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自太子回京始便没露过面, 他连着告了好几日的假,一直称病在家。
内阁人员本就不足,如今又缺了他这名得力次辅, 众多繁复的政务以及朝廷内外的压力令杨仞不堪重负。
杨仞不得不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交给内阁司值郎去做。然而即便如此, 也未能减去他心头半分愁苦。
毕竟多年同僚,杨仞何尝猜不出陈修的心思。
他甚至几次三番登了陈家的门, 无论他如何诉苦劝说,陈修就是油盐不进。至于病, 太医只说是风寒, 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拖拖拉拉反反复复。
他知道陈修在犹豫, 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临走时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你倒害怕了?陈建初,你我在这朝堂上混了这么年了, 先帝在时就曾在翰林院共事,后来一会儿外放一会儿回京, 起起落落多少回才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后来凑巧又同任东宫属官, 跟着陛下一直走到现在。中间又是叛乱又是逼宫,咱俩作为天子近臣见过多少风雨,一路相互扶持,性命攸关的时候你都没怕, 眼下你身为内阁大员、堂堂大学士,地位尊崇,你却害怕了?”
陈修偏过头, 合了眼,不看他,静默半晌,才闷着嗓子出声:“我一直以为,这番话,或许有一天,应该是我讲给你听的……”
杨仞温和宽厚,柔而深中;陈修清直端重,刚严果敢。两人刚柔相济,处事谋断皆商榷施行,内阁一直相对稳定。
“是,从头至尾,我一直都比不得你有胆量,所以圆滑软弱,情愿做个哑巴。可如今你做了哑巴,我就只好替你说出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陈修急声否认,接下来却语塞了,喉中泛起一阵苦涩,“思存,我、我只是病了。你给我些时间,容我歇一歇……太子她到底,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杨仞瞧着他的语无伦次,不得不把满腔闷气压下去,深深一喟:“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如今的情势你也都知道,一味逃避不是你的风格。我希望你尽快想清楚。”
内阁的情况太子自然也知晓。晏朝趁此机会提拔了些人上去,又多加重用东宫官。
但陈修毕竟常为东宫讲学,同她总有师生情谊在,又是德高望重的内阁大学士,在晏朝心里分量颇重。
晏朝时时牵挂着,却因岁末政务格外繁忙,这几日朝中又不大安定,一时无暇分|身,便只能常遣身边内侍前去问候。
至于这问候里头的深意,两人都心如明镜。然而陈修一直沉默,仿佛是在无声抗议,引得他一众门生也茫然无措,左右摇摆。
陈修知道太子迟早会坐不住,只是不知现在面对乱局、性情大变的太子会如何处置。
他自己内心千愁万绪,矛盾不已,想过递辞呈,也想过仍旧做坚定的太子党,甚至也想过拥立宗室为帝。
独独不敢想,如何面对她。
彼时太子身份揭开,震惊之余,他没有恼怒,只是不可置信到茫然失措,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这样一日日煎熬地耗过去,陈修甚至盼望着宫里能传出些旨意——皇帝圣旨也好,太子令旨也好,勒令他回内阁也好,训斥贬官也好。如此便可借题发挥,好歹能激起他茫然的斗志。
旨意一直杳无音信。等来的,是太子亲临。
晏朝出宫极为低调,不许人声张,悄无声息地进了陈宅。因提前并未得到消息,陈家下人前去通禀时,陈修先是惊愕,随即才匆忙收拾整理,往前厅拜见。
晏朝免了他的礼,似是习惯一般自然去扶:“先生尚在病中,是我唐突惊扰了。”
她的客气令陈修有些无措。也不知是不忍同她生疏,还是稍稍顾忌她的威势,陈修只道声不敢,并没有执意下拜。
接下来,两人落座。晏朝不等他发问,单刀直入地开口:“先生借病居家,有意避世,是对当下局势有独到的见解么?不妨说说看,学生洗耳恭听。”
陈修顿时如坐针毡,正要起身,忽听晏朝说:“先生安心坐下罢,不必紧张。”他只得挪回原位,张了张嘴,“臣体迈多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讷讷难言。
“既然先生不知如何开口,那便先由我来说吧,”晏朝深深的目光将他一望,语气依旧缓和,“自边关回京已近半月,先生一直躲着不敢见我,太医说,先生的病迟迟未愈,大半是因为郁结于心。不消多想,必然是与我有关了。
我从入主东宫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从未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进京前我匆忙做了准备,其中包括对京城局势的预想,还有朝中各色官员的立场。最坏的状况,也不过是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同我作对。但我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是耿瑭。
只是一切皆有变数。所以先生的态度,我没有很意外。”
她停了停。
陈修抬起头,面露惊异。太子端端正正坐在上首,面容年轻且沉静。他心头忽有触动,无论传言如何,她毕竟还是太子。
“起初我以为,是因我女子身份产生的偏见,亦或是觉着我手段过于严厉了,毕竟因此慷慨陈词大发议论的人不在少数。可也未曾见先生有过任何表态。且在我心里,先生不是畏惧强权不敢发声之人。”
晏朝的目光慢慢落在陈修身上,却见他不大自然地避开了。
“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先生是不是在羞愧——又或者觉得羞耻?愧对儒学道统,愧对皇恩,耻于不识我女儿身,耻于教出来我这样一个学生。女子当权,或会令先生史册蒙羞。更不必说,若我败亡,先生乃至陈氏一族必定受到牵连。”
心思骤然被点透,陈修终于仓皇失声:“殿下……”
他呼吸滞住,脸上一热,到底觉得难堪了,慌忙辩解:“臣、臣不是……”仅支吾出来几个字,浑身顿生无力,他失魂落魄地闭了闭眼。
所谓的忠义、气节……或许他眼下才应感到羞愧。
可这份羞愧,也恰恰表明他对晏朝并未全然悲观失望。
晏朝垂下眼睫,静静道:“是也无妨。”
又极轻地一笑:“这点私心,我能体会。今日来,是为宽解先生。倘或猜对了几分,便只当替先生倾吐心声,无需太难为情。”
陈修心底五味杂陈,垂首道:“谢殿下关心。臣惭愧。”
气氛一时又陷入沉默。
厅内熏笼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哔剥,时间便随着这几不可闻的声响悄然流逝。晏朝不经意间一瞥,入眼的桌椅屏风、瓷器字画一应布置颇为雅致,好几处精雕刻画的山水花鸟,令温暖的室内当真添了几分春意。
壁上挂着一幅宋代马麟的《层叠冰绡图》,两枝清瘦绿萼梅纤纤如铁,乍见先感其风骨。
陈修见状,解释说是孟淮所赠,又叹道:“臣这几日常常想起子川。当初昭怀太子薨逝,他身为太子太傅,深感自责,为此愧痛不已,连议储之争他也是能避则避。后来殿下被立为储君,素来谦虚的他毛遂自荐,自此尽忠竭力地辅佐殿下。其实以子川的才能和资历,早该入阁,但他不愿。他跟臣说,他已年迈,不堪繁务累身,惟愿尽平生所学,教导太子以令承藉国家之重。”
晏朝垂眸轻道:“当初我在文华殿听孟先生讲的第一节课,他诫勉我时,援引《新书》中贾谊之言说‘天下之命,悬于太子’①,又说‘一人有庆,兆民赖之’②。我一直以为,于保傅之事上,孟先生胜过贾谊。他一心为国,是为大雅君子,社稷纯臣。”
“子川很希望殿下做一名仁君。”
“或许昭怀太子是。”
她扯扯嘴角,落寞地笑。昭怀太子温柔得过分,不光先帝喜爱他,连向来苛刻挑剔的宣宁皇帝都对他格外宽容,纵使犯了错,也是极不忍心罚他的。
晏朝深吸口气,坦诚说:“我很难做到了。”她带着微微的歉疚,却义无反顾:“我辜负了孟先生的教导,但我不会忘记他。”
她的选择是没有选择,她的前路是来时路。
“臣……”陈修斟酌着言辞,最终仍是选择直言:“臣想问殿下,您怎么看待耿瑭一事?”
“若孟先生在世,他或许难以置信乃至大失所望,但我不信陈阁老你看不明白。”她像是早已洞察陈修的用意,眸色深了深:“我亲眼见的血,亲手拿的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该不该死。”
干冷的风从花门廊柱下挤过,变得狭长且锋利。晏朝出了前厅,由下人引着离开。
方经过游廊,忽听闻几声轻快细密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灵的笑语。
她循声望去,一名粉雕玉琢的女孩儿立在几步外的青石小路上,约莫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双丫髻,藕荷色袄裙在简素的冬园里格外明丽,一双乌亮的眸子正好奇地望着她。
身旁跟着的下人唯恐她冲撞了太子,连忙吩咐人带她先下去。却不想晏朝先开口问道:“是陈阁老的孙女儿么?”
女孩儿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福礼,落落大方地回“是”,又仰着头,天真无畏地问她:“殿下真的是女孩子吗?”
娇柔且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陈家一众下人却已吓得脸色发白。晏朝温和一笑,点头应她:“是。和你一样。”
说着缓步走近她,同身旁一名已惊惧失色呆愣在原地的仆妇要了披风,矮下身替她披上,又轻轻系了结。无意间手碰到她下巴,小丫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咯咯发笑。
“风大,别贪玩,回屋里吧。小孩子生病了要吃药,很苦的。”
“……可是殿下也在外面呀。”
晏朝眸色一闪,也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说罢也不等小丫头再开口,便将她推给仆妇乳母,自己则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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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宁二十四年终于见了底,眼见着即将辞旧迎新,忽然一场大雪落下,一时间风动地,雪连天,纷纷扬扬漫天匝地,似要封阻岁华轮回。
皇帝的病已回天乏术,纵使太医院的国手拼尽一身医术,也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而已。但皇帝的生命力似乎格外顽强,虽则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却撑过了一日又一日。
晏朝知道他是心有所系,始终放不下他的江山。
她每天照旧晨省昏定,知晓皇帝不愿见她,只在殿外行礼问安。
皇帝病中本该由后宫嫔妃侍疾,然而晏朝以圣躬需静养为名,直接禁止了她们探望。御前便仅是宫人和太医照料。皇帝瞧着真是孤单又可怜。
至于朝堂,闹得最厉害的几日,晏朝倒是允了几名大臣面圣。
只是皇帝神志不清,早已没了理事能力,口齿含混地说了些什么众人全没听清,半晌宦官出来传口谕:“陛下圣谕:一切交由太子处置,别来烦朕。”
众臣依旧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在他们看来,目下最合适的嗣君人选,是远在甘州府的肃王,于诸皇子中行三,占了庶长子的名分。
是以平日明里暗里向西北望的人不少,他们巴望着皇帝某日清醒过来,下道旨意,召肃王进京;再不济,只废黜晏朝即可。
毕竟大齐的官员们都自以为对国祚绵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谓匹夫有责。
皇帝的确有过旨意。只不过早被王卓派去的人暗中拦截住了,仔仔细细审问完,无声无息地将人都处置干净了,才带着皇帝的密旨回京禀予太子。
晏朝阅罢将其焚毁,进而又暗中追查宫内宫外勾结之人。果不其然,牵涉其中者不少。宫内的好处置,宫外则需下些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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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方过,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曹楹,以谋判罪下狱。
已擢升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王卓奉命主审此案,查出曹楹为谋害太子,暗中指使军营中一百夫长将我军军情泄露给鞑靼敌军,造成齐军损失不计其数,更致太子陷深井堡之难。
证人中最有分量的,是任鲁。宣府那边早已查得明明白白,只待京师的动静。郭元膺及邵烺等人所提供的证据最有力,并火速进呈宫中。
通敌叛国、谋杀太子证据确凿,“十恶”之一已是罪无可赦,更不必说尚未追究那些参劾他的折子是否属实。
三司会审,太子亲临。罪名宣毕,曹楹画押认罪。数罪并犯,取其重者,依大齐律例,曹楹当判斩刑,妻妾子女没入功臣之家为奴,父母祖孙兄弟流放二千里,财产充公③。
然而才宣判完,尚未来得及走下公堂,兰怀恩忽而求见,称有敕旨。
堂中所有人便都将目光投向兰怀恩。那一刻,兰怀恩不像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宦,反而成了承载所有人莫名希冀的使者。所有人虔诚地跪倒在地,连蓬头垢面的曹楹眼里都有了光芒。
兰怀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大抵猜到他们的心思,不由颇感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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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强迫症作者作话分区:
1.下本预收,对,现在叫《寂寂锁朱门》,皇后和太医那个,想换成皇后和太监,大家觉得怎么样?星星眨眼.JPG
2.突发奇想的本章段子:
太子:先生为何躲着不敢见我?
陈修:殿下从外省回来,是黄码……
3.注:①出自《新书·保傅》
②出自《尚书》
③参考《大明会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