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顺镖局的生意一向红火,这几日却关张歇业,所有镖师奉总镖头号令,看家护院,闭门不出。就连总镖头王五也称病拒不见客。旁人纷纷觉得奇怪,武林中人却心里有数。只因最近几日,京津冀三地十几个门派、帮会、武馆、镖局都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来者似敌非友,言辞却颇为恭敬,似文非武,手段却着实厉害,十几个门派的首领都被他逐一打败,在此之前却没人听过来者的名头。
开镖局的宗旨是广结人缘,以和为贵,能避开的就避开,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王五对手下镖师说,这是生意,不是江湖乱斗。他拿下正厅供奉的鬼头刀,用湿布轻轻擦拭,待得刀身浸湿,再用干布抹上一遍,如此反复,直至鬼头刀一尘不染。这口刀是他恩师的遗物,也是他成名时所仗的兵刃。北抵山海关,南至山东、河南一带,见到这口刀的绿林英雄莫不敬退三分。只可惜这刀已将近十年未见鲜血,一直被供奉在镖局大堂上。一来王五主张以和为贵,源顺镖局罕有仇家,二来他近些年勤修内功,两手上的造诣非同一般,寻常比武也用不着兵刃。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京津之地卧虎藏龙,不知潜着多少名家好手,却没听闻半点风声说那人已被某某打败。源顺镖局声名远播,自然树大招风,躲不过这趟浑水。王五抚了抚刀尖,心说,也该轮到我了。
初三午后,访客驾到,扬言要见王五。会客镖师传话,总镖头重病在身,概不见客,不知阁下有何贵干,我等可代为传达。来者摇头,似乎天机不可泄露,只说要见王五。会客镖师说,总镖头不在这里,您还是别处找他吧。来者充耳不闻,说道:“我在这里等他,他不来,我便不走。”
源顺镖局威震京师,曾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人。三言两语谈不拢,一位满脸扎髯的镖师站起来,打翻了茶杯,怒道:“你既不报姓名,也不说所为何事,带着家伙闯进镖局,就说要见总镖头?我们敬你是客,已给足你面子,莫要不识抬举!”
来者瞧了瞧他,面露微笑,说道:“倘若我打败在座诸位,总镖头会不会出来见我?”
在座的镖师历来被人奉承惯了,此刻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变了颜色。听他的意思,似乎要凭一人之力,端了源顺镖局。这般挑衅,如何令人不怒?
会客镖师道:“这里不是私斗的地方,阁下若要踢馆,须按武林规矩,奉上挑战贴,三天之后再来,到时候我们奉陪到底。”
来者摇了摇头,“三天太久,等不起。就现在吧,打坏了东西,算我输。”
扎髯镖师拍案而起,喝道:“难道我们怕你不成!”说罢,昂首阔步到中庭,抄起一杆长枪,摆个姿势道:“亮兵刃吧!”
来者哈哈大笑,飘然入场,手里提着长剑,剑身镶嵌七颗铜钉,呈北斗七星状排布。扎髯镖师大喝一声,撩枪便刺,枪影晃动,竟辨不清真伪。来者身形一转,状如鬼魅,众人只听得镔铁交鸣,两人再分开时,长枪已被削去一半。扎髯镖师脸上变色,扔下断枪,抱拳拱手,哼地一声,退出中庭。还未等他离去,左首边一条大汉忽然站起身,行了个礼,说道:“待我领教阁下的高招。”
此人狮鼻阔口,身形魁梧,站起身来,如铁塔一般巍然屹立。他走到兵器栏前,提起一杆狼牙槊,回到庭中,与来者对峙而立。古语有云:矛长丈八谓之槊。这兵刃多是骑兵手持,用于阵前交战,首尾镶嵌三棱铁钻,非力大者不能用,因此在武林中几近失传。此刻出阵,来者心中也暗暗称奇,刚想说话,只见那狮鼻人当头一槊,力劈华山,气势极为刚猛。
来者微微一笑,心说:来得好!长剑骤然挥出,不偏不倚地压在槊上。狮鼻人咬牙嗔目,双臂青筋暴涨,手中的狼牙槊却被牢牢地压在剑下,怎么抬也纹丝不动。他大喝一声,刚要弃槊出拳,却见来者单掌飘出,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拍,接着跃出两步,含笑不语。
狮鼻人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刚才那一掌,若是来者突然发力,自己势必脑浆迸裂,哪里还留得住性命?他长叹一声,冲对手作了一揖,说道:“是我输了。”
时至此刻,镖局内再无人敢小瞧这位来者。只见他手挽长剑,微笑道:“不知还有哪位前来赐教?”听到这话,众镖师齐刷刷地望向斜首一位老者,那老者面黄肌瘦,形貌猥琐,几缕胡须像杂草一样贴在下巴上,浑不似习武之人,站起来时,竟然还佝偻着背。
黄面老者打个哈哈,讪笑道:“这位英雄不单武艺高强,难得的是一番菩萨心肠。干脆这样吧,我们也不难为你了,只须打败了老头,这就带你去见总镖头。老头多年不动刀枪,武艺生疏得紧,是很容易打败的。”于是慢慢悠悠地走到兵器栏前,左瞧瞧,右看看,半天也选不出一样趁手兵刃。忽然拍了拍自己脑袋,嘿地一声,笑道:“我都忘了,兵器就揣在身上。”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众人一看,竟是一对短小精悍的判官笔。
他双手各持一支判官笔,又慢慢悠悠地走到场中,摆出架势,笑道:“来吧!”
来者心下疑惑,仗剑凝神,行礼道:“请出招。”
黄面老者嘿嘿一笑,刹那间,双目如两道冷电扫过,佝偻的身子像猿猴一般腾跃而起,两支判官笔点、挑、穿、刺,划破空气铮铮作响,动作看似灵巧,其实凶悍至极。在座的镖师倒有一多半没亲眼见过他出手,平日看他佝偻惯了,以为这老头不过是辈分高,手底下未必有什么真本领,此刻见他闪转腾挪,出手迅猛凶狠,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由惊赞交加。
谁知来者气度沉雄,矗立原地,长剑挥舞连绵不绝,瞬息之间,周身如罩在一扇光幕之中。他既不躲闪,也不还击,只是挥剑防御,饶是黄面老者的招式狠辣,也始终欺不近他周身分毫。
如此交手数十招,黄面老者情知这样耗费体力的攻势难以持久,僵持下去必败无疑,于是心生一计,故意卖个破绽,膝盖一弯,左手斜挥,手中判官笔竟如回旋镖一样打了个弯,向来者后脑激射而出。与此同时,右手判官笔势夹劲风,直刺敌人小腹。这一招使敌人腹背受敌,可谓凶险至极,稍不留神,要么穿膛破腹,要么脑浆迸裂。众镖师“啊”地一声,纷纷站起,心想这人纵然无礼,但前两局并未伤人,此刻伤他性命,话传出去镖局的脸面也不大好看,想要挺身出手,却眼见来不及了。
值此千钧之际,只听来者一声长啸,回身一掌劈出,那判官笔为掌风所激,轨迹竟然偏离寸许,从他脸颊旁擦过,势如疾风,将旁边一把木椅击得粉碎。又听得“铮”地一声巨响,众人震耳发麻,睁眼再看,判官笔正好撞在剑身铜钉上,两人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黄面老者退步收笔,瞬间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模样,凄然笑道:“年轻人,好俊的功夫。”
来者脸上再无微笑,他心下雪亮,刚才一掌一剑,实是自己平生功力所聚,倘若偏差分毫,必然命丧于此,回想起来,仍是心惊肉跳。此时,瞧见一旁粉碎的木椅,轻叹一声,收剑躬身道:“在下输了。”
时至此刻,大庭里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黄面老者摆摆手,道:“输赢不必提了,三局比武,我已知你并无敌意。也罢,这就派人去叫总镖头。”
话音未落,一阵雄浑的声音从内庭传出:
“义弟,多年不见,想不到你的武功竟已强绝至此!”
门分左右,眼前人苍髯鹤发,蚕眉凤目,大有燕赵豪杰之色,正是源顺镖局总镖头王五。早有人来报,来者书生打扮,不报姓名,亦无书信,只言要见总镖头。王五心下疑惑,叫人探听虚实,听闻那人连败两位镖师,却不见伤人,似乎并无敌意,又闻那人手持一柄长剑,剑上有七颗铜钉,这才藏身门后,偷眼观瞧,原来那人正是自己的结拜义弟谭嗣同。眼看黄面老者飞笔掷出,痛下杀招,想要援手营救,却眼见不及,心中咯噔一下:竟是我害了这位义弟。但见谭嗣同一掌一剑,化解此招,顿时捏了一把冷汗,心中愧疚之余,不由惊赞交加:多年不见,我这义弟武功竟然如此厉害,适才这一招,换作我,也未必招架得住。
众镖师听见总镖头的话,正待疑惑,却见来者看见王五,纳头便拜,叫道:“大哥!”
谭嗣同少时游侠四方,专好结交豪杰,遇见王五后,两人意气相投,结为金兰兄弟。后来王五返回京师,十余年未见,此刻相认,早已喜不自胜,王五扶起谭嗣同,两人携手步入内庭。众人眼见化干戈为玉帛,自然喜上眉梢,可再想起刚才的一幕,不由暗叫侥幸。
谭嗣同道:“兄弟不请自来,只因关系重大,不可与外人说之,还望大哥恕罪。”
王五屏退左右,关好门窗,道:“义弟请说。”
谭嗣同拿出光绪的衣带诏,双手呈上,递给王五。
“当今圣上乃英明之主,力图变法救国,只恨后党势大,西太后乾纲独断,视圣上如傀儡。我奉召入京,辅佐变法,圣上授我衣带诏,派我秘密召集京津义士,伺机行事。”
王五皱眉道:“这些天接连挑战京津十几个门派帮会的人,就是你?”
谭嗣同一声长叹,苦笑道:“我只出手,未曾伤人。可是这十几个门派帮会的首领,太令我失望了。有的说,事关重大,但求自保;有的说,这是满族皇家的事,汉人不应该跟着瞎搅合;还有人,竟叫我趁机灭了他的仇家,事成之后就出手援助。这些人不顾国难当头,一心只在武林争斗、门派名声这些小事上兜圈子。十几个门派、帮会,三十多名好手,竟无一人有救国之志。唉!”
王五将衣带诏递还给谭嗣同,犹豫片刻,说道:“吾弟胸怀青云之志,为兄佩服。但是这件事,你真应该先来找我商量。京津之地卧虎藏龙,怎么会听凭你一个外来剑客的话,就冒着夷族的大罪去和西太后作对?又怎会甘冒奇险,去做那捞不着好处的事呢?吾弟纵然武功高强,游侠四方,可对这人情世故,尚欠考虑呐。”
“大哥说的是。我理应先来找您。然而这事关系重大,若非自愿加入,只是碍着大刀王五的面子,恐怕难以信任。若是不肯冒险,只想捞点好处,那么一旦有变,势必临阵倒戈,更是万万用不得。唯有一心护国救主,才堪大任。”
王五点了点头,说道:“也有道理。为兄愿助你一臂之力,但有一点要讲清楚。”
谭嗣同道:“大哥请说。”
王五凛然道:“我愿与后党反目,是为吾弟,不为光绪;是为民族大义,不为清廷权贵;是为护国灭洋,不为变法维新。哼,那帮穷酸文人,三个月来搅得京城上下鸡飞狗跳,与跳梁小丑无甚区别,尤其是那位自称主事变法的人,依我看,不像读过圣贤书的,倒像是个三流乡绅,徒有口舌之利,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义弟,若非你来,我倒想除之而后快!”
谭嗣同连忙拜倒,恳求道:“大哥万万不可!变法虽然有缺陷,但于国于民,仍是大大的好事,若想胜过列强,非变法救国不可。可恨就在于后党作乱,大臣们倒行逆施,歪曲圣意,这才引得民怨沸腾。”心想:没想到变法竟如此不得人心。大哥平素深明大义,尚且不支持变法。嘿!倒不知在黎民百姓心中,几位辅佐变法的文士,是何等大奸大恶。”
王五将他扶起,说道:“吾弟请起。钱粮、车马、人力,这些我有的是,你要什么,只管说一声便是。为兄虽不晓国家大事,但也知道护国灭洋,比门派争斗重要得多了。”
谭嗣同道:“只要三五好手即可。”
王五哈哈大笑道:“你刚才已经瞧见了!前庭的镖师,莫不是同我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他们皆可助你!来,咱们先拜过关二爷!为兄走镖这么多年,每次行前都要拜过关二爷,有关二爷相助,大事可成!”说罢拉过谭嗣同,向庭中关帝像烧了三炷香。
谭嗣同心想:我虽拜观音大士,但从来只信事在人为。大哥乃当世豪杰,却也对鬼神之说如此信奉,那关羽不过一世之雄,终因刚愎自用,败走麦城,而今却广受世人膜拜,如此迂腐教化,怎能不为列强欺凌?
王五见他踌躇不定,顿时面露寒光,肃然道:“义弟,快来拜过关二爷。”
谭嗣同又想:我既然有求于人,不可因小失大。于是应了一声,纳头便拜。
两人细细攀谈,不觉天色已晚。王五想留谭嗣同吃饭,被婉言拒绝,说家中还有夫人,改日一定夫妻携手,登门造访。
回到家中,李闰已准备好了晚饭。吃到半截,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宫中的侍卫,说皇上急召谭章京入宫,有要事商量。谭嗣同拿过凤矩剑,心觉歉疚,温声道:“你先吃吧,我早去早回。”
李闰应了一声,低头吃饭,眼角流露出一丝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