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舒韵去找数学老师的时候,偶然经过班主任的位置。发现张维之几个人站在她面前。
班主任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教语文的,平常总是黑着张脸,神情严肃,面对这几个班里的刺头,更是眉头紧皱。
“什么意思。梁柏庭一个人把你们三个都打了?”班主任的话让隔壁桌位的舒韵瞬间立起耳朵。
她原本是被数学老师喊到办公室整理试卷的,舒韵垂眸,放慢了手指拨动纸张的动作,余光留意着班主任的位置。
“就是啊,你得给我们主持公道的老师,你知道我的腰,我的背,疼到骨髓里了,上课也坐不稳,睡觉都疼,全是淤青。”
“他就是故意的,还找了没有监控的角落,就算是关系户也不能在我们学校这么无法无天吧!”
“就是就是。”
哦,原来是告状。
班主任无语地盯着他们仨,这仨平均身高也能碰个一米七,仨对一还被揍得嗷嗷叫,专门找到她这里告状,怎么看都像是来找茬的。
“我看看淤青。”她口吻不怎么相信,手里备课的资料也没放下。
周围还有其他老师,这仨本就是办公室的常客,其他老师都纯凑热闹。
“唉,你们班就属他们三个最难管。”数学老师摇摇头,对着茶瓶吹口气,热水里刚泡发的茶叶打着转,茶水泛着微黄,他抿了口,话也不知道是在和舒韵说,还是自说自话吐槽。
舒韵回过神,默默加快了数试卷的速度,没有搭话。
结果那仨人虎起来直接在办公室扒衣服,张维之背对着班主任,弯个腰,撅个腚,把校服和里面的衬衣往上提,露出腰背的位置。
另外两个人凑上前,去找他腰背上的淤青,准备找证据。
找了半天。
“这儿,老师,您瞅见没,啧啧,他把我兄弟好一顿打啊,那简直是往死里打。”
“就是就是。”
他们几个表演得实在太浮夸,舒韵侧过脸转头看的时候,差点看见他裤腰低下露的那屁股,顿时像吃了屎一样把脸转过来,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险些要吐。
果然课代表是个高危小官。
班主任算是当回事了,不当回事也不行,学生他非要在办公室闹。她扶了扶眼镜框,略微留心地打量了下所谓的淤青,疼痛顶多比他平常逃课打手心多一些罢了。
上节课间这几个还活蹦乱跳地跑小卖部买鸡腿啃呢,啃得浑身一股奥尔良风味。
“行,我知道了,等语文课我在班里问问,属实的话,我让他给你们道歉,然后严厉批评。”她嫌弃地将他的校服往下一扯,环视了四周,早晨的课间,办公室没什么学生,唯一能注意到的,就是站在数学老师旁边的舒韵。“还有女同学在这,注意点形象。”
舒韵假装听不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张维之扫向她的位置,冷哼了声,要不是因为她,他怎么可能挨一顿揍。
“老师,你到时候得喊他家长。”
“就是就是,不能因为他爸给学校捐了楼就特殊对待。”
班主任耳朵要被他们念得起茧了。
舒韵听完了全程,感觉事情不太妙,她同桌好像要有麻烦了。于是匆匆数完卷子后,和数学老师打了个招呼,就风风火火往教室跑。
好在梁柏庭基本不怎么出教室,在位置上乖乖的,随时都能找到。
她一路跑着回来的,路上还险些撞到人。气喘吁吁地在座位上停下,手里攥着试卷,少女清瘦的手臂支撑着课桌,额间刘海粘在肌肤上,眼睑下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润。
“怎么了。”座位上的人掀起眼皮,淡然望向她。
“你犯事了知道吗。”舒韵此刻好比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太监。
“嗯?”梁柏庭就是那不急的皇帝,悠悠地将桌上的抽纸递给她,让她先擦擦汗。
“我问你,上次运动会结束后,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舒韵真小看了这个平时的“好好学生”,看似一副乖巧的模样。
哪怕是关系户,在班里也是要多低调有多低调。
如果忽视他给班里教室新买的微波炉和饮水机。微波炉是因为天气凉,他说好热饭,方便同学。饮水机是因为方便他泡茶。
从此高二六班人民把他高高抬起,不允许任何人再忤逆这个关系户。
可现在他又弄出殴打同学这种低素质丑闻,到时候传他的谣言指不定有多难听呢,万一……万一学校开除他,那他们是不是就不能再当同桌了。
舒韵有点不愿意,她刚习惯和梁柏庭的相处呢。
她语气真的有几分像班主任,就差揪着他耳朵问了。
梁柏庭看着她一手抵着课桌,单手叉腰,兴师问罪的模样,几乎要把他困在她身体和座位间,姿势类似她们女生喜欢看韩剧里面的壁咚,半晌,他懒散地勾了勾唇。
啧。
舒韵微皱眉,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上课铃打响了。她慌里慌张地将分好的试卷发下,然后拍了拍梁柏庭的肩膀。
她再也不舍近求远地搬动后座的桌子进座位,她就是要从梁柏庭身后挤过去。
偏偏他又高又壮,很大一只。
“再往前去去,挤死了。”舒韵拍拍他的肩膀。
他缓缓往前挪了挪,距离可以用纳米为单位。
舒韵挤着挤着,忍不住用手掐着他的脖颈,作势要掐死他,但其实只是掐了空气,然后很窝囊地像个小螃蟹一样挤回了座位。
突然他往后微抬起了手臂,自然地要锤肩的动作,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勾着,差点碰到她的手。
吓得舒韵双手抬起,更像螃蟹了。
男女授受不亲!
舒韵还在担心着她同桌的事情,等她开始认真对待这次的随堂数学测验的时候,她愣了下。第一时间她是怀疑自己拿错了试卷,可是数学老师在身边盯着她数的卷子,不可能拿错。
“这题……怎么是几何,咱们不是刚学完函数吗。”她小声嘀咕地问梁柏庭。
“上周说要预习的部分,随堂摸底。”他解释。
哦,上周……预习。
舒韵心凉透了,刚结束月考,又是运动会得奖的,她这小心脏早就飘到天上了好吗,狠狠奖励自己躲被窝看了一周的小说漫画。
根本就没认真预习。
完蛋了。
全凭着她暑假那会学了点公式,研究的那些高考题,舒韵硬着头皮写。
舒韵抬头瞄了眼教室的钟表,想起班主任昨天说过表坏了,要等工人替换新的,结果今天一整节大课间过去了,也没有人来。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她的手表也忘记带了。
简直各种倒霉。
周围全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她可是数学课代表,就算是副的,也不能考差,舒韵不允许。特别是她身边这个正官,更是对手中的对手。
可是梁柏庭写得很顺,他那只好看的手轻握笔,没一会就能把前面的选择专项全部写完,毫不犹豫。
舒韵此刻内心流的泪都是偷看小说漫画时候脑子进的水,她没办法,硬着头皮写。因为不知道时间,她有点焦虑,估计不好分配的时间。
数学老师在开考后的十五分钟,才慢慢地从教室后门进来。抓抄袭搞小动作的人,这样,没有人会有防备。
一抓一个准。
舒韵看似写得又多又密,其实心里压根就没底。她沉浸思考后就喜欢揪头发,一会揪一根一会揪一根,至今没有秃头她十分感谢父母茂密头发的优良基因。
大题都还好,选择题也能蒙,但是填空题就犯难了。
舒韵被难题卡住了,她看似苦思冥想,其实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她眼前抛过来一个小纸团。是梁柏庭给她的。
舒韵愣了下,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
梁柏庭摘下他的腕表,轻放在两个桌子并拢的中间,刚好舒韵能够看清上面的数字。
这样她就知道时间了。
但他没在意那个纸团,淡定得就好像不是他扔的一样。
舒韵扫了眼数学老师的位置,离他们这里挺远,是不是梁柏庭看不下去了,将答案写在上面,想帮她作弊?
还是说他故意写错误的答案,想骗她,让她考不及格?
纸团里到底什么内容。
舒韵非常好奇,她想拆开看,可是她这个乖学生从来没有考试作弊过,根本没有胆量。那纸团就这么放在她面前,她现在的好奇堪比亚当夏娃面对当初的那个苹果。
梁柏庭的卷子写完了,他不急不慢地翻过来,重新做了遍,比起舒韵的心急如焚,他本人云淡风轻。
就看一眼呢。
舒韵发誓这次考试完就好好预习,再也不贪玩了。
她鬼迷心窍地拿过那个纸团。
舒韵实在是倒霉,她刚拿过纸团,数学老师就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刚好停在桌边。
数学老师没有干扰其他人,只是安静地朝舒韵伸了手,神情失望。
舒韵心里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完了完了,回去怎么给爸妈交代,两位当老师的,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爱作弊的学生吧。
都怪这个梁柏庭。
都怪他都怪他。没事扔什么纸团过来。
数学老师打开纸团看了眼内容,无语地又扔了回去,懒得管她。
纸团就是草稿纸的残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有两个小字。
——不难^^
两个字他一时间也难判断到底是谁的字迹,就当做舒韵写给自己,当作鼓励,学生考试时有点自己的小癖好他能理解,教育他们正规考试别这么做就好。
反正数学老师其实不太相信这是别人传给舒韵的纸条。
不会有学生这么欠的,来挑衅他的数学课代表。
舒韵松了口气,但是看到纸团上的字后,她气得又有点大脑缺氧。
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又捅了一刀。
梁柏庭本意是鼓励她,试卷不难,慢慢写,来得及,不过时间紧迫,他只留下精髓放在纸条上给她。
不过效果还是有的,她看起来不再慌乱,都不看他了,沉浸地写题。
就是考完后,也不怎么理他。
随堂测验结束后,舒韵将收齐的试卷给梁柏庭,让他去送。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小纸团重新团了团,以完美的抛物线扔进了垃圾桶。
梁柏庭眉眼低压,没说什么。
————
果然,语文课临近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提起了运动会结束后,张维之他们和梁柏庭的事。后排那三个男生站起来,扬着下巴,几乎是要用鼻孔对着梁柏庭。
不过没什么用,梁柏庭压根没回头给他们一个眼神。
“梁柏庭,你也站起来。”班主任点他的名了。
舒韵虽说被他气得不轻,但这个时候又有点担心他了。她偏过脸,抬眸有些关心地望着他。
梁柏庭安静地站起来。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压迫得令人喘不过来气,连班主任看着他,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件事。
“张维之说你运动会结束那天,群聚斗殴,属实吗。”终于,她看着梁柏庭,一如既往地严肃开口。
“不属实。”他没群聚,他一个人、
群聚的是他们。
是他们提的要一个一个单挑。
都输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好,你坐下。”
梁柏庭就在张维之几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坐下了。
舒韵也是愣了下,果然,还是得靠他关系硬啊。
不过,后面那几个人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少来,你把我们约到监控拍不到的地方,昨天张维之才从医务室出来。”
“老师你在办公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下课铃响了,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班主任关上了门窗。
这下好了,本该正常下课的事情,被他们弄得变成了拖堂,全班怨气此刻都能撒在张维之他们身上。
“你自己都说监控拍不到了,又拿不出证据,不是造谣是什么啊。”
“对啊,你又没缺胳膊少腿,不是照样蹦蹦跳跳吗。”
“梁柏庭平时为班级做的贡献,明眼人都能看见,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违纪的事情。”
舒韵戳了戳梁柏庭,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问道:“这也是你提前请的水军?”
“什么是……水军。”他垂眸,同样轻声地回她。
啧。
水军都不知道,真out。
“就花钱买他们帮你说话。”舒韵又得给他解释。
梁柏庭刚想回她“没必要”,却看见她在课桌底下,偷偷搓了搓手指,大拇指摩擦着食指,这手势他熟悉。
家里的长姐每次要没收他压岁钱的时候,会做出和舒韵一模一样的动作。
这个动作就是讨钱。
舒韵意思就是他给个一块两块的,她也能为他说上话。
梁柏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收敛点,动作等下要引得班主任往他们这里看了。
舒韵见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以为这事稳了。
她站起来,难得勇敢地当起了人证:“老师,运动会结束后,梁同学是给我送水了,当时长跑完我不能及时坐下休息,是梁柏庭和其他同学陪我在操场上走了会。”
“反正……我没见他跟你们走一起。”舒韵转头,朝着张维之鄙夷地看了眼。
这个场面是班主任没想到过的,因为舒韵经常独来独往,她父母是老师,不管是道德还是学习,舒韵都被教育得很好,几乎在老师心里,是最不会说谎的那类学生。
所以对于舒韵说的话,她深信不疑。
几个同学顿时也回忆到了当天的情景,“对啊,当时张维之他们也在身后。”
“对,我也有印象,梁同学放下横幅后,确实是去买水了。”
人的回忆会根据后来的逻辑重新加工,所以,有些细节,其实他们记不太清的。
见大家都偏向梁柏庭,那几个又着急了。“你俩同桌关系好,你肯定向着他呀。”
青春期男女关系都较为敏感,他这么说,班里差点就要起哄起来,但是碍于班主任还在,不敢怎样。
舒韵心跳有点加速,她垂眸看了眼梁柏庭。
他准备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被舒韵抢先了。
“就算向着他,我说的也是事实。”
她当着全班的面,承认就是向着他。
实在是太仗义了,舒韵。
她就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她就是看不惯自己的好朋友遭受和自己一样的窘迫。这个张维之背后说了她多少坏话,整天带头嘲讽她,真当她不发威哈喽凯蒂呢。
如果是前面是舒韵想敲梁柏庭一笔,那么现在的舒韵全是真情实感。
舒韵眼神坚定,像是看蝼蚁般盯着张维之,“之前数学作业不交,把你名单告到数学老师那里的就是梁柏庭,你觉得我好欺负,几次为难我。”
“所以现在就想报复我们是吧。”
我们。
她说他们是我们。
“还有这事?”班主任皱起眉。
因为当时数学老师私下找过家长,也就没有麻烦班主任来进行二次教育。
“那还浪费什么时间,你们几个现在就跟我去办公室。”比起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班主任更接受不了这种不交作业,扰乱班级秩序的人。
她将课本往讲台上一摔,拿起后,走出教室。
张维之他们几个低头脑袋,要是有尾巴估计早夹起来了。
舒韵神清气爽。
终于报仇了。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课桌下,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舒韵垂眸,缓缓松开手,手掌中是她刚才紧抓的勇气。
梁柏庭抬眸望着她。
清冷漆黑的眸中倒映着她此刻神情。
眼里是对少女的崇拜。
舒韵冲他笑笑,轻挑眉:“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