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碎裂的瓷片映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像她此刻零落的心绪。
床上的谢凛却似乎真的瞬间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他不准她走。
她凭什么听他的?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可扫过他苍白的面孔和臂膀上洇出血色的绷带,脚步又钉住了。
他是因为来找她才受的伤?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他是谢凛,是那个无法无天、行事只凭自己喜恶的谢凛,他的伤,他的痛,与她何干?
可……若他真因失血过多死在这里呢?
她闭了闭眼,走到离床最远的墙角,抱膝坐了下来。不是听话,只是……她还需要理清思绪,不能让他死在这里,仅此而已。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越发清晰的鸟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逐渐明亮,透过窗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林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渐渐僵硬,心头的混乱却并未平息。
沈砚的冷漠,云薇的娇怯,三年婚姻的徒劳,还有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谢凛……一幕幕在脑中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
林沅立刻警觉地抬眼。
谢凛醒了。
他似乎想动,眉头紧紧皱起。他侧过头,那双深黑的眸子捕捉到蜷在墙角的她,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安心的情绪。
“还在。”他说。
林沅没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想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身子,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林沅本能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坐稳。
他看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最终,他勉强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渗出层层叠叠的冷汗。
“水。”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向她。
林沅沉默地起身,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水,走到床边,递给他。这次,他没有要求她喂,用右手接过,仰头喝尽。
喝完水,他将杯子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红肿的手指上。“药,用了没?”
林沅接过杯子,避开他的触碰。“不劳费心。”
他盯着她,目光阴了下来。“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不用,我就有别的法子让你用。”
又是这种威胁的口吻。
林沅心头火起,将杯子重重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谢凛,你到底想怎么样?看我笑话?还是觉得我被沈砚休弃,便可任你搓圆捏扁?”
“休弃?”他捕捉到这个词,“他敢休你?和离还差不多!”
“与你何干?”林沅别开脸。
“他若真敢写休书,我便剁了他的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认真。“除非和离。”
“你!”林沅骇然回头看他,“你简直是个疯子!”
“我早就疯了。”谢凛扯了扯嘴角,“从你嫁给他的那天起。”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林沅心上,激起一片寒意。她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与他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们之间的事,早已过去。”她竭力让自己冷静,“谢凛,年少时或许是我怯懦,是我对不住你那份……偏执。但如今,一切都晚了。我已是下堂妇,声名狼藉,配不上你,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晚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咳嗽起来,咳声止住后,他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执拗,“林沅,对我来说,永远不晚。下堂妇又如何?声名狼藉又如何?我要的,从来就只是你这个人。”
他朝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林沅立刻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眸光瞬间沉黯下去。
“你怕我?”他问。
林沅抿紧唇,不答。是怕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窒息感。他带来的,不是救赎,是另一个更深的、更令人恐惧的漩涡。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了碧玉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林沅脸色微变,若是被人发现谢凛在她房里……
谢凛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林沅惊疑不定的脸,“怎么?怕你的好夫君回来捉奸?”
林沅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慢条斯理地道:“放心,他此刻正陪着他的心肝在别庄温存,没空理会你。”
他的话刻薄得像刀子。
林沅脸色白了白,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碧玉的脚步声朝着房门来了。
“夫人,您醒了吗?前院老爷夫人今儿派人专门把早膳给您送来了。”碧玉在门外轻声唤道。
林沅看向谢凛,他却一本正经地靠在墙上,甚至对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眼里带着恶劣的、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兴味。
林沅迅速环顾四周,这偏院屋子狭小,根本无处藏人。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谢凛道:“你不准出声!”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刚好挡住屋内的视线。
“碧玉,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想再歇歇,早膳先放着吧。”
碧玉将食盒递过来,关切道:“夫人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不用,歇歇就好。”林沅接过食盒,“你先去忙吧,没事别来打扰我。”
打发走了碧玉,林沅关上门,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她转过身,对上谢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看来,你也很擅长说谎。”他淡淡道。
林沅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你还能走吗?”
“怎么?要赶我走?”他挑眉。
“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里?”林沅反问。
谢凛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又看了看她,忽然道:“我饿了。”
林沅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简直得寸进尺!
可看着他失血后苍白的唇色,想到他昨夜淋雨受伤,或许真的粒米未进……那点可悲的心软又开始作祟。
她沉默地打开食盒,里面的清粥小菜已经凉透。
她将粥碗拿出来,放在桌上,只有这个,凉的。”
谢凛看了一眼,没动。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僵持。
最终,林沅认命般地拿起碗。“我去小厨房热一下。”
她端着粥碗走出房门,小心地掩好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角落还有火的小厨房,将粥坐在锅里温着。
火光跳跃,映着她结着愁绪的面容。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谢凛的闯入,像一块巨石砸入她早已死寂的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危险的悸动。
当她端着温热的粥回到房里时,谢凛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林沅将粥碗放在床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喂我。”他又重复了之前的要求。
林沅看着他被绷带吊着的左臂,和勉强支撑着身体的右手,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认命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这一次,他没有再盯着她的嘴唇看,而是顺从地张口,咽下。
一勺,又一勺。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纸,静静洒在两人身上,竟诡异地生出几分短暂的、虚假的平和。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林沅放下碗,拿起帕子,本想递给他,见他右手确实不便,还是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
谢凛忽然抬起眼,深深地锁住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被他看得心慌,想要退开。他却突然用未受伤的右手,掐住了她擦他嘴角的那只手腕!
她瞬间动弹不得。
“林沅,”他盯着她,“别再推开我。我等了你三年,不是想来听你说放过你。”
他的手滚烫,那温度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烫得林沅心尖都在发抖。
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汹涌的漩涡,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无法摆脱他了。
三年?他等了她三年?
从她被送入花轿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他被迫离开京城那时起,他就在等?等一个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她死水般的心湖炸开,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惶恐。这样的执念,太沉重,太可怕。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何必……”
“何必?”谢凛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林沅,你告诉我,什么是何必?看着你穿上嫁衣走向别人是何必?听着你在沈家过得举案齐眉是何必?还是现在,看着你在这破地方烧那些垃圾,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何必?”
他每一个“何必”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那不是垃圾!”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那是我……”
“那是什么?”他逼视着她,“是你傻傻付出的三年?是你喂了狗的真情实意?林沅,醒醒吧!他沈砚不配!他连你一根头发丝都不配!”
“可他是我明媒正嫁的夫君!”林沅几乎是吼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尽管这突破口是眼前这个更危险的男人,“谢凛,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一个即将下堂的弃妇!你如今回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能让时间倒流吗?”
“不能。”谢凛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突然用力,将猝不及防的林沅拉得更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血红的丝线和那深处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时间不能倒流,但我可以把你抢回来。”
“弃妇又如何?不能生育又如何?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从来就只有你林沅这个人。你完好无损也好,伤痕累累也罢,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
林沅被他话里的偏执骇住。
“你是我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以前是阴差阳错,以后,不会再是了。”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
林沅立刻偏开头,避开了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谢凛顿住,周身的气息渐渐冷了下去。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失去钳制,林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站稳,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指痕和清晰的痛感。
谢凛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只有他紧抿的薄唇和依旧起伏不定的胸膛,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屋子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移动,落在那个被林沅扔在角落的白玉瓶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沅看着那点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红肿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捡起了那个瓶子。
冰凉的触感使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透明的药膏,犹豫片刻,轻轻涂抹在红肿的指节上。
一阵舒适的凉意,似乎真的缓解了那难耐的痒痛。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涂抹完药膏,她将瓶子拿在手里,许久,才低声开口:“你的伤……需要换药了。”
谢凛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林沅也不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绷带和药粉。
当她开始小心地解开他臂上被血浸透的旧绷带时,他没有抗拒。
伤口狰狞可怖。
林沅低下头,摒弃杂念,小心翼翼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些,也轻柔了许多。
谢凛始终闭着眼,只有在她碰到特别深的伤口时,喉结会滚动一下。
直到包扎完毕,林沅准备收回手时,他的右手忽然覆了上来,轻轻按在了她刚系好的绷带结上。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背,温度依旧偏高,却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沅身子一僵,却没有立刻抽开。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用沙哑的,几乎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林沅,别怕我。”
“我或许是个疯子,”他顿了顿,“但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林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他苍白脆弱的脸,看着这间冰冷破败的囚笼般的偏院。
前路茫茫,身后是三年婚姻的废墟,身旁是这个阴郁偏执、却似乎将她视为唯一救赎的竹马。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