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宫宝田就起来练功了。他入宫还未满一年,就深得光绪信任,官任大内侍卫总管,加封四品带刀侍卫,同门的师兄弟都称他是皇帝的贴身保镖,诸位师叔、师伯更对他称赞有加,说他必是日后光耀门楣之人。
宫宝田练功的时候从不许外人来看,即便是手下的侍卫兄弟也不行,可时间一长,还是有人窥到他练功时候的模样。那人说,宫总管围着一颗大树打转,脚下越来越快,没转三圈,树叶就瑟瑟而落,可也没见他出拳打在树上,当真匪夷所思。众人不信邪,非要到那树下去瞧瞧,就趁宫宝田当差的时候来到他的住处,只见树下的大青石板上有一圈脚印,比平常的地砖陷下一寸多深。
这天他刚练到一半,就被光绪叫去,派他召刘光第、杨锐、林旭、谭嗣同四人入宫,还特别嘱咐他,召前三人入宫的时候,可带人同去,但召谭嗣同的时候,只许他自己一人前往,千万不可声张。光绪还说,听闻谭先生有一口凤矩剑,一张蕉雨琴,都是宋代旧物,请他带进宫来,朕想亲眼看看。
宫宝田心想,皇帝富有四海,宫中的奇珍古董更是数不胜数,一口剑、一张琴又有什么稀罕了,只怕这其中另有隐情。遂奉命带了几个宫中的侍卫,依次去召刘、杨、林三人,待得三人入宫,自己才又出来,换了身便装,去见那有古剑古琴的“谭先生”。
来到谭家住处,宫宝田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敲了敲门。没过一会儿,门分左右,一个三十来岁、书生模样的人站在门里,问他道:“请问阁下是?”宫宝田上下打量,只见那人身穿月白长衫,内着玄色武士服,浓眉俊目,英气勃勃,虽然也是书生打扮,但决不是先前三位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神色隐约间,倒像是个习武之人。
宫宝田道:“在下是大内侍卫总管宫宝田,特奉圣上诏令,召谭嗣同谭先生入宫。”
那人微微一笑,抱拳拱手道:“在下正是谭嗣同。劳烦总管大人领路,咱们这就去吧。”
宫宝田一怔,随即说道:“陛下还说了,要谭先生拿了凤矩剑、蕉雨琴进宫,陛下想亲眼看看,那宋朝的琴剑是什么模样。”
谭嗣同道:“蕉雨琴我放在湖南家中了,这次入京没有带来,凤矩剑倒是随身带着,总管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说罢进屋拿了剑,嘱咐夫人几句,就随宫宝田进了宫。
路上,宫宝田见他持剑行走的模样,更确信他是习武之人无疑,当即心想:紫禁城内严禁兵刃,除了我们这些带刀侍卫,能拿了武器进宫的,你算头一个,要是真出什么意外,我可担待不起,这口剑我得先看好了。于是笑了笑,对谭嗣同道:“先生这口古剑不知是什么名贵之物,就连皇上也想亲眼见见,在下是习武之人,平日里也喜欢把玩刀剑,不知可否让在下也开开眼界。”
谭嗣同微微一笑,两手平托将凤矩剑递给他。宫宝田接过剑,说了声“多谢”,便拔剑出鞘,谁知拔出来的,却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长剑,除了剑身上刻着一些宋代的文字,与寻常铁匠铺打造出来的兵器也并无二样,实在是毫不起眼。他惊讶之余,瞥见谭嗣同微笑不语,便收剑入鞘,还给了他,说道:“在下眼拙,看不出这宝剑的厉害之处,还请指教。”
谭嗣同道:“这剑随我多年,只因它是大宋文天祥文丞相的佩剑,并无其他特别之处。说到锋利坚固,倒比我另一口佩剑差得远了。”
宫宝田“噢”地一声,恍然大悟,心中却想:嘿,真是书生意气,恐怕手里也没什么本事。他有意试探谭嗣同的武功,提一口气,默不吭声,脚下却越走越快。
宫宝田师从八卦掌宗师董海川的弟子尹福,后来又经董海川亲自指点,深得八卦掌诸般精髓,身若游龙,掌下无痕,特别是轻功卓绝,堪称精妙,人送外号“宫猴子”。他这一运功,旁人也瞧不出他是跑是走,可脚底如风,疾趋而前,步伐比平常快了数倍。如此走了三四十步,料定谭嗣同已被远远甩在身后,便稍缓一口气,斜眼睨视,顿时吃了一惊,原来谭嗣同仍与他并肩而行,面露微笑,身形潇洒,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宫宝田仍不服气,心想:这人想逼我动真格的,好,咱们就比比脚力。当即迈开大步,运足十成功力,将八卦密宗的诸般身法都使出来,只听得呼呼风声,道路两旁的房屋行人纷纷从身边掠过,至于谭嗣同此刻在前在后,却全然顾不得了。
没过片刻,忽听得耳边有人说话:“宫总管,紫禁城的城门就在前面不远,咱们可别走过了。”正是谭嗣同的声音。宫宝田大惊失色,只见他与自己并肩而行,嘴里说着话,脚步却半点不缓。他习武十余载,知道嘴里一说话,这口气必然泄了,脚步也势必放缓,谁知谭嗣同一边说话,一边疾行,脚步竟丝毫不受影响,这本领自己决计做不到,不由得心中佩服,立刻停下脚步,抱拳说道:“谭先生轻功卓绝,宫某佩服。”
谭嗣同随即停步,呼吸匀称,竟与运功前无甚区别,然而此刻脸上却已没了微笑,仗剑凝眉,缓缓说道:“谭某方知大内高手如云,承让承让。”
宫宝田心下骇然,他突然停步,料想谭嗣同必如离弦之箭,冲过他身边,谁知对方随走随停,收发自如,简直如散步一般。再听他称赞大内高手如云,顿时心想:哼,紫禁城里的侍卫,只怕也没有能胜过我的。
两人进入宫中,宫宝田换了侍卫衣服,得知光绪正在勤政殿召见维新志士,遂领谭嗣同前往勤政殿候旨面圣。却见勤政殿外除了值勤侍卫,还站了一位青年书生。那书生身穿长衫布衣,双手负在背后,年龄决计超不过二十五岁,可气度沉雄,眉宇间流露出的神色与年龄极不相仿。
谭嗣同心下疑惑,暗想:莫非这就是倡议公车上书,主事变法那位?
走到近处,那书生拱手行礼道:“在下梁启超,请教先生大名?”
谭嗣同仗剑拱手,报了姓名。那书生顿时欣喜若狂,连忙叹道:“早闻先生大名,《仁学》著作,融汇儒、墨、释三家大成,冲决网罗之说,当真乃吾辈所不能达,吾人所不敢言也。家师常言,当世学者,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唯有先生而已。”
谭嗣同连连摆手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尊师如此高抬,实在愧不敢当。”
梁启超欣然笑道:“在下也认得一些江湖上的朋友,提起‘东海寰冥氏’的名号,也都佩服之极,称壮飞先生是‘文剑琴’三绝,剑琴技艺,在下不懂,文辞学说,可自叹弗如了。”
“东海寰冥氏”和“壮飞”都是谭嗣同年轻时纵横江湖用过的名号,早已弃之多年,他想这书生知道那两个名号,倒也不是阿谀奉承,胡乱吹捧。身旁宫宝田默然不语,心想:你们这帮书生互捧臭脚,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治国良方,你那师父一天到晚撺掇皇上维新救国,皇上年轻气盛,着了你们的道,三个月来下了一百多道圣旨,今天升这个,明天贬那个,国家的事被你们搞得如同儿戏,简直荒唐!他偷瞧了一眼谭嗣同,见他不卑不亢,面露微笑,脸上浑没半分骄傲志满的神态,不由暗想:这人倒是个厉害角色,不似浪得虚名,“东海寰冥氏”和“壮飞”两个名号,我回去得问问诸位师伯、师叔,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正想间,忽听内侍来报,光绪召见梁启超。谭、梁二人拱手道别,还定下约会,说这两天须得找个机会,坐在一起谈学论道。
待梁启超走远,宫宝田忽然道:“谭先生号称‘文剑琴’三绝,倒不知其中哪一样受圣上赏识,有益维新救国啊?”
他话中带刺,本想讽刺一下这帮维新志士,谁知谭嗣同不愠不怒,微微一笑道:“文辞、剑技、琴音三样都不能救国,唯兴趣而已。”
这番回答令人出乎意料,宫宝田刚要再问,只见谭嗣同双手平托凤矩剑横于胸前,凛然道:“能救国者,唯一赤胆丹心,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宫宝田也忍不住暗赞:好一番英雄气!他本是习武出身,师门中尽是忠义之士,自幼耳濡目染,眼见国运日衰,嗟叹救国无门,却看不惯维新派一帮儒生的荒唐之举,此刻听了谭嗣同这话,心中大为所动,虽然面上不说,内心却着实想与他结交。
没过半个时辰,只见梁启超从勤政殿迈步而出,眉目间尽是忧愁之色。与此同时,内侍召谭嗣同入殿。他别过宫宝田和梁启超,随内侍来到勤政殿门前。内侍说,圣上有旨,除谭嗣同外其他人一律在勤政殿外候旨,任何人不许打扰,这就请您进殿吧。
谭嗣同谢过内侍,推门入殿。偌大的勤政殿内,只有一人站在龙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是力主变法的光绪皇帝。谭嗣同正要叩首,光绪急忙走过来将他扶起,口中连道:“谭先生平身,不必多礼。”说着话,上下打量谭嗣同,忍不住频频点头。
谭嗣同抬起头来,只见这皇上生得面貌清秀,慈眉善目,丹脣外朗,皓齿内鲜,好一番俊俏模样,再看他手里拿的,正是自己所著《仁学》一书。光绪道:“先生所著,朕每日翻阅,常有醍醐灌顶之感,先生的大名,朕也常听康梁二位提及,所以千里迢迢,召先生来京。”
谭嗣同仗剑拱手道:“承蒙圣上赏识,臣何以克当?”
光绪见他手中长剑,倍加欣喜,问道:“这可是宋代文丞相遗物‘凤矩剑’?”
谭嗣同两手奉剑,递给光绪道:“正是。”
光绪放下手中书籍,双手接过,仔细瞧了瞧,却不拔剑出鞘,只赞道:“好剑,好剑。”说罢将凤矩剑还给谭嗣同,径自走到龙书案前,忽然转过身,躬身拱手行了一大礼,叫道:“请先生救我!”话音颤抖,竟是激动至极。
谭嗣同诚惶诚恐,立刻跪拜,口中连连道:“不敢,不敢!圣上尽管吩咐,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光绪不住啜泣,掩泪道:“变法之初,朕已知自己得罪族中贵胄,满朝文武尽是守旧之臣,凡被朕罢黜者,无不恨朕入骨。这些人阳奉阴违,本是奸佞,可却仗着太后撑腰,肆意妄为,毫不把朕放在眼里,这样下去只怕没过多久,朕的皇位即将不保!变法之事,朕当殚精竭虑,图强救国,只是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它?还请谭先生为朕想个法子。”他拭干泪水,扶起谭嗣同,神色间尽是悲切。
谭嗣同仗剑横胸,目视光绪,凛然道:“自古以来,未尝闻变法不有流血者。臣以为若要变法,先要夺权,若要夺权,势必流血,不知陛下有没有这番准备?”
光绪若有所思,挥了挥手,“继续,继续说。”
“依臣所见,圣上若要变法功成,为今之计只有外夺兵权,内养死士,待千钧一发之际,围住颐和园,”说到此处左掌斜劈而下,停顿片刻,然后道:“事成之后,整顿朝纲,处决奸佞,则变法之事可成。只是如此一来,剑走偏锋,兵凶战危,事若不成……”
光绪点点头,仰天长叹道:“若不成,只怕朕皇位难保,万事皆休。”
谭嗣同道:“请陛下圣断。”
光绪两手负在背后,在大殿中左右徘徊,脸上时而欣喜,时而忧愁。谭嗣同站在原地,听他口中念念有词:“外夺兵权,内养死士,外夺兵权,内养死士……”
谭嗣同拱手道:“后者臣可为陛下分忧。”
光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并不忧心这一点。他犹豫了半天,喃喃道:“而今京津冀的兵权尽在直隶总督荣禄手中,这家伙可是太后的左膀右臂,只怕难以招降,不过他手底下倒有一员虎将朕早想收归己用。这人早年驻在朝鲜,甲午之后上书朝廷,主张师法德国编练陆军,在天津练兵期间,还参与过康梁二人发起的强学会,足见他是支持变法的。”
谭嗣同道:“陛下指的莫非是现任直隶按察使袁世凯?”
光绪一怔,问道:“谭先生也知道这人?”
谭嗣同道:“臣少时好游侠,曾游历四方,与他有几面之缘。此人以枭雄之姿,鹰视狼顾,不可不防,陛下若要用他,须得恩威兼施。”
光绪摇头苦笑道:“若不用他,只怕也无人可用了。”他长吁一声,似乎已暗下决心,当即走到龙书案前,朗声道:“着命谭嗣同以四品卿衔、军机章京,辅佐变法维新。”边说边解下随身玉带,拿过笔墨,伏案书写。随后将玉带交予谭嗣同,低声道:“以此密诏,谭先生可率河朔群雄,伺机行事。”
谭嗣同双手接过,将密诏藏在贴身衣物中,谢过隆恩,就此告别。偌大的勤政殿中,只剩光绪一人,望着谭嗣同离去的背影,凝眉伫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