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谭嗣同入狱。梁启超、王五等人赶到时,他正闲庭信步,手里拿一块煤灰,在粉墙上书写描画。众人见他意气自若,顿时大为不解。王五低吼一声,挥刀劈开牢门,愤然道:“义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作诗?我与梁先生,还有诸位义士,已经买通狱卒和城门守卫,连夜送你出城。快跟我们走吧!”
谭嗣同转过身来,看到梁启超站在王五身旁,短短几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雄气度,丝毫不见被救出狱时的狼狈模样,泯然笑道:“足下看我这首诗如何?”
梁启超上前一步,只见狱壁上题着一首七言绝句: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不待众人说话,谭嗣同便道:“诸位莫劝,我意已决。天下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圣上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说着望了梁启超一眼,慨然笑道:“而今无事可做,但求一死。”
梁启超双眉紧皱,凛然道:“不然。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谭先生壮志未遂,岂可甘于赴死,妄作殉道之辈?”
谭嗣同哈哈大笑,说道:“圣上既然信任你,可见足下是个大才。如今南海之事未了,圣上身陷龙潭,生死未卜。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我愿与足下分别任之。”
梁启超嗟叹一声,苦劝道:“谭先生!日本使馆的诸位志士都钦佩您的英雄气节,我已电谒伊藤氏,他以身家性命担保,愿意送您出国,东游日本暂避锋芒,先生何必自寻死路?”
谭嗣同肃然道:“谭某奉劝足下一句,不要过分相信日本人。日本既已全盘西化,不再效法神州,那中国之强盛,对日本而言,无异养虎为患。假以时日,中日两国必有一战。”
“唉!这些话不妨等出了京城再说!”王五让出一步,叫道:“义弟!这几位都是河朔义士,我与他们讲了你的事迹,大伙歃血为盟,拜了鬼神菩萨关二爷,誓要救你出京!你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吧!”
谭嗣同向王五身旁的诸位豪杰一一望去,抱拳拱手道:“多谢诸位大恩!嗣同死志已决,诸位的恩情来世再报。大哥,文丞相有两样遗物,蕉雨琴我已托夫人照顾,凤矩剑劳烦你代为保管,千万别遗失了。”说罢又低声对王五道:“还有一句奉劝兄长,鬼神可拜不可信,武艺再强也敌不过洋枪大炮,神机营你也见到了,枪炮齐鸣,哪位佛爷、菩萨也救不了。”
诸位豪杰听到这话,颇感不忿,他们本意相救,可他竟长敌人志气,灭祖宗威风,不信神佛菩萨,却相信洋人的妖术,就算是英雄好汉,也不足与谋。
众人苦劝他不听,想要强行动武,却知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垂泪作别,铩羽而归。临行前,谭嗣同叫住梁启超,仔细打量他一番,定睛半响,说道:“我有遗言,望足下谨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故老相传,谭嗣同的死状极为惨烈。临刑时,他仰天大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言罢,行刑者手起刀落,一连三刀都没有将他头颅砍断。监斩官惊惶失措,忙令士卒将他直接按倒在地,行刑者又连续剁了几刀。菜市口万人空巷,围观者无不惊心动魄。后半夜,王五暗中花了十多两银子雇了几个苦力,从刑场上将遗体抬回,送到浏阳会馆谭家宅院的梧桐树下安葬。
那一年天霜早降,十月飞雪,残雷崩霆再无回响,谭嗣同也不过三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