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后暑气渐浓, 阳光一日比一日烈,唯有早晚还清爽些,又恰值花木葱茏, 簌簌凉风吹过, 送来一股清馨沁人心脾。
东宫后院,长乐郡王晏斐正在荡着秋千, 疏萤站在一边替他推上去。晏斐正在兴头上,一会儿咯咯直笑, 一会儿忍不住尖叫, 身边的宫人吓得心惊肉跳,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最近晏斐来东宫来得勤了些。
起因是他在文华殿读书,文华殿距东宫近, 他躲功课时不时就躲到这里来。有一回趁晏朝心情好,又央着梁禄给他扎了个秋千, 连他身边的宫人也说,他在东宫玩得要比在昭阳殿快活。
晏斐一进来, 宫院里才活泛起来。
他连走路都是带风的,据他身边侍候的宫人说, 晏斐在昭阳殿还是极为守规矩的,在御前总是聪慧多一些, 偏到东宫,更显活泼灵动。
晏朝并不反感,她虽对孙氏有疑心,却不至牵连到小孩子身上。退一步说, 即便怀疑晏斐,一个小孩儿倒还不至于看不住,叫他钻了漏洞。
小九正巧回宫, 倚在栏杆上看着晏斐疏萤闹得开心,他唇角微扬,轻轻哼唱:
“……荡秋千,荡秋千,秋千荡过红墙外,秋千荡过溪桥畔,南楼月下芙蓉面,一行写入相思传……”
疏萤听见歌谣,暂时离了晏斐,走到小九身边,红着脸好奇问他:“小九公公唱的是什么呀,能教我吗?”
“不能,”小九偏头抱臂,轻哼一声,“阿姐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我不会再给别人唱了。 ”
他转眼瞧见疏萤有些失落的垂首,鬓边簪一朵极不起眼的雪色。小九轻声问:“徐家老夫人也算是你的嫡母,你不必回家守孝么?”
“她害死了我娘,我才不要回去。况且兰公公都无动于衷,更何况我呢?”
小九轻啧一声,她居然还有胆子往兰怀恩身上扯。
“哦,我还没谢公公上次借我伞,那样大的雨,您一定淋坏了吧……”怪她,后来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把伞现在还搁在房里,洗得倒是干干净净。
“小事。你在宫里也是一个人,若有需要帮忙的,你告诉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多谢你,还是不用了。我知道,东宫向来不跟别宫牵扯不清,也不必再让你为难。”她摇头,余光瞥见晏斐已从秋千上下来,疾行几步过去照看他。
小九抿了抿唇,一望天边,晴意柔绵,云团缱绻。他将心头那一抹倩影抹去,心道自己拎得清利害关系,无论如何他都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晏斐玩累了,才去前殿见晏朝。
晏朝以为他要告辞,谁料他颇为拘谨地坐了半晌,那双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盯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晏朝瞥一眼他绞着衣襟的小手,温声问:“ 还有什么事么?”
“母亲说、说让我多陪陪六叔。”
他低着头回答,心跳莫名都加快了。
今早母亲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来叫他下了课去东宫带句话给六叔。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母亲好像另有目的,不免多了心,怕那些话会惹六叔不高兴,才拖到现在。
晏朝将糕点推给他:“陪我做什么?你同你的几位小姑姑玩都比待在我这强。”
晏斐再不说话,只提出来有些累,想再坐一会儿。晏朝点了头,吩咐内侍十五看顾着他,自己则转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十五进去回禀,说是晏斐实在无聊,请求拿本书给他。晏朝搁笔轻叹:“你让他过来吧。”
随后便是晏斐被晏朝盯着被迫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她余光瞥见小孩子头上沁了汗,眼睛逐渐开始不安分地四处张望。十五贴心地替他扇了扇子,然而令他焦躁不安的又不是天气。
两人目光堪堪一撞,晏斐心虚地移开,连忙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面,可那些墨字看久了就像是无数凌乱的小虫,晃得脑袋疼。
忽然听得晏朝道:“有不懂的可以来问。”
“我……”
晏朝起身,走过去将他面前的书一抽,瞧着并没有翻多少。再一看他的脸色,微微泛红,羞涩且心虚。
她低头,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平静:“ 还不肯说么,是大嫂让你来的?她到底叫你来做什么?”
小孩子家眼里藏不住东西,立时瞪大了双眼,震惊失色。
他被晏朝稍冷的语气惊吓到,心间揣了兔子般扑通通地跳。仰头看着她片刻,忽然猛地站起来,却又没站稳,身子一晃,半真半假地跌下去,随即索性又向外挪了几步跪着。
一开口两颊就淌了泪,委屈着哆哆嗦嗦:“六叔……母亲当真只是怕您闷,叫我来陪着您的……”
晏朝轻喟一声,伸手扶他起来,又拿了帕子去擦他满脸的泪,晏斐却顺势埋头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
她一愣,蹙着眉,抽出来小臂正欲推开,见他黏着像是撒娇,心下无奈,默默伸手抚着他的背。
“我又没欺负你。”
晏斐哼哼唧唧,抱着她不撒手,俨然不记方才的惊吓。他嗡声说:“斐儿没见过父王,母亲说父王从前也是住在这里的,所以我想多来这里看一看……”
晏朝并不想同他这般亲密,有些生疏地抱一抱他:“好了,别哭了。”
“六叔不会嫌弃我吗?”
“斐儿这么可爱,本来就没人嫌弃你啊。”天地良心,她真的不会应付小孩子的撒娇。
“六叔对不起,我、我鼻涕流到您袍子上了……”他伸手一指,难为情地咬了咬唇。
“……”
晏斐临走前才说了孙氏的最终目的:“母亲要见六叔,让我带给您一句诗,‘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白居易的《母别子》。
晏朝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轻声道:“我知道了。”
书房中安静下来,晏朝随宫人去更过衣,回来时见梁禄在,方沉声道:“孙氏大约知道我母后的一些事。”
梁禄颇为忧心:“可孙娘娘此次来者不善,殿下当真要赴约吗?”
“要去的,但得格外谨慎了。”她捏了捏眉心。
微一抬首,墙上正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上两名女子,一人倚门回首,鬓边簪一朵明艳的秋海棠,怅然远望,一人正在花树下荡秋千,天真烂漫。
丹青落款是温惠皇后钤印,题字亦是娟秀的簪花小楷:辛未冬至,夜梦如晤,盼长安。
晏朝忽然想起一事:“采选的女子都入京了吧。”
“是,过两日便是大选,礼部和内监目前便忙得很。”
“让孙善仔细盯着,咱们的人别出岔子就行。”
“是。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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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盯着采选的除却负责的司礼监和礼部外,还有朝中几百双眼睛。他们可没忘了年初,提出来采选是为了立后一事,且不知谁忽然放出的消息,言皇帝另有意为东宫择妃。
大选在即,众人碍于礼仪不敢直视龙颜,便更多将目光放在了距离较近的东宫。
晏朝被人盯得头皮发麻,只得找了借口几天都不肯见人。她咬牙道:“消息八成是兰怀恩放出去的。”
她借灵签拒绝赐婚的那一天,殿中只有兰怀恩看上去嘴最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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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南北各地入京的女子经过严格甄选,最终留下入宫,只剩下四十名淑女,暂居在元晖殿。
皇帝将入宫后各项事宜皆交予宁妃安排,然而在此之前采选从民间至京城,兰怀恩一直执掌大权,宁妃接手后也仅是过目点个头而已。
自李婕妤禁足后,宁妃举荐了几位平素无宠的低等嫔妃,旧瓶装新酒,竟也能博得皇帝欢颜。她自己对圣宠一直冷淡,此举倒是令她在后宫的威望提高不少。
而这几日宁妃却一改常态,时不时就往乾清宫跑。
皇帝也知她是为太子选妃一事,时见时不见。后来实在被缠得心烦,便直截了当问她:“……你是替他相看了谁?”
宁妃接过宫人奉上的参汤,手上动作顿了顿,捧到皇帝身边去,摇首回答:“妾虽为太子养母,但抚养她多年,到底有母子情分在。听闻陛下已有太子妃人选,总归是她身边的人,妾想先过过眼。”
皇帝目光从参汤上移开,挑眉看她一眼。之前各种拐弯抹角探口风,听说一直在问御前的太监,偏偏不肯来问他。
他没回宁妃的问题,偏头将参汤往旁边一推,又示意她走近前去。
侍候的宫人皆已悄无声息地退下。殿中弥漫着的,是曾令她夜不能寐的龙涎香。时浓时淡,奇香靡靡。
她早已芳华不再。然而即便再无年轻时的明艳娇嫩,那张出尘的面容经恬淡岁月的浸染,仍温柔得像暮色里一枝枯朽但绵软剔透的栀子。
佳丽三千的后宫里,她从来都不显眼。
皇帝看着她,有些出神。半晌忽然道:“你还是怕朕,跟当初入宫时一样。”
宁妃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温温顺顺地坐到他身边去,不发一语,暗自屏息,尽量不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皇帝莫名一叹,抬手去扶她发间的玉簪,温和道:“江宁的杜氏,算是良家子,朕暗中叫人将他们八字合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太子一直抗拒成婚,朕这次会直接下旨,容不得他再多言。”
宁妃心下一跳,强自镇定,才开口已被皇帝打断:“你是他的养母,想必也是不愿看到他孤寂一人的。更何况多了个儿媳,也可解解你的闷。”
皇帝按着她的肩,她掌中已是细汗频出,只得咬唇应了声“是”。
“朕这主意可只告诉了你一人,你若为她好,就先别漏了消息,”皇帝笑意涔涔,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又道,“后宫就数你绣工最好,再给朕绣个香囊罢。坤宁宫的牡丹开得正好,你去摘一些放进去。”
她怔住。
坤宁宫一直为正宫所居,自温惠皇后崩逝,除却洒扫的宫人外,再无旁人出入。几年前曾有一宠妃闯进去,皇帝发了好大的脾气,之后便当真成了宫中禁地了。
她隐约猜到皇帝的意思,却又不能出言询问,震惊之余只剩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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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怀恩回了值房,往东坡椅上一靠,伸手接过小火者呈上的花名册,边看边随意问:“永宁宫娘娘那里可送过一份了?”
小火者恭声答了句是,又道:“督公,宁妃娘娘今下午去了趟元晖殿,见了诸位淑女。”
兰怀恩抬头,有些意外,略一思忖又问:“……娘娘可曾特意关注过哪位?”
小火者只低头:“并没有。娘娘赐了众人宫花和点心,按例关照几句便离开了。”
兰怀恩蹙眉,眸色深沉。
他低头又翻看几眼,逐字看过去。四十人除却相貌品行外,连家世背景都是他仔细琢磨过的,但至今皇帝那里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联想到宁妃最近的反常,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事要发生了。
他索性叫人将程泰喊来。
程泰一直暗中盯着,听闻后即刻赶来,只说:“采选是没有问题的,督公若是真要追究的话……众女间倒是有一人需得留心。”
“你说。”兰怀恩压下心底的莫名焦躁,半躺着闭目养神。
“平凉献女贺氏清熙,会马术,善舞剑,听闻还曾跟其兄习过武。”
“哦?有点意思。”
兰怀恩有些惊奇,蓦然睁眼起身,随手扯过册子又翻了翻,上面除却写明家世外,再无其他。
程泰仍是一头雾水,沉思半晌试探猜测:“那督公,宁妃娘娘盯上贺清熙,该不会是有意选她为太子妃吧?”
话音未落,已遭督公当头一个爆栗,程泰忍不住“嘶”了一声,连连后退:“属、属下哪里错了……”
“闭嘴!”兰怀恩只能咬牙斥这一句。他自己心知肚明,此事宁妃只能想方设法阻止,断断不会替晏朝收人。
“我自己去探探口风,”他斟酌出这么一句,默了默又道,“你暗中找人盯着贺清熙,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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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大多住的是先帝时的老娘娘,是以相较于宫中其他宫殿要清净得多。
孙氏当年挪宫一事还曾在朝堂议论过几日,最终修缮出一座昭阳殿。皇帝其实更看重小皇孙,“昭阳”二字亦是为他所题。
晏朝绕过影壁,看到孙氏立在廊下,身着浅紫色对襟直领褙子,上缀了素色折枝花卉。她正执团扇逗弄笼中的鹦鹉,一抬袖,举手投足间颇显淡雅。
鹦鹉学舌不清,见有人来,破了嗓子不知喊了几句什么话。声音算不得清脆,只是尖锐得刺耳,顿时刺破恬淡的氛围。
孙氏转身看到是她,也不意外,放下扇子,不咸不淡地打声招呼:“太子来了,进殿坐坐罢。”
说罢也不看她,吩咐宫人先上茶。
晏斐要跟进去,又被赶出来,只得怏怏欲回房,临走前低声跟晏朝说了句:“六叔,母亲这会子大约心情不太好,您……”
“怎么,怕我欺负她?”
她看着晏斐极难为情的脸色,不由失笑。目光向殿内一扫,忽然矮下身,于他耳边低语几句,才迈步进殿。
“大嫂近来安好。”晏朝立在帘后,行礼请了安。片刻后并无应答,她已习惯了孙氏这个性子,径自直起身。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这是您托斐儿带给我的,不知大嫂有何见教?”她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出来。
“太子素来忙得日理万机,倒辛苦你来跑一趟。”
孙氏伸手请她坐下,自己先抿了口茶,口风是半分也不肯先露,深沉到与方才廊下看似与世无争的她有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