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经过元晖殿时, 皇帝叫了声停。
轿夫的脚步声一停。隔着宫墙便能清晰地听到里头一众女子清脆如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正于此时,天边恰有一只青雀娇啭飞过, 甚是应景。
皇帝抬手止住欲高唱清道的太监, 下了轿径自走进去。一旁的太监会意,一路示意宫人不必声张。
宫苑里弥漫着幽淡的胭脂水粉味儿, 却并不显俗靡。众位淑女于宫中已待了有一段时间,在女官们的悉心教导下, 她们早已脱胎换骨, 举止言谈尽合风范。此刻仿佛是女官不在,众人便放肆了些。
皇帝悄无声息地立在廊柱后暗窥,才发觉, 嘈杂声中有一个是领头的。
那女子穿了夏日薄衫,一抹杏红色偏偏落到了那树海棠上。此时海棠已谢, 满树的郁郁葱葱,她倒像是玉树琼枝上独独一枝红艳。
“贺清熙, 你快下来!马上女官回来了定又要罚你了……”
树上的艳色动了动,三分醉意里带着娇憨慵懒:“ ……马上?太|祖马上得天下, 爹爹也是教过我骑马的,可惜, 进了宫就不能骑马了,我还想当巾帼英雄呢……”
随后其余人说的什么,皇帝已听不进去。
他脑海中忽然就忆起二十余年前的一些事来,时间久远到他几乎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来了。
巾帼英雄。
有个姑娘嫁给他之前, 曾有胆量骑着那匹最烈的红枣马,软鞭一挥,尖锐的风声搅碎天边一汪璀璨流霞。
她爱穿劲装, 将一弯细细柳叶眉描浓,直至横眉英气逼人。一扬脸笑容恣肆,双眸里盛了满天星河,澄澈明净。
——我要是生在边塞,兴许就能做个巾帼丈夫啦。
他心慕那女子的洒脱,千方百计求了她为妻子。可她被迫收敛了性子,端庄迤逦的罗裙锁住她所有的年少轻狂。
似乎从揭开红帕的那一刻开始,从同她饮合卺酒的那一刻开始,他看不到那姑娘的笑脸了。
后来夫妻数年,细水流长里终究有几分夫妻情意,可他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心动痴狂了。
再没有哪个姑娘会逆风策马奔过长街,再没有哪个姑娘能画出她那样好看的浓眉。
他曾在她消失后的很多个晚上尝试怀念,却发现,那个姑娘少时轻狂不是为他,满心欢喜不是为他,眸眼盈盈更不是为他。
他只是贪恋,贪恋到,自毁而不自知。
皇帝怔怔走近,含笑问树上那女子:“你当真会骑马吗?”
“会呀。”贺清熙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可皇帝常年平静无澜的心底,不轻不重地动了动。
.
皇帝带着一名叫贺清熙的女子去了教场,兴尽晚归。
沉寂多年的后宫忽然沸腾起来,仅一日,贺氏的大名已阖宫尽知。数年来宠妃多不胜数,但像贺清熙这般出身寒门却一上来便封嫔的,她却是头一人。更不必说,她会的都是旁人不会的东西。
后宫的争论自然牵扯不到东宫,晏朝对此仅是一笑:“永嘉公主那顿骂着实冤得很。”
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清熙是做了文淑皇后的替身。
随后永宁宫宁妃派人暗中给东宫送了东西,很合时令的一簇艳红芍药,晏朝捧起来,深深一嗅,便是满心的清香热烈了。
再一细看,其中竟还夹杂一朵眼色稍浅的牡丹,花蕊里藏了一张细小的纸条,上写“坤宁牡丹”。
她先是一怔,正奇宁妃哪来的坤宁宫的牡丹,再一深思,大致有所猜测。遂放下芍药,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夜色,决定先去永宁宫一趟。
谁知才出门便忽然被兰怀恩当街一拦。晏朝下了辂轿,看他匆匆行礼:“臣有急事,涉及殿下终身大事,还请殿下跟臣走一趟。”
晏朝一蒙:“终——身大事?”
兰怀恩惊奇地看着她:“前朝后宫都知道了,难不成就您一个不知道?
晏朝反应过来,目光朝身后一扫,梁禄正巧也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她先稳了心神,问兰怀恩:“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倒也不算。陛下与宁妃娘娘、明嫔娘娘此刻在元晖殿,方才屡次提及殿下,臣便自作主张,悄悄来请您过去一趟。”
明嫔即是贺清熙,短短几日便能随侍圣驾左右,盛宠可见一斑。
晏朝袖中指尖轻一捻,暗暗思量着,皇帝谈她的事,竟也肯将明嫔带在身边,八成也是愿意听她讲一句的。
兰怀恩见她不为所动,又提醒一句:“殿下若当真要娶个太子妃回来,现下大可不必理睬,只等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心想事成。”
晏朝终于心绪复杂地抬眼看他,默默半晌,对身后吩咐一句:“去元晖殿。”
梁禄应声,又转身对十五叮嘱些什么,才叫了声起轿,跟在晏朝身边时仍有些忧心忡忡。他一直暗中紧盯着兰怀恩,即便他要跟随太子车驾一同前去,也绝不允许他接近半步。
晏朝低叹一声,心底倒不是没有警惕,只是兰怀恩将情形说得那样紧张,她也得先拎清孰轻孰重。
然而一行人至元晖殿时,恰巧碰到御驾正待离开。
宁妃走在皇帝身侧,面色郁郁。明嫔被皇帝牵着手,外罩的纱衣薄衫在傍晚微风里轻轻颤着,身形愈显伶仃纤弱,只双眸里掩不住的灵动娇俏。
暮色渐起,墨蓝的天幕上已嵌了半轮苍白明月。殿外长街上渐次燃起宫灯,层层阴影里,众人脸色皆有些晦暗不明。
皇帝看到太子有些意外,一偏头又见她身边跟着的兰怀恩,当即不悦拧眉。
正欲开口,手里牵着的明嫔忽然小心翼翼地挣扎:“陛下,您握疼妾了……”
皇帝轻怔,指上一松,便察觉她如赌气一般急匆匆将手抽回去,倒令他觉得有些空惘。
再回头看时,明嫔才收了眼底的狡黠和委屈,敛色望着他,也不惧怕。皇帝失笑,这么多年了,宫中极少有她这样爱使小性子的妃嫔。
“马上夜深了,朕叫人送你回去。”
皇帝抬手示意太监前去跟着,然后才转身。宁妃也一同告退,临走前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晏朝。
晏朝已行完礼,兀自立着。
“太子有事?”
皇帝是对着她说的,然而目光却看向兰怀恩。兰怀恩弓腰叠手上前一步,抢先回道:“臣听陛下提及立太子妃,想着若要下旨必得太子殿下在场,是以擅自做主先请了殿下前来……”
“多事。”
皇帝皱着眉吐出两个字,却并未怪罪,旋即又吩咐车轿先撤了。
“太子陪朕走走罢,兰怀恩跟着即可。”
两人应了是。
兰怀恩转身接过太监的宫灯,正欲上前一步,却被晏朝拦住:“我来。”
皇帝侧目看了看自请掌灯的她,沉默着未再多说什么。兰怀恩倒有些意外,递灯时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其实宫道两侧亦有明灯,一路行来并不觉得黑暗。
她微微垂着头,随着皇帝的步子往前走,并不主动开口。
“前几日,朕收到肃王的一封家书,信使不远万里送至京城,朕瞧着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他自幼寡言,信中零零散散几千字关切至微。将京城里他所知道的兄弟姊妹皆问候了个遍,提及你,恰好还问了句东宫是否已成家室。肃王成亲早,现在膝下儿子都五岁了,只可惜朕还没见过。”
皇帝笑一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至少有一弹指时间,瞧她也只是低头沉默。
肃王讳安,乃皇帝第三子,同叛王晏平是一母所生,然而两人性情却截然相反。皇帝当年更喜豪放不羁的晏平,冷落了沉默寡言的晏安。自晏平叛乱被诛后,晏安亦受到牵连,匆匆封了王逐到边远封地去了。
晏朝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别数年,难得三哥一直挂念。”
晏安是至情至性之人,晏朝对他的印象,仍停在六七年前。彼时晏安已失圣心,仍不忘救自己身边的人脱离苦海,宫人尽数都安排好了去处,才安心出京。
然而在皇帝心中他是什么样的人,晏朝并不敢断定。
皇帝默了默,看着她执灯稳得很,脸上神色并无波动。
他蹙眉,索性挑明:“自今年始,朝中时不时有人上奏,提及东宫及龄当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你又不是没听过,可都当了耳旁风?你身边倒清清静静,那些奏章从内阁手里过一遍,经司礼监又到朕这里,压都压不住。原本仅是家事而已,闹出来朕都觉得脸烧得慌。”
她一哑:“儿臣……”
“上回灵签一事传出去,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朕不信你没听过。”皇帝猛地停住步子,晏朝有些猝不及防,幸而还是稳住了。
她不由得垂首后退一步,又听皇帝道:“果真要让全天下议论你堂堂东宫不能人道、有龙阳之好?朕丢不起这个人,大齐更丢不起这个人。”
皇帝步步逼近:“你再不说话,朕会严刑拷打沈微。朕倒要看看,他整天同太子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晏朝一惊,头皮顿时涌上来一股尖锐的酥麻感,猛地抬头,皇帝素有威势的脸上略带不耐。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沈微绝不能被牵扯进来。可她也清楚,此刻她若极力维护沈微,更引起皇帝的疑心。
“父皇息怒,儿臣平时一个人清心寡欲惯了,儿臣……”她生生将那句“与沈少詹无关”又咽回去,慌忙扯起来另一件事,“此次采选乃是为天子甄选妃嫔,儿臣掺和进去不妥……”
“前段时间大选没开始时,朕问你,你也还是不愿意。再者,太子妃是否从采选淑女中择选并不重要。朕与宁妃已为你择了一位……”
“陛下!”兰怀恩忽然插口进来。皇帝原本心情便不佳,话被打断,沉着脸去看兰怀恩。
兰怀恩躬身,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她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