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纳斯,你能预测命运,那你看见的命运里,有我的影子吗?
那你想过,我会改变这一切吗?
我是你固定命运里的变数吗?
清晨,祭坛处。
忽然,一颗白色的龙蛋从天而降,与往常不同的是,上面有一朵百合花。
一位银发白眸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踩着一众血迹,走到了祭坛中间。
他的脸被帽子挡住大半,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里似乎死伤惨重。
遍地的血迹,暗红色的血将土地染得发黑,还有一些尸体静静地躺在一旁,似乎是王国的士兵。
他一眼都没有赏给他们,把蛋裹好后就要离开。
忽然,他的脚腕被人抓住。
他低头看去,是一位金发男人,似乎还有点气息,艰难地抬头看他。
银色竖瞳在对上那人的翠色眼睛的时候,他眼眸颤动,瑟缩了一下,随后收回视线,周边红光大作,光散后,那人也散了。
血雾飘飘摇摇消散在这片天地中。
索拉纳斯带着龙蛋回了城堡。
城堡外形有些改变,他重建了一些地方,将它修的更加紧密,更加安全。
他从高层楼的阳台降落,径直走进花房——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束洁白的花朵。
他将龙蛋放在花房正中央的垫子上,和那束白花放在一起。
一放上去,四周空气流动,各色光芒都被龙蛋吸进去。
索拉纳斯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往下走,走到一楼,走到他的房间。
刚才回城堡的时候,他急急忙忙,似乎有什么很紧急的事情要做。
此刻真的要去见那个很重要的人的时候,他又不自觉放慢脚步,无比紧张。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
和以前那个房间完全不一样。
满屋子的黑色消失了,变成了大批量的绿色夹着金色,像是阳光初显的森林。
而床上,躺着一位金色长发的少女。
她紧闭着眼睛,温柔静谧。
他走上前去,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便拿起一旁没念完的故事书,继续念了起来。
这是莉莲娜献祭后的第二天。
索拉纳斯认为她没死。
或许她真的没死。
她肯定没死。
索拉纳斯放下故事书,弯腰按住心脏,那里传来了阵阵强烈的刺痛。
夜晚。
继承者还没有孵化没有长大,他就必须要看守这片大陆。
这是他的任务,哪怕他现在不想,也恨极了这群人。
之前被摧毁的地方已然开始重建。
他飘飘荡荡,思绪飘到王宫里。
那里老国王早就死了,而新国王今早被他杀了。
现在只剩太后,也就是莉莲娜的母亲,在和大臣们辩驳。
莉莲娜祭祀当日,太后久治不愈的病忽然好了,身子骨看着比以前还要硬朗。
她坐在王位上,表情肃穆,嘴里也分毫不让:
“国王死了,继位的应当是与他关系最近的我才对!”
“太后陛下,按照律法,当是老国王的兄弟——”
“他的兄弟?”
太后右手把玩着一个无甚装饰的皇冠,眼睛微眯,似乎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索拉纳斯收回视线,朝着一处空地俯冲。
老国王的兄弟早就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他不感兴趣,但貌似是现在王位上那人的手笔。
他将最后一处裂缝修复好,思绪再次飘过去的时候,太后已然成了国王。
他勾唇笑了笑,若是莉莲娜醒来看到,也会很开心吧。
讨人厌的老国王和新国王都死了,母亲变成掌权者,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他想着想着,忽然毫无征兆地降落在空旷草坪上。手掌聚集气力。
轰——
平坦的草坪,变成了万丈沟壑的峡谷。
莉莲娜才不会开心,她这条命,还是因为她哥哥才吊着的。
索拉纳斯再一次,被无边的虚无吞没了。
当一条龙开始思考自己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思考自己的能力有什么作用的时候,他就离变成人,不远了。
而当索拉纳斯视线扫过王宫城堡的时候,即将登基的新国王,莉莲娜的母亲,心头忽然轻颤,她敛眉压下情绪,小声喃喃了句:“莉莲娜,你还活着吗?”
情绪平息后,他又自虐般,用大量魔力修复了这片土地。
索拉纳斯力竭了,但他迫切地想回到城堡,便喘着粗气撑开翅膀,摇摇晃晃地往城堡飞去。
他落在阳台,随便喝了口汤,便又坐回房间的椅子旁,捡起放在一旁的故事书,温柔地念了起来:
“……公主得到了真爱之吻,最终苏醒过来,战胜了恶毒的巫师——”
很幼稚的故事。
索拉纳斯微微皱眉,唇齿微动,眼神不自觉飘向莉莲娜的嘴唇,在心里暗叹自己天真,但还是没止住动作。
唇齿相贴,除了她身上微凉的气息,什么也感受不到。
莉莲娜没有醒过来。
他叹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蹭了蹭莉莲娜的脸颊,便坐回去,还顺手将童话书扔到一旁。
“换一本吧,看你最喜欢的、乔迪女士给的、你遮遮掩掩不让我看的书——”
好吧,莉莲娜对此不为所动。
索拉纳斯皱了皱鼻子,颇有些气愤,语气却还是温柔:“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她那双明媚的眼睛,撩动着他的内心,让他气血上涌,忍不住将她的衣裙……”
他红着脸关上了书。
这种事情念出来可太羞耻了。
但莉莲娜对此不做反应。
索拉纳斯自顾自地发起愣来,视线落在房间新开的窗户外,那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不再是单调的草坪。
可惜没有人欣赏。
花会觉得孤单吗?
花会害怕恋人的离去吗?
可即使离去了,来年开春又还能见到吧。
他低着头翻着书,想找出一本莉莲娜感兴趣的、适合念出来的。皱眉沉思间,在他无法看见的后脑勺深处,银白色的发丝颜色渐深,慢慢地,彻底乌黑。
莉莲娜知道自己没死。
她濒死之际,胸口蓝色宝石光芒大作,为她留下来一线生机。
这是她哥哥留给她的,是他那日保证的“莉莲娜,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莉莲娜叹了口气,可惜,他们已经没办法回到以前了。
她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浮,依稀能闻到周围的血腥味,能听到士兵痛苦的哼声,也能感受到哥哥的视线。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
莉莲娜看不清,但她好后悔自己没有努力去看。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视,那两双相似的眼睛,终于失去了装进对方的机会。
她身上很痛,伴随着晨间凉风露水,她以为自己新捡来的命快要消散了的时候,来了个人。
那人越过祭坛周围的屏障靠近她,抱起她。
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痛楚,濒死的窒息感,都在渐渐变小。
而那熟悉的花香味,抵挡住了无边无际的血腥气息。
她被索拉纳斯抱起来带走了。
那时候的祭坛还在冒着白光,召唤的龙蛋好像也没降下来。
莉莲娜有些着急,下意识想蹬腿,但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担心因为自己中途离开,祭祀失败。
但索拉纳斯步伐极快,根本没给祭坛反应的机会。
她被带回城堡,躺在柔软的床上,听他念那些故事,念外面发生的事。
她知道哥哥死了,知道母亲继位,知道布赖恩和格雷西的小孩学会说话了,知道弗琳接手面包店,知道贫民窟在那些神罚日子里被彻底摧毁,国王不忍,救济了那些人……
还有好多事情,但这些对她来说,已经变成远方的事了。
而离得近的,索拉纳斯。
她能听得见那些故事,自然也听得见索拉纳斯悲痛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
也能感受到,他冰凉的唇在额间的触碰。
他吻她的额头,牵她的手。
只字不提自己,不提城堡,不提龙蛋,什么也不说。
莉莲娜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龙心石有没有出现。
但看现在一切太平的模样,至少神罚应该是停止了。
祭祀成功了。
她在床上躺了近五年。
索拉纳斯每日牵着她的手指,为她渡去魔力,维持她的生命。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有力,但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好在索拉纳斯的故事足够有趣,偶尔会捡一些时令的小东西,让她感受着季节变化。
会带着她去城堡外晒太阳,去花房闻新鲜的花香,去森林里听可爱的小鸟歌唱。
索拉纳斯带来新消息的频率比呜啾高,几乎每日都有王城新闻——王国越来越好,朋友越来越幸福,教堂越办越大,各种新学校建起,贫民窟的孤儿那日被转移后,现在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
她的身体被困住了,可她的灵魂却自由得多。
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幸福。
除了每晚,索拉纳斯因为梦魇发出的痛苦哼声外。
她好想睁开眼睛,揉一揉他的脑袋,想替他承担一点什么。
可是她睁不开。
她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就会这样在昏迷中度过,并消散。
直到那日。
城堡忽然传来了轻微震颤,莉莲娜猛然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花房正中间的那颗蛋,破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