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维利恩换好法师袍,身边只带了西文一人。
安茜雅向周围看去,穿着普通衣服的卫兵们散入附近的环境中, 但从身形和气势上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安茜雅扯了扯嘴角, “……算了, 总比完全没伪装要好。”
她对维利恩说道, “今天没有陛下,只有两个平平无奇的三星法师,记住这个准则, 只看、只听、多问、不评判,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出发。”
维利恩颔首,“当然,我很期待今天的见闻。”
安茜雅带着维利恩走在永恒之都的第一大街上, 这是永恒之都最繁华的街道, 即使只是换了身法袍, 维利恩也刷新了对这座城市的新鲜印象。
在他身为储君殿下的十几年生涯中, 每次出现在永恒之都, 都坐在华丽的马车内, 前后有卫兵和随从簇拥, 民众们不认识他, 但看到卫兵队列的架势, 也会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永恒之都在他记忆中从未如此鲜活过。
今天正好是市集开放的日子,街边出现了许多售卖小商品的摊贩。
安茜雅在一个工艺品摊前停下脚步,格子粗布上面摆放着栩栩如生的木雕制品,每个只有巴掌大小, 棕色的表面刷有一层清漆,触感光滑。
木雕形态各异,动物木雕尤其灵动,吸引了安茜雅的注意,她拿起一个倒挂的蝙蝠木雕,捧在手里查看。
老匠人见她喜欢,主动介绍道,“牧师大人,这木雕很像真的吧?只要五金币一个,两个一起买还更便宜。”
安茜雅一怔,那是真的很便宜了,这个木雕的艺术性和技艺不止这个价格才合理,“这是您雕刻的吗?非常出色的技巧,我很喜欢。”
老匠人笑呵呵地说道,“不是,这些动物是我女儿雕刻的,她对于木头很亲和。”他又看了一眼安茜雅和维利恩胸前的星星标记,羡慕地叹了口气,“我女儿也有魔法天赋的。”
维利恩:“她现在在哪个学院就读?”
老匠人惋惜地说道,“没去魔法学院,学费太高了,家里没有足够的金币供她上学,现在她继承了我的手艺,在家里雕刻木雕,我来售卖。”
维利恩皱眉,“按照最高教育法令,格拉西亚对于贫困学生会提供补助,即使是贫民窟出来的学生,也会顺利读到毕业。”
安茜雅的导师谢丽尔就是先例,她进入学院时只有两身替换的衣服,现在已经成为了光魔导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法师塔。
老匠人平静地笑了,“法师大人,因为我女儿的亲和度并不优秀,是37点,比完全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要好些,但没有达到格拉西亚的入学标准。而外地的魔法学院收费不便宜,我和爱人身体不好,花了很多钱看病,我们也没有办法,实在对不起她。”
维利恩沉默了,他自己的风元素亲和度是97点,无论是自己的妹妹、周围的同学,还是直属于他的下属,都是极其优秀的存在。
格拉西亚的平民学生一旦和贵族搭上边,就不会再缺金币。
世界会对优秀之人网开一面,却不会对平凡的人伸出援手。
维利恩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安茜雅挑了一个蝙蝠木雕、一个小狼木雕、一个展翅高飞的鹰木雕,数出十五枚金币付给老匠人。
老匠人:“买三个只需要十二个金币,牧师大人,您给多了。”
安茜雅微笑,“我非常喜欢这三个木雕,也很欣赏它们的工艺,所以愿意用原价购买。”她真诚地补充道,“这是我见过最灵性的木雕,雕刻它的人一定很爱这份事业,才会对它倾注这么多感情。”
夸奖老匠人的女儿,比夸奖他本人更让他高兴,老匠人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谢谢牧师大人。”
安茜雅收起木雕,带着维利恩继续向前走,前面就是饮食区。
几个孩子围着糖果摊,他们的衣服有些旧,但洗的很干净,破损的地方被家人巧妙地补成了一朵花。
孩子们凑在一起,手里凑着银币,“柠檬糖一金币二十颗,我们一人吃一颗有……”
这家糖果摊的柠檬糖最便宜,二十颗起卖,安茜雅直接买下二十颗,走过去对那些孩子说道,“小朋友,能不能带我去珍妮面包房?带我过去的话,这些糖就作为报酬给你们。”
这些孩子们高兴地接下这个活,朝着珍妮面包房走去,“姐姐往这走!这边人少,路还近。”
安茜雅回头对维利恩说道,“你看,他们很好哄吧,只需要一点点甜就够了。”
维利恩轻轻点头,西文跟在他们身后,神情复杂。
珍妮面包房前面排满了人,有的是替主人来买的贵族随从,有的是攒了很久钱想今天来改善伙食的平民。
安茜雅站到了队伍末尾,踮起脚尖看前面的队伍,最前面的招牌上写着“今日新品”四个字,“哇,今天好像出新品了,难怪人这么多。”
她拉着维利恩一起排队,西文也只好站了过来,后面再排到他们身后的人有些惶恐,和这三个穿着牧师袍和法师袍的人稍微隔开一点距离。
维利恩有些新奇,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排队是什么感受,队伍慢慢移动,越往前,前面的人表情也随之变化,有的从不耐变成了轻松,有的愈发期待。
终于轮到了安茜雅,她的手指划过台面,“所有的新品和热销面包全部来三份,我要带回去分享。”
老板报出一个数字,麻利地收钱,同时探出头对队伍后面的人喊道,“这一炉的卖完了!下一炉要等二十分钟!”
队伍里的人走了一些,又排进来更多的人。
安茜雅笑着问道,“老板,你生意不错啊,日进斗金呀。”
老板坐下喘口气,撩起围裙擦手,“最近客流是不错,但面粉税又涨了,也没多赚多少。还有皇室的庆典,马上又要办庆典,苦的是我们这些小商人。”
维利恩一愣,“庆典不是与民同乐吗?”
老板苦笑道,“哎哟这位法师大人,您是不知道,新皇登基要办庆典、先皇忌日要悼念、陛下和公主的生日要游行……哪一次不是我们这些沿街的商铺自愿捐钱?说是自愿,谁敢不捐?一次就是一百个金币!我们卖一个月面包也赚不回这个数。”
她压低声音,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愁绪,“那些来收税的长官,每次还得给他们备上一份辛苦钱,不然就给你挑刺,说你的面粉等级不够,材料不干净……唉,林林总总加起来,我们哪赚得了钱?”
维利恩:“……你们,有想过告诉上面的人吗?陛下他或许不知道这些细节。”
老板摇了摇头,“他能知道吗?我们从前总盼着那位陛下退位,让现在的陛下上来,可现在好像也没比以前好过多少。”
西文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维利恩,准备通过他的反应来判断是否要警告这位老板。
维利恩沉默了。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面包房老板的烦恼,似乎并不重要。
可这个帝国最多的就是这些普通人,他们构成了这个帝国的基石。
石头耐磨,好用,能够托举起一个国家,一块石头出现裂痕,再换一块就是了。
帝国不缺石头,一直往前看的君王也不会将目光投注于脚下普普通通的石板路,他习惯了看手中的提案、看远方的魔兽山脉。
民生是奏章上的数字,是庆典时刻下方攒动的黑点,也是他的无知。
维利恩幼时就知道自己将负担起一个帝国,他将整个国家视为自己的责任,但他没有意识到,帝国是由人组成的,那些人会有自己的遗憾和烦恼,他们是活生生的意志。
“他会知道的。”维利恩低声说道,除了他身边的安茜雅,没有第二个人听清。
面包打包好了,安茜雅带着维利恩走到一旁的小巷,“维利恩,我不懂治国,不懂税收,不懂怎么平衡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利益关系。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维利恩那双浅淡的灰眸,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一直端坐于王座之上,不走下来聆听他们的声音,是无法实现你的理想的。”
维利恩回望,在安茜雅明亮的黑眸里发现自己在微笑,是第一个不包含任何筹谋的微笑。
她是明镜,能照出他所有的无知和迷惘。
维利恩轻声说道,“我不会忘记这一天,安茜雅,请你一直看着我,我会实现理想,为这个帝国的民众提供稳定幸福的生活。”
巷口传来一道疑惑的女声,“哥哥?”
西文守在巷口,猛地回头,“瑞秋?”
那名常常跟在伊芙身边的贵族少女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哥哥,你不是说今天有要事要做,不能陪我们出来吗……”她顺着巷口往里看去,震惊地捂住嘴,马上回头对身后打了个快来的手势。
伊芙优雅地走过来,嘴里数落着那名贵族少女,“面包还没买到,你跑出来干什么?”
西文尝试挡住伊芙的视线,但他一个法师的身板还是有些单薄,伊芙顺着瑞秋手指的方向看去,惊讶出声,“哥哥?!安茜雅?!”
伊芙的脸色有些复杂,更多的是委屈,“安茜雅……你……你不是说这几天很忙吗?我邀请你去夜莺沙龙,你都拒绝了!”
安茜雅无奈地叹气,“因为某人先约了,先答应了他,就没时间了。”
某人在旁边点头,淡定地承认了,伊芙鼓起脸,拿这两个对她最重要的人没办法。
看伊芙还有点不高兴,安茜雅把手上的一份打包木盒递给她,“给你,本来是准备让维利恩给你带回去的,既然碰到了,还省了麻烦。”
热乎的面包……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伊芙心中的淡淡委屈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好吧,原谅你了。”她红着脸接过木盒,拉着瑞秋走开,临走前对维利恩无声地说道,哥哥加油。
维利恩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加什么油?加油做个合格的君王?
安茜雅让西文叫来一个乔装打扮的守卫,让他把热乎的面包先送回法师塔,自己又带着维利恩去逛了永恒之都的其他地方,直到黄昏降临,才结束了今天的向导工作。
安茜雅一个人慢悠悠地向法师塔走去,手指在粗粝的墙面上划动,看着永恒之都内来来往往的居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不止是维利恩的认知被改变,在安茜雅自己心中,这里的所有人也早已脱离了NPC的概念,都是鲜活的自由灵魂。
这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