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日子,死水一般。
碧玉打听来的消息,沈砚陪着那位云薇姑娘去了城外的别庄小住,据说是姑娘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眼。
起初两日,送来的饭菜还能勉强入口,后来便渐渐怠慢,时常是些冷炙残羹。炭火也是次等的,烧起来烟大呛人,热量却不足。
碧玉气得偷偷抹泪,林沅却觉得没什么不好。
清净。
那夜墙头的身影,那句冰冷彻骨的话,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之后几天,谢凛再未出现。
可林沅心底知道,那不是梦。那个自幼就像影子一样缠绕在她身边,性情难测的少年,真的回来了。
而且,他似乎……一直在盯着她。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并不陌生。
年少时,只要林沅与其他世家子弟说笑几句,回头总能撞见谢凛那双沉郁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她,直看得人心底发毛。
他曾因为她收下了旁人选的一支杏花,第二天就折断了那人哥哥最爱的弓。也曾因她夸了某家小公子养的画眉鸟叫声清脆,没过几日,那鸟就莫名死在了笼子里。
他是家中庶子,母亲早逝,性子孤拐,手段却狠厉。所有人都怕他,连他父亲也管他不住。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远远送走了,据说投了军。
如今,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比年少时更浓重的阴戾之气。
这日清晨,林沅推开窗,却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支还带着露水的桃花,斜斜插在一个天青色的旧瓷瓶里。
花开得正好,粉嫩娇艳,在这荒僻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的扎眼。
没有署名,没有字条。
但林沅几乎立刻就知道是谁放的。
年少时,每年春日,谢凛总会不知从哪儿摘来最新鲜的桃花,强行塞进她手里。她若不要,他便用那种执拗得可怕的目光盯着她,直到她勉强收下。
她盯着那桃花,看了许久,然后伸手,连花带瓶,一起扔进了院角的废井里。轻微的落水声后,一切归于沉寂。
隔日,窗台上换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蜜饯,是林沅幼时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林沅依旧扔了。
此后,几乎每日,窗台上都会出现点东西。
有时是一卷棋谱,他曾硬要教林沅下棋,林沅总学不会。有时是一枚形状奇特的石头,他曾说林沅像这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有时甚至是一只编织精巧的草蝈蝈,他曾因为林沅喜欢,编了满屋子都是。
林沅统统面无表情地处理掉。
林沅有次上街,无意中发现,沈砚书房里一方他极为珍视的歙砚,竟出现在了当铺的柜台上。当票的日期,就在他带云薇去别庄之后不久。
是为了筹钱讨好新人么?林沅捏着那无意中从当铺伙计手中看到的,已然无用的当票副本,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只觉得一阵冷。
呵,原来他沈砚,也有需要典当心爱之物来维持体面的时候。
傍晚回到偏院,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冰凉,里面是透明的膏体。旁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冻疮。”
字迹凌厉张扬,一如谢凛那人。
林沅低头,因为丫环有事外出,她自己近日亲自浆洗几件厚重冬衣,而在冷水中浸泡得有些红肿发痒的手指。
风吹过,带着晚冬的寒意。
她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没有将那玉瓶扔掉,而是拿起来,走进了屋子。
又过了几日,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
林沅坐在窗边看书,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叩叩。”窗棂被轻轻敲响了。
林沅心头一跳,没有动。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谢凛低沉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开门。”
林沅捏紧了手中的书页。
“林沅。”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没了往日那种讥讽的冷,反而有种压抑着的什么,“我受伤了。”
雨声更大了些。
林沅闭上眼,眼前闪过他年少时,因为她和沈砚多说了一句话,就跑去跟人打架,弄得一身伤,却固执地守在她必经之路旁,非要让她看见的样子。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走到门边,拔掉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带着湿意的寒气便涌了进来。
谢凛几乎是顺着门倒进来的,他浑身湿透,墨色衣衫颜色更深,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狼狈的轮廓。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清冷,弥漫开来。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色泛青,右手紧紧按在左臂上,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混着雨水,滴落在地面上。
他抬头看林沅,雨水顺着他黑鸦鸦的睫毛往下淌,那双总是阴郁沉冷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点得逞般的,虚弱的笑意。
“你还是……”他喘了口气,声音低弱下去,“心软了。”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直向前倒来。
林沅忙伸手去扶,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她,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
“谢凛!”林沅吃力地撑住他,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
他靠在她身上,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
林沅把谢凛拖进了屋里。
他沉得像块浸透了水的石头,将他安置在她那张狭窄的床铺上时,林沅已累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了薄汗。
血还在从他左臂的伤口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素色的床单。他紧闭着眼,长眉蹙起,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痛苦。
林沅定了定神,转身去找剪刀、清水、和金疮药,偏院虽简陋,这些常备的东西,碧玉还是备下了。
剪开他被血和雨水浸透的衣袖,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暴露出来,皮肉外翻,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一定又去招惹那些不好惹的人,被报复了。
林沅深吸一口气,用清水小心地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尽量镇定自若,尽管手心一直在冒汗。
他似乎被疼痛激得清醒了一瞬,眼皮颤动,那双黑眸迷蒙地睁开一条缝,定定地落在林沅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然后,又昏睡过去。
忙完一切,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
林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床上沉睡的谢凛。她已经替他清理了满身血污,面容清晰地显露出来。
比起少年时的清瘦阴郁,如今的他,轮廓更加硬朗锋利,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如刀削般分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睡着的时候,那股迫人的阴戾之气淡去不少,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真实年纪的沉寂。
忽然,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蜷缩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林沅移开视线,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喝。手腕却一紧,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攥
抓住。
她惊得回头,对上谢凛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他醒了,眸子里没有了迷茫,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带着刚睡醒的些微血丝。
“你去哪儿?”他沙哑出声。
林沅想抽回手,他却抓得更紧。
“放手。”林沅蹙眉。
他不放,反而微微用力,将林沅往他的方向拉近了些。
“我渴了。”他看着林沅说,理直气壮。
林沅抿了抿唇,用空着的左手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他不接,依旧盯着林沅,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嘴唇,再回到眼睛。。
“喂我。”他哑声命令。
林沅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僵持了片刻,窗外传来早起鸟雀的啾鸣声。
最终,林沅还是妥协了。
她将杯沿凑到他干燥的唇边,他就着她的手,慢慢地将水喝尽。
喝完了,他却没有松口的意思,依旧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林沅,空气莫名地黏稠起来。
“林沅。”他忽然郑重其事地叫她,“和离。”
林沅一震,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滚着林沅看不懂的浓稠。
“跟他和离。”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跟我。”
林沅立刻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杯子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疯了,谢凛!”血液冲上头顶,林沅一阵眩晕,“你以为你是谁?”
他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是谁?”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目光像蛛网,层层叠叠地将林沅缠绕,“我是那个,从你八岁起,就盯着你,看着你笑,看着你哭,看着你嫁给别人……”
“看着你被他作践,看着你在这破院子里烧那些废纸……”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赤果果的,森然的偏执。
“现在,我看够了。”
他撑着手臂,似乎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依旧盯着林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林沅,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沈砚不要你,我要。”
“他不要?”林沅气极,浑身都在发颤,指着门外,“谢凛,你弄清楚了!是我不想要他!是我不想要了!”
“那正好。”他接得飞快,“那就来要我。”
“你……”林沅被他这混账逻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他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只留给林沅一个苍白的侧脸,和一句轻飘飘的话:“我累了,要睡会儿。你,不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