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灯火通明，光绪左右踱步，神色焦急。
谭嗣同入殿，仗剑叩首。光绪快步上前，将他扶起，话中竟带哭腔：“事急矣，朕已不能自保，求谭先生救我！”
谭嗣同心下骇然，忙问缘由。原来太后暗诏直隶总督荣禄，密谋在初十的天津阅兵大典上废掉光绪。消息走漏，后党有恃无恐，封疆大吏隔岸观火，近日来拿圣旨权当耳边风。
光绪道：“朕已召见袁世凯，擢升他为兵部侍郎，并暗示他与荣禄各办各事，互不相干。身在直隶的武将，也只有他能助朕一臂之力。还请谭先生火速前往法华寺，告知袁世凯，叫他准备起兵！”
谭嗣同道：“陛下莫要惊惶。臣敢问陛下如何看袁世凯？”
光绪一怔，黯然道：“朕已知谭先生为何称他枭雄之姿，鹰视狼顾了。”
谭嗣同凝眉问道：“即便如此，陛下还要将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么？”
光绪摇头苦叹：“我早料到太后有朝一日会废了我，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嘿！我对袁世凯来不及施威，恩——倒施舍了三分。姑且不论他是枭雄还是怎地，只盼这一次，他能为我所用。后面的事，只能过了这一关再说了。”
谭嗣同当即跪倒，拱手道：“臣愿夜访法华寺，试探袁世凯，若他不肯起兵，或有不臣之心，臣当即杀之。若他答应起兵勤王，阅兵之日，臣与一干侠士混在袁门军中，静观其变。若袁世凯不动，臣当身先士卒，斩荣禄首级，令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成之后，若此人倒行逆施，臣亦当奋勇，斩此恶贼。”
谁知光绪听了，并没有喜上眉梢，只是将谭嗣同扶起，谈谈说了句：“如此甚好。”
谭嗣同道：“还请陛下手书密诏。”
光绪点点头，拿起笔墨，却迟迟不肯下笔。
谭嗣同见他迟疑，凛然道：“兵贵神速，请陛下当机立断。”
光绪犹豫片刻，神色庄重，问道：“倘若事成，该如何安置太后？”
谭嗣同顿时明白光绪的意思，躬身道：“全凭陛下吩咐。”
光绪允诺，当即手书密诏，望着谭嗣同，慨然道：
“谭先生，大清的命运，在此一举了。”
法华寺建于明朝正统年间，位于东华门外二里处的豹房巷，是近年来进京大臣的暂宿之地。初二，在天津练兵的袁世凯奉召进京，擢升兵部侍郎，当晚夜宿法华寺。谁知第二天晌午，就收到直隶总督荣禄的信件，称英俄交战，令他速回天津。袁世凯心中不忿，却无可奈何，只好推脱称，还有文件未呈圣上，初四一早即刻返津。他知道，即使功勋卓著，也难逃满汉藩篱，归隐山林的曾国藩、贬谪两广的李鸿章，俱是见证。荣禄此举，不过是奉太后懿旨，打压皇上重用的汉臣罢了。遥想驻朝鲜期间，曾多次险遭暗杀，朝廷也未尝过问。甲午战败后，自己曾三夜未眠，奋笔疾书，上奏朝廷，请愿师法德国训练新军，结果诏书一下，册封荣禄为直隶总督，统率新军。
是夜万籁俱寂，袁世凯望着紫禁城内的阑珊灯火，不禁嗟叹。变法维新本是好事，但不该是这么个搞法，他参加过维新派的强学会，深知这帮热血青年没什么真知灼见，也不懂得治国之术，妄凭一腔书生意气，空谈救国。至于那位崇尚西学，批古讽今的教主，袁世凯只见过一面，就觉得心里害怕。那是个地地道道的误国贼，他心想，皇上毕竟年轻气盛，受奸佞蒙蔽，满朝老臣皆知他是个江湖骗子，却无人泣血上陈，若我入朝主政，必先诛此逆贼。
想来想去，心下黯然，不禁长叹一声，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准备一早返津。谁知刚进屋门，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漆黑的房间里。袁世凯顿时警觉，厉声喝道：“谁！”
烛光亮起，桌上摆着一口长剑，谭嗣同坐在书案前，冷笑道：“老朋友，好久不见。”
袁世凯一怔，随即虎目含笑，关上房门，拱手道：“原来是壮飞兄驾到。多年不见，你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小心翼翼迈步上前，两眼直盯着桌上的宝剑，问道：“可是文丞相的遗物凤矩剑？”
谭嗣同正襟危坐，冷冷地道：“十年前你已看过。”
袁世凯止步，笑问：“不知蕉雨琴现在何处？”
谭嗣同道：“蕉雨琴现在我湖南老家。琴铭你可还记得？”
袁世凯沉吟道：“海沉沉，天寂寂，芭蕉雨，声何急，孤臣泪，不敢泣。”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谭嗣同长剑出鞘，厉声喝问：“袁世凯，你可知罪？”
袁世凯城府极深，更深谙为将之道，此刻剑指咽喉，竟然面不改色，缓缓说道：“故人久别重逢，壮飞兄何故如此？袁某何罪之有，请壮飞兄明言。”
谭嗣同道：“我问你，皇上待你如何？”
袁世凯道：“皇上待袁某，恩同再造。”
谭嗣同哼了一声，问道：“依你所见，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人？”
袁世凯凛然道：“旷代之圣主也。”
“好！”谭嗣同手挽长剑，在虚空中挥了一下，厉声道：“初十的天津阅兵大典上，太后与荣禄密谋废掉皇上，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袁世凯道：“我听说了。传言不足信，太后与皇上情同父子，岂会加害？只怕是奸佞小人，在背后谣言中伤。”
谭嗣同道：“荣禄是你上司，若他行废弑之事，你意欲何为？”
袁世凯虎目圆睁，拍案而起，“若他胆敢谋害皇上，袁某誓要将其碎尸万段。”
谭嗣同拿出光绪密诏，递给他道：“你看这是什么？”
袁世凯大吃一惊，急忙接过密诏，看了又看，确信是光绪手笔后，激切问：“真有此事？皇上为何不直接传我密诏？”
谭嗣同道：“废弑已在旦夕之间，如今能救皇上的人唯有你我，若你贪图富贵，尽可将我的项上人头交付颐和园。”说罢，将长剑摆在桌上，剑身一转，剑柄朝向袁世凯。
袁世凯心里清楚，就算自己手握兵刃，也决计不是他的对手。遂对桌上的剑看也不看，正色道：“壮飞兄，你把袁某当成什么人了？我只问你，皇上为何不直接传我密诏？”
谭嗣同负手背后，冷笑道：“皇上担心你惧怕荣禄，不敢杀他，因此派我前来。若你肯起兵勤王，自然立不世奇功；若不肯，我要带着你的首级，回去复命。”
袁世凯心里吃了一惊，侥幸逃过一劫，脸上却怒容不改，愤然道：“我岂怕荣禄老贼？只恐兵凶战危，伤及圣上。”
谭嗣同笑道：“荣禄乃操莽之才，绝世之雄，恐怕不易对付吧？”
袁世凯哼了一声，尽显桀骜之色，怒道：“若皇上在我营中，我杀荣禄如杀一条老狗！”
“好！”谭嗣同道：“我即刻回宫请旨。你明日奉旨回天津，昭示荣禄不臣之心，诛杀逆贼，然后立刻带兵进京，围住颐和园。”
“不可。”袁世凯道：“天津为各国聚处之地，若忽杀总督，势必引得朝野震动，天下大乱。况且驻防天津的北洋新军共有四支，宋、董、聂手下各有四五万人，淮泗各军又有七十多营，京内旗兵亦不下数万，袁某率军不过七千，出兵至多不过六千，一旦动兵，京内势必设防，只怕未到京城，圣上先危！不如此刻按兵不动，只等阅兵大典的时候，请圣上入我营中，袁某立刻诛杀荣禄，再由天子领兵入京，直隶诸军谁敢不从？如此一来，大事可定。”
谭嗣同凝眉道：“只怕太后不等阅兵大典，即行废弑。”
“决计不会。”袁世凯道：“圣上阅兵早已昭告天下，况且阅兵大典耗金数万，如今各军已预备妥当，岂能说废就废？袁某明日返津，就请荣禄力求太后，叫圣上一定出席阅兵大典，这件事包在袁某身上，壮飞兄尽管放心。”
谭嗣同点点头，叹道：“若真如此，圣上龙位无忧了。”忽地横眉一冷，喝道：“你要是敢背主求荣，我第一个杀你！”
袁世凯傲然屹立，冲口而出：“袁某屡受皇恩，自当肝脑涂地，以死相报。苍天在上，若我袁世凯有负圣上，存分毫不臣之心，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诛之！”
谭嗣同一言不发，冷眼望着他，定睛半响，终于说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入宫复旨。”
袁世凯暗松了一口气，说道：“好。我明早返津，立刻整军换将，以作准备。”
谭嗣同道：“天下大势，在此一举。袁世凯，你好自为之。”说着拾起宝剑，向着桌上的蜡烛挥了几挥，打开窗子，轻轻一跃，飘然出寺。
蜡烛熄灭，唯有依稀的月光照进屋内。袁世凯惊魂稍定，拿起蜡烛，刚要点燃，“咦”的一声，只见手里的蜡烛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竟不倒塌。此等武功，当真天下罕见。袁世凯眼望窗外，心下骇然，顿觉刚从鬼门关逃过一遭。
其时月明星稀，谭嗣同回到家中，发现夫人李闰不在卧室，于是转身入院。月光下，李闰跪在庭院中央，双手合十，面前摆着一尊熏炉，口中低吟，念念有词。谭嗣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月光清澈如水，漫在静谧的院落里，夫妻二人焚香祷告，一时无声胜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