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 溽暑蒸人。
皇帝向来畏热,虽有扇子和冰块,却苦于太医叮嘱劝谏不得贪凉, 次次解暑都不够尽兴, 是以整日烦躁难耐,连处理政事都带了几分脾气。
兰怀恩见机进言, 说西苑太液池,清爽怡人, 最宜纳凉解暑。
于是六月中旬, 皇帝携了几名嫔妃前往西苑观游。起初皇帝只打算带明嫔一人,后来明嫔求了恩旨,皇帝便同意静妃、宁妃以及几名新宠一同随行。
离开大内繁杂, 皇帝没了拘束,将朝政彻底撂开手, 提前下了旨,非军机国是, 不得打扰。
一连三日,从临漪亭、椒园到崇智殿, 再从趯台坡、昭和殿到乐成殿,最后从清馥殿、会景亭到涵碧亭, 花繁荫茂,碧池清漪,远离累牍杂务,入眼皆是良辰美景。
神清气爽又有美人相伴, 皇帝颇有些乐不思蜀。待游毕西苑,皇帝将一众嫔妃遣散回宫,身边只留下了明嫔一人。
紧接着, 西苑传出消息:皇帝要暂居在西苑南台①香扆殿避暑,待暑热消退后再回大内。期间需要批阅的奏本一律由太监送往西苑,日常朝会暂停,但如常召见朝官。
消息传出去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皇帝自登基至如今一直勤勤恳恳,虽偶有懈怠,但在臣子的规谏下都能及时振作回来。
但这一次,皇帝不肯听言官们唠叨了。他固执只是表示,在西苑不长住,且即便不设朝会,也不会耽搁了政事。
一时间,众人纷纷议论明嫔是红颜祸水,兰怀恩是媚主谗臣。言官们将舆论压力施加给内阁,阁臣劝谏无效,转过头寄希望于东宫。
晏朝不是没劝过,皇帝正在兴头上,谁说也没用。
她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夏税从五月中旬已开始征收,如今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每年征税中途总是不免出些矛盾,东昌、兖州、平阳等府大旱饥馑,南畿大水……地方官有的来不及上奏即先发粮赈灾,有的还在等朝廷决断,还有的匿而不报。
奏章呈至中央已经或多或少有些延迟,众人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敢轻易耽误。
偏偏皇帝要在这时候闹脾气。
晏朝颇为头疼,特地去寻了兰怀恩,开门见山问:“本宫就问一句,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兰怀恩不想瞒她,垂着眼答了声“是”,但旋即竟又委屈起来:“臣当初只是提了个建议,陛下不肯回大内真的不关我的事。臣劝过了,陛下不肯听呀……”
他见晏朝面色不虞,又补救着劝道:“殿下也别过于忧虑,陛下不是不理朝政,一应奏疏每日皆由文书房的太监送过来,陛下还和从前一样勤勉。”
晏朝冷笑问:“那明嫔呢?”
她不信皇帝当真能心无旁骛。
兰怀恩轻一噎,讷讷道:“明嫔娘娘每日伴驾确实比之前久,但、但陛下阅览奏章时,娘娘亦是回避的。”
在香扆殿避暑的皇帝大体上确实还算勤勉,只是享乐偷懒的诱惑实在太大,偶尔难免会有些松懈。
皇帝被政事搅得心烦意闷,看什么都不顺眼,正巧太子来南台最勤,便逮着她宣泄怒气。
“苏常等府去年雪灾,朕不是已经准旨蠲除秋粮了么?今年居然得寸进尺,连夏税也嫌多。眼下南畿水患未除,邻近州府就先闹起来,这是要趁乱造反了吗!”
“南京的大雨,城外湖水都溢进城中五尺深了,居然还有官员企图隐匿不报,实在是罪大恶极,该杀!还有,南京的户部和工部官员都死绝了么!朕养着那帮人,是叫他们平时闲着无所事事、关键时候互相推诿的?”
“朕不想也知道,这其中必定少不了贪污谋私的,从外烂到内,一个个饿狼似的等着朝廷给钱!”
“败类,可恨——”
晏朝垂首听着,暗道皇帝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只是下一次决心太费精力,又恐扰得朝局动荡,如之前白存章那桩案子,实在不宜狠查。
“父皇息怒。”
“你说得轻巧!”皇帝将笔“啪”地一摔,抬起铁青的脸,瞪着晏朝:“太子可有对策?”
“回父皇,儿臣以为,南直隶巡抚朱庸行在题本中所陈六策可行,”她稍稍一停,发觉皇帝并未不耐烦,便要继续解释,“浙西土地膏腴,是以赋税一直重于其他地方两倍不止,浙西中又以苏、嘉、常等府最重,州府内官田赋税重,民田价格高,加之去岁灾害影响收成,百姓负担加重走投无路才引发民乱。蠲除一次赋税并不能减轻民瘼,需定均粮、限田之制,官民田按同一标准分等级起征,还有……②”
皇帝终于摆手打断她,轻叱一声:“啰嗦!”
复沉声道:“朕不是瞎子!朱庸行的题本朕又不是没看见,还用得着听你再复述一遍?据他所言,均粮之制,等级标准是什么,制定根据又是什么,可能导致哪些问题?这些策略地方官又如何评价?你身在京城自然觉得可行,因为除了他也没别人能提出来了。”
晏朝顿觉后背冷意涔涔,伏身拜下:“儿臣惭愧。”
皇帝睃着她:“你又不是没去过南京,难不成当真一无所知?”
见她答不上来,皇帝愈发燥怒,冷冷扔下一句:“你亲自去南京看看罢。”
皇帝就这么下了旨,举朝上下大感意外。但那几件事,确实也是近期最要紧的事,众臣皆以为皇帝是有意要磨炼太子,是以并未多言。
但皇帝亲指的钦差,却是户部尚书李时槐。
这使得晏朝颇为苦恼。南下一趟本就不易,有李时槐随行,只怕更要当心了。
此举连杨仞和陈修都忍不住有些不满,皇帝派太子前去表明是极为重视的,但皇帝不是不知道李时槐向来与东宫不合,若是中途真出了矛盾,岂非弄巧成拙?
但谁也不敢抗旨。
.
信王知晓情况后,即刻去见了李时槐。
他因年初宫中之事,一连数月愁苦不已,不得不安分隐忍,此刻见从舅舅身上出现了转机,心下豁然明朗。
“舅舅可已有了对策?”
李时槐抬手示意他先冷静,继而说:“太子到底年纪轻,阅历浅,顾及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陛下命我去的意思,是南直隶那些事必须得处理好。处理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有差错,办理不力的罪名由我来担,至于太子,牵怒到何种程度,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信王沉默片刻,才舒展开的眉目又冷峻起来:“无论如何,这都是咱们的一个机会。”
“是。南京的水可不浅,此行我必定叫他跌个跟头才好。”
思及京城的局势,李时槐思量再三,唯独嘱咐一件:“殿下在京城,一切以陛下和李婕妤为重。若能见机劝陛下解了婕妤的禁足则更好,其余的,切不可轻举妄动。”
信王颔首:“我明白。”
晏朝去同宁妃辞行时,林婕妤也在殿中。她的身孕已近九个月,眼见快要临盆,连脸上也出现了浮肿,整个人精神瞧上去比从前憔悴许多。
林婕妤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好告退,宁妃就留了她在殿中。
“这一去,要多久?”宁妃问道。
“至少得两三月,”她约莫估量了一下,再续一句,“江南那边,尚且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一切都得去了再作打算。”
宁妃点点头,再细细叮嘱时,总不免十分担忧。末了,不厌其烦地再添上一句:“总之,你一切小心,保重自己。”
“儿臣知道。二位娘娘也要多加保重。”
告退临走时,她多望了一眼林婕妤的肚子,心下无端一悸。
大概许多年前,母后的最后一面留给她的阴影过深,是以见到有孕的女子,就不由自主地悬起心。
.
从燕京到南京两千余里路,陆路太慢,众人选择水路,沿运河乘船南下。目下时节正是热的时候,一路上炎阳似火,流金铄石,好在行船有风,也能稍微凉快一些。
在离京的第三天,兰怀恩追了上来。
他没带多少人,可以说是轻装简骑,随意撑了几顶乌篷船就飞速赶来了。先行遣人向太子禀报后,火急火燎进了太子的船舱。
太子和李时槐还有其余几名随行官员皆在,见了兰怀恩,不禁脸色一变。
“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兰怀恩喘了口气,行礼道:“陛下命臣随行南下。”
李时槐暗暗一窥太子神色,果见其皱了眉。心道皇帝派厂督随行,无疑又是给太子找了个极大的不痛苦,若是这两人能闹起来,可就有好戏看了。
但晏朝并没多说什么,只命他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在私下单独见兰怀恩时,她才细问:“陛下到底派你跟着做什么?”
兰怀恩道:“臣主动请缨前来协助殿下,陛下允了。”
“你……”
“有李阁老在,殿下想必也意识到了危险。臣跟着,一来能与殿下有个照应,二来也可令他放松警惕。”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劝的皇帝,只宽慰她:“殿下放心,京中臣也留了人盯着,不会出什么漏子。”
晏朝默默望着小窗外的河岸,不肯言语。兰怀恩说的她也能想明白,但她并不喜他总跟着自己。
“从前不乏皇太子居守南京的旧例,本宫这一去,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回去。厂督就这么跟来,东厂怎么办?”
兰怀恩替她斟茶:“东厂毕竟是东厂,该做什么陛下交给程泰就是了。至于南京这边,臣会陪着殿下。”
-----------------------
作者有话说:注:①南台,又称趯台坡,明朝时可作皇家避暑地,清朝时改名叫瀛台(没错,锁光绪的那个)
②相关政策参考《明史·食货志》