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刚开口,便被和尚拽住了。
后者面上带笑,客气的合十一礼:“阿弥陀佛,打扰施主了。”
“快滚快滚。”壮汉不耐烦的挥手。
“咱们走。”缘行拖着满脸不乐意的温柯,直接转到了另一条巷子。
“你带路,咱们回破屋。”他松开了手,对仍旧愤愤不平的少年吩咐道,面上的笑意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温柯见他神情郑重,便不敢多说,带着和尚一路往城外走去。
走在路上,他不时回头看看和尚,却见他没经过一个路口,都会在墙上摸一把,也不知在搞什么……
天黑了,外面再次下起了雪,依旧是破屋,篝火,一僧一俗两人坐的位置都与昨晚相同。
只是这次,火上烤着从饭馆打包回来的馒头。
乞丐少年盯着火边的食物,面上全是满足之色。
“大师要吃吗?”看差不多了,温柯先将串着馒头的树枝递给缘行。
缘行笑着拒绝:“施主吃吧。贫僧每日只吃一餐。”他话音未落,神情却又转为严肃,目光投在风声呼啸的屋外。
温柯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用嘴吹了吹,才乐呵呵的咬住馒头。
等半个馒头下肚,他也听到了脚步声,转头望去,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傍晚时见过的魁梧壮汉正站在破损的屋门外,神色激动的望着他们,不,应该是看着和尚。
“你来了?”缘行冲外面点头,然后又道:“咱们出去说。”言罢,站起身,领着壮汉投入到风雪当中。
到了僻静无人处,还没等缘行开口,那壮汉却是屈膝要下跪,可不等膝盖落地,便被一只大手硬搀住了。
“施主作何?咱们可没这个规矩。”
壮汉见自己跪不下去,也便不再坚持,抱拳施礼道:“先生,鱼武总算再看到您了。”
“施主不必多礼。”缘行合掌回了一礼,问道:“今日是何情况?”
这个叫鱼武的壮汉收回手,但腰还是恭敬的弯着:“自您进京后,景程先生归隐,咱们十几个兄弟依照您的吩咐回乡定居。可前几日,我隐约察觉有人监视,这才对您不敬。”说罢,他的腰又低了几分。
“这是意料中事,朝廷无孔不入,你们的资料早被查的一干二净。只要安分守己,料想不会为难。”缘行想了想,又问:“你们之间可听我的断了联系?”
鱼武犹豫着说道:“自从京师地动后,您再没消息,兄弟们实在担心,便……”
“糊涂。”他话没说完,缘行已经知道后续了,他皱眉:“之前的嘱咐都忘了吗?若给了朝廷错觉,认为你们私下串联要搞什么小动作,不盯着你盯着谁?”说到这里,他重重叹气,才又道:“如今贫僧你也见着了,一切安好,施主就安心生活,以往种种,就当成一场梦,忘了吧。”
“怎能忘?我鱼武过去狗一般低贱的人,若不是先生相救,只怕早死在乱葬岗里,如今您被朝廷追杀,咱若袖手旁观,那还是个人吗?”鱼武瞪大眼睛,激动的说道。
缘行愣半晌,方才纳闷道:“你这话说的,贫僧何时被朝廷追杀了?”
“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您不惜伪装出家躲避?”鱼武也是愕然。
“躲避为真,只是怕麻烦而已。”缘行摇头,笑了起来:“贫僧确实乃出家人。”
“您、您怎么出家了?”
“如今大功告成,也不必再隐瞒了。”缘行盯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道:“白景程根本没有一个堂哥叫白景行,世上也不存在什么白大先生,所有一切都只是伪装,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僧人缘行而已……”
第二〇七章 十年
缘行回返破屋时已是深夜,温柯仍撑着眼睛不肯睡下,见到他进来才放心。
那包子铺老板的前倨后恭,明显不是正常现象。
他没将满肚子的疑问说出口,只是上前帮着和尚掸落背后的残雪。
然后老老实实挨着火堆躺了下去。
缘行盘膝坐下,等着火焰烤干身上水汽,突又似想起一事,笑着看了少年一眼,道:“朋友那里不方便,看来贫僧要失言了,不知施主有何打算。”
温柯倒没有多少失落的情绪,只面色犹豫片刻,方才踌躇道:“小子能否跟着大师?”终于将之前独处时做下的决定说出了口,他长长的喘了口气,心脏砰砰跳的格外厉害,怕再被拒绝。
缘行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早知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贫僧正四处游历,施主跟着倒也无妨,只是……”他认真的看着少年,语气复杂:“今后的路会很苦,施主受得了?”
“我不怕吃苦。”温柯先是一愣,接着大喜的坐直了身子,对着和尚连连点头。
缘行深深的望他,良久才说道:“施主早些休息,明早咱们就离开此地。”
温柯又一次重重点头,重新趟下去,可一时间竟怎么也睡不着。
缘行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却又瞬间隐去了。
不知不觉夜深了,身侧终于传来少年的鼾声,可缘行无心入睡,也不能安然打坐。
他强打起精神,捡起一旁的木柴添进篝火,可能木头上仍带着湿气,破屋中的火焰在噼啪声中,泛起点点的火星。
剧烈跳动的火焰,将他的影子拉得老大,连残破的墙壁都笼罩在其中,竟也是一颤一颤的。
而随着影子的延展,他的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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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缘行已穿越多次,也算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出发点他可以选择,抵达地点一般不会距离任务目标很远,但也有随机性。
将偏离的历史导入正轨,这么大一个任务,所谓的任务目标一定会非常的多,谁知道会传送到哪个地方?
例如,之前某次就穿越到凶案现场……
所以此次传送,眩晕的感觉刚一过去,他便运使功力凝聚全身。
然后,还没等看清周围是个什么环境,一道白光便在眼前炸开,他下意识的双掌一合,夹住了一把朝面门劈来的钢刀。
若他只是普通人,或者没有丝毫的戒备,面对这么一下,说不得便要受伤了。
而就算琉璃玉身功刀枪不入,疼上一疼也是免不了的。
所以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阿弥陀佛。
缘行眼神一寒,瞪向袭击自己的人,接着,他愣住了。
这似乎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四周黑漆漆的,透着阴冷。只有墙上一盏长明灯给这里带来微弱跳动的光亮。
在灯光中站着一个蓬头散发的年轻人,其衣衫上已满是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此时正目露惊骇的望着他。
而袭击和尚的乃是一劲装打扮的大汉,同样狼狈不堪,双眼已深深凹陷下去,他双手握刀,似要将武器从缘行手中抽回去,奈何,憋得脸上青筋直冒也动不得分毫。
缘行疑惑的看着面前两人,方才一招看上去势大力沉,可却失了凌厉,以至于被自己轻易制住。
这才几个呼吸的功夫,对方竟好似没了力气,抽刀的力道小了许多。
“两位施主为何一见面就要攻击贫僧?”缘行轻声问了句,双手向前一递,那个壮汉蹬蹬连退几步仍无法稳定身形,最后一屁股栽倒地上。他又淡淡扫了眼,这两人武力在他看来十分有限,看上去状况也并不太好,貌似没有威胁。
“缘、缘行大师?”那较瘦弱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嗯?”缘行眨眨眼。
“是我……”年轻人上前两步,完全将自己暴露在颤巍巍的灯火中,他将覆在面上的发丝捋到脑后,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兴奋的道:“是我,白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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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行绕着石室转了一圈,一边摸索着墙上的纹路,一边重重拍打。
“没、没用的……”白景程原本在狼吞虎咽啃着干粮,抬头看见和尚的举动,他忙取了水囊惯了一大口清水,才抚着胸口道:“我们困在这里已有两日,期间想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奏效。”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突然一亮,语气转为兴奋:“大师是如何进到此地的?能否带我们出去?”
他旁边的魁梧壮汉也在吞咽着干粮,却是头也不抬,更不敢去瞧和尚一眼,满脸的沮丧。
缘行并未答话,而是借着长明灯的光,再次观察这间石室,不算大,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空空荡荡,只在一脚堆着人类排泄物,再看白景程两人的精神状态,显然,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好在巨石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与周遭墙壁关联,有风自缝隙中透进来,使得空气得以流通,否则他传送过来看到的便会是两具尸体。
接着,缘行感受着风的方向,将目光投在堵着一侧,上面有着密密麻麻劈砍痕迹的巨石上。
“这里就是出口?”他问道。
“是,当时地震来得太突然,我们主仆二人根本反应不及便被困住了,明知道后面就是通道,可这石头劈不开,撬不动,咱们算彻底被困死在这里了。大师还是……”白景程叹着气,可话未说完便进行不下去了,原本垂头丧气的神情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目瞪口呆。
只见,缘行状似随便的一挥手掌,道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喷涌而出,击打在巨石上,随着阵阵碎裂的声响,巨大的岩石竟然在一点点的垮塌。
他见攻击有效,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转向白景程,问道:“施主方才说什么?贫僧没有听清。”
“没、没什么,我说咱们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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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利用天然溶洞所建造的底下建筑,占地颇大。
缘行以为这里是什么王公贵族的陵寝,但与同伴举着火把引路的白景程却摇头,解释说此地为上古时期先人们建造的祭坛,只是后来灵气衰微,才被世人遗忘。
若不是先前发生过地震,他们也不会几乎全军覆没,只存活下两个人。
缘行想起一路出来时看到的尸体,也是叹息。
虽然因为地震,这里的地貌发生的极大的变化,期间也出现过一些风险,甚至赶上了两次小规模的余震。
可先天高手缘行在场,自能护得两人安全。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阳光的照射。
祭坛的出口在一片石崖下,从洞里爬出来便是白景程等人驻扎的营地。
此时营地里帐篷都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损掩埋了,更有倒塌的大树横在正中间,可谓一片狼藉。
白景程与白五见状也顾不得再激动,飞快的上前,搜寻着一切能用的东西。
因为余震不断,尽管缘行有满心的疑问,却忍着没有出口,也上前帮忙。
三人动作很快,收集有用的物品后,匆匆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
可灾难之下,又哪里真的安全呢?
三人都有功夫在身,很快赶到了山下据说非常繁华的镇子。
可还没等到地方,缘行的心里就是一凉。
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镇子还在,可城墙倒了一半,放眼望去,几乎再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幸存下来的百姓翻动着木头和石块,努力寻找埋在下面的亲人,或者尸体。
开始时还到处是哭嚎声,可后来似乎因为没了力气,声音渐渐稀少了,转换为几声悲凉的饮泣,人们穿梭在废墟之中,麻木且绝望。
这是场灾难。
缘行几人对视一眼,接着二话不说冲进镇里。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又有力气,他们的加入使得救援行动高效许多。
可这是场罕见的大地震,发生时又在两天前的深夜,许许多多的人睡梦中便再没了动静。
白景程官员的身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在县令身死后,他将剩下的衙役组织起来,维持住了灾后秩序。
这时的人已经明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规律。
缘行来自后世,更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提了很多建议。
除了参与搜救的人,其余人都被安置在距离废墟很远的平地,所有找到的粮食药品统一管理分配,并加紧修建了好几处厕所。
喝开水,周围撒生石灰,勤洗手等规定,在惩治了几个不情愿的人之后也得以执行。
伤患被抬到营地,由幸存的大夫救治。至于找到的尸体,则找了处远离水源的洼地,挖坑深埋。其实火化是最保险的方法,但古人讲究入土为安,为了稳定幸存者的情绪,缘行即便费尽口舌,也只能如此。
又是忙忙碌碌了两天,连缘行都累得顶不住了,府城的支援终于赶到,同时带来外界的消息。
这场地震波及范围极大,连府城都遭受了损失,粗略统计,死去的人数以万计,灾后无家可归者,更是不计其数。
缘行与白景程尽皆沉默,在将管理转交给带队前来的官员后,他们也并未放松下来,而是继续参与救援工作。
可他们都知道,地震已过去这么多天,埋在下面的人,即便开始还活着,到了这时,也希望渺茫了。
缘行其实不太喜欢白景程这个人,便是因初见时那满眼的算计。
许是他修行不到,爱“以貌取人”,当然更可能是吃过亏的关系,令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些心眼多的。
可这段时间合作久了,他发现白景程不是个坏人,于是两个人成了朋友。
期间空暇时,他也多次问过对方“开天门”的事情,可都因对方皇命在身的关系,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
缘行不喜欢强迫别人,既然这里走不通,就打算过些日子去京城再探探消息。
不过事情在搜救即将结束时发生了变化。
地震后的第八天,凭借缘行的耳力,也听不到地下有什么活人动静了。
他与白景程正自唏嘘时,白五抓着只信鸽匆匆找到废墟中的白景程,他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主子,掏出一卷纸条递过去。
后者展开看后,沉默良久,才将纸条收到怀中,继续撬动面前的木梁。
这夜,白景程随着众人喝了粥,早早回到帐篷,似乎一切如常。
可打坐的缘行却分明听到帐篷内那压抑着的哭声。
震后第九天,搜救已再无意义,众人正在进行收尾工作,府城送来一份朝廷邸报,上面列举了辽东地动,广南府地动,平凉府地动等等一系列灾难。
令人感到震惊的是,短短一个月时间,大雍共有四个州府发生大地震,至今余震不断,受灾程度极其严重。
这绝对不正常,缘行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胸口哇凉一片,继续往下翻看。
然后,他终于明白白景程昨日为何那般反常了。
邸报最后一条消息:钦天监监正季和泽于京师宅邸中悬梁自尽。
“若我说,这些地震都属人为,而且与当今皇帝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不知大师信不信?”这日夜里,白景程突然找到正在打坐的缘行,第一句话就险些让他跳了起来。
当晚,缘行帐篷内油灯的光亮一直持续,直到天明方歇。
第二日,白五揣着数封缘行的亲笔信,快马加鞭的北上,直往青州乌头山方向而去。
白景程与缘行二人则留到救援工作彻底结束,才骑马离开此地。
而等他们走后,本地的官员才发现县衙旧址上,那高高悬挂,正随着风摇曳的一顶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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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程不过是六品小官,挂冠离去算不上什么新闻,表面上也无人在意。
二人回到蜀中,隐居半年后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白景程身边的和尚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短须乌发的翩翩公子。
白景行,乃白景程的堂兄,据说一直在山中随着方士修习长生之术,学业有成才入世寻找亲眷。
那时,大雍灾祸不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兄弟二人行走于大江南北,每遇灾难发生必出手相助。
延医施药,组织人手多年来可谓活人无数。
他们交友广阔,佛道儒三家故旧遍布,却很少接触官府或军中之人。
七八年下来,名声斐然。
期间,白景行因为其数次施展神仙术法平息灾祸。在民间留下许多匪夷所思的传说故事,免不了被百姓津津乐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的称呼由开始的白公子,转换为景行先生,到最后似乎连提起名字都觉冒犯,干脆都称他为“白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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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天下堪舆图至今也不知是谁献上去的,太监们用来激活祭坛的水晶也不知出自何处。大雍国运鼎盛,皇帝在百官眼中仍是有道明君,咱们无法逆天而行,唯有暗地调查。可皇帝不是好糊弄的,身边高手极多,普通人混入京师也是无用。大师则不然,您的面相特殊,任谁也瞧不出跟脚。何况您真有神通,施展起来天下谁也伤不了,这才是最佳人选。”
“咱们一面救灾,一面扬名。您与贵师兄也联系过了,皇帝心思难测,督卫府的力量能揪出他身边隐藏的人最好,若是多年后仍无进展,便是你我入京犯险之时。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贫僧从今日起,便是施主的堂兄白景行了?”
“是的,兄长。往后还请您多多照顾。”
“……”
缘行盯着跳动的火焰,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
没想到,这一伪装,到如今竟也有十个年头了。
除了一开始的出家时光,这次是他几次穿越生涯中最长的一次。也不知能否找到办法,将已经开启一半的通道重新关闭。否则,历史若发生重大改变,自己怕真回不去了……
第二〇八章 收徒
太阳露头不久,二人就离开了破屋,没有再进城,而是沿着官道离开怀庆府。
冬日风大,不一会儿,身上头顶都被覆盖了一层细碎的雪,寒风肆意打在身上脸上,已不能单纯用冰冷来形容了。
好在临出发前,和尚将包袱中的衣服都给温柯披上。赶路时,每到温柯感觉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直大手靠在后背,下一瞬间,便有股热气传入体内。
所以说,对于常年风餐露宿的温柯来说,冬天赶路真算不上多难受。
可惜,老天并不眷顾行人,出发没多长时间,头顶又洒下了雪花,风也加剧了。
中午时分,两人顶风冒雪进了一座村子,在边缘找了做荒弃的宅子驻扎下来。
经过连年的灾祸与匪患,类似这样的空屋子在北方非常多,主人基本逃荒去了,大多数都没有回返。
很快,小屋中升起了篝火。
分吃了身上的干粮,缘行皱眉看着外面满天雪雾和凛冽寒风,决定在此地修整一天,等明天雪停再说。
他用随身的戒刀将携带的几块碎布裁了,取出针线细细的缝制起来。
一边做活,他笑看了眼斜靠在火堆旁的少年,询问起这些年的经历。
从早上开出发开始,温柯的心情其实一直都很不错,被询问过往,他也没有丝毫的隐瞒。浑没觉得对方是在打探自己的底细。
将从小到大的遭遇,能说的可是都说了。
和这世上大多数的乞儿一样,温柯的命运也是坎坷的。
五岁丧父,六岁失母,一路跟随着同乡四处流离,后来与人数越来越少的同乡队伍也失散了。
流民历来便受歧视,他年纪幼小,在年景不好的时候根本找不到活干,只能卑躬屈膝靠乞讨活命。
他曾为了口吃的与野狗争抢,因为偷了个包子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更有几次惊险的逃过了拐子的毒手。
伤痕累累长这么大,从不去考虑自己的未来,更不了解什么生存的意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
按说,这样如微尘般的生命,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一般人都会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很可能转身就变成加害者,如之前毒打他的那几个恶丐一般。
但温柯与旁人都不同。
他的记性天生就好,在乞讨生涯中,有哪个乡镇、哪条街巷、哪个人施舍给他半块馒头,一碗清水,甚至善意的一个微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心里能轻易描绘出对方的模样。
偏偏那些让他吃过苦头,欺负过他的人,在记忆中的面目反倒是模糊的。
温柯也觉得自己很怪,却改不了,也不愿去改。
“哦?”听到这里,缘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施主的这种情况与旁人说过么?”
温柯露出尴尬的神色,他曾说与熟悉的人听,得到的都是讥笑与嘲弄,说他记吃不记打。
缘行盯着他半晌,才了然点头,却是赞道:“在贫僧看来,施主的性情颇有君子之风。”
温柯不明白君子之风是哪里的风,可也明白人家在夸奖自己,他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缘行笑了下,低下头继续对付手中的碎布,就这样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他突然问了句:“昨日施主说要拜贫僧为师,是为了什么呢?”
温柯正盯着他手中的碎布发呆,听到这句问话微微一愣后,面色为之一红,犹豫着说:“我见大师是好人,便想跟着大师,求……”他声音渐渐低沉,顿了顿才又呐呐道:“想求个安稳的日子,毕竟……”同样是要饭,和尚比乞丐要容易多了。
当然,最后一句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是的,或许他为了那半钵热粥而热泪盈眶,对和尚满怀感激,升起主动亲近的心思。
可当时的初衷,真只是为了以后能吃上饱饭,嗯,就算如和尚一般一天只一顿,也要比当乞丐要安稳得多。
原不打算说实话,可或许是因为和尚待他太好,使他没了往日的戒备,没忍住便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这时已经开始后悔了,以为会被对方厌弃。
该怎么办?他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沮丧至极。
没曾想,缘行反应却是出乎预料,话语中依旧带着笑意:“施主的要求倒是不高。贫僧原本打算将施主交给朋友照料,再不济也会给你留些钱财,只是临时遇到了些麻烦,所以……”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恐怕施主也受了些牵连,如今只能跟着贫僧了。只希望万一真遇到什么事,施主不会后悔。”
温柯见他不是要赶自己离开,忙不迭的点头:“不后悔,小子愿意跟着大师。”同时也长出口气。在他看来,相比冻死饿死,所谓的麻烦都算不得什么。
缘行深深的看他良久,才伸手撵断了线头,吩咐道:“鞋子脱下来。”
“哦。”温柯愣愣的脱下鞋子,便见和尚将手中缝制的东西塞了进去,比划一番后,又重新拿起针线,在鞋子上穿针引线。
他手中的动作非常熟练,一只布鞋的鞋面便被针线牵在了一起,然后递还给少年:“试试看。”
温柯接过布鞋,和尚缝制的是厚厚的一层鞋垫,鞋面也改小了,这一穿上竟变得极为合脚。
他垫着脚走了几步,兴奋道:“很暖和,很合适。”
其实冬天里穿着布鞋,哪有暖和一说呢?只是受过磨难的人容易满足罢了。
缘行点点头,又继续开始制作另一只鞋垫。
温柯见状也要帮忙,只是,接过针线,却不知该怎么弄了。
缘行笑着夺回东西,口中道:“既然要跟着贫僧,那时间也不可浪费,明日起,贫僧教你识字如何?”
温柯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大喜过望下,作势便要磕头拜师。
缘行拦住他,道:“先不急,等你认得些字,再拜师修行。”
少年人重重点头,脸上只剩下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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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狂雪大,也终停歇。
被阻了半日的旅途,仍会继续。
可能有了收徒的心思,缘行一下子没了继续游历的兴致。
认真的找人打探了,便领着温柯一路朝东出发。
倒不急切,有客栈便住下洗个澡。没住的地方找个废屋也能对付一宿。
古代的冬天比后世要冷多了,风雪也大,遇到这种天气,根本没办法赶路,又要耽误几天。
这段时间自然是不能浪费,缘行开始教温柯佛门规矩与文字。
少年人真的聪慧,记性也是极好,学得很快。
一个用心教,一个认真学,便不觉得路途枯燥。
如此这般,半个月时间就混过去了,他们才绕过京师,抵达了兖州府。
缘行看着城门上的两个大字,笑着对身旁的温柯道:“竟然到了曹县,估计再过十日,便能返回青州了。”是的,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温柯的家乡,也是天禅寺的所在。
“青州啊。”温柯忍不住低喃。离开时年纪幼小,他对自己的家乡其实半点印象都没有。可那毕竟是自己出生之处,也是父母临终前心心念念的地方。
缘行脸上的笑也收敛了,在外面漂泊流浪的人,总是要回家的。温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见气氛有些低迷,他重又打起精神,伸手入袖掂了掂荷包,歉意的对温柯道:“眼看过年,本应给施主置办身行头,可惜贫僧囊中羞涩,只能等到了乌头山再说了。”
后者连连摆手:“这样就很好了,我吃得饱穿得暖,哪还需要什么新衣服?”他说的是真心话。
原本以为跟了个和尚师父,免不了还要沿途“讨饭”过活。却没想到,这半个多月,竟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缘行闻言笑了笑,取出度牒给守门官兵看了,才领着少年进了城门。
虽然已经有了师徒之实,但他并没有按出家人的标准要求温柯。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没有条件提供药膳,只能在吃食方面保证供应。最起码,早晚两顿饭,都得给人吃饱不是?
随着天灾的减少,大雍各地在这两年已经有了些复苏迹象,这里距离京师很近,赈济一向及时,倒是比其他地方要繁华。只有街边偶见的破败宅院,还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遭受过的灾祸。
今年年景不错,这日的天气也极好,风雪已经消停了好几天,太阳挂在天上,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县城里也越发热闹起来。
随处可见背着大包小包的百姓从身边路过。
人们永远是最能适应环境的,眼看着临近春节,所有的哀戚已然渐渐散去了。
缘行看着他们面上的轻松神情,心里也莫名多出了丝满足感。
正与温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顺便找寻着落脚的客栈,蓦地,他眉头微皱,一把拽住身旁正在前行的少年。
温柯被他这番举动搞得一愣,疑惑要问。转头瞄见和尚嘴角上挂着的冷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大街正中央,正站着一位头戴三山帽,着大红袍服,面白无须的老者,冷冷的盯着自己二人。
缘行扫了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说了声:“跟我来。”便拉着温柯转身往回走。
温柯被拽着,却忍不住好奇回头观望。那老者远远跟着,道路两旁的屋顶上人影晃动,不时有手持寒光凛凛武器的人跳下来跟随在老者身后。
这是出大事了。温柯虽然年少,却也能感受到身后这些人的不坏好意。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安静看着便是。”耳畔传来和尚轻声的叮嘱。
他看向对方,这时的缘行嘴角的冷峻已经不见了,脸上竟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浮现了出来。
不知为何,见到和尚平静的面容,温柯之前狂跳的心竟然一下子平复下去了。
二人重新出了城,却没有停下,而是拐出了官道,朝着偏僻的地方行去。
到了一处开阔处,缘行才停了下来,缓慢的回身,静静等待十几个手持弓弩刀剑的人将自己二人团团围住。
“贫僧见过诸位施主。”他轻笑一声,合掌施礼。
无须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轻声叹了口气:“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声名赫赫的白大先生,竟然做了苦行僧人。”
“白……”一旁的温柯闻言不禁惊呼出声,可想到和尚的叮嘱,又连忙捂住了嘴巴,但他的眼睛仍不敢置信的望向缘行。
没想到,自己的和尚师父,竟然就是民间万家生佛的白大先生,这个消息,着实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阿弥陀佛!”缘行眸子垂着,低诵佛号,却没有其他言语。
老者似乎非常不满意他的态度,冷哼了一声,抬高了音调:“您是了却凡尘遁入空门啦,倒叫咱家跑断了腿,整整两年呐。”他的声音尖涩,竟是说不出的刺耳难听。
缘行叹了声,问道:“鱼武鱼施主可还好?”
“他呀,据说第二日发现没了踪影。否则,那还用这许多天咱们才见面?您掩藏的很好,可惜百密一疏,终究……”老者回答,接着神情一滞,脱口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说着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温柯,了然点头:“还真是您的作风,怎么,怕咱家为难这孩子,竟不惜暴露自己吗?”
缘行看了眼一脸茫然的温柯,微微一笑:“不知管事之人是谁,不敢让小施主以身犯险。若早知是殷公公总揽大局,那贫僧还费什么劲儿?”
一般而言,就没有傍晚时分化缘乞食的僧人。那日在鱼武的包子铺前见面,对方一开口他已察觉不妙。而且他并没有遮掩容貌,若有心人一描述,暴露是早晚的事。
他倒是不怕,温柯这孩子便不好处理了。想来想去,只能带在身边。
而且一直没能买到易容的材料,索性也就不再隐藏行迹了。
“您客气了,若找不到您,咱家说不好真会拿这孩子撒气呐!”被称作殷公公的老者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接着神情一肃,又道:“白大人,既然这样了,您就跟我回去吧。”
“贫僧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同公公回去。”缘行微笑。
“你敢违抗皇命?真当我不敢杀你吗?”殷公公脸上透出一股冰寒。
缘行神色依旧,可此时眸中已无半点笑意,他环顾四周,又摇头道:“只眼前这些弓弩人手,怕是不够。”
殷公公扯了下面皮,讥讽说:“在旁人面前说这话也就算了,咱家当年可是亲眼见你挖出额头舍利封禁……”说到这里,他猛觉失言,忙改了口,哼道:“你现在还能有几分实力?”
“哦?”缘行依旧耷拉着眼皮,语气也还是那般和缓:“不过一具臭皮囊,公公若有心,自来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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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隆重感谢白悦悦朋友持续这么长时间不断的点赞,投票、签到。真的好感动。
咳,我知道最近更新拉胯,为表歉意,今晚加更,嗯,真的。
第二〇九章 破绽
温柯感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紧张的环顾左右,生怕哪只利箭会射到身上。
但出乎预料的,缘行的一句话说得毫无烟火气。
明明人数占优的一方却好似成了弱者,包括先前说话的那位殷公公,没有率先进攻不说,反而如临大敌一般,咣啷声起,武器几乎同时出鞘,更有人抬高了手中的劲弩。
这般僵持了许久,缘行轻叹一声:“既然诸位施主无心动手,那贫僧便告辞了。”说罢,便去牵一旁温柯的手臂,似要离开。
“慢。”那位殷公公突然如同换了张脸,面上带上了一丝笑:“白大人何必非要搞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说着,他重新打量了和尚的全身,摇头叹道:“若您依旧执意出家,我定禀明陛下,给您建个大大的道场,岂不比漂泊在外吃不饱穿不暖要强?这苦日子哪是您该受的?您大病初愈,享享清福不好么?”
“多谢公公好意,只是贫僧乃出家人,不追求衣食。京城风雨太大,贫僧身子弱受不起,反倒在外面自在一些,只能浪费您的一番好意了。”缘行拱手,笑了笑,只是他眼眸透着幽深,浑然不见半点笑意。
一旁的温柯敏锐的感觉到了从和尚师父身上散发出的冷意,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公公似早知他会这般说,并不意外,只是神色渐渐阴沉,咳了声,举起了一只手来:“虽然大人不愿,可咱家有皇命在身,只能得罪了。”言罢,他举起一只手来。
下一刻,七八张劲弩上的利箭飞射而出。
缘行拉着温柯,很容易的躲了开,但下一秒,场中众人同时挺身上前,各式武器纷纷朝着和尚二人攻击而来。
缘行不慌不忙,一手护着温柯,一只手从容应对临到面前的十几把兵刃。
轰然一声爆响,四面气流鼓荡,地上残雪被真气激荡的飞扬起来,化作滚滚烟尘。
随着一声清喝,有道飘逸的身影跃过众人,出现在那位殷公公的头顶。
“大胆!”众武者连忙迎了上去。同时举刀,挥向半空中的人。
身在空中的缘行尽管带着一个人,却硬是将身子又拔高了丈许,躲避开脚下的刀芒后,画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单手成掌,在众人反应不及的时候,拍向殷公公的胸口。
殷公公的功夫自也不弱,他方才一直专注的盯着缘行的举动,见他的攻势到来,也不躲避,而是双手叠在一起,迎了上去。
隐隐的沉雷声一震,气啸声传出。
殷公公蹬蹬连退数步,虽然卸掉了些力道,可也收到一股浑厚真气的冲击,脸上霎时一片雪白,接着又转红,身子摇摇晃晃,显然已经站立不稳。
这时,那些武者已经回攻而至,缘行头也不回,刚刚收回的手掌朝身后一挥,几道强大的真气成波纹状延伸,一时间,气爆声与兵器碎裂声绵密的响个不停,接着又是几声巨响,激荡的气流夹杂着泥土与积雪,朝着四面散溢,直将那些武者都击飞了出去。
“还打么?”缘行拉着温柯站稳了身子,他手掌中黄芒闪动,对准了已栽倒在地上的殷公公。
四周除了风声,便只剩下喉咙抖动的声音了。倒在地上的人被他的气势所摄,静没人敢挣扎站起来,更别说应答了。
“你别得意,如今你露出行迹,宫里几位供奉已经星夜赶来,到了那时,看你还如何嚣张?”殷公公捂着胸口,恶狠狠的说了句。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提醒,贫僧会小心的。”缘行挑了挑眉,笑了起来:“既然不打,贫僧就告辞了。”说完,他慢慢的转身,轻松的掸干净自己与温柯身上沾染的灰尘与碎雪,一步一步的走远,渐渐的融在了白茫茫的雪景中。
“大人……”过了许久之后,众人才挣扎的站起,其中一个激灵的跑到殷公公的身前,将他搀扶住,问道:“咱们就任由他离开吗?”
“那又能如何?打得过吗?”殷公公没好气的瞪眼。
“下次调派重兵,不信拿不下这个和尚。”手下咬牙道。
殷公公嗤笑:“白景行白大先生,那可是有神鬼莫测之能的人物,他若真想走,谁能拦得住他?你吗?”他的一只手仍然捂在胸口,咳了口淤血,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些,接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伤的如何?”
众人聚在他的周围,纷纷查探自身的伤势,多数除了气血拥塞并无大碍,但有两人伤势较重,不在床上躺几个月,怕不能大好。
殷公公也在其中。他凝眉沉思片刻,突然叹了口气:“他已无法如几年前那般控制出手的力道了。”说到这里,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缘行离开的方向,幽幽道:“这次试探很成功,马上向京城传信,白景行实力已然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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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柯的面色依然是激动的潮红色。
因为方才那场令人炫目神迷的争斗。
这就是武功吗?他崇拜的看向身旁的和尚,那无人可挡的豪壮英姿实在令人崇拜心折。
更何况,自己的和尚师父竟然就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白大先生,又怎能不让他心跳加速?
而与少年人不同,缘行的面上一直是古井无波,甚至到后来,眉宇间竟挂上了些许的忧愁。
已经学会察言观色的温柯见了,终于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师父,刚才那人说的供奉很厉害吗?”他以为对方是为了即将而来的宫中供奉而忧心,想到这里,小脸上也浮现不安出来。
“厉害自然是厉害的,但不必担心,紧凭那几个老宦官,是不能将贫僧如何的。”缘行安慰似的摸着少年头顶。
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这次若不是殷公公立功心切,就是对方单纯为了试探。
他虽然故意留下破绽,可也不敢保证以后便真没了麻烦。
想到这里,他歉意的对温柯说道:“对不住了,回青州的计划恐怕要延后,咱们怕只能在外面过年了。”
卡文,卡文,我努力再码一章,顺利的话早上能更,不顺利要到下午或晚上。
第二一〇章 善纯
能不能回乡过年,温柯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激动过后理智回归,他最担心的还是后面可能的追兵。
缘行其实并不怕官方的人追查到踪迹,这一次可以说是他半主动暴露的。
但一次已经足够,再让人追上,难免又被纠缠,实在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