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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书生

作者:离鹿 当前章节:40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28

秋风萧瑟,洪波涌动,湖面荡起千层涟漪。

紧靠湖畔的角楼上,一个说书人手握折扇,口中滔滔不绝。周围坐着一帮看客,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话说那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结交党羽,大权独揽,挟天子以令诸侯;汉献帝虽然贵为天子,可叹手中并无实权,只好暗中联络车骑将军董承、西凉太守马腾,还有刘玄德刘皇叔,一起密谋刺杀曹操。当时皇宫之内都是曹操的细作,汉献帝只好把密诏写在衣带上,叫众人带出宫去,以此唤作‘衣带诏’。

可惜后来密谋败露,刘皇叔逃离许都,董承、马腾做了曹操的刀下之鬼,汉献帝虽然性命无恙,可从此就真成了傀儡皇帝,任谁也不听命于他了。”

下首一个汉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叫道:“刘皇叔跑得可比兔子还快!”

众人大笑。说书的手拂折扇,也笑了笑,说:“可不是么,要说汉献帝最信任的人莫过刘玄德了,可他呢,刚嗅到一点东窗事发的味道,就溜之大吉,那鼻子只怕比狗还灵!”

离得远处,茶楼一角,两位青年文士相对而坐,两人眺望湖面,自斟自饮。湖面上荡着一叶扁舟,一对男女在船头弹琴,琴音袅袅,不绝于耳。此时,茶楼里众人说笑的声音传来,琴音遂被掩盖。坐在左首的文士摇摇头,不禁长叹一声,说道:“要论当今圣上的处境,只怕还不如汉献帝。”

对面的文士斟满白酒,端起半晌又放下,说道:“甲午战败后,圣上救亡图存心切,所以才召咱们入京,然而外有强敌,内有猛虎,圣上腹背受敌,这变法可着实不易。”

“我听闻圣上在三个月里连下百道圣旨,上一道圣旨还未颁布,下一道已经出来了。再看这里,离京师不过百里之遥,却丝毫未闻变法之事,可见‘圣谕不出京’这话并非虚言。刘兄,你倒是说说,这变法到底应该‘图缓’还是‘图急’?”

这两人正是维新派志士刘光弟、杨锐。两人奉召入京,走到半途歇脚,正巧遇到说书的在讲三国,这才有感而发,谈论起当今国事来。

刘光弟说:“自古以来,变法不一而足。前有商君‘焚诗书,明法令’;后有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再后来,‘变法’之法更是林林总总,有图急者,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有图缓者,休养生息,国泰民安,哪样更好,也是难说的很呐。”

杨锐说:“依我之见,圣上还是操之过急了。后党林立,权倾朝野,又岂是几个月里能清除干净的?圣上虽然贵为天子,手里的权力也没比汉献帝大到哪去,何况现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是当今太后。正所谓,老虎屁股摸不得,更何况是一头母老虎,哈哈哈!”

刘光弟皱起眉头,说:“杨兄不可妄言!当心隔墙有耳。”

杨锐左右望了望,只见说书的早已散场,看客们觉得无趣,也纷纷走开了。说大不小的茶楼里,只剩他们俩,和一个站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伙计。

刘光弟故意压低声音,说:“我听闻后党的特务不亚于前朝的锦衣卫,咱们虽然距京师百里之遥,也不能不防人耳目。”

杨锐说:“刘兄怕他作甚?圣上颁布《定国是诏》的意图,就是要普天下的读书人都能上书言事,何况天下之大,那些人堵得住你我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么?”

谁料这话刚说出口,只听得茶楼里一声怪笑,有人阴冷冷地道:“看来变法里加一条‘焚诗书,明法令’还是很有必要的。”

两人大吃一惊,站起来环望四周,只见一人坐在茶楼的角落里,面容瘦削,满脸狞笑地瞧着他们。除三人以外,整层茶楼再无旁人,刚才还在昏昏欲睡的伙计竟然不知去向。

那人站起来,两手背后,笑吟吟地说:“你们两个背地里中伤太后,诽谤朝廷,这是什么罪状,倒是说来听听?”

杨锐向前一步,凛然道:“天下人说得天下事,何罪之有?”

那人哈哈大笑,说:“换做秦朝,你们二人恐怕早就被坑杀了吧?”

刘光弟暗自心惊,却面不改色道:“阁下要说什么,我们可半点不懂。大清历代明主,又岂是短命秦朝可比?我们这就要进京面圣,该说的话,自然要说给圣上听,如有治罪,也是圣上治我二人的罪,不劳阁下操心,少陪了!”

那人冷笑一声,“就怕你二人没脑袋去见皇帝!”话音未落,突然欺身向前,双掌在刘光弟和杨锐背心一拍,手成爪状,一发劲,顿时将两人按在桌上。两人如老鹰捉小鸡一般被他抓住颈下,动弹不得,只听那人嘿嘿一笑,说:“就凭你们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书生,还妄想变法救国?嘿嘿,倒是便宜了我江中鹤,没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上三天,抓你们两个逆贼回去见荣总督,准保重重有赏!”

忽然之间,湖上琴音大作,江中鹤向窗外一瞥,但见一人白衣胜雪,手握长剑,登萍渡水,踏江而来。他自持轻功卓绝,十余年来京津之地罕逢敌手,才给自己起个外号叫“江中鹤”,谁知来人的轻功,竟胜自己十倍有余,正待说话,那人竟已跃上角楼,拔剑出鞘。寒光闪烁之际,江中鹤赶紧脱手,闪身避过,向后连跃三步,这才看清来人的面貌。

这人大概三十来岁,书生打扮,身着月白长衫,浓眉俊目,英气逼人。手中长剑镶嵌七颗铜钉,呈北斗七星状排布。

江中鹤不敢轻敌,忙问:“你是谁?”

书生面露微笑,不予作答。

江中鹤皮笑肉不笑,说:“在下混迹京津十余年,江湖上的朋友结交过不少,倒不知这位英雄尊姓大名?在下正要缉拿两个逆贼,不知阁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说话间,负手背后,偷偷去摸腰间暗器。

书生仗剑直立,昂首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姓名?”

江中鹤大怒,三枚飞镖应手而出,紧接着摆开架势,一手作刀,一手作爪,向书生扑去。却见那书生“嘿”地一声,伸手舞个剑花,那飞镖竟然黏在剑上,激射的劲道如若泥牛入海,不知所踪。江中鹤吃了一惊,情知不是书生对手,意欲连晃三招,夺路奔逃,谁知面对他的凶猛攻势,那书生只是稍一倾身就轻松闪过,还趁势朝他肋下补了一掌。

江中鹤眼前直冒金星,不知肋骨断了几根,再也不敢交手,面朝窗外一个筋斗,急跃窜出。书生凭栏一跃,挥臂一抖,剑上飞镖簌簌而落,喝道:“哪里走?”说罢扭转身姿,整个人像一口拉满弦的长弓,嗖地一声,弹剑而出。

疾风直扑,长剑犹如飞蛇,急射而前。只听江中鹤“啊”地一声,长剑直插他背心,穿胸而过,将他钉在地上,剑身兀自晃动不止。

书生转过头来,对刘杨二人道:“这恶贼是荣禄帐下的走狗,如若留下活口,势必害了二位。”刘杨二人不住道谢,问其姓名。

书生抱拳笑道:“在下姓谭,草字嗣同。”

两人相对一视,脸上充满了惊佩之色,刘光弟急问:“莫非是著书《仁学》,名满天下的廖天一阁主谭先生么?”当即抱拳还礼。

谭嗣同微微一笑,抱拳道:“名满天下四字,实在愧不敢当。在下与二位一样,也是奉召入京。”随即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茶楼,“此地不宜久留,还请二位与我上船歇息片刻。”

三人登上岸边一艘小舟,谭嗣同矗立船头,撑起船篙向湖心划去,小舟劈波斩浪,既快又稳,没三两下就到了湖心,刘杨二人暗自称奇。

到了湖心,只见船头坐着一位美貌妇人,身穿轻纱红衣,面前摆着两口古琴,凝眉秀目,气质脱俗。那妇人见到刘杨二人,站起身大大方方行了个礼。谭嗣同连忙介绍:“这两位也是奉召入京的维新志士,刚才那人是后党的走狗,想要害人,已被我杀了。”说罢上前两步,牵过那妇人的手,微笑道:“这位是我夫人,名叫李闰,先前我俩正在弹琴。”

刘杨二人连忙施礼,报上姓名,李闰微笑还礼。

刘光弟说:“早闻廖天一阁主是‘文剑琴’三绝,今日得见,果真如此。”

谭嗣同面露愧色,连连摆手道:“彼时年少轻狂,仗剑负琴行走江湖,蒙诸位朋友抬爱,赐予在下这等名号,实在是惭愧,惭愧。”

刘光弟进士出身,素爱吟诗弹琴,看见谭嗣同的两口古琴,不觉甚是喜爱,说道:“谭先生的著作在下早已拜读,适才也亲眼见识了谭先生的绝世武功,不如这就请贤伉俪合奏刚才被打断的一曲,好教在下开开眼界。”

谭嗣同心中早有此意,与李闰相对一视,微笑道:“也好。谭某琴艺不精,献丑了。”说罢挽过妻子的手,两人对坐船头,引宫按商,琴瑟和鸣。一时湖上微风拂面,琴声悠扬,刘光弟素闻谭嗣同‘文剑琴’三绝,直到此刻才由衷钦佩,杨锐虽然不懂音韵,却也听得心旷神怡。

一曲既毕,二人齐声喝彩。

杨锐起身行礼,眼神中掩不住钦佩之色,说:“杨某对谭先生甚是钦佩,咱们这次奉召入京,自然都是为变法维新,救国图存,倒不知先生有何良方?”

谭嗣同站起来,负手背后,摇头叹道:“并无良方。”

刘杨二人相对一视,心中均吃了一惊。

“在下尚未入京,却听闻圣上在三个月内下百道圣谕,如此操之过急,绝非长久计策,何况皇上就算下了圣旨,也不能亲自执行,朝野中后党林立,那些朝臣依附太后,自然不会按照皇上的旨意用心办事了。不惩奸除恶,却先打草惊蛇,皇上宠信的维新之士,也太书生意气了。”说到这儿,一声长叹。

杨锐面露惊疑,急问:“不知先生所指何人?”

谭嗣同不说话,过了半响才道:“这人我没见过,何况同为维新志士,也不该背后中伤,只是我看过他的两部著作,里面的说辞实在不敢苟同。”

他虽然不说姓名,刘杨二人却已猜到,话到此处,自然不必再提。

谭嗣同矗立船头,拔出长剑,对着虚空斩了三下,慨然说道:“我曾对夫人说:‘变法若成,吾辈自成不世之功;若不成,也是造化寻常,天意弄人,当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而今看来,变法若要功成,唯有剑走偏锋,兵出险招。”

刘杨二人齐问他怎样“剑走偏锋,兵出险招”,谭嗣同却无论如何不肯再说了。其时李闰知夫君心意,坐在船头奏起一曲《广陵散》,琴声悲切,迎刃秋风,又在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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