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办公桌面折射阳光落下的轨迹, 散落文件纸张墨水字迹清晰可见,他从上位者的位置起身,朝她走去, 视线里的光影被他高大的身型遮挡。
舒韵站在原地,木讷地盯着他。
“我想您可能是忘了我们曾经聊了什么。”舒韵豁出去了,梁柏庭的架势就是今天要和她把账算清。
她拿出手机, 对着梁柏庭晃了晃,“要我现在翻给您看吗。”
“洗耳恭听。”他说。
行。
洗耳恭听。
舒韵将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 找到几个自认为最能拿捏他的。什么暗恋者的角色扮演, 什么主人,各种卖萌撒娇的颜表情, 她都不想回头再看的聊天记录, 现在当着梁柏庭的面, 一字一字讲出来。
只念了两句。
念到“摸摸你的……”她彻底闭嘴了。
这是自取其辱。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真正感到羞耻的只有她。
舒韵不说话了,她安静低头。
心中蔓延着难以形容的羞耻, 顺着她每一处的血管,爬过她的身体。使她脸颊发烫。
她冷静一周鼓起的勇气像是紧绷的气球, “啪”的一下, 在梁柏庭这里自爆了。
“我都认。”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曾经和你说的每句话放到现在, 我都认。”他却这么说。
男人身上那抹冷杉缠绕着苦艾的淡香拥着她的鼻尖,犹如华灯初上的明月夜。
此刻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不会觉得羞耻吗?”舒韵难以置信。
“不觉得。”他说。
“可我觉得!”
“我觉得羞耻, 行了吧!”舒韵最终没有控制住情绪,对着他爆发了。
哪怕是爆发都没有太大声。
这里是他的办公室, 她是他的下级,他是她的老板。
她的工作还被人捏在手里。
舒韵声音发颤,尾调夹杂着委屈的哭腔。
眼神却一点都没有示弱。
下一秒, 本就滚烫的脸颊覆上男人温热的掌心。
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温柔捧过她的脸,拇指尖抵在她的眼角下,虎口卡在脸颊的软肉,其余的手指插.入耳后她密密麻麻的发丝间,盖过她的耳朵。
沉闷地捂住她一边的耳朵,舒韵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瞬间的安抚让她情绪逐渐冷静了下来。
舒韵反应过来,低头迅速推开他,“抱歉,是我失态了。”
梁柏庭站在原地,感受掌心温度的消失。
可他现在又何尝不是失态。
两人再次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舒韵偷瞄着他方才的那只手。
心猿意马。
她抿了下干燥的唇,嗓子有些发哑,“所以……梁总。”舒韵抬眸,想看着他的眼睛。
可梁柏庭却垂眸,故意和她的眼神错开了。
“可以不再提吗。”舒韵声音很轻,如同羽毛缓缓落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闹出这样的乌龙。”
“但它只是个意外。”
“到此结束,可以吗。”
舒韵说完。
她心里默默祈祷梁柏庭放过她。
她依旧站在刚才的位置,女人耳边零碎的发丝乖顺地垂落。
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了,打破了房间里的氛围。
敲门声紧促。
和她此刻忐忑的心跳声重叠,一下又一下。
梁柏庭最终说:“你先出去吧。”
他没答应。
舒韵如释重负。
————
梁柏庭虽然没有答应,但是依旧按照她所说的那样,没有再提。
舒韵终于回归了正常的工作,为此松了口气。
近几天,他很忙,不怎么在公司露面。
这对于舒韵来说很好,她有时间慢慢消化这些杂七杂八的情绪。
长藤的项目进展顺利,渐渐步入正轨,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夏天结束前,梁柏庭会把长藤管理的实权交手,然后回凌风总部。
舒韵的工作也随之忙碌了起来,梁柏庭会让她插手些管理的工作,她应对得很好,甚至找不到梁柏庭本人的时候,王数都会专程找舒韵来商量些决策。
充实的工作和生活让她渐渐把之前的羞耻心消耗掉了。
于是舒韵每晚睡前都会点开手机微信,然后看梁柏庭的微信头像。
他没有换头像。
还是用着黄色小狗弯腰鞠躬的头像,头顶的那个小皇冠,是她亲手画上去的。
舒韵点开论坛,她终于醒悟过来,为什么当时全公司的人都误会梁柏庭谈恋爱了。
因为这个情侣头像,因为他开会也在回她的消息,因为他想被他们议论,因为他愿意。
可是现在,她再在论坛里搜关于CEO恋情的相关贴,发现被删得一干二净。
最终他还是作为领导插手了公司的论坛,导致现在论坛的讨论热度也日渐减少,萎靡不振。
舒韵找不到上周还热烈讨论话题的蛛丝马迹。
全被他安排删除了。
并且,她找到了梁柏庭的论坛账号。
名称是:Faelan。
是公司官网人物资料里出现过的,他的英文名。
舒韵才后知后觉最后那个F名字的含义。
代表的还是他本人。
其实从她给AI发消息的第一条回复,就该醒悟的。
她从未告诉AI她的姓名,她一直自称用户。
但是AI却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舒韵。
还有在酒店房间漏水的那晚,她也并未告诉AI她住在酒店。
但是AI还是知道细节,并且安慰的话也是她当时最想听的。
还有……
舒韵思绪复杂地翻过曾经的聊天记录。
——我怕我会因为AI去喜欢现实的那个真正梁柏庭。
梁柏庭那天午后看着她的笑容顿时又浮现她的脑海里。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后面才觉得他反常,觉得他喜欢自己,一切都是他故意而为。
舒韵开始了她的戒断反应。
当情绪不再上头的时候,舒韵发现自己开始没理由的想念。
矛盾地开始想念不存在但确确实实存在的那个人。
她没必要再去纠结如果真的是梁柏庭就好了,如果现实的梁柏庭和AI一样就好了。
现在全成真了。
他确确实实走进了她的心。
————
傍晚临近下班的点,舒韵在公司楼下见到了黎漾。
她穿着了一身休闲的浅碎花长裙,披着线织的小外套,长发不像往日披在身后,而是挽起做了盘花样式,用精致洁白的卡子微扣,几缕碎发垂落在她温柔的眉眼。
“舒韵。”她主动来打了招呼。
舒韵已经潜意识地认为她就是梁柏庭那边的人,她只是给梁柏庭办事,全程她估计早就知晓,也是听梁柏庭的话隐瞒。
曾经黎漾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照顾,舒韵也全当做了她对上司的讨好而已。
她们私下生活除了工作又没有太多交集,舒韵怎么可能指望黎漾越过梁柏庭和自己掏心掏肺的相处。
“Ahri。”舒韵喊她的名字,却没有像以往对她笑。
黎漾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眼神带有抱歉,沉默了会,黎漾轻轻拉过她的手。
“我要走了,后天早上的航班。”她轻声对舒韵说。
晃了晃舒韵的手。
竟有也有几分哄她讨好的意味。
舒韵看她,想起了梁柏庭之前让自己去分担黎漾的工作,但是放到现在,舒韵根本不想接手。
“舒韵,我想明晚离别前请朋友们吃顿饭,你会来吗。”黎漾问她。
片刻,舒韵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这次还是梁总的意思吗。”舒韵直白地反问。
一句话,迅速拉开和黎漾的距离。
黎漾眼眸闪动了下,有些错愕,“当然不是。”
舒韵抽开了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去说我把你当朋友,对你来说会是件虚伪的事情。但是舒韵,人与人之间,萍水相逢,有缘无分的事情常有发生,如果仅仅是为了梁总一场并不确定的私人情感,我大可不必做到现在这样的程度。”
“我只是……我只是很希望你……”她顿住了,保持她惯有的冷静,收敛下来。
“抱歉,我不知道再次回国是否还能见到你,所以离开前,不想留下遗憾。你怨我,气我,都好。就当是最后道个别,好吗,舒韵。”
“你会来吗。”黎漾看她。
舒韵其实也谈不上生气,更多的是不服气,不服黎漾总是站在梁柏庭那边的。
怨她又做什么呢,只怪梁柏庭是她老板,而舒韵自己不是。
“嗯。”舒韵最终点点头。
黎漾再次拉过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舒韵看着她,第一次见到黎漾笑得这么真实,原来她大笑的时候两只狭长的双眸会弯成月牙,这是在梁柏庭身边所看不到的,没有上班的摧残,舒韵觉得黎漾现在像朵盛开明媚的百合花。
她长叹了口气。
如果是她放三个月长假,估计现在嘴角都能咧到天上去。
黎漾已经很收敛了。
次日。
舒韵在公司见到了梁柏庭。
舒韵就知道,晚上黎漾请的那顿饭,梁柏庭会去。
自己好像又被做局了。
傍晚,舒韵走出公司,她的车从上周就没有再停公司的地下停车库了,她还是乖乖停在了原来的露天停车广场。
等舒韵走到自己的停车位后,她愣住了。
旁边停的那辆黑色库里南她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意思。
梁柏庭的车被人盗了?然后还停在她的大白旁边?
舒韵假装忽视这辆车,然后准备钻自己的车里。
身后传来男人的轻咳声。
很刻意。
舒韵转身看向来者,“梁总。”她稍有距离地跟他打招呼。
梁柏庭拿出车钥匙,舒韵看他半天。
她不傻。
梁柏庭手里的车钥匙根本就不是劳斯莱斯的那个双R标。
他拿着个四环奥迪车钥匙到底对着眼前这辆库里南在乱按什么。
“拿错了。”他语气无辜,梁柏庭把钥匙收起来,视线扫向舒韵的那辆大白。
舒韵立刻警觉起来。
“我坐这个。”他抬手指了指舒韵的大白。
舒韵可没忘他曾经多么看不上自己的这辆大白,现在反倒要坐起来。
男人自顾自地走到她的车门边,抬眸扫过她:“不开门吗。”
舒韵深吸口气,“不太好吧梁总,这样,车钥匙您放在哪了,我去联系人帮您换过来。”
梁柏庭垂眸,沉默地站在原地。
缓了会,他无耻地说出:“不记得。”
总而言之,他就是要坐。
舒韵将自己的车钥匙给他,“梁总,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把我这辆车借给你。我打车。”
她把车钥匙塞梁柏庭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司外走去。
“等下。”梁柏庭喊住她。
舒韵侧过脸,看他的眼神有点无奈。
“我不会开你这个。”他把钥匙还给了舒韵。
舒韵无言,将车后座门打开,男人没动。
怎么了。
他想坐副驾?
舒韵也没动。
两人僵持。
半分钟后。
梁柏庭坐在了大白的后座上。
舒韵坐在驾驶座,弯腰开始换下高跟鞋,然后她擦拭过手,猛按了下车喇叭,因为没有围绕车一圈,所以打算用喇叭声驱赶车底可能藏着的小动物。
因为带了些私人情绪,她连按的喇叭声都带着巨大的怨气。
梁柏庭慢条斯理地开始系安全带。
系得很紧。
整个路程,舒韵只要偷窥下车内的后视镜,就绝对会和男人的视线对上。
她打着方向盘,不由得心烦意乱。
“要听歌吗。”她询问梁柏庭,实则手上的动作已经点开了自己的歌单。
他爱听不听。
“嗯。”
舒韵盯着歌单一系列的“DJ”版,陷入沉思。
然后又作罢。
听歌是很私人的事情,她才不要梁柏庭了解她听歌的喜好。
梁柏庭在后排依旧保持沉默。
车停好后,看着他屈膝弯腰地从车里出来,神色多少带点委屈。
舒韵莫名很爽。
————
黎漾将舒韵的位置安排在了自己身边,紧挨着坐。因为不想让到场朋友因为领导的身份而拘束,梁柏庭的位置低调并不显眼。
哪怕是这样,他单坐在那里,还是引起不少人注意的目光。
舒韵见到了黎漾的丈夫,比她想象中看上去要年轻,样貌不算起眼,却也不丑,黎漾私下提过她老公会陪她每周都健身,所以男人身材看上去就有锻炼痕迹。
他对所有来的朋友都很亲和,和舒韵打招呼的时候也很热情,舒韵注意到男人无名指上的婚戒,和他手腕上挂着黎漾的头绳。
黎漾真的结过婚的事实此刻才在她的心里具象化。
整个饭局上,舒韵避免了和梁柏庭的每次接触。
她饮了些红葡萄酒,不知道出于什么情绪,当苦涩甘甜的液体滑过她的喉咙,这几天积压的情绪才得到疏解。舒韵余光几次落在梁柏庭的身上,男人依旧滴酒不沾,盘里菜也很少。
她能感觉得到。
他们几次目光都在错过。
舒韵压根记不起这顿饭都吃了什么,各式的菜品走马观花过她的味蕾,如同嚼蜡。
直到散场,舒韵为了避开和梁柏庭接触,故意停留到了最后。
舒韵给黎漾选的送别礼物从网上订好的,时间紧急,今晚才会送到黎漾的家里。
黎漾在饭局结束后,给了她分别前的回礼。
黎漾很早就注意到舒韵每次背包,上面都会有很可爱的玩偶小挂坠。
她对玩偶的挑选是门外汉,不知道怎么样买才能称心如意。
于是黎漾送她的,是一条香奈儿的丝巾。
明亮浅色少女系很像舒韵在她心中的感觉。
黎漾拆开礼盒,将丝巾系在舒韵的包上,长度也刚刚好,搭配着玩偶挂坠,陪在她的身边。
舒韵愣住了。
她给黎漾挑选的礼物,也是一条丝巾。
因为觉得这样优雅的物品,气质衬她。
黎漾和她对视,将丝巾调整好,冲舒韵笑笑:“好了,接下来的工作就让它代替我陪你吧。好搭档。”她拍拍舒韵的肩膀。
舒韵心里泛着暖意。
最后所有人离场。
剩下梁柏庭没有走。
————
她坐在位置上,看着男人起身,对着门外的服务员说了什么。
紧接着,本来在周围站的服务员就全部清场,包间的门缓缓关上。
堵住了舒韵即将离开的去路。
饭桌上残羹冷炙,有些摆盘早就被端下去,桌面一大片空缺。
舒韵紧张地起身。
“聊聊。”梁柏庭单手提过一把椅子,摆在包间的中央,让她过去坐下。
舒韵眼眶泛着红,酒精暂时没有麻痹她清醒的意识,她酒量不差,所以思绪清晰。
她被梁柏庭暂时关起来了。
舒韵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又换上过高跟鞋,所以此时踩在地板,有种不实际的悬浮感。
她选择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如果还是之前那件事,我想算了吧,梁总。”舒韵紧张地攥着她手里的提包,做好随时起身离开的打算。
梁柏庭站在她面前,单手撑过桌面,“要提的。”他说,“因为你还在对我有情绪。”
“而我不想你不理我。”
如果没有AI,如果没有这场误会,一些话,舒韵永远不会告诉现实的梁柏庭。
他想听的,想要的,不假装身份就听不到,要不到。
这冷静下来的一周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舒韵不再像以前和他有很多话说了。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梁总。”舒韵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像以前那样了。”他语气不紧不慢。
“以前?以前我都说什么了。”舒韵挪开目光不去看他。
“亲我,摸我,喜欢我。”
舒韵坐在位置上,被他这句话突然刺激得笑出了声,她深吸口气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可这算什么呢?”
“您不爱上网,所以可能不知道吧,现在网络上还有隔着屏幕网恋的,你就当自己是网恋被骗了感情,而且我们这个,好像连网恋都算不上。”
她看向梁柏庭:“就算你假装AI,那AI和现实也得分清吧,你网上这样那样的,你现实又……”她停下来了。
梁柏庭眉头微动,眼神意味深长。
舒韵倒吸口气,轻咳两声,怕他马上又要翻旧账,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房间。
她好不容易忘记的羞耻心,他又提。
“你现实也能做到只能算你厉害,我就不行,所以就不奉陪了。”她提着包就要走人。
只是起身的瞬间,男人一把捞过她把她按在了原位。
舒韵不敢相信他会突然这么做,挣扎了两下,不小心把脚上的高跟鞋踢飞。
高跟鞋在地面滚落两下,摔落在门边。
“抱歉。”他做完不怎么绅士的行为,又保持着绅士的态度。
男人转过身,走过去低头弯腰捡起她的那只高跟鞋,缓缓放在她的身边。
他几乎是半跪在她的腿边了,舒韵看着他额间的发丝。
“如果不是误会,我本人是不会和你说那些话的,无意羞辱到你了吗,那么我已经道歉,为什么揪着不放,我知道错了。”舒韵抬眸瞪他,不发威当她hello猫啊。
发丝有些凌乱散落在她的肩膀上,淡淡葡萄酒的香味流连在他的鼻尖。
“冷静下来。”他声音低沉温柔。
“你现在看着我,我告诉你原因。”他抬眸,仰视着她,和她对视。
舒韵咬着牙,瞪着眼睛看他。
看他伸手轻触碰在她唇前,保持几厘米的距离,最终没有越界地碰上来。
那双本该清冷寡淡的黑眸充斥着渴望和乞求。
望向她,眼眸倒映着此时此刻她的模样。
“因为我喜欢你。”
最后他说。
作者有话说:舒韵:“我喜欢你”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对手指)
梁总: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牵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