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到他重新跪到了我的旁边,才说道:“你应该学学我,直接就不给,他能啥的”。
表弟不接我的话,而是答道:“反正他爱念他就念吧,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就算他真要念到7点,我也只能有这么多了”。
我安慰他:“你呀,别太往心里去了,这事咱们就这么干了,就是不放钱,你看他能啥的”。
有了我和表弟反常的举动,被胖法师念到名字的家人们也都不再投钱了。
胖法师似乎知道了我们的套路,虽然没有人再投钱,但是他仍然是坚持把这一轮的名字念完了。
我听到他念完这一轮的最后一个名字后,本以为他会停止不念的,没想道,他又从第一个名字念了起来:“xxx,你可不要这么吝啬啊,放钱下来吧,放钱下来就保佑你考上清华北大”。
“什么意思”,我心里一震:“他这是在骂人么?”
“xxx,你放的那几张1元的钱太少了,这样是发不了财的,你放一张一百元的下来吧,放一张100元的下来就保佑你福星高照,事业有成啊”。
我板起了一张脸,正在考虑要不要上去打人。
“桃松月,你现在正是单身吧,放钱下来,放钱下来之后我保佑你马上找到女朋友,明年生个大胖小子……”
“哈哈哈”,原本还在沉默的家人顿时哄堂大笑了起来。
我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草泥玛,便以上厕所为借口,强忍着怒火向着我房间的方向走了上去。
我走出灵堂,回到了自己楼里的客厅,看到客厅里的餐桌上都处都在摆放着煮熟的菜肴和饮料。听着灵堂里胖法师发出的一阵阵念叨声,我便觉得心烦意乱。于是,我抓起了桌上的一罐啤酒,起开了,猛灌了两口,立即感觉到头脑清醒多了。
“怎么了松月,你不是应该在下面参加葬礼守灵的么,怎么就上来了呢?”
一个声音在我的耳旁响了起来,我听着那声音颇为熟悉,心想是哪位亲人,便一眼望去,发现椅子上躺着堂叔的身影。
看清了是堂叔,我又灌了两口啤酒,才说道:“那胖法师的话让我受不了,你听听他们念的都是什么啊,明明我们每个人都给了钱了,又没缺哪个不给钱,是吧,而且有的亲人口袋里的钱都掏光了,这还不行么?他硬是要念够三个小时,念到天亮才肯罢休么,你听听那声音,他现在还在念着,我就想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圈棺材本也不是这么圈的啊”。
堂叔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又接着说道:“我知道大家的生活都不容易,这行其实也不好干,他们圈钱我能理解,可这圈得也太不要脸了吧,为了多捞点钱,就能够口出秽语么,尤其是那胖法师,念的什么谁谁谁不要这么吝啬,放钱下来就保你考上清华北大,然后又是谁谁正是单身,放钱下来就立马成婚,还有念着什么谁谁谁放钱太少,放一张一百下来才能发财,妈的,这叫什么话,这明明是一场葬礼的,他们非得搞得大家哄堂大笑有意思么,这要是让外人听到了,知道的人以为我们是在办葬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在开什么Patty呢,这一笑,整个葬礼的气氛就完全被破坏掉了好么,要不是看在婶婶的面子上,我刚才都差点请那胖法师的头吃啤酒瓶了,哎,堂叔你说,我现去请那胖法师的头吃啤酒瓶,你说会怎么样?”
“松月啊,你先冷静”,一听说我想打人,堂叔也不淡定了,他坐直了身子,对我说道:“村里的习俗向来如此,大家也都已经习惯了,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无法理解也属正常,以我过来人的身份,照我说啊,这个事,习以为常便罢了,你想想啊,这法师他也是要吃饭的,是吧”。
“可是,叔啊,这简直就是污辱啊,难道咱们真的就这样算了么”。
“哎,算了吧”,堂叔叹了口气:“他们想怎么念便让他们念去吧,你想啊,他们一场葬事办下来能拿几个钱,顶破了天油钱最多也就拿个一两千元吧,再加上工钱,合计最多也就4千元钱吧,然后这4000元再分成8份,每人也就500元钱,也没有多少,但你要是这一个啤酒瓶砸下去,丢脸是肯定的了,万一他们直接就走了呢,这场法事还得重新来过,这样的话,我们又要多花费上万元钱,你知道吧,熟轻熟重,你可要自己看得清啊”。
“可是,这迷信的漏习咱就不能改一改么,把葬礼改简单一些,大家集体上柱香吃餐饭,然后把人埋了就完了,还非得整个跳大神,那是真心累啊,我已经跪了快一天一夜了,跪我也是能接受的,关健那帮孙子的气我受不了”。
堂叔笑了笑,也起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说道:“规矩就是这么一个规矩,跳大神这种事情啊,你要看在什么地方,农村向来有这样的习俗,全村人都这么干,如果仅是咱们家搞特殊的话,村里的其它人就会瞧不起咱们,这还只是最小的坏处了,你想啊,要是咱们不跳大神,这以后万一村里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这闲言碎语的能少得了咱们么,是吧,当然,办这事吧,我们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你想想,以前其它人家的白事我们家肯定要出份子钱的吧,这总共加起来也不知道掏去了多少,现在轮到咱们家出事了,你不这么来搞一番的话,那那些散出去的钱你怎么收得回来啊,是吧,所以啊,听我的劝,忍忍吧”。
“我操,我忍不了”,我说道:“我要在这里坐着等那胖法师念完我再下去,不然的话我估计等下会出人命”。
“哎,行吧,行吧,你们读书人啊,有时候想法还真是古怪,明明是花了点钱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偏偏还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你就安安静静的在这里先坐会,冷静一下,等想通了,再下去吧”。
听了堂叔的话,我便搬起了一张凳子,坐在了楼房大厅的走廊上,仍旧喝着酒。
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叔叔的楼房里走了上来,我一眼望去,看到是婶婶。她只顾着和身边的堂弟说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似乎她也完全忘记了她在什么地方了。
我突然想到了葬礼上胖法师念的那些骂人的话,心想婶婶好歹也是一个文化人,我都差点忍不了的事情,她肯定也是忍不了的,虽然她一直呆在屋子里,基本不出来参加葬礼,但是外面发生的事,她在屋里多少还是听到一些的。
我想着应不应该和她解释一下,说明一下我们村里的习俗,用堂叔的话开导一下她,让她看开一些。
正犹豫间,婶婶便慢慢的走过了我的眼前。看着她失神的样子,我忍不住拿着啤酒跟在了她的身后。
我不知道这么晚了她还来这围墙处做什么,便慢慢的走了过去。
我看到她走近了围墙旁边那一排捆成团的木柴,又看到了木柴上挂着的衣服,顿时明白了她这么晚来这里是为了收衣服的。
我正想过去和她打声招呼的,顺便帮她收一下衣服,可下一秒,她却突然张开双臂,向着一捆披着一件西装大衣的木柴上用力的抱了上去。
我顿时语塞,到了嘴边的招呼便打不出来了。我觉得现在解释还不是时候,就又走回了客厅,虽然我的动作很大,也很明显了,但是她依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又回到大厅里等了五分钟,便看到婶婶双手正捧着一堆的衣服,慢悠悠的和堂弟一起向叔叔的楼里走了回去。
我忙走到了她的跟前,打了声招呼,说道:“婶啊,你在收衣服啊”。
“恩”,她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要不我帮你拿吧”,我看了眼她怀里的衣服,都是叔叔平时穿的。
婶子没有应声,堂弟也不说话,我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便想到了堂叔刚才开导我的话,便向她解释道:“噢,婶啊,我和你说一个事啊,刚才那胖法师念的那些话啊,其实你不要……”
我正想接着解释,婶婶却突然扬了扬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明白,她是想告诉我不用解释了。
然后,她又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堂弟,说道:“松禹,等下你和哥哥去守棺”。
堂弟点了点头。
婶婶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我,一双如死水般的眼眸里透着悲哀:“松禹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件事情,我们都是不懂的,你跟他说就行了”。
“恩”我也点了点头,实际上,当我看到她扬手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明白了,“再好听的语言此时都会伤害到她”。
我们三人走进了灵堂,堂弟跪在了吊葬的人中,一身素缟。
我也跪在了原来的地毯上。
婶婶则是进了内屋。
胖法师已经不再念着庇佑的词了。但天还没有亮,葬礼依旧在进行着,但我看法师的眼神,已经从尊敬到怒愤,最后变成鄙视了。
葬礼顺利的进行完毕,在法师们休息的时候,一位亲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这一行,照这个势头,这一年下来人均年赚几十万的吧?”
胖法师打了个哈哈,说道:“哪有几十万啊,这要看事多事少的,事多的时候也就几万吧,事少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万把元钱,而且现在风向慢慢的转变了,很多农村都开始规范管理了,请法师的人家也越来越少了,而且啊,这行竟争也激烈,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团队,有的村好几个团队的,僧多粥少啊,这一行的市场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很多时候我们做的都是一锤子的买卖,能多捞点就多捞点,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散伙了,不过这一行刚开始学也难学啊,像这位大法师,当年就是高中毕业的”。说着,胖法师指向了老法师。
“才高中毕业啊,有什么难的,现在大多年轻人都不止高中毕业了,大学毕业的都不少呢”,那位亲戚接着说道。
“哎哟,瞧你说的”,老法师一听到有人贬低他的学历,立即开了口:“什么叫才高中毕业啊!高中毕业也分年代的好吧,你看我的岁数,得有个70来岁了吧,我那个时代的高中毕业啊,论文凭质量,可是和你们现在的大学硕士是一个等级的,博士咱们就不说了,咱自认没有那个水平和能力,但你说硕士文凭的话,我那一年的高中毕业证就妥妥的等同于现在的硕士文凭了,说了你们可能不信,这样吧,我打个比方你们就知道了。怎么说呢,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爷爷那一辈,在我的那个年代,整个村有多少个是高中毕业的,可能这附近的村全部加起来,也绝对不超过两个,然后你再想,现在拥有大学硕士文凭的,这附近几个村加起来有多少个吧,那肯定超过两个了,对吧,所以说啊,你不要小看了我的高中文凭,那要是放到了现在,含金量至少等同于你们现在所谓的硕士文凭”。
听着老法师的论断,我感觉我的胸口不断的在起伏着,我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感觉胸口舒服多了,但我还是觉得胸腔内有些压抑,便觉得有必要出门外去透口气,因为如果我再听下去的话,估计我又想打人了。
“罢了,惹不起,我躲得起”,这个念头一起,我便又走回我的房间里休息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已经是中午12点了,爸爸到楼上来叫了我一声,说是要抬棺送葬了,我便再一次进入了灵堂。
一进灵堂,我便听到了几个青年在争执着什么,我数了一下,灵堂里多了6位青年,瞬间,我便明白了,这6位青年便是叔叔的抬棺队伍无疑了。
看到我进来,他们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便又接着争吵了起来。
我听到一个青年说道:“开招你抬前面不行,让我来”。
另一个青年又说道:“大头你更不行了,抬前面的人路要走得稳,我看你平时走路,不是蹦就是跳的,几时认真的走过了,真让你抬了前面,万一棺材落了地,你这脸就丢大了”。
“行,那我扛中间,开招,你最后,没有意见吧”,大头问道。
“怎么可能没意见,你一走在前面就老放屁,你让跟在你身后的人怎么走”,开招斥道。
“我保证这回不放了”。
“你哪回保证作准,该放的时候不还得放,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真的要走在我前面也行,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但是如果你再放响屁,我就直接一脚踹上去了”
“都先别吵了,要出棺了啊,别胡说八道了”,挟肉提醒了一句。
鞭炮轰鸣,敲锣打鼓的声音从大厅里传到了门外,一行白衣队伍排成了两排从叔叔的家里快速的向着村口的路上走了出去。
队伍的前面是6个年轻人,他们抬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此时,棺材抬到了桃李村的村口,而村口也早已聚满了前来送行的村民,有老人和小孩,都目送着棺材从村口被缓缓的抬了出去。
一声鞭炮声哔哩吧啦的响了起来,只听到挟肉的声音大声的喊道:“来了,兄弟们,送送我们的家人”。
6位抬棺的青年便一起大喊:“咿呀嘿”,喊罢,每个人都伸出了手掌,用力的在棺材上拍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此时,鞭炮声又哔哩吧啦的响了起来。
又行了一段,挟肉的声音又大声的喊道:“来了兄弟们,送送我们的家人”。
“咿呀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