其他人的注视。我有幸得到她的垂青，已经是神赐的奇迹。我不高兴的是……”
他湛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失落，也有剖析自己的难堪。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住她。她出现得突然，没有任何相关的线索，仿佛是神明被人间的热闹吸引，决定自己下来看一看。她在游玩的旅程中，看到了许多精致的花草，她摘下了蓝色的鸢尾、绿色的荆棘、红色的蔷薇、黑色的玫瑰，现在又将视线投向灰色的铃兰……”
“她不会在乎鸢尾和铃兰之间的矛盾，因为那在神的世界里不重要。鸢尾也不会阻止神明对铃兰产生兴趣，可以后呢？她会不会有一天，得到了一切之后，对这人间失去兴趣，又回到天上去？”
“我不想这些卑劣的想法被她得知，也不想只是短暂地拥有过她的喜欢。”
原来是这样。
安茜雅轻叹，赫利加洛有着无比接近真相的敏锐直觉，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教廷的情报网恐怕将帝国和周边所有人类国家的贵族家庭查了个遍。
她没有敷衍过去，而是耐心地把赫利加洛的心结一个个解开。
安茜雅沉吟片刻，“赫利，你有没有想过，她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又无法保持专一的选择。永远跟随自己的心意，听起来很好，但是换个说法，或许叫自我。”
赫利加洛不赞同地看向她，“请不要说她的坏话，这个世界本就对强者格外宽容，她也值得得到更多。”
安茜雅无奈地说道，“好吧，我会注意的。赫利，我想说的是，如果她真的是神的话，她为什么会为你哭泣？如果神不在乎鸢尾，当它受伤时，神也不会焦急，到处寻找治愈它的办法。这朵花败了，再采一朵新的就是了。”
赫利加洛扯了扯嘴角，“或许我遇上的是一位格外心软的神明。”
安茜雅要被他的固执气笑了，“赫利加洛，看着我。”
她扣住赫利加洛的下颌，让他直视自己的双眼，“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神明对造物的俯视，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的欣赏和恋慕，这双眼睛里是和你一样的占有欲！”
赫利加洛看到了，黑色的眼瞳里和他一样情潮翻涌，爱欲交织，灼灼逼人。
安茜雅也有些生气了，“你怎么会认为你不重要？你拥有最特殊的地位，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自持、悲悯、善良、负责……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赫利加洛急切的吻打断，剩下的话都被堵在嘴里。
赫利加洛欺身上前，唇齿交缠间含糊地逸出几个字，“现在……嗯……你欣赏的第一个优点没有了……”
克制的人无法再冷静自持，得偿所愿的喜悦和想要得到更多的占有欲交织，从湛蓝的眼眸里流出，顺着视线流淌到黑色的明亮双眸里，又混着同等的钦慕返回到心中，眼耳口鼻，所有的部位都被泡在酸涩甜蜜的风里，想要和对方融为一体，才能稍微缓解心底的痒意。
安茜雅脑海中的弦也轰然断裂，仅剩的理智让她还记得把人带到房间里去，她扯起赫利加洛的衣领，二人跌跌撞撞地进到房间内，阳台的门砰的一声关上，惊起屋顶的白鸽。
金枝绿叶，白花自心口起，接连盛开。
*
几天前，赫利加洛已经离开格拉西亚，去往红枫城，而维利恩也仍在皇宫中，今天是他登基的日子。
一左一右的同桌全部不在，安茜雅在魔法深度理论课上独占一排，算上其他去参加登基典礼的贵族魔法师，她身后两排都是空的。
伊丽莎白老师终于能坦然地走到第一排授课，不在的同学太多，今天她也没有教授太过重要的内容，反而是取了一些施展难度较高，但颇具趣味的少见魔法来讲解。
伊丽莎白：“有一个耗费魔力值很高，效果也无法从肉眼观察到的偏门魔法，名字叫真心祝福。全系魔法师都能学会，最终的效果表现和自己的属性有关，比如这样。”
她的法杖挥过，一顶金色的虚幻冠冕出现在手中，她把冠冕戴在自己的头上，“魔法效果据说是可以给人带来好运，实际有没有生效，我们并不知道。有的时候人们将自己的获得归结于运气，却忽略了那些好运可能来自于周围人的关心和付出。不过学会它，至少能有个心理安慰，这也算魔法的意义。”
伊丽莎白将咒语写在空中，安茜雅没费什么劲，技能列表里就多出这个通用魔法。
仅仅维持了一分钟，伊丽莎白头上的冠冕就消失了，金色的光点消逝在空气中，仿佛不曾存在过。
她耸耸肩，“就像现在这样，消耗的魔力值足够施展两三个高阶魔法，只能带来维持一分钟的好运气。”
安茜雅兴致勃勃地对自己施展了一个，金色冠冕刚戴在头上，她脑海中就响起了一道系统提示音。
【恭喜玩家完成支线任务[奥古斯丁帝国之灾]。】
……巧合吧？
窗外隐隐传来礼炮的声响，透过城堡的窗户往外看，皇宫的方向正在升起焰火。
安茜雅眼中划过一丝明悟，看来维利恩的登基典礼完成了，系统提示的应该是维利恩事件的结算。
这是今天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所以这个魔法还是……
【恭喜玩家完成支线任务·后续[蝴蝶侯爵]。】
安茜雅：？？？
任务提示音响起的最后一秒钟，头上的冠冕消失了，她的等级被两个任务的经验冲到66级。
奥萝拉的剧情命运已经完全被改变，她本该在游戏结局前才成为黑寡妇侯爵，可现在第二学年还没有结束，魔王也没有杀死，她就晋升为侯爵，连称号也发生了变化。
而这个好运魔法……
安茜雅摸了摸头顶，冠冕已经消失了，说不好是不是真的生效过。
上完今天的魔法课程，安茜雅回到11号别墅，一直看书到深夜。
露露适时地点亮墙上的魔法壁灯，把光线调整到舒适的程度。
叮铃铃——
一楼的访客风铃响了，安茜雅正好看累了，下楼打开门，却发现来人是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一位。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才找回语言系统，“你……今天不是应该很忙吗？现在该出现在皇宫的晚会才对吧？”
维利恩穿着低调的常服，脸上隐隐能看出疲惫，静静地站在门口，和安茜雅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当然很忙碌，加冕刚刚完成，可实际的权柄还没有完全掌握到他手中，他现在应该在晚会上拉拢可用之人，与那些老狐狸虚与委蛇。
可维利恩偏偏找借口脱身，然后出现在这里。
维利恩灰眸冷冽，优雅地微微颔首，“我来感谢你和暗夜公会对我的帮助，还有你举荐的奥萝拉，她很聪明，也很好用。”
安茜雅歪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维利恩递出一块令牌，“不止，这是可以自由进出皇宫所有区域的令牌，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想以这个为信物，和暗夜公会结盟，祖父曾经的拥趸暂时还不可用，我需要可靠的力量。我承诺，如果成为盟友，暗夜公会的发展将得到我的全力支持，直到我退位的那天。”
安茜雅稍作考虑，就接下了这块令牌，“成交。”
维利恩淡漠的表情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暖意，他上前一步，问出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帮我？”
这个距离已经入侵了社交距离，安茜雅不自在地后退半步，“我看好你能成为优秀的国王，仅此而已。”
维利恩不着痕迹地挑眉，这个理由和伊芙转述的话完全不一样，他又扬起那副礼貌的微笑面具，“原来如此，那么，盟友，我的登基礼物呢？”
安茜雅微微瞪大眼睛，“礼物？！”
她都没想参加维利恩的登基典礼，怎么会为他准备礼物？
如果现在随便掏个魔法道具出来，以维利恩的眼光，一定会被看出她的敷衍。
急中生智之下，安茜雅法杖轻轻挥动，一顶金色的冠冕出现在她手中，魔力带动冠冕漂浮起来，飞到维利恩的头顶。
安茜雅犹豫片刻，还是真心地说道，“嗯……祝你以后好运，实现你的理想时不再那么辛苦。”
维利恩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光系魔力，很温暖，和冰冷的风不同。
“多谢，我很喜欢。”
他今天收到了很多名贵珍稀的礼物，但所有礼物加起来也不如这句祝福更让他愉悦。
维利恩看到面前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有眼色地选择告别，“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先离开了。”
安茜雅颔首，“再见。”
维利恩慢慢地走向侧门处等待的马车，他还是不懂安茜雅，为什么会在完全没有看到收益的情况下去帮他，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晚会开始后，频频想起安茜雅在记忆宫殿里没有意义的坚持。
但没关系，他们已经成为盟友，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寻找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