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朝立在御榻前, 将廷议结果禀予皇帝。
皇帝神志恍惚,正低头闭眼,由宦官伺候着洗漱。待晏朝提及入阁人员时, 皇帝忽微微抬首, 把虚肿的眼皮一掀,露出那双黯淡且混沌的眼。
“何枢没进?”
此次共推选出三人入阁, 户部尚书钱明远、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周少蕴,以及刚由刑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的蒋实。
晏朝回了个是:“拟进何枢为吏部尚书, 兼武英殿大学士, 暂不入阁。”
顿了顿,复解释道:“一则,前吏部尚书曹楹以权谋私, 因私废公,以致吏治多有积弊, 何枢接任后需心无旁骛肃清吏治;二则,吏部乃铨衡重地, 进退百官,再加阁臣之权, 操权太重。廷议时,何枢的确呼声极高, 但他自己亦坚辞不受……”
皇帝听得头疼,脑子昏昏沉沉的,颇不耐烦地摆手:“最终结果,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是。”晏朝眸色略闪了闪, 坦荡应下。
她不似从前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皇帝话里的情绪及深意,斟酌着眼下这句如何解释,下句话又该如何接答, 必得求个滴水不漏。
盥洗罢,宫人相继退了出去。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仰着身子,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才侧过头,微眯着眼,将晏朝上下齐齐打量一遍。
半晌,发出轻轻一嗤。
“野心不小。”
皇帝盯着她神色,倒也没瞧出来什么异样。但再开口时,还是带了些轻蔑的尖刻:“既要制衡,又想拉拢,年轻急躁,贪心不足。”
他还是看不起她。
晏朝眉梢一跳,默了默,垂眼平声道:“还请父皇指教。”
皇帝收回挑剔探究的目光,皱着眉咳嗽两声,却说:“差强人意而已。既是定了,就不必再折腾了。”
这便是“妥当”的意思了。皇帝转弯抹角,分明就是装腔作势,借以发泄对她的不满。晏朝懒得计较,颔首应是。
少顷,外头宫人捧了膳食入内。然而皇帝如今已病入膏肓,吃不下多少东西,至多用几口清粥。圣躬全靠药吊着,死死撑着那口气。
进来的是孙善,晏朝侧过身,瞥了他一眼,正欲伸手去接盘中的碗:“我来罢……”
“不许你碰。”皇帝冷淡吐出一句。晏朝动作一滞,只得收回手,示意宫人端过去。
孙善弓腰上前,服侍皇帝坐起身,又去试探粥的冷热。皇帝头昏脑涨,微微喘着气,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伸手胡乱往晏朝的方向一挥,勉力颤着唇。
“你上回杀的、那个言官——是谁?”
“吏科一名给事中,叫耿瑭。”晏朝听他声音都是抖的,心下不由紧了紧。
皇帝勉强稳住气息,道:“立威,一个人不够。”又下旨:“削其官秩,追夺诰命,赐谥号思纵。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父皇……”
“优柔寡断!忘了孟氏之祸么?”皇帝听她语出迟疑,不禁怒从中来,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天下人才济济,区区一个耿家微不足道。你既然有心杀一儆百,不妨就斩草除根。连这点果断都没有,叫朕怎么放心——”
话说一半,又泄了气似的疲软下来:“叫兰怀恩去办。你盯着前朝,凡事多费心,后头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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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瑭的事已过了大半个月,皇帝突然又下发这样一道旨意。
一众言官们自然是义愤填膺,又因有前车之鉴,不敢轻易触怒太子,便将罪责尽数推到兰怀恩身上,相继进言,弹劾他谗言惑主。
杨仞却早早就揣摩出圣意,同阁臣们商量过,将一些攻击皇帝及太子的言论挡了下来。
这样一来,处在风口上的人,便只有兰怀恩了。只是兰怀恩名声一向不好,众人再如何唾骂,他也依旧我行我素。
杨仞清楚这朝堂怕是一时半刻安宁不下来,少不得要自己出手,再对众人旁敲侧击一番。
皇帝的态度实在太明确,一些装聋作哑的人终于也被迫清醒过来。浑浑噩噩间一睁眼,皇储争议于重重迷雾中如平地惊雷,众人震动,然而却又实在不算出乎意表。
内阁行事则愈发严密谨慎,心照不宣地抱成一团。
这日傍晚,杨仞和陈修忙完手头公务,下值时正巧一道同归。
天暗蒙蒙的,即便无风无雪,夜色里也依旧浸透着彻骨寒意。两人各自披氅戴帽,卸去一身疲惫,不疾不徐地走着。
“我观建初近来颇有些萎靡,精神也不复从前,可还是心结难解么?”杨仞直视着前路,余光却瞥见陈修步子似是顿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一声,又说:“当时兰怀恩传旨时,建初仿佛有些话要说,但最终也没开口。朝中两种声音争得厉害,甚至封驳的呼声还高些,内阁压下去那是内阁,终归是我的责任。你也是阁员,若有意见,说出来大家也可一同商榷。直接禀去东宫,殿下也不会不听。况且,眼下朝臣中,数你在殿下心里分量最重了。”
“我知道。”陈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唇边几缕胡须翘出来:“我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说。”
“你这话倒叫我糊涂了。”
陈修笼着手,扭头看他:“元辅若是糊涂,这内阁,便也没个清醒的人了。”
杨仞沉默良久,幽幽一叹,轻声问:“你既然都明白,那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上回太子殿下去你府上,你也重新回到朝堂,我以为你想通了……”
“我是想通了,所以我回来,担起身为阁臣的责任。只是耿瑭一事,我知晓了前因后果,细想着,总觉心寒——虽说是陛下的旨意,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陛下那边,不过是替东宫出个头而已。可殿下竟也一言不发……”
他突然语塞。
是了,此事本就因太子而起,她又何须再来虚伪调和?排除异己的手段,他见的还少么,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公正无私。
杨仞出言调侃:“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矫情了?”
“我、唉……”
陈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思存,我不瞒你,我是一直相信殿下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期望她能成为一代明君,即便她是女子——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有多少人巴不得她身败名裂,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可她是子川呕心沥血、至死都要护着的学生啊。”
“东宫官,包括内阁,哪一个不是尽心竭力地拥护太子……”话虽这样说,但杨仞还是想起来孟淮,唏嘘之感涌上心头。
陈修并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去年,也是隆冬,子川被下狱,宁肯自尽,都不愿牵连东宫。他舍身成仁,要给东宫留下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名声。他那样注重身后名,青史所载,立身行道,清风高节。他是个纯粹的辅臣,他希望殿下也成为一名纯粹的仁君。可如今,殿下在做什么?我们都眼睁睁看着她……”
迎面一股夜风猝不及防地灌进胸腔,他被呛了一呛,咳嗽间两齿发颤,满目苍然。余下的话似被这阵风攫夺了去,再无声响。
杨仞伸手替他掣正帽子:“说到底,你哪里是信太子,你是信孟淮。”
“我是信孟淮,”陈修并不否认,只喟然道,“思存,我知道她的处境艰难,有好些事不得不做,可、可我就是难受得很。所谓从恶如崩、从善如登,我怕她走上歧途,一步错,步步错。”
“我说了,你的规谏,殿下不会不听。”
“可她哪里有回头的余地。她退一步,是万丈悬崖。我只是心痛,那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承载着多少人的厚望……”
继昭怀太子后,晏朝是整个大齐的希望。她身份公之于世的那一日,他大约终究是有些失落的罢,宗法伦理摆在那儿,多少人都动摇过。
陈修回身,茫茫夜色里,隔着重重宫墙,已看不见文华殿,仅能凭多年经验,估摸出大致方向。于是那座宫殿的轮廓剪影,便先于脑海里清晰起来。
日复一日地来往其间,每一步都曾无比坚定。
“你以前,从不这样消极。”
陈修摇头:“我没有消极。”
杨仞抬眼望他,语气沉稳笃定:“建初,你这样为难矛盾,无非就是在为孟淮鸣不平。你的性子我能不了解?但孟淮是孟淮,你是你,他选择君子死节,你坚持逆水行舟,各行其道。行走官场,黑白皆作棋里事,清浊不随浪头波。如今,你又何必纠结这些呢?”
“陛下的意思我等也都清楚,无论如何,殿下都是晏氏的血脉,贤明才干这些年你我都有目共睹,此时若真要召懦弱的肃王回京继位,才是将大齐推向深渊了。”
“我不纠结。思存,我不该纠结。”
陈修抖一抖身上的大氅,迈步前行。杨仞跟着他的步伐,听他带着江浙口音低吟浅唱:
“……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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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眼下繁芜的政务中,耿氏的事显得无足轻重。朝臣这头有内阁挡着,而东厂出手又一向雷厉风行,不肯留半分余地,是以晏朝所见的结果尚算平和。
但兰怀恩知道晏朝的性子,也晓得目前局势,并不敢再有所隐瞒,事毕,自觉将处置情况一五一十地回禀给她。
听得晏朝直皱眉,不禁带了责备之意:“陛下有旨说让抄家了?”
兰怀恩告罪,却还是解释一句:“陛下那道口谕的言外之意,是耿氏子孙一个不留,臣还留了他们性命呢……”
皇帝的意思,确实是要闹出些动静的。
所以,是因着那句“孟氏之祸”么?晏朝垂了眸子,一抿唇,没再说话。
“其实,无论耿家的结果是什么,于臣而言,都是一样的。”兰怀恩扫视一眼四下无人,便提步上前,离她近些。
见晏朝依旧没个反应,于是盯着她认真忙碌的模样。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底的奏折,手中捏着笔,时不时再凝一凝眉,显然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兰怀恩叹了口气,待她将那份奏折放下了,才见缝插针地唤了声殿下,低头往地上一跪:“陛下疑心臣已久,之所以不杀臣,是因为,陛下将臣的性命交给殿下了。”
宣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深夜亥时左右,乾清宫传出来消息:皇帝已至弥留之际。
御前宦官先去禀了东宫。
晏朝当即惊醒,顿时半点睡意也无,连忙打起精神,分毫不敢松懈。因提前就有心理准备,现下也不算太过意外。
她镇定下来,迅速更衣。出了门,王卓已在外头侯着。
晏朝心下略安,拦住他行礼:“这时候就不讲究虚礼了。锦衣卫以及京城禁卫这边本宫全权交予你,皇宫内外即刻加强警备,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王卓面色沉着,心头似有千钧之重,抱拳领命而去。
晏朝目色凛然,正待吩咐梁禄:“五城兵马指挥司那边你……”
话没说完,就被内侍急匆匆的通禀打断:“殿下,东厂程泰求见!”
晏朝听是程泰,稍有些意外,点头叫他进来。
“督公命臣前来回禀,五城兵马指挥司已暂由东厂接管,持有陛下御令,可确保京城安定,请殿下放心。”
这个时候了,皇帝哪里有精力顾得上将京城托付给兰怀恩。晏朝心中有数,不动声色地道:“也好,他行事也的确更便宜些。”
复转头对梁禄道:“先传诸位阁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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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直挺挺躺在龙床上,面色僵硬且带着灰败的死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智隐约在消散,却不甘心,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眼前明黄色的龙帐。
世间唯有这一种颜色,令他痴迷,令他癫狂,令他沉沦,令他煎熬。
眼睛涩得很,但他生怕自己这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便努力地睁着。每眨一次眼,心跳都跟着轻颤。
恍惚间,仿佛听见外头有哭声。皇帝颤巍巍吐出几个字:“杨、杨仞……”
有人应了一声。片刻后,一个同样苍老的身影匆忙膝行入内,伏在榻边,带着哭腔,哀声唤道:“陛下……臣杨仞在。”
皇帝瞧见他的面容,清醒了几分,勉强动一动手指。杨仞立刻领会,上前伸手握住,却已分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到底君臣相伴多年,多少有些情分在。
思及这几十年林林总总,虽然偶有猜疑贬斥,但更多的还是知遇之恩,他陪着皇帝一步步坐上帝位,从意气风发到如今大限将至……况皇帝又还比他年轻些。杨仞红了眼眶,不禁落下泪来。
“思存……”皇帝眼里泛着泪光,气息微弱,“朕如今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杨仞哽咽:“陛下圣恩,臣永志不忘,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皇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殷殷交代:“有你在,朝堂朕都放心。要单独对你说的,唯有太子一事。”
杨仞心头不禁猛然一跳,压下心底的惊疑,忙道:“臣恭听圣命。”
“事到如今,唯有皇……”皇帝一时语塞,想要说清楚些,却不知晏朝在公主中该是行几,他连自己有多少女儿也记不清,只得临时改了口,“唯有晏朝可当大任。是女子也不要紧,朕所有的儿女里,皇子也未必及得上她。这些年你是教过她的,比朕更了解她。”
杨仞应声说是,一时心绪复杂。外头现在有多少心思各异的人正翘首以盼,希望皇帝临崩前能改口易储。那他自己呢?他的心自始至终是向着皇帝的,他一直致力于维持朝堂稳定,以令皇帝安心,至于旁的,或许的的确确有些马虎。然而此刻,被他视为毕生信仰的陛下,却要驾崩了。
“只是有几点,你记牢了。一,她日后诞下皇嗣,必去父留子,若十年内无皇嗣,当提早做打算,晏堂也好,肃王之子也好,接入京中悉心教导,日后可立为嗣君;二,若她日后有祸乱朝政之兆,你也须做好筹谋,不必顾及朕,当废则废;三,她继位,天下必起风浪,以后反对之声恐怕不会停息,若、若有一日,天下反贼……实在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危及大齐江山,你……”
皇帝深深地叹:“就当是朕对不住她了。”
杨仞实在悲恸,只忙不迭应声:“陛下放心,臣明白的,一切以社稷为重,殿下素来通晓事理,也定然会理解……”
皇帝凄然摇头,轻喘口气,续道:“还有一事,关于兰怀恩。此人奸恶狡诈,不能再留了。只是太子似乎暗中与兰怀恩有些联系,朕担心她年轻,为那张皮相所迷惑。待朕驾崩,你同太子提一提,若她犹豫,你就传朕的口谕,务必铲除奸宦。”
外头哭声渐渐模糊起来,皇帝觉得困极了,苍白的脸色僵硬下来。杨仞掩面哭泣,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眼皮一颤,只觉得殿内的灯光如日暮余晖,一点点暗将下去。他气若游丝:“叫他们进来罢。”
于是又一阵窸窣凌乱的嘈杂声,夹杂着悲痛欲绝的哭声。皇帝斜眼去看,男女老少皆齐全了,晏朝、宁妃、静徽、陈修、何枢……认识的不认识的,归结起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二十四年,他在位只二十四年。
宣宁的二十五年近在咫尺,于他而言却遥不可及。明天,即是万家团圆的除夕;后天,宣宁二十四年便翻过去了,将迎来新的一年。可他,等不到了……
同任何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皇帝回想起这一生的过往,那些功过是非里,百般求索,孤苦挣扎,殚精竭虑,患得患失……
各种滋味,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都好像还在昨天,而今,脑海里不过浮光掠影一闪,竟都散去了。
所有的人和事,皆成了过眼烟云。
回想起来总还是有太多太多的遗憾。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呢?他想了想,未必能做得更好,也未必坏到哪里去。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生于私情上淡薄至极,所以上苍要惩罚他,连最后一个团圆夜也不叫他看到。
皇帝突然记起来那些服食丹药的日子,鼻息间仿佛仍残存着奇异的香气,那场长生的梦最终还是破灭了。
万岁天子,万家灯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殿内一众人在等着他。
他问:“旨意拟好了么?”
指遗诏。
杨仞答声“拟好了”,正要给皇帝读,皇帝却摇头,看向太子,问:“妥么?”
晏朝垂泪点头:“是。父皇放心。”
皇帝默然。
他将跪在床前的晏朝一望,忽而流了泪。勉力抬手指着她,话却是对众人说的,声音断断续续:“诸位,要尽心、辅佐太子……”
未及众人表忠,皇帝又对晏朝道:“太子,你出去、替朕看一看……明天……”
晏朝本欲膝行上前,但忽见皇帝目光殷殷,遂叩首应是,艰难起身,再退出去。她步履沉重,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殿内骤然哭声大作。
而帘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浩茫苍穹下,仿佛陨落了什么。
她胸膛里顿时风霜凛冽,心间仿佛巨石沉底般狠狠一坠,脚下虚浮,踉跄跌倒在门边。
兰怀恩在外,见状连忙搀住她。
是夜,禁宫内,景阳钟连声响起。低沉而苍凉的丧钟压住了辞旧迎新的喜悦,皇宫、京城乃至整个大齐,很快都将陷入悲沉的气氛中。
山陵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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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①出自苏轼《沁园春·孤馆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