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刚打开的教室门缝,吹动她额间碎发,鼻尖随着她得意的神情翘起,他注意到她鼻梁侧那颗茶色的小痣。
她透亮干净的杏眸微弯,嘴角也随之上扬。
梁柏庭就这么望着她,还没来得及肯定她的帅气。
反倒是后者被他的眼神盯着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咳两声,让他别忘记重要的事情:“水军费记得结一下。”
舒韵可是收钱办事,才不是护着他,更不是护短心理作祟。
梁柏庭真信她的话,从包里翻出钱包。黑色皮革的款式,压根不像是个学生时期能用到的钱夹子。他将钱包摆在舒韵的面前,听话地上交。
舒韵摸了下钱包表面的质感,皮革顺着她掌纹微凉光滑,摸起来很舒服,感觉像是牌子货,她现在认不得多少奢侈品的牌子,反正不识货,她就看了梁柏庭一眼。
“打开吧。”梁柏庭秒懂她眼神里的询问。
舒韵将钱包打开,在几张银行卡中找到了二中的饭卡,属实不容易。又翻出几张红钞,其他的钞票面额要么五十要么二十。
连个钢镚都难找。
舒韵没打算这么坑他的,抽了他一张二十块钱,在他面前晃了晃,“拿走了?”
“可以。”
“这个绿绿的也好看。”她试探地又摸了张五十。
“可以。”
如此好说话。
舒韵又掏了张一百的,“这个粉粉的更不错。”
“都可以。”
完完全全视金钱如粪土的行为让舒韵非常不爽,仇富心理油然而生。
她把钱全部塞了回去,最后决定摸走他的饭卡,中午去食堂狠狠大吃一顿,就算梁柏庭报答她。
“切,我才不要你的臭钱。”舒韵将饭卡抽出来,把钱包往他怀里一丢。
“这个不可以。”他终于不再一味地答应她。
“怎么?”舒韵歪头看他。
“我吃饭也是要用的。”他语气平静,“既然拿走的话,中午就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舒韵发誓整个学期到现在,她压根就没见过这位少爷亲自去食堂吃饭过。也许食堂的饭菜进他那金贵的胃里,都会变成毒药。
梁柏庭手里的那张饭卡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学校的超市消费小零食,并且大多数进了她的肚子。
舒韵狐疑地盯着他的表情,可他表现得又那样自然,也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于是舒韵就突然觉得有道理起来,是啊,拿走他饭卡,他饿肚子怎么办。
不就一起吃个饭嘛。
“行。”舒韵没想太多,点头答应了,将他的饭卡揣在自己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心情很好。
梁柏庭余光瞥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微勾。
舒韵的父母都是老师,往往中午下班也就在学校的职工食堂解决吃饭,所以舒韵虽然家距离学校很近,是走读生,但还是习惯吃学校食堂。
她有自己习惯吃的食堂窗口,基本晚去了就会被抢光的那种,如果想吃到自己喜欢吃的,就必须保证最后一节课的老师不拖堂,然后下课铃一打响就冲出教学楼。抢先大部队一步,提前去窗口排队打餐。
舒韵看了眼课表,最后一节是英语,英语老师是最不喜欢拖堂的,所以她今天中午的糖醋小排有望了。
但是她今天没有那么顺利,因为她身边有个小累赘。
“能不能快点啊哥。”舒韵背好自己的书包,随时准备跑出去的状态,她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后,就可以回家午休小睡一会,时间很宝贵。
而梁柏庭慢条斯理地收着书包,看得她一头无名火。
“大哥——”舒韵看着陆陆续续跑出去的同学,知道今天吃饭得排队了。
梁柏庭动作快了些,背好书包后,还回应她:“好了。”也许是听她用别的称呼喊他,于是梁柏庭也找了相对应的称谓回应:“小妹妹。”
“听起来像个变态。”舒韵毫不留情地吐槽他。
看来她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舒韵着急起来也不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拽着少年的校服袖子就往食堂的方向冲去。舒韵感慨半天,梁柏庭太壮了她都有些拉不动了。
好在他配合她一起跑了会。
“你就这么饿吗。”梁柏庭觉得她现在像被饿死鬼附身。
“是!我饿得快死了!”舒韵拽着他,拖着拽着跑。
那有些严重了。
或许她有低血糖什么的。
梁柏庭知道,这类人吃不饱饭的时候,低血糖会削弱大脑前额叶皮层的自控能力,往往会伴随身体上的虚弱和心理上的暴躁。
于是跑着跑着,舒韵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人塞了个什么。
她低头看,梁柏庭给她塞了块巧克力。
啧。
终于是顺利地赶到了食堂,好在舒韵在角落的位置找了个空位,二中的食堂餐桌往往是四人座,那张空桌没有人坐,于是舒韵将他俩的书包面对面放好。
她带着梁柏庭站在她平常爱吃的窗口排队,探着脑袋,看见她心爱的糖醋小排还在,于是松了口气。还好这小子没坏她大事。
很奇怪,往往排队的时候,学生挤在一起,舒韵身后永远都是没素质的人,挤着她,有时候还插队。但是梁柏庭站在她身后,简直就是一堵墙,让她突然很有安全感。
他靠近她,舒韵回头就只能撞上他的胸口,她刚想问他吃些什么,才发现他们的距离确实是有些近,她长发有几缕发丝轻轻扫过了他的校服外套。
舒韵不问了,默默地又将脸转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尖,竟然感觉到周遭弥漫的淡淡沉木香盖过了食堂的饭香。这种香气只要和梁柏庭呆在一起就能闻到,起初她觉得可能是他讲究,小小年纪会喷些男士香水什么的。
但气味又没那么刻意,也许是他家高档洗衣液的味道,又或者是别的。
闻久了,舒韵觉得还挺好闻。
就是上课的时候,有些催眠。她总想瞌睡。
都怪他。
轮到他们了,舒韵将他拽到自己身边,“随便点,我请客。”她弹了弹梁柏庭的饭卡。
“你吃什么。”他问。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舒韵开始指点她的江山,食堂阿姨的大勺子随着她手指挖着。糖醋小排,西红柿炒蛋,芹菜炒肉,觉得绿色太少,还要了份小炒上海青。
梁柏庭跟着她后面选,选得一模一样。
“小学人精。”舒韵小声嘀咕了句。
“嗯?”梁柏庭假装没听清,想让她重复一遍。
舒韵又不敢说了。
她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去洗手,并且帮他拿了餐具。回到位置上,梁柏庭坐在她的对面,中间隔着的是餐桌铁柱子。
舒韵提前将马尾挽起,方便她等下低头吃饭。她脖颈白皙,碎发垂落在皮肤表面薄薄一层,毛茸茸的。
舒韵刚想像往常那样旁若无人地张大口吃,却突然察觉到梁柏庭在看她。也是,他俩面对面坐的,他只要一抬眸就能和她撞上视线。
只是舒韵却突然不自然起来了,刚张开的大口,也变成优雅的一小口,细细品尝。实则她边吃边看向梁柏庭,味蕾好像都要罢工。
梁柏庭比她自然点,他原本吃饭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舒韵早就习惯了。他动作总透出些矜贵,举止优雅,哪怕是坐在学校的食堂。
握筷子的手指骨节分明,总是能够把她的视线勾过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餐具碰撞轻微的声音。
舒韵不想再和他视线碰撞了,于是开始朝四周乱看了起来。
“你在提防什么。”梁柏庭察觉到她不自然的行为。
“万一有老师经过,误会我俩早恋……”舒韵的担心并无道理,毕竟周围都是女生和女生一起,男生和男生一起,像他们这样男女坐一起吃饭的,倒是少数。
“不会。”他声音很轻,“我看他们早恋都是并排坐在一起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现在有点不够亲近。
所以不会被误会。
舒韵看着身边的空座位,其实占座位那会,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她想梁柏庭坐在她身边,这样就好像教室里上课那样,她会很习惯。
还好没有。
原来吃饭并排坐在他眼里都是早恋的小情侣。
舒韵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面前的梁柏庭却突然起身,舒韵微愣,以为他起身要换座位坐在她身边,下意识地想用手护住身边的空位。
“我换双筷子。”他口吻带着淡淡嘲意,散漫的模样让她严重怀疑他就是在故意逗她玩。
趁他离开位置,舒韵连扒几大口饭,腮帮塞得鼓鼓,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扭头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是同班同学。
“你跟谁一起吃饭呢。”那个女生注意到梁柏庭的书包和舒韵的放在一起,明知故问。
“哦,跟同桌。”舒韵不打算瞒她,还是大大方方说出来比较正常。
“这样啊。”女生倒是没有多想,“对了,刚才我遇到数学老师了,他说下午上课前,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本来想回家用手机给你发消息的,干脆现在跟你说一下。”
“好,我知道了。”舒韵点头答应,看似平静,脑子已经是嗡嗡的了。
数学老师为什么会突然找她,难道是改完她的数学试卷,火冒三丈。她能考多差,会不会不及格,她上高中还没不及格过呢。
想想那次的随堂测验,舒韵心里就像是块大石头压着,眼前的饭也不香了。
梁柏庭换完筷子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一副蔫蔫的样子。
少女单手托着腮,用筷子无聊地戳着西红柿炒蛋,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他瞥了眼她的餐盘,除了糖醋小排吃干净外,其他的都还有剩余。
“我没有碰这道菜,你夹走吧,给你吃。”他将干净的筷子递给舒韵,以为她是没得吃了心情不好。
舒韵摇摇头,叹了口气。
梁柏庭用干净的筷子将小排轻轻夹到她餐盘的空位上,“我挑食。”
下午数学老师不知道要怎么样批评她,回家后面对父母质问还得解释考差的原因,这些就算了,现在还要照顾她那爱挑食的同桌。
舒韵无奈地又啃起小排,啃着啃着,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个随堂小测验,挨批就挨批吧,长教训,下次好好预习就是了。
梁柏庭就这么看着她头顶上的小乌云消失,好像又晴天了。
糖醋小排很有用。
————
下午舒韵上学提前了点,校园还没什么人。
虽然十月底,但是气温并没有明显的下降,她脱去校服外套,里面衬了件灰色无帽卫衣,版型松垮,低马尾乖巧垂在后背。
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师都还没有到齐。数学老师正在位置上,整理他们上午考过的测验试卷。
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窗户玻璃落在桌边,除了数学老师的手,旁边还有只修长干净的手,光线缠绕着指根,他清冷眉眼间也被染上了点温度。
是梁柏庭。
“正好,你们都来了。”数学老师没有舒韵想象中那样生气,招呼着她赶紧过去。
“我下午上课前需要去市区参加个会,试卷来不及批完,我批了十几份,参考答案在这里,相信你俩的能力肯定能批好剩下的这些,帮老师个忙。”数学老师将卷子递给他们,“你俩分配一下,应该会改得很快。”
试卷原来还没有改出来,舒韵松了口气。
数学老师下一句就是,“对了,我把你俩试卷先挑出来批了吧,很快,两分钟的事情。”他摸出了笔筒里的红笔。
舒韵悬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抬手理了下自己的刘海,摸了下,发现额角都有些出汗了。
“梁柏庭……”数学老师先找到的是梁柏庭的卷子,他批得很熟练,红笔不断在卷子上划着对钩。
选择一题没错。
舒韵倍感压力,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填空题也是全对。
这种小测验满分不难,难就难在,题目的内容她没提前熟悉。
数学老师越改越开心,果然满分,他都笑出声了。完了,等下改她的,岂不是鲜明的对比。
舒韵紧张地站在他们身边,想找个缝原地钻进去。
“好,让我们找找舒韵的。”数学老师对舒韵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开始在那还未来得及改的卷子里找舒韵的名字。
舒韵感觉自己的手都开始颤颤发抖,脸也因为情绪焦躁变得热了起来。
梁柏庭垂眸,看见光线下她微泛红的脸颊。
“老师,回头我给她改吧。时间差不多了。”梁柏庭打断了数学老师的动作。
数学老师抬手看了眼腕表,确实赶时间,“那行,你回头顺手批一下,改完就把他们的试卷发下去,晚自习我抽二十分钟把卷子讲了。看看他们大多错在哪里,把题号整理报给我。”他吩咐道。
“好。”梁柏庭和舒韵答应着。
数学老师前脚刚迈出办公室,舒韵后脚就对着那堆卷子扑了进去,她绝对不允许梁柏庭改她的卷子。
太丢人!
她要使用些课代表的小小权利,自己给自己批。
“舒韵。”他冷不丁地开口,从她身后伸出手,懒散地抽出她的卷子。
舒韵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卷子落到了他的手里。
“希望你。”他将卷子从她头上飘过,盖在她发顶间,隔着薄薄的纸张轻拍了她的脑袋,“做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
话里话外,语气里全是挑衅。
舒韵气得牙痒。
她盯着梁柏庭一下午,上课盯,下课盯,卫生间也不上了,就等着他当面改她的试卷。
结果还是没盯住,体育课结束后,她的卷子早就批改好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周围没有别的人,舒韵捂好卷子,偷偷摸摸地看。
每道错题旁边都被某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一开始选择题的时候,问号还很大,到后面,越来越小。
舒韵估了下分,八十五上下。
因为后面压轴的大题思路完全错了,结合函数没有算出来。
分数栏上也没有填,还是舒韵自己用红笔补上去的,自己考的分,敢考敢当。她从包里翻出参考答案,按照题号依次看着解析。
但是梁柏庭画的小问号却时时刻刻引起她的注意,小问号画得很饱满,表达了下笔者充沛的困惑情感。
梁柏庭也回到教室,将批改好的卷子分发完后,坐到位置上,“晚自习下半节,去办公室一趟。”他说。
“我吗。”舒韵指了指自己。
梁柏庭点头。
“数学老师的意思?”她问。
梁柏庭迟疑了下,然后点头。
完蛋了完蛋了,梁柏庭这个人怎么一点义气也不讲,就这么把她的糟糕成绩上报给老师了。
“只有我一个人吗。”舒韵有点害怕。
“可能也有别人。”他说。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舒韵声音小了些。
“嗯?”他侧过脸看她。
“我……有点怕。”她低着头,脸颊埋了下去。
“怕什么。”他不以为然,“又不会吃了你。”
关键时刻掉链子!没用的东西!
舒韵忍气吞声,扯了扯他的校服袖子,“哎呀,你陪我一下呗。”她语气软了点。
算撒娇吗,她后知后觉是有点,因为这种招式用在同班女生身上很好用,她们会愿意跟她一起去卫生间,然后蹲前后坑。
恍惚间,舒韵看见他嘴角微弯起。
好像在笑,但又没那么明显。
“好。陪你。”他拍拍舒韵的手背,算是答应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后,舒韵啪一下甩开他的袖子,把手收了回来,开始盘算着,如果梁柏庭在场的话,数学老师也许不会那么生气了。
可能说她就没那么难听。
煎熬地等了一下午,数学老师从市区开会,还是没有回到学校,说好晚自习来讲题,最后也没有。
那她晚自习结束前还去吗,还是说他生气到已经不想回班里讲题了?
据舒韵所知,这次小测验考差的不止她一个人,班里还有部分人是没有乖乖预习的呢。
梁柏庭不知道什么出教室了,舒韵身边的位置空空的,很没安全感。这人明明答应她要一起,却迟迟没回来。
舒韵诅咒他是掉学校厕所的坑里了。
最后舒韵实在是不能等了,自己拿着卷子,硬着头皮独自往办公室走去,准备挨批。
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理科半边楼,理科办公室在晚自习的时候十分热闹,因为允许学生利用这个时间在办公室请教老师,所以整个办公室如同单开的小课堂。
随处可见有人问题,也有老师解题,都是在讨论学习。
舒韵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很多学生了,她拿着自己订正好错题的卷子,往数学老师办公桌走去。
只不过她看见的不是老师,而是被一群人围着的梁柏庭。
少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半黑框透明眼镜,白衬衫领口微开,喉结凸起明显,眉眼淡压,单手拿着红笔在草稿纸流畅画着图,在给他们讲题。
若不是他太过年轻,舒韵都要思考下理科办公室什么时候多了位新老师。
他神情倦怠,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撑着耳后,抬眸瞥向学生的眼神冰冷,略有些许的不耐烦,这道题他已经讲很久,不太雅观的词汇卡在他嘴边,随时就要说出。
舒韵走进来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梁柏庭掀起眼皮,朝她的方向望去,停下手中的笔,和她随意地打着招呼。
“来了?”
“都说过。”
“又不会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