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 最后一波主力魔兽潮被成功击退，营地里所有人脸上都满是疲惫，只有眼睛因魔兽潮的结束而振奋明亮。
战士和卫兵们打扫战场, 在最后一波魔兽潮的魔兽尸体上采集材料, 受伤严重的人在牧师营帐里躺成一片, 牧师们来回穿梭, 忙碌地救治伤员。
绿光闪过，安茜雅对昏睡中的光明骑士释放甘霖滋养，身边的油灯影子忽然拉长, 她停下脚步。
阴影波动, 默特里从黑暗中走出，他脸色有些凝重，快速地低声说道，“情况不对, 中部和外部的魔兽已经恢复正常, 但山脉深处的高阶魔兽行为仍然异常, 深渊方向的魔气波动也没停止。”
安茜雅蹙眉, 没有丝毫犹豫, “带我去看。”
她信任默特里的判断, 深渊那边一定有问题, 她必须亲眼看看有多严重。
默特里点头, 上前一步自然地弯下腰, 单手抱起安茜雅, 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这样快些，我能带你一起去。”
安茜雅视线忽然拔高一截，慌忙地揽住默特里的肩膀, 靠在他富有弹性的坚实胸膛上，两个人瞬间融入阴影。
赫利加洛和维利恩站在不远处，还在商议收尾工作，没来得及询问，就看到默特里带着安茜雅在眼前消失。
维利恩停下话题，突兀地抛出一句话，“……赫利加洛，你竟然能容忍她更信任暗夜行者。”
赫利加洛面色不变，依旧在微笑，“我和她的关系，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这句话好像没有正面回应，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默特里带着安茜雅在阴影中穿梭，魔兽山脉外部和中部的魔兽消失了大半，越靠近深渊，存活下来的魔兽越多，可山脉却反常的寂静。没有魔兽对他们发起袭击，仿佛所有生物都被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吸引走了。
当抵达深渊边缘，这里的魔气比中部浓稠许多，默特里在穿梭间隙低下头，“魔气比我离开前还要多。”
转化为魔将的仪式中止后，他对于魔气的存在异常敏感，仅仅是一丁点的变化，也被默特里洞悉。
或许是光元素满亲和度的原因，安茜雅对这里的异常也有所感应，浓郁的魔气冲得她有些发晕，对自己释放了一个净灵颂才清醒过来。
安茜雅拍了拍他的肩膀，“再靠近深渊一些。”
默特里往里面前进，在树梢的阴影中跳跃穿梭，最终停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木树冠上，他依旧牢牢地单手抱着安茜雅，低声问道，“在这里看得清吗？”
安茜雅屏住呼吸，良久才答道，“……看清楚了。”
岂止是看清楚，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幅骇人的景象。
平日里各自划分领地生活的高阶魔兽成群结队，如同朝圣般疯狂地冲向深渊裂隙。它们的眼眸猩红而空洞，直直地奔向深幽诡谲的缝隙，裂隙向外吞吐着卷曲的魔气，仿佛心脏在跳动收缩。
绝大多数魔兽在接触到深渊裂隙的一瞬间，身体就崩解开，化作精纯的魔气被裂隙吞噬，成为深渊养料的一部分。可后面的魔兽在亲眼看到它们的下场后，不仅不退缩，反而因为更浓郁的魔气愈发疯狂。
只有极少部分格外强大的魔兽能摆脱死亡的命运，成功融入深渊裂隙，消失不见。
默特里的肩膀被安茜雅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他一声不吭，只看着安茜雅沉重的表情，平静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进入游戏一年多，安茜雅的魔法知识储备已经相当丰富，她下意识地说道，“献祭仪式。”
所有的魔法都逃不开能量守恒这个定律，就和狮心王的灵魂转移仪式一样，高阶魔兽一定是被作为能量为深渊吸收，而始作俑者，应该就在深渊的另一端。
安茜雅和默特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的沉重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高阶魔兽的献祭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来到这里时，献祭已经接近尾声，深渊裂隙附近已经完全没有魔兽的踪影了，除了略微厚重的魔气，再来到此地的人完全无法察觉异常。
安茜雅这才发现自己做的坏事，默特里轻薄贴身的背心上有好几个指甲印，她尴尬地抬起手，在上面摸了摸，“抱歉，是不是很痛？”
默特里暗红色的眼眸深邃地看过来，似有笑意闪过，“手再重些也没事。”
安茜雅轻咳一声，“嗯……带我回去吧。”
天已然大亮，安茜雅和默特里返回营地时，还没有过去多久。
赫利加洛看到他们回来，立刻上前，关切地询问，“是魔兽山脉出什么事了吗？”
安茜雅坐在箱子上，索性把维利恩也叫过来，详细地告知了她看到的异常情况，“……就是这样，魔族那边始终没有停止过活动，需要高度警惕。”
赫利加洛点头，“知道了，我会通知教廷的主教们。”
维利恩对魔族全无好感，声音也冷了些，“帝国会时刻监测魔族的动向，皇室不会和魔族有交集。”
她站起来时起身太猛，降低到危险值的饱食度条立刻给了她一记警告，安茜雅的视线短暂地眩晕了一下，身体刚摇晃，就被默特里紧紧扶住。
默特里稳稳地托着安茜雅的手臂，熟练地从空间首饰里取出一瓶牛奶喂给她。
安茜雅靠在他身上，急切地喝下，饱食度又恢复了绿色，露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两人没有说话，无言的默契和信任在他们中间流转，默特里顺着她的背，“慢点喝，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维利恩敏锐地观察着这一连串动作，陷入沉思。
好像这也是一种和安茜雅相处的方式，现在他和安茜雅虽然是盟友，但安茜雅对他显然没有那么信任，长此以往，联盟关系也会变得脆弱。
是通过在她脆弱的时候，果断成为她的支柱，才获得信任的吗？
他正思索着，一个疲惫不堪的狮鹫卫兵从他身侧经过，地上有块凸起的石块，狮鹫卫兵不慎踩上，朝着维利恩的方向倾倒过来。
维利恩忽然动了，他学着默特里的动作，上前一步，试图模仿那种可靠的姿态，稳稳地抓住了那名卫兵的胳膊，神情十分认真。
卫兵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冒犯到陛下，这位陛下的脾气他有所耳闻，当即就要跪下请罪，“陛下恕罪！”
维利恩迅速反应过来，扶起卫兵，生硬地说道，“……没事，辛苦了，好好休息。”他顺势拍了拍这名卫兵的肩膀，“去领一份双倍的恢复药剂。”
随后维持着一脸淡漠的表情，转身离开，走到高台上站定，似乎是在专注地欣赏魔兽山脉的风景。
卫兵松了口气，茫然又感激地走开了。
赫利加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安茜雅愣住了，维利恩怎么会突然去扶一个普通卫兵？但看他生疏的关怀模样，不管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目的，能做出这种行为，总归是好事。
她迅速地吃完默特里找来的安全食物，走上高台，欣慰地说道，“维利恩，直到刚才，我才觉得你像个活人。”
维利恩转过身来，“你之前觉得我像什么？魔偶吗？”
安茜雅想了想，“像灰烬，已经燃烧过、冷透了的灰烬。”
维利恩一怔，“冷透的灰烬吗……也没错。”
安茜雅微笑，“现在不觉得了，看你刚才关心那个卫兵，发现你还挺有人性的。不过他应该不需要双倍恢复药剂，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维利恩撇开目光，“我的确不知道他需要什么，不止是他，其他人需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类似于叹息，“安茜雅，我只是在做一个书上刻画的理想中的国王，比起恭敬，那名卫兵对我更多的是畏惧。”
他吞下另一句话，还有你，安茜雅，比起信任，你对我更多的是怀疑。
在晨光的照耀下，维利恩看起来还是黯淡的冷色调，孤寂漠然。
安茜雅沉默片刻，忽然冲动地开口，“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她上前一步，站在维利恩的身边，声音轻而坚定，“等回到永恒之都，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民众，听听牛排店老板对赋税的抱怨，看看孩子们想学什么知识，问问老人需要什么服务。”
维利恩抬起眼，在她明亮的黑眸里看见自己贪婪的眼神。
从未有人这样邀请过他，也从未有人觉得他需要了解这些，安茜雅是第一个。
他忽然又想起昨天学到的知识，垂下眼眸，轻声说道，“安茜雅，你见过我的记忆宫殿，你知道的，我对皇宫外的世界，了解的确浅薄。”
他顿了顿，灰眸里有一丝罕见的恳求，“安茜雅，我没有朋友，你是我唯一的盟友，你愿意当我的向导吗？”
安茜雅点了点头，“好，我愿意，我也很久没在永恒之都闲逛了，忙了这么久，正好一起去看看。”
维利恩微笑道，“好，我学得很快的。”
是的，他学习的速度，一向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